szuszu@uid_6344

默默(完結)[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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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有病。

這病從小跟著他,直到現在升上高二,不但沒有痊癒,還越來越嚴重。

「學長再見!」剛結束練習的籃球社學弟恭敬地對他說。他拍了拍學弟的肩說聲辛苦了,讓學弟跑走時做了個拉弓姿勢,彷彿球空心進籃那樣開心。

「學長好!」飄著少女的清香,路過的學妹們揮揮手:「選舉加油,我們會支持你的!」

學妹們的眼睛裡有愛心,像看見偶像一樣興奮,微微跳步。

就是這個。

他不著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

當這口氣充滿了他的身體,他覺得自己相當巨大,巨大到宇宙都在自己腳底下。

「謝謝,我會加油,有什麼想要學校改進的也可以跟我說,我會作為參考放入政見裡。」

語畢,附帶一個精心練習過的完美微笑。兩個小學妹開心地直說謝謝學長,嬌羞地往走廊的另一頭跑去。遠遠的還可以聽到她們小小聲的尖叫笑鬧,少女情懷總是詩。

等學妹走遠,葉廣才顯露出那一臉不合形象的貪婪與享受。

好棒,這充滿崇拜與仰慕的視線,真是太棒了。

他緊握書包背帶,閉著眼睛一臉動容。

沒錯,他有病,一種叫做人氣缺乏的病。

含著金湯匙出生,成長於不愁吃穿的雙薪家庭,自小接受嚴格的教育長大,他的精英性格非常順利地被栽培茁壯。在班級裡,非班長不做;在社團裡,非社長不當;考試成績,非第一名不拿。

想當然本校學生會長的競選,他也勢在必得。

他沒有想要征服宇宙,他只是想要當精英中的精英,人氣王裡的人氣王。

這種野心不是常人所有,也因此他過得比別人辛苦,只是表面一派瀟灑愜意,造就了他「紈褲子弟」、「天才少爺」的形象,通常這種類型的學生,不是超有人氣,就是被人霸凌,好在他對外謙卑溫和、對內出手闊氣;對上細心有禮、對下處處關心;大膽開拓、小心經營,這才造就了今天不管男女老幼、好人壞人、牛鬼蛇神皆是他囊中之物的境界。

明明梳著一頭整齊的精英髮型,卻習慣性地撥了撥旁分的瀏海,嘴邊浮起一抹微笑。

這種病真是罪孽,但他甘之如飴。

葉廣抬頭挺胸,抬手敲敲門,進了導師辦公室。

「報告,老師,我拿政見草稿來了。」

每所高中幾乎都會出現的禿頭老師,班導小田聽見葉廣鏗鏘有力的問候,對他滿意地點點頭。

小田身旁站著一個高瘦的男生,雙手背在身後,安安靜靜的,像是空氣。

「葉廣啊,來得正好,這是五班的班長,三班的班長說因為課業顧不來,要退出這次選舉,所以這屆就換成你們兩個加上六班的班長競爭,先介紹你們兩個認識一下,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嘛。」

哈哈笑了笑,小田的嘴邊肉抖了抖。

本校學生會長的選舉,向來是從各班班長組成的班聯會裡,挑選精英中的精英來參選,而小田是本次會長選舉的指導老師。在選舉前他就開宗明義地說:「選舉呢,都是看政見的,誰的政見對本校學生最好,誰就能得民心,知道了吧,別學那些政客一樣搞七搞八的,不像話。」

小田說,他最痛恨選舉搞小手段的人,就算是毛還沒長齊的高中生也一樣,「細漢偷挽瓠,大漢偷牽牛」,要是在成長階段就學會了小人步數,那將來一定「缺角」。

小田習慣用台語跟他們講道理,葉廣其實聽不太懂,卻還是雙眼炯炯有神,頻頻點頭。

任何學校的生存法則都一樣,討好老師是唯一真理。

由於葉廣相當受到小田青睞,所以這次的選舉也順遂不少,像是他可以輕鬆地知道其他候選人的政見概要、或是老師們偷偷做的民調,甚至還有學生開的賭盤賠率。

雖然他十拿九穩,但就像小田說的一樣,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精英當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致勝的關鍵。

葉廣斜眼打量五班的班長,看起來⋯⋯很虛弱。不只是他的氣質,他的手腳也相當細長,像是發育期突然抽高卻來不及吃飯補肉那樣的虛弱。至於臉⋯⋯葉廣分不清楚好看不好看,因為他覺得自己最好看。

雖然他分析不了對方顏值如何,但不容忽視的黑眼圈讓五班班長看起來就像是個嗑藥嗑過頭一樣。 

忽然五班班長跟他對上了眼,葉廣一愣,隨即展開精英的微笑。

「你好,我是一班的班長葉廣,一起加油。」無論任何場合,「一起加油」這種話是只有在感覺自己強過對方時才會講的台詞。

「你好,我是五班的徐啟章。」聲音很輕,帶著剛過變聲期的沙啞。

不只人沒有存在感,連微笑都很稀薄。

唯一的優點就是聲音讓人覺得舒服。葉廣在心裡迅速畫好戰力分析表,而後自動把對方歸入溫和無害區。

現在看來,或許只剩下六班班長要對付了。

小田的囉嗦講習結束後,葉廣跟徐啟章一起踏出老師辦公室。

正值放學時間,兩人理所當然地並肩朝校門口走去。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四周所有物體沿著黑影延伸。

兩人一路無語,一來不熟,二來是離開了小田的視線,葉廣懶得廢話。到了校門口,發現家裡的司機還沒來,他停下腳步,左顧右盼。

「你還不回家嗎?」從停車棚牽出一台腳踏車,徐啟章問。

「我等我家司機來接。」原本想就此打住不多說,但眼角餘光瞄到了徐啟章的破腳踏車,葉廣語帶疑惑地開口:「不好意思,你那個龍頭⋯⋯歪了?還能騎?」

身為一個學生精英,他當然也有腳踏車,而且是知名某設計品牌做的城市限量版,雖然一般學生買不起他的腳踏車,但也不致於去騎這麼一台破銅爛鐵吧。

「還能騎,而且這種車才不會被偷。」徐啟章拍了拍他的坐墊。「陪你一起等嗎?」

「沒關係,你先回去吧,司機應該也快來了。」葉廣禮貌地拒絕,但心裡又悄悄得意了起來。

連不熟的競爭對手都想親近他、陪他等車,受歡迎真是困擾。接下來的台詞,葉廣都想得到,對方一定會說「沒關係我陪你等吧」⋯⋯

「那我先走了。」

跨上那台破腳踏車,徐啟章看了下手上的黑色腕錶,不等葉廣回應,說了掰掰之後就騎走了。

「等⋯⋯」

來不及回應,葉廣愕然地看著那道一開始歪歪斜斜而後順暢直行的背影,在夕陽下揚長而去。

*

精英的生活是無懈可擊的。

回家的路上,轎車的玻璃窗外,天空已經變成了紫橙相漸的魔幻時刻。

司機阿伯把葉廣載到位於近郊的獨棟透天住宅後就離開了。葉廣推開雕花的鐵門,經過一個精心打造的人造小花園,葉廣掏出鑰匙打開了白色大門。

一踏進家門,飯菜香撲鼻而來,映入眼簾的是餐桌上熱騰騰的四菜一湯。今天的主食是炒米粉,他最愛的家常菜。

還在廚房忙碌的身影,看起來格外溫暖,似乎是媽⋯⋯

「燒爺啊,揮來啦,洗手吃飯啊。」濃厚的印尼腔,黝黑皮膚襯上閃亮白牙,瑪麗亞笑著招呼葉廣。

「他們今天又不回來吃嗎?」

瑪麗亞對他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

葉廣將書包放到房間,換下制服。今天又是只有他跟瑪麗亞的晚餐。

葉廣的父母雙雙擔任外商公司的經理職,時常加班,不然就是出差。

雖然他們在家的時間比瑪麗亞少十倍以上,但也不至於不常見面。拜科技所賜,無論他們在哪裡,葉廣都可以透過視訊跟他的父母親見面。

有時候葉廣會產生一種父母或許是人工智慧的錯覺。如果不是偶爾可以見到「本體」,他幾乎都要相信自己的妄想。

父母的工作忙碌,通常當他報告完這次段考第幾名、在學校又建立了什麼豐功偉業時,就會聽見一聲「我在忙下次再說」,電話便掛了。連聲「你好棒」都來不及聽到。

這種時候他的「氣」缺乏得特別嚴重。

「你好幫喔,燒爺。」添了碗米粉給他,聽他說著最近要參選學生會長的事蹟,他不曉得瑪麗亞有沒有全部聽懂,但她總會像對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那樣,不吝惜給他稱讚。

「謝謝。」接過碗,看著自己喜歡的炒米粉,他彎彎嘴角,吃了一口,嘗到一點點苦澀。

*

吃過晚餐,坐在客廳修改一下政見,抬頭看看時間,葉廣隨即牽出白色小折出門補習。

到補習班的路是條下坡,兩旁種著綠油油的大樹與路燈交錯排列。

在夏天迎著風騎過整排茂密的綠樹,讓葉廣覺得放鬆。

精英中的精英,彷彿連紅燈都不敢跟他搶鋒頭,葉廣暢行無阻地抵達補習班。在補習班的走廊上,他又吸收到了大量能源。

「葉廣又是你,模擬考第一名!」

臉上打著馬賽克的男同學們圍著他,語帶羨慕地調侃。葉廣腦袋裡有一個自己正在緩緩巨大化,突破大氣層,到達宇宙,像是充氣人偶一樣隨風搖曳。

「沒有啦,運氣運氣。」

幾個馬賽克同學走了之後,在走廊上又陸陸續續遇到幾個別校的馬賽克男女,葉廣對著他們模糊的長相總是千篇一律地說著的「謝謝、沒有啦、運氣啦」之類的預設回覆。

講一講嘴巴會乾,但心是滿足的。

受到恭喜,不管對方誠意如何,總是讓人開心。

終於踏入教室,葉廣已充電完畢。

這才對,才不像對視訊講話的時候那樣空虛,才不像今天放學的時候被人漠視那樣空虛。

迅速把今天放學受到嗑藥仔的污辱洗掉,葉廣走到第一排離講台最近的位置坐了下來。

如果要為帶給他空虛的人們下註解,他只能給四個字:「不知好歹」。

打開課本,葉廣撐首微笑。

多虧了補習班的同學對他眾星拱月,葉廣快樂而充實地上完課,然後在下課走出補習班大門的瞬間,整個人被雷打到。

葉廣從不知道為何人非得在一天之內經歷這麼多悲歡離合,他只體會到當他看見原本放置小折的停車位被連車帶杆一起拔走不見蹤影時,那種世界末日的毀滅打擊。

他的白色烤亮漆限量版「鹿特丹」,被偷了。

就像迷戀前面同學的小腿一樣,這時期的男孩子對「限量」二字總是莫名在意,就算是精英也不例外。

無論內心如何狂風暴雨,他深呼吸再深呼吸。精英的生活是無懈可擊的。這種被偷東西的糗態,他絕對不能表現出來,即便褲底破洞,也要夾緊屁股尋找下一個掩護。

葉廣緊抓書包背帶,試著維持優雅的微笑跟每個路過的同學說再見,採著堅定卻虛浮的腳步,跟著月亮走,走到一半又停了下來,掉頭走進另一條巷弄。

他怕走在那條熟悉的坡道,想起他跟「鹿特丹」的飆風回憶,會忍不住想哭。

葉廣捏捏鼻頭,強迫自己振作。

走在平常不曾走過的街道,意外有些熱鬧。這家補習班附近有許小吃店,一攤一攤坐滿了發育中的青少年們,大快朵頤。

葉廣顧慮衛生,從來沒吃過路邊攤。他隨意地左右張望,也接收到幾枚愛慕的眼光,但他卻沒心情集氣,只能勉強維持僵硬的微笑,加緊腳步。

沒有了腳踏車,他被迫行走在他人的歡笑裡。這些人正與三五好友吃著宵夜,笑著聊天。一群一群的人,看起來總是比別人快樂一些,比自己快樂。

夜晚的風吹起葉廣的瀏海,露出他泛紅的眼眶。

很多人看見他,也沒有人看見他。

沒有其他人,只剩下他一個人。

「葉廣?」

突然間,有個虛無飄渺的聲音,穿過吵雜找到了他。

葉廣回頭,眼神聚焦,看見一個身穿圍裙、端著小菜的男生。

這個人有點面熟,但他不認識。

幫對方也打上了馬賽克,葉廣點點頭,轉身就走。

「等等,你怎麼了?」

平淡的一句問候,卻讓葉廣停下腳步。

不是你好厲害你好棒我好崇拜你我好仰慕你,而是「你怎麼了」。

精英的生活是無懈可擊的。

第一次,葉廣在眾目睽睽之下,躺了下來,像個漏氣的氣球,癱倒在人來人往的柏油路上。

*

面前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蛋花湯,金黃色的蛋花在湯裡流轉,幾抹青蔥點綴;湯頭表面浮著薄薄一層排骨油脂,載著麵攤黃燈泡的光點搖搖晃晃。

葉廣表情恍惚地坐在板凳上。

下課的學生潮過後,攤位上只剩下三三兩兩幾個客人。

蛋花湯的另外一端有人坐了下來。

直到剛才被麵攤小販從地上拉起、安置在座位上、意識到對方的細瘦手腳時,葉廣才像撥開迷霧一樣將對方的臉解了碼——是五班班長,徐啟章。

看著徐啟章將黑色圍裙脫下,葉廣試圖釐清自己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但腦袋就像眼前的蛋花,徹底被打散再煮熟,轉來轉去,無法思考。

徐啟章也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雙帶著黑眼圈的雙眼直直盯著葉廣看,不是觀察的眼神,似乎是在等他先說話。 

「徐啟章你⋯⋯怎麼會在這裡?」想不出來要說什麼,也想不出來自己為什麼在這裡,葉廣索性一次把兩個問題都推給他。

指了指小麵攤,他說:「我家的麵攤。」再指指一旁正在擦拭碗筷的婦人:「我媽。」

「阿姨好。」葉廣趕緊打招呼,徐啟章的媽媽朝他笑了一下,繼續洗碗。

忽然葉廣像是想起了什麼,說:「所以你今天放學趕著走,是為了來幫忙?」

看到徐啟章點點頭,葉廣如釋重負,拿起湯匙攪了攪蛋花湯。原來如此,是要幫忙打工,難怪不陪他等,真相終於水落石出⋯⋯等等。

「學校不是規定不能打工?」葉廣瞇眼,像逮到什麼把柄的丸尾班長。

雖然麵攤是「家族企業」,但本校明文規定,學生本分應該專注學業、致志考取一流大學,嚴禁學生放學打工。

沒想到徐啟章如此大膽,大剌剌地在充滿學生的街道旁幫家族企業服務,甚是囂張。這樣的人有資格競選學生會長嗎?他如果把這件事跟小田說⋯⋯葉廣在心中盤算。

「這時間店裡比較忙,沒辦法。」

補習班的上課時間,學生要吃晚餐,忙;補習班的下課時間,學生要吃宵夜,忙。總而言之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家裡需要幫忙。

徐啟章理由充分,但葉廣不接受。

「可是這樣違反了校規。」葉廣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步步逼近。「家裡沒有其他人可以幫忙了嗎,兄弟姊妹呢?」見徐啟章搖搖頭,葉廣不死心再問:「那你爸呢?」

「去世很久了。」像在說著別人的事,徐啟章平順的嗓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在葉廣的精英人生中,極少遇見這種踩別人地雷的情況,他瞬間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應答,平常總是意氣飛揚的嘴,現在連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想道歉,可是講不出口,精英是很少道歉的,而且這樣就像在別人大腿捅了一刀後再說對不起一樣。

雖然對不起了,但傷痕依然存在。

「別在意。」似乎懂得葉廣在想什麼,徐啟章笑了笑,反過來安慰他。「趕快喝湯吧,要冷掉了。」

若有似無的微笑,連笑都輕輕的,但此時如果在徐啟章臉上看見任何重量,葉廣一定會更加難堪。

葉廣接過徐啟章給他的綠色湯匙,喝了一口蛋花湯。

蛋花柔順地滑入口中,湯頭帶有清爽肉骨香氣,碎豆腐滑嫩、蔥花不刺鼻、青菜甜而不苦。

這碗湯在發光。

葉廣眼睛微微撐大,將湯吞下吐。

除了瑪麗亞做的以外,他沒有吃過任何一道料理,更有「家」的味道。

如果你要葉廣形容「家」的味道是什麼,就算是精英,大概也很難解釋。

那是伴隨著鍋鏟聲的香味,讓每個人心裡勾起許多回憶的味道。

「好喝。」蛋花湯的熱氣模糊葉廣的視線,這樣的味道容易讓人脆弱。

「是我煮的。」

徐啟章淡淡地說,看起來很開心。

把徐啟章打工的事情擺一邊,葉廣西哩呼嚕喝了起來,很快地湯碗見底,他滿足地打了聲飽嗝,隨即摀起嘴巴。精英是不打嗝不放屁的。好在四周客人都離開了。

不小心放鬆了,厲害的蛋花湯,簡直是個致命武器。

葉廣重新組起卸下的防備,看著把碗收去給媽媽清洗的徐啟章,他有些彆扭地開口。

「可是打工還是違反校規的⋯⋯」不知道為什麼,葉廣講這句話時非常心虛,就像是收了什麼賄賂。

徐啟章沒回答,快手快腳收拾摺疊桌。看起來細瘦的手腳卻還是有著一般大男孩的力氣,沒三兩下就把桌子收齊,用鐵鍊鍊起。因為椅子也被收走了,所以葉廣只好在一旁呆站著。

為什麼面對徐啟章時,總是會面臨這種尷尬的氣氛。葉廣很少發呆,但此刻卻嘴巴開開的,看起來智商有點低。

把桌椅處理好之後,徐啟章才緩緩走近葉廣,站在他面前。

看著徐啟章的眼睛,葉廣回神,有種要被吸進去的錯覺。

「蛋花湯好喝嗎?」

沒頭沒腦地被問了一句,葉廣莫名其妙。

「好喝。」雖然不想稱讚他的手藝,但是精英是不說謊的⋯⋯大概一年說五個。

「所以幫我保密,好嗎。」

這⋯⋯這就是所謂的利益交換?

太成人、太黑暗了。

葉廣受到衝擊,內心的小宇宙掙扎著。對於「上級」他從來不會隱瞞,錯就是錯,應該要報告老師,絕不姑息養奸。

但是,有可能他一說,這麼美好的蛋花湯就要煙消雲散,再也吃不到了,連帶的,來這麵攤的人,也吃不到,這碗有著家的味道的湯⋯⋯

法,不外乎人情。

「那我還要再來喝湯。」

徐啟章笑著說:「好。」

他接受了這個利益交換。葉廣用力地握了握徐啟章的手,徐啟章有點疑惑,但也用力回握。

接近晚上十一點,巷弄裡幾乎沒有行人。徐媽媽把攤子的燈一熄,瞬間只剩下路燈的照明。昏黃的路燈是假的夕陽,一樣把他們的影子也拉得很長,比夕陽更迷離、更不現實的感覺再度湧上,讓葉廣恍神。

這是一個屬於精英的不可思議的夜晚。

徐媽媽騎摩托車先離開,老舊機車聲遠去,又只剩下他們站在原地,被路燈籠罩。

「你怎麼回去?」徐啟章牽起他那台歪龍頭的腳踏車,轉頭問葉廣。

回去?對,腳踏車⋯⋯他的白色小折⋯⋯爸爸送他的入學禮物⋯⋯

一想到被無良人士幹走的「鹿特丹」,葉廣垂下肩,臉色很難看。

反正已經是利益交換的關係了,他「好像」又是那種不多話的人,跟他講「應該」也沒差。

於是葉廣一五一十把小折對他如何重要、跟它在一起有多開心、騎著它走遍大江南北(其實只有去補習班才騎)、是爸爸送他的重要禮物等等全說了。

在講到「爸爸」兩個字時,葉廣偷偷留意了下徐啟章的表情,幸好還是一樣淡然飄缈。

「反正就是它剛剛不見了⋯⋯」

「這樣啊,要報警嗎。」徐啟章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好像在想著什麼。

「不用了啦。」

報警只是讓更多人知道他的糗事。葉廣揉揉鼻子,發現對同年齡的人傾吐的感覺是如此輕鬆。

限量就是這麼殘酷,要買也買不回來。

「那,我載你回家?」徐啟章拍拍他那台破舊腳踏車的後座。

載他回家?葉廣看了看他的歪龍頭,一心想要拒絕。一來覺得精英坐這種車有礙觀瞻,二來歪龍頭的安全性讓人顧慮。

想起徐啟章今天騎車時歪歪斜斜的背影,葉廣拒絕:「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回家。」搖了搖手拒絕他的好意。

聽葉廣這樣說,徐啟章輕觸著腳踏車的把手,輕輕問道:「⋯⋯你會怕?」

淡淡的一句像是問號,又是確定,聽起來不是挑釁,但是!

葉廣在心中倒抽一口氣,不斷鬼擋牆地想著「你會怕你會怕你會怕你會怕」。

「我哪會怕!」一字一字講清楚,沒有人可以懷疑精英。

「那就上車吧。」

「我只是不想坐『不安全』的車。」他不會說太難聽的話,但還是強調了不安全三個字。

「這樣啊,但是聽說這條街晚上⋯⋯」徐啟章眼睛轉了兩圈,笑著說算了算了,隨即跨上腳踏車作勢就要騎走。

葉廣在心底哼了一聲,轉頭就走,卻在下一秒看見那不到五十公尺處、路燈下微微晃動的人影時躊躇了。

藉著昏黃不明的燈光他瞇眼一看,有腳,不是鬼,但似乎是個拿著酒瓶的醉漢⋯⋯

「昨天晚上在某貴族補習班附近發生了流浪漢搶劫案,一名精英學生放學時不僅腳踏車被偷,還慘遭⋯⋯」

「等等!徐啟章!你載我吧!謝謝。」葉廣迅速坐上有著黑色軟墊的後座,刻意忽視徐啟章微微顫動的肩。

「真的沒問題吧。」葉廣拍了一下徐啟章的背。

「應該吧,走囉。」帶著笑意的回答,也不給個確定,講完後,腳踏車歪七扭八地起步了。

起先行進得還算順利,原本只是抓著他衣角的葉廣,在腳踏車超不穩的一個踉蹌時,突然改為抓徐啟章的腰,而這一抓,頓時天翻地覆直接摔車,好險摔在草皮上,兩人都沒什麼大礙。

「你不是說『應該』沒問題嗎?」趴倒在路邊,葉廣咬牙切齒地問倒在地上的徐啟章。

「我怕癢。」徐啟章一臉無辜地對他眨眨眼。

「⋯⋯」

不知道是誰先笑的,兩個人都抱著肚子笑到不行,因為接近深夜也不敢出太大的聲音,這樣的鎖喉悶笑最讓人停不下來。葉廣摀著嘴臉色漲紅。

多久沒這樣笑過了?毫無包袱地大笑。

多離奇的一個晚上。

笑到一個段落,葉廣嘆了口大氣,躺在草地上,仰望那片因為光害而看不見星星的夜空,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而渺小似乎很輕鬆。

不做精英,似乎也很輕鬆。

*

回到家已經過了午夜,瑪麗亞迎上前,激動地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確認他沒事,中英印尼文夾雜,大概是說他怎麼這麼晚回家也不聯絡、她差點要報警。

打開因為補習而關機的手機,有五十六通未接來電。

「對不起,下次我會早點說。」

看著瑪麗亞擔心的模樣,葉廣愧疚地道歉,心裡卻有些開心。

擔心是在乎的表現,有人在乎他,他就會感到開心。

似乎從來沒聽少爺道歉過,瑪麗亞愣了愣,隨即釋懷,笑著說:「沒詩就好沒詩就好。」幫他拿了書包,催促他趕快去洗澡。

拿著換洗衣物進了浴室,搔了搔頭才覺得有些困赧,葉廣有點不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但是拿著瑪麗亞幫他洗得香香的睡衣,忽然很想跟她一起分享那碗蛋花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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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2F
學生會長選舉的投票將在一個月後舉行,各候選人如火如荼地展開競選活動。


除了投票前三天的正式政見發表會,候選人皆可以趁午休時間到各班進行宣傳。

打造優質校園,共創美好未來,X高精英新世代的到來。

請支持一號候選人葉廣,有選有保庇!

領著班上死忠Fans組成的候選團隊,再從其中選出幾個能言善道的嗨咖跟他一起跑宣傳,葉廣只需站在台上微笑,其他的都交給幕僚去講,台下的學弟妹或學長姊依然會報以熱烈掌聲,尤其是被他對上視線的人,簡直就像被雷射光槍掃到一樣,興奮得灰飛煙滅。


他果然還是不能不做精英。葉廣在心底讚歎。


被推崇、被需要、被愛戴的感覺,就像整個人溶化在巧克力鍋裡,幸福得要死。結束拉票活動,跟台下學生揮揮手,葉廣跟著幕僚走出教室門,微笑還停留在嘴角,走廊上,隨著一股異味,對手迎面而來。

「唷,葉廣,宣傳得怎樣?」


六班的班長陳澤銘是個三尺外就可以聞到他體味的壯漢。正正方方的臉型,側面卻像新月一樣,下巴向前突出,笑起來大有法老王的風範。


站在他身後的幕僚團隊,臉也是一個比一個還臭,雙方頓時像是看見了殺父仇人不共戴天,死瞪著彼此不放。

葉廣表面維持親和的模樣,朝陳澤銘點了點頭。


「還算順利。」他身上的味道該不會是暗器吧?葉廣暗暗閉氣。


「喔,是嗎,我也是呢,尤其是『期末外校連誼』這點,頗受好評。」


陳澤銘驕傲地拱出自己受到某些色龜族群愛戴的政見之一,四四方方的臉笑得變梯形。


奇怪,這種邪門歪道的政見小田怎麼會核准呢?該不會他自己也想參加吧。


葉廣不予置評,看了腕錶,午休時間有限不要瞎耗。慣例說了聲「一起加油」,隨即邊換氣邊邁步跟陳澤銘一行人錯身而過,領著已經開始作勢互毆的幕僚團隊朝下一班前進。

也沒有想要改善校園環境,只專注這種蠅頭小利,這種人參選的目的真不曉得是什麼。葉廣不著痕跡地揮了揮眼前的空氣,試圖打散那股令人不舒服的餘味。


「等等,葉廣,這班是候選人的班級,我們還要進去嗎?」


聽見幕僚的提醒,葉廣抬頭看了班牌上面寫著「五班」,心裡馬上浮現出徐啟章瘦長的身形與那雙萬年黑眼圈,沒有存在感的聲音,還有那碗人間兇器蛋花湯⋯⋯


「進去吧。」


雖說有利益交換,但公歸公私歸私,選舉歸選舉,蛋花湯歸蛋花湯,龜苓膏歸零高。


葉廣讓幕僚進去先打了聲招呼,隨後堅定地踏進了敵營。

徐啟章這時候應該也忙著宣傳吧⋯⋯這麼想的同時,葉廣敏銳地察覺到,這班的人數一個都沒少,一個蘿蔔一個坑,好好地都坐在位置上,看書的看書,睡覺的睡覺,尖叫的尖叫。


葉廣納悶地看著原本不該在這裡、現在卻好像剛被吵醒、揉眼打哈欠的徐啟章,一臉沒睡飽的疲態,讓他更像是毒癮發作一樣。


一旁的主持人正慷慨激昂地闡述葉廣的政見,大談闊論,位置上徐啟章渙散的眼神也漸漸聚焦。


徐啟章眨了眨眼看見了他,臉上又出現那種若有似無的微笑,小幅度地揮揮手,用唇語說「嗨」。


嗨個頭。


葉廣依然掛著偶像般的微笑,心裡卻疑惑他怎麼還沒開始宣傳,敢在這邊耍廢。


難道徐啟章不認為每個午休都是寶貴的宣傳期嗎?不過也或許他想要靜觀其變?還是他想抄我政見⋯⋯葉廣不斷推敲徐啟章的心態,卻在看見他手撐著下顎、又開始一晃一晃地打起瞌睡時,面露震驚。


隔天午休,徐啟章依然待在教室裡,頭埋在雙臂裡睡得香甜,讓順便「路過」觀察他的葉廣,「啪」的一聲捏爛了手上的政見稿。


他認真想要競爭學生會長的位置?


站在別班的講台上,葉廣心浮氣躁。


存在感如此薄弱的一個人,如果不是被同學陷害、被拱出來選,就是想要有一番作為讓自己改變成真,但徐啟章現在的表現讓葉廣完全摸不透。如果是前者,他還會同情他,但如果是後者,那他就要瞧不起徐啟章。


如果徐啟章想用「反正我又沒努力,輸了也沒關係」這種懦夫心態來參選的話,他絕對會瞧不起他。


精英跟普通人的差別,就在於努力與否。


枉費一手好廚藝⋯⋯葉廣藉著鞠躬拜票的動作深深吐了一口氣,不讓一種叫做「失望」的情緒占據心思。


*

根據小田的民調數據顯示,目前三位候選人的支持率分別是42%、37%與12%,剩下9%未表態。

補習班下課,已經跟瑪麗亞報備過了會晚點回家。葉廣坐在麵攤上,嘴裡還咬著麵條,用氣音對著剛端來一碗蛋花湯的徐啟章含糊不清地說:「你嗯本什麼嗯傳都沒跑嗯什麼有三十八啪!」

徐啟章只是笑。「吃飽再說。」又跑去收別桌的空碗盤。


死盯著他忙碌的身影,葉廣恨恨吃著手上這碗超好吃的陽春麵。雖然自己暫居第一,但兩人之間只差5%,他怎能不激動。


完全不合邏輯,徐啟章為什麼能在短時間內竄起,明明選戰之前他聽都沒聽過這個人(基本上他沒注意過任何人),更別說是不跑宣傳了。


37%,震撼性的支持率,完全推翻了之前的臆測,也打亂自己的腳步。


葉廣塞了兩顆滷蛋進嘴巴,不停咬動,試圖平復混亂的思緒。


「你在模仿小田嗎?」脫下圍裙,擦了擦手,徐啟章坐了下來。禮拜天晚上,客人特別早散,人人都要早點回家睡覺,面對憂鬱星期一的到來。


周圍只剩下徐媽媽在收攤,還有一個小黃運將邊吃邊用手機看政論節目。葉廣瞇著眼觀察徐啟章,但怎麼看也看不穿。

「你怎麼會有37%?」


對徐啟章不用迂迴,有話直接問,這是葉廣幾次宵夜下來的心得。


上次問徐啟章為什麼午休不跑宣傳,他說因為很累,所以午休一定要睡覺。葉廣想了想,好像也是,徐家麵攤小,但其實生意不錯,忙完回家搞不好還要念書。


徐啟章也說會趁其他時間宣傳,所以葉廣放寬了心,至少徐啟章也是有在努力,有競爭,自己贏了才舒服。


直到民調數字出來之前,他都抱持樂觀的心態,殊不知徐啟章活脫脫是匹黑馬,連眼圈都特別黑,可畏的對手。

「我有說會趁其他時間宣傳。」徐啟章手撐著下巴。


徐啟章似乎總是帶著笑意看他,很淡很輕很沒力,大家不是才都十幾歲嗎,這是什麼表情,葉廣看不懂。直到某次葉廣福至心靈,說:「我覺得你一臉看破紅塵。」徐啟章聽了直笑:「我要是看破紅塵,才不會賣麵和選會長。」俏皮的回答,讓葉廣又覺得他跟其他同學沒什麼兩樣。


或許那種感覺叫作成熟,而不是看破?


葉廣有次看著他們班同學在互脫褲子抓下面,有所頓悟。


「我也沒看見你在其他時間跑宣傳。」終於把桌上的飯菜掃光,葉廣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拿出錢包準備付錢。


「你是不是放學都直接離開?」把一半的零錢推了回去,徐啟章只收了麵錢。


「對啊,司機阿伯會來接我,欸,你不要請我啦。」怎麼有人這樣做生意。他們笑著在桌上把錢推來推去,直到零錢不小心掉地上,發出聲響,引來運將的側目,他們才收手。


站起身開始收座位,徐啟章問道:「收起來吧,你下週二放學有事嗎?」


「晚上七點有家教,幹麼?」葉廣把錢偷偷塞他放在一旁的圍裙裡,也跟著搬了幾張椅子,幫忙收拾。


「我可以載你回去,那天留下來一下?」

神神祕祕,飄忽的嗓音加深了葉廣的好奇心。問徐啟章到底要幹麼,卻依然沒得到答案。

*

禮拜二,夕陽下的學校大樹廣場前。


「讓各位久等了,今天要演唱的是五月天的『憨人』,打造校園豐富的表演環境,培養藝術生態,請投我一票,謝謝。」


平常虛無飄缈的聲音透過麥克風竟然傳達出一種醉人的氣氛,低壓的磁性男中音唱起這首歌來,帶點少年的迷惘、少年的追尋、少年的期許,引起台下聽眾很大的迴響。


因為大家有著相似的年紀、處在相似的環境、帶著相似的煩惱,也共同尋找相同的出口,夢想的樣貌,每個聽徐啟章唱歌的學生們,彷彿都成了一體,跟著唱著他們的歌。


夕陽給了台上彈著吉他的人一盞聚光燈,讓從頭到尾站在最後面的葉廣睜不開雙眼。


*

「你哭什麼哭?」風吹亂前髮,從前坐傳來的笑意讓葉廣抽了抽鼻子。 


「別吵。」


「你不是不懂台語?聽得懂我在唱什麼嗎?」


「我音樂感受力異於常人啦。」葉廣嘴硬,隨後又小聲說:「就算歌詞聽不懂,你唱得也好聽啦。」葉廣抽出面紙大擤鼻涕,精英形象蕩然無存。


徐啟章沒有回話,但葉廣感覺得到他很開心,不是像之前那樣淡淡的喜悅,是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開心電波。突然不想讓徐啟章太得意,葉廣用力往他的腰一掐,不到一秒,再次天翻地覆。


「我又忘記你怕癢了⋯⋯」倒在地上,他第一次感受到徐啟章傳來的哀怨視線。


這次葉廣的手肘掛著兩個窟窿回家,嚇得瑪麗亞直說以後再也不讓他自己回家了。


*


「欸欸,怎麼辦啦,你學生會長要投給誰啊?」


「我應該不會投吧,投了又不能改變什麼,課還是要繼續上啊。」

「怎麼這樣,投票是你的公民權!那你在葉學長和那個彈吉他的之中選一個嘛。」


「⋯⋯好難投,叫他們兩個組團出道啦。」

學校中午的福利社總是大排長龍。因為沒有學生餐廳,沒帶便當的學生總會在快要接近中午十二點的時候抓起預備好的錢包,腳離開桌子底下,做助跑動作,鐘聲一響,老師都還沒說下課,人就噴射出去了。


葉廣不會去人擠人,因為他每天中午都有瑪麗亞的豪華便當可以吃。午餐時間,葉廣的周遭總是圍著許多人,尤其最近還有選戰話題正發燒,讓幕僚團隊一個個把書桌併到他旁邊,邊吃飯邊七嘴八舌地討論最近陷入膠著的民調。


團隊中的包打聽——老包,一邊掀開泡麵的蓋子、一邊將剛剛在福利社打聽到的組團論轉述給葉廣聽。

聽完老包激動的報告,葉廣只是喔了一聲。這聲「喔」聽在幕僚耳裡,代表不把徐啟章放在眼裡,總之老神在在十拿九穩,更加信心大增,開始你一言我一句地討論起待會午休時間行進的宣傳路線,以及新的宣傳花招。

他們團隊的宣傳手法越到後期越是花招百出,連排排站後空翻這種讓葉廣從後面現身的招都用了,到了最後還真不曉得這群精力無處發洩的高中男生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

葉廣本來不太想配合,認為太過譁眾取寵,精英怎麼可以變小丑,但是在看了徐啟章的表演之後,感動之餘也得到了些心得:這些選民們要的是活潑動感的印象分,而不是死氣沉沉的政見發表。

雖然在最近的宣傳手法上有所更新,但畢竟略輸徐啟章實力派的演唱,連小田某次經過徐啟章的表演現場,都不禁憶當年。


「想當年我也是用吉他把我老婆追到手的呢。」小田的眼鏡後隱約有著淚光。

葉廣腦中浮現出小田用吉他砸電線杆,威脅別人嫁給他的畫面。直至表演結束,坐在歪龍頭的後座,他將小田的話轉述給徐啟章聽,跟他一起笑得亂七八糟,在河堤的坡道上留下歪斜的輪印。

離投票日越近,他們的民調即將呈現黃金交叉,就像拔河,不到最後一刻,鹿死誰手不曉得。

腎上腺素好久沒沸騰了。


豪華便當見了底,葉廣打了個飽嗝,嚇到了坐在對面的老包,他笑了笑表示歉意,蓋上便當盒,起身準備午休的宣傳活動。


縱然支持率非常相近,但葉廣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雀躍,彷彿遇到了真正的對手,心裡冒出就算輸給徐啟章也不會不甘心的想法,因為他們都真真正正努力過了,所以沒有遺憾——以上是葉廣講給小田聽的台詞,聽得小田頻頻點頭說好好好,老師很欣慰有你這樣的好學生,要什麼幫忙儘管說啊不要客氣。


謝謝老師,葉廣抬頭挺胸,退出了辦公室。  


「你真的這樣想?」背著書包等在外面的徐啟章帶著揶揄的口氣。

葉廣慈悲地笑了笑,走廊上的含羞草都閉了起來。


「怎麼可能,這位置我坐定!」

葉廣瞬間一臉邪佞,看得徐啟章目瞪口呆。

兩人走近校門口,對著路過的學姊馬上換上一張嘴臉,葉廣滿足地又吸收到了一些氣。

徐啟章嘆氣:「你每天這樣都不累啊?」從車棚牽出歪龍頭,他站在一旁陪葉廣等司機阿伯。

「累?累什麼?」葉廣疑惑地問,看見徐啟章被夕陽照得更深的黑眼圈,「你才累吧,你昨天又很晚睡?」


「我指的是⋯⋯沒事。」徐啟章隨手按捏黑眼圈兩下。


葉廣想,雖然自己為了成為精英中的精英,每天努力不懈,但至少衣食無憂,有很多時間能夠專心在學業上,但是徐啟章蠟燭兩頭燒,在這所升學取向的學校,他要幫忙家裡還要維持課業,他沒喊累誰敢說累。

小時候看過一本書,裡面寫的就是像這種類型的奮鬥故事,奮鬥的人很多,能被寫成書的人卻很少⋯⋯徐啟章以後會不會也成為一本書呢⋯⋯跟我一樣。葉廣心想。


「你都這麼忙了,為什麼想要參選學生會長?」這是個敏感的時機,加上敏感的亦敵亦友,但葉廣卻自然地問了出口,而且語帶關心,只是葉廣沒發現。

徐啟章看了下手錶,嗯了一聲拉長音,像是在考慮什麼。


「跟你說實話的話,你不可以罵我。」徐啟章無辜地眨了眨眼,盯著葉廣的神情有些曖昧,讓他莫名的心跳漏了兩拍。


果然,他一定有什麼目的,為了什麼才參選!


「快說,我什麼時候罵過你。」


葉廣非常興奮,順著徐啟章的動作把耳朵靠了過去。

輕輕的,帶著搔癢的氣音吹過葉廣的臉頰,他的睫毛輕顫,心跳越來越快,這種感覺就像晚上偷開電視看鎖碼頻道一樣,彷彿要闖進大人的世界,徐啟章的世界。

一定有著什麼特別的理由,是不是跟媽媽的約定?還是為了重要的人而努力改變自己?


徐啟章一隻手弓在他耳邊,看著葉廣期待的表情,嘴角勾起,慢慢說了。


「學生會長每個月不是可以領五百塊博客來禮券當作聘金嗎?我想要那個。」

低低的,帶著銅臭味的嗓音傳入葉廣耳中,讓他從美好的幻想中跌入現實,葉廣正要對他說教,就被徐啟章用手指戳了戳臉頰。

「別罵我,你還不是為了賺人氣。」

看見司機的車從那頭開了過來,徐啟章惡作劇地一笑,推了一下葉廣,不等他回神,長腳跨上歪龍頭揚長而去。


葉廣被徐啟章這麼一造反,惱羞成怒氣急敗壞,氣得怒吼。

「徐啟章!可惡!回來!」校門口有幾個人驚訝地回過頭看他,但葉廣視若無睹。

晚上補完習記得來吃宵夜。遠遠傳來這麼一句奇弱無比卻又異常清晰的話語,葉廣緩緩氣撥了撥瀏海,對週遭看傻了的學生們,回以一個僵硬的微笑,隨即鑽入車內。


「秀牙啊,你是安怎,塔督啊那個人呀你朽氣喔?」


「⋯⋯沒有,我練氣功。」思考了三秒解讀出阿伯的台語。深深吐了一口氣,葉廣摸摸自己被戳的臉頰,看著窗外。車窗上有他的倒影,看起來很開心。

*


在筆記本上奮力書寫,精英葉廣的好學,連補習班老師都讚歎不已。

下課時間到,葉廣滿意地蓋上筆記本。他終於用紙上爬格子決定好等等要吃什麼了。

他漸漸習慣了在補習班下課後繞去徐家小麵攤吃宵夜,也習慣了坐徐啟章的歪龍頭回家。習慣很可怕,現在一天不吃徐啟章煮的東西,就會空虛寂寞覺得冷。葉廣邊走邊發簡訊給瑪麗亞報備。

送出了晚一點回家的內容,手機隨即一個震動,收到一封新訊息。


「今天有事你先回去」。


葉廣看著這封沒有標點符號也沒有表情符號的冷情簡訊,皺起了眉。


什麼事,這麼神秘。已經走到麵攤附近的葉廣,把手機收進口袋。遠遠地看見麵攤還在營業中,而且徐啟章也在。


葉廣一個閃身躲在變電箱後,只剩一顆頭露在外面。


精英的求知慾來自於源源不絕的好奇心(還有源源不絕地渴求人氣),所以這不是偷窺。無視認識他的學生經過時露出的驚訝神情,葉廣逕自專心地觀察麵攤上的動態。


徐媽媽今天不在?但徐啟章明明就在,還叫他不要來,為什麼。是不是有別人要來找他?好朋友?女朋友?葉廣瞇起眼睛,因為跟麵攤有點距離,中間又有人影來來去去,他看不太清楚,只是隱約可見徐啟章似乎在跟一些人講話⋯⋯看不清楚是哪些人,但感覺⋯⋯不友善?


隨著他們說話越來越大聲,有些吃到一半的客人慌慌張張地站起身走了。


葉廣正覺得情況有點莫名其妙,砰的一聲,傳來桌椅撞擊的聲音。


他倒抽一口氣,看見徐啟章被揍倒在地,連帶撞倒了折疊桌,桌上的鐵筷散落一地,在夜晚發出清脆突兀的聲響,令人膽顫心驚。


葉廣被眼前的場景嚇得腦袋有一瞬間空白。


什麼?發生什麼事?

惹到流氓?收保護費?壞人?


一直以來,葉廣只在故事書與電視裡看過壞人,他沒有看過真的壞人。

真的壞人正在攻擊徐啟章,怎麼辦,這些是真的,所以現在是真的,該怎麼辦?怎麼處理?

精英的腦袋當機了,葉廣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袋很破,讀這麼多書,卻沒有一個字可以在此時派上用場⋯⋯沒時間考慮了。


看到徐啟章被其中一個穿白色吊嘎的彪形大漢從地上抓起來時,他心跳比跳蚤快,腳已經不聽使喚,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且慢!等等!警察來了!警察來了!」葉廣邊跑邊大喊,同時明白這樣的爛招無效,看到那些流氓扭過頭來瞪著尷尬的他,葉廣冷汗直冒。


徐啟章的衣領還被揪著,看見葉廣,他的眼睛微微瞪大,額角傷口帶血,似乎是剛剛撞到了桌角。


「葉廣?」他喃喃地唸著他的名字。


給了一個你不要怕我來救你了的表情,跟顫抖的雙腳成反比的是臉上無畏的神情,葉廣下巴微揚,看清了對方總共有三個人,嘴唇雖然也哆嗦著,但依然挺了挺胸。


「同學你豪笅(唬爛)喔,這邊管區是我的誰你知道嗎?」其中一個咬著檳榔的阿伯邊講邊吐紅汁在葉廣腳邊,看起來很嚇人,而葉廣也真的嚇壞了。


他不懂「好小」是什麼,但此刻他明白了什麼叫做狐假虎威、後台硬就能胡作非為。正義已死正義已死⋯⋯葉廣緊握著口袋裡的手機,卻遲遲沒有動作。

「先放、放開他。」


除了這樣老梗的台詞,葉廣不知道言語在這種時候還能有什麼用處。


「喔,放開他,可以啊。」嘴上這麼說,大叔的手卻揪得更緊。徐啟章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你要代替他給錢嗎?」金項鍊在黃色的路燈下閃爍,講話的人理直氣壯,彷彿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就算是未成年的高中生也一樣,照討不誤。


還錢?他們家欠錢?討債?


「好,欠多少,我給。」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句話。葉廣知道現在什麼事是最重要的,也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錢可以解決一切。


「喔,看起來也是個好野人,不錯嘛,你有個好麻吉。」大叔惡質地掐著徐啟章的臉,要徐啟章閉嘴,隨即甩手放了他,穿著夾腳拖的雙腳慢慢走向葉廣。


葉廣從書包撈錢包,想著自己身上有多少現金,必要的時候也是可以去領錢給他們。他有存壓歲錢,沒關係,反正他什麼都沒有,就錢最多⋯⋯什麼都沒有⋯⋯


這瞬間,葉廣終於發現了什麼,而那是他一直逃避的角落。


路燈被擋住了大半,讓他整個人被黑影籠罩,突然危險太過接近,葉廣抬頭想直視恐懼,卻無預警被甩了一巴掌。


「還不是拿著父母的錢在囂張,幹。」金項鍊的大叔臉上有著不屑,不客氣地對著葉廣啐了一聲。


左臉火辣辣的疼痛麻痺了葉廣的思考。


拿父母的錢在囂張?

他嗎?

為什麼?

不是為了救朋友嗎?他沒有亂花,也不是白拿父母的錢啊,他很努力的啊,不是嗎?他一直都很努力,不辜負大家的期望啊,為什麼這樣說他⋯⋯葉廣的眼眶熱了起來,委屈、不甘、氣憤、惱怒什都混在一起。


為什麼他得被打?憑什麼打他?有人知道他父母除了錢和房子和腳踏車之外,還給過他什麼嗎?

有人問過他想不想被生下來嗎。

防線被擊潰,腳軟得厲害,胸口像是破了一個洞,氣從那裡開始外洩。


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湧上,他有病,他的病發作了。


不能呼吸。


「葉廣!」


平時虛弱的聲音在此時突然變得有力,硬是闖入他破洞的世界把他拉離地獄。徐啟章把金項鍊大叔撞開的瞬間,葉廣感覺手被扯住,昏黃的燈光重新籠罩在他身上,再來是一陣沒命的狂奔。


風呼嘯在耳邊,像百米賽跑,緊張的嘔吐感不斷湧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與叫罵,行進間看著徐啟章連圍裙都來不及脫的背影,葉廣連心跳都虛幻得不可思議。


他們把可以翻倒的東西都翻成了路障,阻礙惡霸的追趕,在奔跑的途中有一種末日逃亡的刺激感,讓他忘卻臉上的疼痛。


他們趕上了某班正要離去的公車,氣喘吁吁地催促司機快點開車,而司機見狀也感染到緊張的氣氛,油門用力一催,放出一團黑煙,嗆得那些惡霸在原地頻頻罵幹。


動盪的車上,葉廣開窗向後看,顫抖地比出生平第一個中指。


葉廣跌坐回椅,轉頭看向徐啟章。自己的左臉麻麻的,而他的額角有未乾的血跡。


這荒謬的悲喜劇。他們喘著大氣,對看一眼,又笑了出來。


只是這回,有些苦味瀰漫。


*

他們並沒有就這樣坐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坐了兩個站牌,下車時跟司機道謝,司機擔心的表情也讓他們在下車後笑著討論了一會兒,而後在走去葉廣家的途中,兩人一路沉默無語。


推開自家的鐵門,經過有知了嘰嘰叫的小庭院,葉廣突然想起被他們拋棄、還點著黃光的小麵攤。掏出鑰匙,葉廣回頭問正在四處張望的徐啟章:「欸,麵攤怎麼辦?」


「他們不會動麵攤的,砸了他們就沒錢拿。」淡淡地說完,徐啟章動了動放在圍裙口袋裡的錢讓葉廣聽,表示錢也還在身上,一臉無所謂。


葉廣真是服了這個神祕的同學。

進到玄關脫鞋,拿了雙拖鞋給徐啟章,葉廣向大驚失色的瑪麗亞比了個安靜的手勢,並請她拿醫藥箱。


「只是又摔車了啦,別擔心。」

安撫了瑪麗亞,兩人隨即躲進葉廣的房間。徐啟章觀察著房間裡的擺設,葉廣把手上東西一丟,冷氣開關一按,整個人往床上一撲,呈大字型埋入床裡。


房間果然是讓一個人原形畢露的好地方。徐啟章想。


葉廣身心俱疲,一動也不動地趴在床上,想要就這麼一直陷下去,不要浮起來。


今天晚上真是搞死他了,感覺像是演了什麼少年動作片,這不是他的劇本,他不想演。


「還好嗎?」感受到徐啟章站到他身旁,葉廣本來連臉眼皮都懶得翻,聽到這句後火都上來。


「不好,怎麼知道你家麵攤在演動作片。」還讓他跑龍套。


「不是跟你說了不要來。」


葉廣抬頭看他,拍拍床沿,說:「站著幹麼,坐啊。」

徐啟章看著潔白的床單,搖了搖頭。「全身都是油煙味,我坐地上。」說完,就在床邊盤腿坐了下來,與趴在床上的葉廣平視。

徐啟章忍不住碰碰葉廣腫起來的臉頰,葉廣揮開他的手,撐起上半身,瞪著他,突然看見他額角的傷口,才想起來要幫他擦藥。把醫藥箱抓了過來,葉廣拿出碘酒還有棉花棒,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處理徐啟章的傷口。


「怎麼回事,你家欠錢?」


「不是流氓,是我舅舅,戴金項鍊的那個,其他兩個是他朋友。」徐啟章仰頭,閉著眼睛回答。


「你舅舅?」葉廣一個驚呼,棉花棒不小心用力施壓,聽到徐啟章悶哼一聲才說了抱歉抱歉,動作放輕。


幫徐啟章貼完OK蹦後,兩人默默對望。最近葉廣學乖了,這種事情最好不要再追問下去,踩人地雷,揭人瘡疤,兩敗俱傷。正當葉廣這麼想,徐啟章緩緩開口。

是從我爸死後那年開始的。


「我媽開始每天出去打麻將,一開始只當她是因為要轉移注意力,才去打的。」徐啟章頓了頓,語帶懊悔。「後來當討債的人找到家裡來的時候,我才發現她不知道已經輸了多少,欠了多少,人家找上門來的那天,我媽還是不在家。」


徐啟章低著頭,葉廣看不見他的表情。

「後來因為要償還債務,跟阿公阿嬤借了錢,甚至還動到了祖產,我媽才算是清醒了。」


「兩年前阿公阿嬤去世後,舅舅因為分不到什麼遺產,所以轉而向我跟我媽要錢,他們覺得都是我們害的,我們理所當然要持續支付他生活費。」


「再怎麼說你媽也是他的姊姊吧,你也是他們的姪子啊!怎麼那樣打你!」還順便打我。


「那是因為我剛剛說了『關我屁事,那是我媽欠的又不是我欠的』這樣的話吧,大人很討厭小孩子沒大沒小的,說我欠教訓。」


如果徐啟章現在有菸抽,他一定會叼在嘴邊狠狠吸個幾口。眼前的他就是這樣滄桑。


年少的歲月,他到底經歷過什麼?失去了什麼?跟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到底是誰比較難受。葉廣心像是被擠了檸檬,又酸又緊。


「你也會沒大沒小啊⋯⋯」


「我最會沒大沒小了,你失望了嗎?」徐啟章抬起頭,葉廣看見他眼睛紅紅的。


「拜、拜託一下,我又沒對你期待過什麼。」


是嗎,我可是一次都沒對你失望過。

徐啟章講了一句讓葉廣莫名其妙的話,正想再追問,徐啟章又說。

「雖然我很努力在還那些不是我欠的錢,也很早就認命了,但有時候還是會有這樣的想法。」


會想著為什麼是他,為什麼他不能像其他人一樣,為什麼他得活得這麼累。這些不成熟的想法,無論如何還是反覆出現在徐啟章的腦子裡。


成熟的少年,畢竟還是個少年。


「你恨你媽嗎?」葉廣喃喃地說。


「不會恨啊,我愛她。」徐啟章說。「但是愛跟實際表現的行動有時候不會成正比的。」

就像她愛我,但是當她打麻將的時候並不會想到我;我愛她,卻又會想著如果我不是生在這個家庭,該會是怎樣的風景;舅舅也或許是愛我們的,不然房子不會留給我們住。


只是人是自私的。

無論怎樣以愛為名,人還是自私的。

空調吹送冷氣的聲音在房間循環。徐啟章看見葉廣的膝蓋上有水珠低落,他驚訝地抬頭看,趕忙抽衛生紙遞過去。

徐啟章趴在葉廣的膝蓋上,說對不起,讓你遇到這種事,不要哭了,好不好。


避風頭過後,兩人偷偷地溜出門,又摸摸地跑到麵攤附近的變電箱後,確定四下無人才去收攤。他們發現攤子上雖然有被翻過的痕跡,但就像徐啟章說的沒有被砸攤,附近賣水餃的阿姨也有幫他們顧攤,不至於被偷什麼。迅速收完攤,徐啟章看了看錶,像愛麗絲裡的兔子,露出驚訝的表情,催促著葉廣上車。


被歪龍頭飆車載了回家,徐啟章匆匆跟他說了掰掰明天見,騎沒兩輪又折回來拍拍他的臉,又說了對不起和謝謝,隨即飆風而去。


急什麼急,他都還沒說再見。


葉廣站在家門外,沒有發現心裡這種失落叫「還不想分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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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zuszu@uid_6344

(三)

愛,存在於這世上。

這點無庸置疑。

不著痕跡就是愛的表現,

是愛的方式。

              太宰治

「欸,倒數一個禮拜,妳決定要投給誰了嗎?」

「不知道,反正不會投給狐臭銘。」

「那妳到底要投給誰嘛!我先亮票,我要投給葉學長。」

「但是他上次宣傳時後空翻耶,妳不覺得有點形象破滅嗎⋯⋯」

「不會啊,超可愛的!感覺更親民了!」

「是喔,反正我應該會投給彈吉他的,他激起我的母愛。」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譚吉他』?」

在徐啟章「低調的華麗」與葉廣「精英也有人性的一面」的宣傳手段下,學生會長之戰簡直就像只剩兩人在激烈纏鬥。據小田在第一次段考後公布的最後一次民調顯示,兩人的支持率差不到1%。

「有很多學生都不知道要投給你們哪一個好呢,很好很好,優秀的人才總是讓人難以抉擇,這樣選戰才有看頭!」小田拿著資料非常開心,嘴邊肉亂顫。

放學後的辦公室裡,只剩下三三兩兩還在奮鬥的菜鳥老師,聽到小田這麼說,紛紛轉過頭來對他們欣慰地笑了笑,無論是有教過他們的還是沒教他們的,似乎都與有榮焉,笑得像家裡出狀元。

不過這種目光要是太過集中,可就讓人覺得大小眼了。陳澤銘站在兩人的身旁,陰影很深。

三位候選人齊步走出辦公室,陳澤銘連聲招呼都沒打就走了,葉廣跟徐啟章對看了一眼,聳聳肩。

「你是不是長高了?」走廊上,葉廣刻意挺直腰桿,赫然發現他只能平視徐啟章的鼻頭。完了,他是不是停止發育了。

「嗯,不過有點駝背,看不太出來。」徐啟章也拉直了背,手往葉廣的頭頂比劃。

「請勿動手動腳!」葉廣張嘴要咬人。

「⋯⋯怎麼越來越兇。」抽回手,徐啟章嘆氣。

「幹麼,失望?」

徐啟章只是笑著又說「一次也沒有」,然後拍了拍他的頭,搗蛋的手被葉廣一口咬住,痛得徐啟章大叫。

今天不是徐啟章表演的日子,到了校門口,徐啟章照例牽出腳踏車陪葉廣等人來接。兩人總是天南地北地閒聊,但誰也沒再刻意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對了,我上次段考才知道,原來你校排名這麼前面。」史無前例的,葉廣在紅榜單上特地找了自己以外的姓名,還赫然發現在前五。

會音樂,功課好,會煮飯,徐啟章這樣算不算通才?

「哪有你厲害,第一名。」

徐啟章用手肘推了推葉廣,葉廣也頂回去。稱讚他聽多了,但就屬徐啟章講得最順耳⋯⋯好聽的聲音就是不一樣,像志玲姊姊一樣。

徐啟章在回媽媽簡訊,葉廣於是低頭從書包掏出一本小書,裝模作樣地讀了起來。

「你在看什麼?」徐啟章收起手機,頭靠到葉廣面前,翻起書封,上面寫著:

瞬間必殺50技

《型男講座》

型男無所不在,捷運車廂中、辦公室中、餐桌旁、電梯中⋯⋯每個地方對型男來說都是伸展台,他們表面若無其事,但舉手投足間,又總是華麗地吸引異性閃爍如鎂光燈的眼神⋯⋯

整本書滿滿都是作記號的彩色標籤,徐啟章愣了三秒,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葉廣惱怒地看著徐啟章笑開懷,用力把書本合上。

「笑什麼!」

「這本⋯⋯考試會考嗎⋯⋯你看這麼認真⋯⋯」徐啟章終於了解葉廣那些莫名其妙的戲劇化表現是從哪裡來的了。

《型男講座》,基本上是本教導「型男」如何裝模作樣的搞笑書籍,幽默逗趣,因為實在歡樂無法擋,現於X高非常流行,尤其是拿來在讀書讀到快往生時提神醒腦用。

「我覺得很受用啊!」葉廣面紅耳赤,不懂徐啟章的笑點。

「你⋯⋯好可⋯⋯哀⋯⋯」

「什麼?」

「沒事。」

徐啟章咳了兩聲,把葉廣的書一把奪走,翻到被作記號的地方,抖著手指標題。

學會「微笑貴公子」般的裴勇俊式微笑,陷入興奮的漩渦。

「你該不會有練這招吧⋯⋯」徐啟章笑到鎖喉,連歪龍頭都倒地不起。

「有啊!『裴笑』我有練啊⋯⋯不准你對這本書不敬!」葉廣恨恨地把書搶回來。

「好⋯⋯你⋯⋯你快⋯⋯快對我練一下。」

練就練!帥死你!帥到你笑不出來!

葉廣深呼吸,仔細地照著書本上的步驟執行:

展開裴笑的主要步驟為凝視對方的眼眸後,緩緩將眼神移開:

一、頭朝下方45度斜角嘆氣。

二、同時如同看牙醫般咧嘴。

三、下雪時,無條件的仰望天空微笑。

因為台灣平地不會下雪,所以他對夕陽笑。完成後葉廣轉頭得意地看向徐啟章,殊不知徐啟章已經笑到去捶牆壁,想以痛覺來麻痺笑穴。

「不准笑了!有多少女生就是因為我這招『裴笑』被電得神魂顛倒,你知不知道啊!」抓著他的衣領晃了晃,葉廣低吼。

不知道聽到了哪個字眼,徐啟章這才停止了笑,一隻手指頭抹去笑出來的淚,衣領還被葉廣兩手緊抓在手中。看著葉廣的眼睛,徐啟章說:

你不用裴笑就己經讓我神魂顛倒囉。

趁葉廣愣神的空擋,徐啟章抽走自己的衣領,迅速跨上歪龍頭,說:「晚上見,裴廣。」然後一邊唱著冬季戀歌主題曲,一邊騎走了。

坐上司機的車,不想被阿伯發現臉上的燥熱,葉廣邊用力對自己的臉搧風,邊在心中把徐啟章臭罵一頓。

*

放學後的校園廣場。

一群學生聚集在廣場上,或坐或站,連老師都來參一腳。樹下原本空無一物的位置,多了一個用上課木桌臨時搭建的小舞台,還有幾個女學生拉著手寫的布條,站在最前面高舉「徐啟章 I love youuuuu!」。盛況空前,簡直就像是小型的明星演唱會。

葉廣背著書包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可愛的學妹,臉色凝重,連旁邊以愛慕眼神盯著他的同學們都覺得陰風陣陣,紛紛走避。

「哈囉。」只有在舞台上才會被認出來的邊緣人,背著吉他默默出現在葉廣身旁,

葉廣緩緩轉過頭瞪他,不說話。徐啟章眨了眨眼,表情無辜地聳聳肩,表示他不是故意要搶他人氣的,他也不知道最後一次的宣傳表演會來這麼多人。

無論怎麼要好,葉廣果然還是很在意學生會長的位置⋯⋯才剛這麼想,只見葉廣手指著那些學妹的位置,悶悶地說:「她們佔了我的位置。」

他不過是晚點來,好位置就被搶走了。早知道就不要去跟小田確認明天正式集會的政見發表細項了。葉廣神情哀怨。

徐啟章笑彎了眼,葉廣早就習慣被他取笑,轉過頭去不理他,手卻突然被抓住,被動朝舞台邁進。

「幹麼!」

「給你特別座。」

回過頭來對他眨眨眼,徐啟章一踏上舞台,就像總電源開啟,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台下觀眾開始尖叫,因為他們發現今天竟然連學校偶像葉廣都一起站在台上,更加興奮到模糊。

葉廣站在台上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尷尬地露出「裴笑」,向台下觀眾揮手。眼見徐啟章已經坐在位置上調音,葉廣只好也僵硬地坐在他旁邊。

「拿去。」徐啟章丟了個東西過來,葉廣一接,定睛一看。

「鈴鼓?」葉廣皺眉看著手上的木質鈴鼓,搖了兩下發出鈴鈴聲,惹得台下觀眾又一陣騷動。

「哈囉,謝謝大家特地留下來,今天是最後一場宣傳表演⋯⋯」徐啟章暫停下來,等著台下的失望呼聲停歇,對麥克風說:「所以我特別邀請一號候選人,也是我的好朋友,葉廣,來跟我一同演出。」講到好朋友三個字的時候,徐啟章的眼睛看向葉廣的,葉廣看見裡面裝著好多星星。

「先說好,等一下如果出什麼差錯不關我的事喔。」

葉廣妥協地把書包放到腳邊,搖搖鈴鼓熟悉手感。

「五月天的『笑忘歌』會吧,上禮拜傳給你的那首。」

刷了下和弦,徐啟章再度靠近麥克風。

「希望我們在這所高中,不僅僅只有考試念書,還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還能找到重要的人⋯⋯這首歌獻給大家,願青春不死。」

徐啟章一刷弦,前奏一出,尖叫聲四起。

屋頂的天空是我們的

放學後夕陽也都會是我們的

不會再讓步更多了


唱一首屬於我們的歌

讓我們的傷都慢慢慢的癒合

明天我又會是全新的


青春是手牽手坐上了

永不回頭的火車


總有一天我們都老了

不會遺憾就OK了

如同以往的每一場演唱,男孩沙啞磁性的嗓音隨著歌曲的節奏而起伏,一字一字唱進葉廣心裡,牽動無數思緒。


傷心的都忘記了

只記得這首笑忘歌


那一年天空很高

風很清澈

從頭到腳趾都快樂


我和你都約好了

要再唱這首笑忘歌

這一生志願只要

平凡快樂 

誰說這樣不偉大呢

  

聽著歌,突然能夠想起很多事情:跟徐啟章一起放學的夕陽彷彿永遠不落、一起演出少年動作片的那個晚上太過驚險刺激,還有教他唱台語歌的時候,徐啟章很有耐心。

跟徐啟章在一起,感覺自己不再這麼「矜」,雖然辛苦建立的形象慢慢崩毀,但輕鬆很多。
 

自己和自己打一架了

想通想不通反正就是這樣了

不會再流淚更多了


有多少錯誤重蹈覆轍

有多少苦痛還不是都過來了

想起來甚至還會笑呢

有時候看著徐啟章、在他旁邊的徐啟章、有著很多故事的徐啟章,他都會忍不住在心裡想:有他在的話,自己好像也不用再去尋求他人的注目,只要他一直看著他。

突然的一個想法,葉廣亂了鈴鼓的節奏,察覺到徐啟章投來的視線,葉廣心跳很快。

如果將來他們分開了,他一定會很難過。

希望這場選舉永遠不要結束,希望他們永遠不要畢業。

青春是人生的實驗課

錯也錯得很值得


就算某天唱起這首歌

眼眶會有一點濕熱

「啊!葉廣哭了?」

「啊——學長不要哭!」

台下觀眾眼見葉廣默默擦眼淚,女生們皆心疼地雙手緊握、呼喊葉廣的名字,男生則熱血地大叫學長賣靠啦,然後跟著擦眼淚。

黃昏的舞台,鬧哄哄的青春,將來想起來或許會覺得自己好蠢好尷尬,卻是一輩子的寶藏。

葉廣邊擦眼淚邊恨恨地哀悼自己的硬派精英人設,還順便搖了兩下鈴鼓。

最後一場校內宣傳表演,徐啟章難得答應了台下的安可聲浪,並且拉住了原本想要偷偷下台的葉廣。

「這首歌,我希望你待在台上聽。」難得的,徐啟章看起來有些緊張,連帶也感染了葉廣。

葉廣只好又訥訥地抓著鈴鼓坐下。

「真的是最後一首了,那還是帶來五月天的歌⋯⋯抱歉我只會彈這幾首。」台下尖叫著沒關係你最棒之類的應援聲,徐啟章的唇很靠近麥克風,近到葉廣覺得他快要親到了。葉廣吞了吞口水,聽徐啟章說出了歌名。

「最後,帶來的是五月天的,『好不好』。」

這是第一次,葉廣從頭到尾紅著臉聽完徐啟章唱歌。

不知 是對或是不對

不知 是好或是不好


不知你 甘會笑阮憨


夏天 西北雨的下午

想你 不知影你在哪


真希望 看到你的笑容


你的溫暖充滿著阮孤單的心臟


我不能繼續再等待 想要對你說


乎你想 乎你猜 是誰人整眠煩惱


煩惱著無情的風 無情的雨 阻礙咱的路


甲你疼 甲你惜 甲你捧在我雙手中


我一生唯一的希望 要給你快樂

好或不好

最後一句尾音落下,徐啟章清了清喉嚨,聽著台下如雷的掌聲,牽起葉廣的手站了起來。他的手心有汗水,兩人交握的手燙得不可思議。

跟著徐啟章鞠了躬,莫名的,不敢看他的眼睛。

「謝謝大家,請支持一號葉廣和三號徐啟章,謝謝。」

最後一場表演結束後,天色像是配合謝幕,暗得剛好。在老師的疏通下,閒雜學生速速退散,只剩下籃球場上的校隊還在揮汗如雨。

歪龍頭載著兩個身影,滑出了校園。

夏夜的晚風很涼,尤其是藍天與黃昏交接的這段時間,有種混著泥土與草木的奇妙芬芳飄在風中。吵雜的人聲彷彿遺落在遠方,卻又隱約能聽見那份熱鬧,讓這段時間不至於跟凌晨的黑混淆。

坐在後座,葉廣抓著徐啟章的衣角,瀏海被風吹散。

他們誰也沒說話,誰都在想,不說話也可以嗎,還是說話比較好?說什麼才好呢。葉廣看著河堤彼岸的點點星光,有種在太空旅行的錯覺,然後徐啟章好像說了什麼,剛好有台火車經過,咖搭咖搭轟隆隆。

「什麼?」葉廣大聲地回應,讓徐啟章又講了一次。

原本如煙一般的嗓音,被火車一碾,連碎屑都沒掉進葉廣耳裡。

「你說什麼?」扯扯徐啟章的衣角。

看著徐啟章的背影,周圍的景色不斷後退,他似乎直了直老是駝背的腰,又嘆了口氣,淡淡地說了句沒事,然後又弓著背騎車。

而葉廣也沒再問下去,他的頭輕輕抵著徐啟章的背,直到進了住宅區後才抬起頭。

歪龍頭熟門熟路地停在葉廣家的鐵門外,下車,說了句謝謝,葉廣低頭喬了喬書包背帶。就算視線沒有交會,他依然可以感受到徐啟章緊抓著他不放的視線。

要被抓住了。葉廣的腳趾緊張地扭動,想要逃跑。

「那先這樣,再見。」葉廣匆匆揮了下手,正想轉身進門,突然書包被扯住,他停下腳步,接著手被握住。

徐啟章雙腳支撐著歪龍頭,坐在腳踏車上抓住了他。

心臟傳來像廟會一樣轟隆作響的鼓動,轟炸他的耳膜與腦袋,而引爆點就是徐啟章的手。

徐啟章的手上有長年練吉他而生的粗繭,刺得葉廣不知所錯。

屬於另一個人的力氣緊抓著他不放,另一個男生的力氣。

葉廣不敢回頭,呼吸亂了節奏。

「葉廣。」很輕很輕的叫喚,這或許是徐啟章最表露情緒的一次,叫他的聲音。

為什麼不敢回頭,回頭會有什麼。葉廣滿頭大汗,帥氣的臉變得狼狽,頭一次感覺到那真正威脅他精英生涯的炸藥,就在他身後。

「幹、幹麼?」

「我⋯⋯」

「等等!不要說!」舉起一隻手阻止了徐啟章,葉廣還是沒有回頭,只是已經像跑了百米一樣氣喘吁吁。

他大概也想像得到身後的徐啟章是什麼表情:欲言又止地愣了愣,然後又看破紅塵一樣苦笑了笑,進而放開他的手⋯⋯

接下來是他就這樣跑進家門口,從此見面只能尷尬地互相點頭,到了畢業,也還是沒再說過任何一句話。他不再坐他的歪龍頭回家、沒再去喝他神乎其技的蛋花湯、沒再收到他傳來的任何一首歌、也沒能在第一時間聽見他充滿情感的音樂。

他們從此形同陌路,只因為他不敢回頭⋯⋯

精英絕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葉廣轉過頭,反手抓住徐啟章真的放開了的手,捕捉到徐啟章落寞表情轉為驚訝的瞬間,葉廣心痛了一下。

他不想看見徐啟章露出那樣的表情。

葉廣咬咬牙,想要說話,話語卻被擋在牙齒後,突然明白徐啟章之前說的「有些話不好說,所以有些人唱歌,來跟世界溝通」。

連帶地想起那時候的他,笑得靦腆也燦爛。

那樣的笑容才是徐啟章應該擁有的,他不應該永遠帶著淡然、認命的微笑。

畢竟是年輕人,血氣方剛的葉廣一個衝動手,用力過猛,扯著徐啟章的手不知道是拉是撲,反正結果就是歪龍頭再次仆街,而徐啟章整個人跌在葉廣身上。

葉廣緊緊環抱住徐啟章的脖子,把他的頭壓在自己頸窩處不讓起身。

「葉廣?」尾音有些顫抖,是期待,也是怕受傷害。徐啟章的雙手緩緩爬上葉廣的雙臂,跟著抓著袖子不放。

「⋯⋯」

兩個大男孩就這樣躺在路上,疊在一起,多麼美好的景象。

幸好這個社區平時晚上都沒什麼路人⋯⋯有隻三花貓路過看了他們一眼,嚇跑了。葉廣心跳一百,已耗盡洪荒之力留住徐啟章,以致於暫時喪失語言功能。

似乎懂得葉廣的沉默,徐啟章又嘆息。他拍了拍葉廣的手臂,示意葉廣鬆手。抬起頭來,看見葉廣一臉快要哭出來,徐啟章笑著捏捏他的臉,把他拉了起來。

牽起歪龍頭,徐啟章拍拍葉廣身上的灰塵。

「葉廣⋯⋯這樣好了,這次選舉,如果我當上了會長⋯⋯」

徐啟章的表情藏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讓葉廣看不清楚。

「你就要回答我,『好或不好』。」

用台語說的最後一句,似乎鼓起徐啟章很多的勇氣。

這次的再見,放肆了點,徐啟章試探性地靠近了他的臉頰,而他沒躲。

葉廣不太清楚那目送徐啟章離去的背影、充滿在心裡的感覺叫什麼,只是如果要他上色,他會選粉紅色。

雞皮疙瘩也無法阻止他低智商的、崩壞的「裴笑」,他就像歌舞劇裡的主角,推開鐵門,小院子裡飄滿了五彩泡泡還有蝴蝶翩翩飛舞,連知了都變成國家交響樂團,葉廣不由自主地轉了個圈,嘴裡還哼著歌劇版的「好不好」,正要唱到高潮,誰知一回頭就撞上一堵肉牆,把他的歌舞劇撞得一幕也不剩。

「燒爺,你怎麼了?」瑪麗亞一臉「少爺起肖了」的表情穩住他,擔心地問。

「喔,沒有啦,哈哈。」臉上又浮起低智商的微笑。或許,或許他可以跟瑪麗亞分享一下?這種急著分享喜悅的心情,是不是只能跟窗外的小鳥訴說呢?卡通裡都是這樣演⋯⋯

「哎呀,先不說這哥了,先生跟胎胎輝來了在科廳等⋯⋯」

心中的粉紅色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不等瑪麗亞說完,連鞋都沒脫,葉廣慌慌張張地衝進了家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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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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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真皮沙發上坐著一個穿著名牌休閒服的男人,正用頭夾著電話,手也沒停下來,在筆電上敲打;剛踏出浴室、臉上敷著面膜的女人,一手用浴巾擦著頭、一手拿著像是報表的東西,沒有浪費任何一秒的研究著數據。

聽到乒乒碰碰一陣聲響,兩人頭朝玄關一抬,看見一名高䠷帥氣身著高中制服的男孩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了進來,隨即又低下頭,打電腦的打電腦、看報表的看報表,像是沒看見一樣。


「爸!媽!」


爸?媽?


男人跟女人疑惑地看向男孩興奮的表情,愣了三秒隨即啊了出聲。


「寶貝啊!」


兒子本人比視訊上帥好多啊!


葉家兩老放下手邊的工作過去與葉廣抱在一起。葉爸揉揉兒子的頭,感歎歲月與身高不饒人;葉媽把兒子轉了一圈,直嘆說「歹竹出好筍」,惹來葉爸一陣白眼。


瑪麗亞笑笑地進去廚房準備晚餐,一家三口則坐到了沙發上。


葉廣興奮地看著真人版父母,有好多話要跟他們說,比如這次段考又拿了全校第一名、演講比賽拿到了全市第一、書法得獎作品被掛在校長室還接受全校表揚,還有他被選為學生會長的候選人⋯⋯


只是不一定會中,因為有個可敬可佩的競爭對手⋯⋯講到徐啟章,葉廣搔了搔臉。


「不過如果沒當上會長,副會長的位置也一定有的!」


笑笑地說完,沒得到回應,葉廣抬頭看他們,笑僵在臉上。


「怎麼這樣說呢?誰會比我們家寶貝優秀啊,學生會長一定是我們小廣當啊。」葉媽邊看報表,邊隨口應和,話中對葉廣的期待與信心聽來有些漫不經心。


「葉廣,爸爸跟你說,爸爸以前也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啊,做什麼都要拿第一的,所以在做任何事情之前,絕對不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懂嗎?別說這種喪氣話,真不像我兒子。」彷彿電腦螢幕就是葉廣的臉,葉爸頭也不抬地皺著眉,以「當年勇」訓斥著自己的兒子。


葉廣嘴張了又張,不絕於耳的敲鍵盤與翻紙張聲響聽起來如此冰冷,他彷彿掉入一缸從深淵來的黑水,他環顧四周,折射再折射,全變了形。


稱讚呢,為什麼沒有人稱讚他。


好奇怪,做了那麼多,難道還不夠好嗎。


做了那麼多,是為了什麼。


葉廣勉強地扯開微笑,繼續說道:「因為、因為那個候選人,五班的班長,他會音樂,功課也不差,對我也很好⋯⋯我不是在說喪氣話,就是因為我們兩個不分軒輊,所以我才說不一定⋯⋯」


「是嗎,那小廣要更加努力喔,不要被比下去了。」


葉媽摘下臉上的面膜,對葉廣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模糊,看起來像視訊。


葉廣卻再也笑不出來。


晚餐時間,雙親用工作配飯吃;瑪麗亞是幫傭,在雙親回來時,不能與葉廣同桌吃飯。

葉廣覺得自己被P在名為忙碌雙薪家庭的刻板印象裡,格格不入,無法動彈。

「你們這次會留多久?」

葉爸頭也不抬,說:「等一下就要走了,越南那邊有個會議。」

世界是疊到極限的俄羅斯方塊,崩壞的聲音轟隆作響。

葉廣討厭一個人吃飯,他現在就感覺像一個人吃飯。

*

燈光昏黃,時間是凌晨一點,葉廣張大著眼睛躺在床上,不時伸手擦臉。


安靜的房間裡有空調聲,還有鼻涕聲,直到手機震動的嗡嗡聲響起。


「喂。」鼻音濃重。


手機另一邊傳來吵雜的聲音,徐啟章大聲說了些什麼,卻被更大聲的轟隆音樂蓋了過去。


「⋯⋯聽不見。」
葉廣吸了吸鼻子,坐了起來。


徐啟章像是走進了某個空間,阻絕了音樂干擾。徐啟章擔心的語氣清楚地傳到了葉廣耳中:「你怎麼了?」


「龍頭歪了修不好」。


這比詐騙簡訊還要莫名其妙,而徐啟章看到這封簡訊已經是一小時以後的事情了。


「沒事⋯⋯我玻璃心⋯⋯」


徐啟章的聲音讓人脆弱,讓人想哭,就像那次「鹿特丹」被偷一樣——「你怎麼了」,總是輕易擊破他的防備。


尾音被抽泣聲打碎,葉廣握著手機的手不斷顫動。


「怎麼了?為什麼在哭?」徐啟章急切的聲音不斷催促他開口。

葉廣埋在枕頭裡,哭得像沒有語言能力的嬰兒。


「我不知道⋯⋯要怎麼努力⋯⋯」邊哭邊說,字跟字都糊在一起。


不知道怎麼努力,不知道為誰努力,努力幹什麼,能夠得到什麼。

「你說什麼?葉廣⋯⋯等等,來,一起深呼吸。」


電話那頭傳來了命令,讓葉廣不由自主地跟著做。


深呼吸,再痛哭,再深呼吸,然後還是痛哭。


徐啟章沉默了一下,突然清了清喉嚨,唱起了歌。


想哭就到我懷裡哭
喔
就像一切都不會結束
讓彼此感覺不那麼孤獨


⋯⋯

「⋯⋯這是⋯⋯什麼老歌嗎⋯⋯你好老⋯⋯」

葉廣一抽一抽笑了,讓徐啟章鬆了口氣。


「你在哪,家裡嗎?」徐啟章將聲音放得更輕。


「嗯⋯⋯」


「我去找你。」


「嗯⋯⋯」葉廣猛然抬起頭,鼻涕牽出一條線。「找我?現在」


「我現在去找你,等一下打給你。」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葉廣愣愣地盯著手機,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好像也沒多久,屋子外傳來了機車由遠到近然後熄火的聲音,手機響了。


怕吵醒瑪麗亞,葉廣急急套上外套,躡手躡腳地走出家門。


推開鐵門,看見一個頭戴全罩式安全帽、黑色短T、破牛仔褲、騎著野狼打擋車的男生在門外。


你誰?


葉廣揉了揉哭腫的眼睛。


野狼男看見了葉廣,打開護目鏡,那雙大眼下的黑眼圈有夠深,深到讓他心跳漏了兩拍。

接住丟過來的安全帽,像接住那個小鈴鼓,葉廣覺得自己在做夢。


「上車。」


這空靈的聲音,百分之百是徐啟章。


歪龍頭呢?進化成野狼?


謎團太多,葉廣思緒太亂,徐啟章的嗓音是魔笛,讓他不由自主地跨上野狼的後座,手環上徐啟章的腰。


感受到徐啟章的身體僵了僵,然後發動機車。野狼在暗夜中發出咆哮,比歪龍頭快十倍的速度似乎要把他載到另一個宇宙。

葉廣閉上眼,任憑風在他耳邊呼嘯。


騎在橋上,像穿越時光隧道,點點燈火在遠方指引道路。葉廣偷偷聞著徐啟章身上的味道,摻雜著些許菸味與淡淡的洗衣精味。他抽菸?還是他在抽菸的人旁邊待過?葉廣想問,卻因為他的背靠起來太過舒服與安心,而無法言語。


最好就這樣一直騎下去,不要停靠在任何地方。

騎沒多久,到了另一個小型的住宅區。野狼滑進了其中一個暗巷,在一道生鏽的褐色鐵門前停下。


葉廣下了車,屁股有點痛,野狼的後座不太好坐。徐啟章脫下安全帽,對著野狼的後照鏡抓了抓頭髮。再回頭幫葉廣把安全帽摘下。


「你抓頭髮⋯⋯」平常上學的時候,徐啟章總是一頭隨意亂翹的黑髮,看起來很乖很文靜,也很邊緣⋯⋯跟眼前這個野狼男根本判若兩人。葉廣下意識地拉了拉自己隨意亂穿的白T。


「喜歡嗎。」

「喜⋯⋯」等等,什麼?葉廣訥訥。

不等葉廣回答,徐啟章把野狼與安全帽鎖好,看了下手上的錶,拉著葉廣就往褐色鐵門裡快步走去。

「我們要去哪裡啊?」

葉廣只能踩著前方少年走過的步伐,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進到地下室,再開了一扇門,門後的世界瞬間撲襲而來。葉廣目眩神迷。


紅色綠色藍色橘色的燈光在昏暗的場內交互閃爍,打在人群身上更為耀眼閃爍。


搖滾樂像是要穿透每個人的腦袋一樣震耳欲聾。


酒的味道、菸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全是葉廣陌生的味道。


葉小朋友來不及體會大人的世界,就被徐啟章塞進一個像是後台的房間。比起前面的紛紛擾擾,後台單純多了。


明亮溫暖的燈光,小小的休息室裡有幾名男女,看見徐啟章,每個人都像見證耶穌降臨一樣起身迎接。


「夭壽臭小孩,還想說你要我們開天窗啦,快準備上台!」


一名綁著雷鬼頭的男人用力拍了拍徐啟章的背,看見一旁的葉廣隨,愣了一下。


「他是?」


「這是葉廣,我同學;這是阿賤,我們團的貝斯手。」


邊幫他們介紹,徐啟章邊背上一旁的電吉他。


團員?什麼團員?

徐啟章的樂團?他現在要上台表演?


葉廣迅速歸納線索,然後對著休息室裡的人一一僵硬地點頭:「大家好。」


阿賤摸著下巴,賊賊地推了徐啟章一把。


「靠,想說你跟我借車急著去載妹妹,結果是載弟弟喔。」


徐啟章面無表情,但葉廣卻覺得他像一隻撿到骨頭的狗狗。

「你們準備好了嗎?上個團快結束了喔。」有人從另一邊探頭進來催促。


「好了好了,走吧。」阿賤抓起貝斯往外走,其他團員陸陸續續跟上,休息室內瞬間只剩兩個未成年少年。

徐啟章盯著葉廣的眼睛,摸摸他有點紅腫的眼皮。葉廣縮了一下,徐啟章放下手,說:「等你想說再跟我說。」


「你可以在後台看演出,才不會人擠人,累了就在沙發上睡一下,等一下我再載你回家,但是就換回歪龍頭了,可以嗎。」

「嗯,好。」

徐啟章揉揉葉廣的頭髮,葉廣閉了閉眼。感受到他的手離開,葉廣睜開眼,徐啟章的臉瞬間放大,慢動作播放,嘴唇貼上了另一個溫熱氣息。

這就是徐啟章平常唱歌時,那隻麥克風的感覺?葉廣瞪大雙眼。

「不行在一個對你唱『好不好』的男生面前閉上眼睛喔。」


外面的阿賤又催了一聲,徐啟章背著電吉他後退幾步。

「今晚跟我一起熬夜吧,葉廣。」


丟下這句話,徐啟章轉身掀起了黑幕,步向刺眼的燈光。


一陣巨浪似的尖叫與歡呼聲湧上。


像是有個七彩亮粉炸彈,在這間小小的LIVE HOUSE裡引爆。


葉廣還沒從那一吻裡回神,耳邊闖進轟隆轟隆的搖滾曲,主唱還是徐啟章。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平常那樣飄渺的嗓音,唱起搖滾樂可以這麼有渲染力。跟在學校的風格完全不一樣,這裡的表演像是要讓人靈魂出竅,脫離地表。


他走到了布幕旁掀開一角,光線直射進眼睛最深處,葉廣瞇著眼適應了一下。


舞台上的燈隨他們的動作不斷變換,台下黑壓壓一片,只有在燈光一閃而過時才能明白那是由人群組成的巨大黑體。徐啟章一樣自彈自唱,不同的是旁邊多了幾個夥伴。


各種樂器的共演讓表演更趨近完美,就連葉廣這個平常只聽古典樂偶爾聽聽五月天的人都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厲害的樂團,台下的瘋狂尖叫也印證了他的想法。

那是一個他無法觸及的世界,而徐啟章就站在世界的中心。


鼓聲重擊葉廣的心跳,只想跟著尖叫、跟著嘶吼、跟著跳躍。


他不要只是站在這裡,他要加入他們。


念頭一轉,葉廣興奮地跑出後台,鑽進人群,憑著在學校裡學得的經驗,很快地就佔了個離舞台很近的位置,他知道徐啟章看見了他,因為徐啟章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是特別的,他被他看見了。

葉廣開心地丟掉了那一點不自在,手上抓著不知道從哪傳來的螢光棒,瘋狂地跟隨著台下的觀眾一起狂歡。

在這個場域,除了嘶吼,什麼都不需要。


除了吉他手偶爾傳來的一個凝視,什麼都不需要。


慢動作的瘋狂之中,葉廣看見周圍的人紛紛拿起手機拍照,自己也趕緊拿出手機,慌忙記錄。
這一刻,徐啟章拿著吉他一個跳躍,炫彩奪目。




「開心嗎?」


「太棒了。」五音不全地哼著剛剛聽來的旋律,葉廣坐在歪龍頭的後座累得虛脫,幾乎整個人貼在徐啟章身上。他們騎過旁邊的公園,已經有老人在走路運動。


「所以要幫我保密喔。」


「當然,你當我是誰。」

麵攤打工、無照駕駛、深夜場所表演,徐啟章到底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那⋯⋯你剛剛怎麼了。」試探性的,徐啟章問了。


聽到徐啟章小心翼翼的問句,葉廣反倒有些難以啟齒。人的絕望即便是野火,也總會被雨澆熄。

「也沒有啦⋯⋯只是⋯⋯你有想過為什麼要努力嗎。」

為什麼要努力,會不會只是一直在說服自己與欺騙自己,會不會看似什麼都有了,其實什麼都是假的,會不會大家都是看錯了他,他是假的。

只要沒有人在乎真實的自己,什麼都是假的。

「想過。」

讓葉廣在家門前下車,徐啟章伸伸懶腰。「也想過要放棄。」徐啟章看著歪龍頭,想了一下,再轉頭看葉廣:「但我現在想要好好努力,因為我想被某人看見。」

徐啟章演出完的嗓音,更沙啞而迷人。

「或許⋯⋯或許你不想努力了,也無所謂,就算你變成了一個很普通的人,我還是⋯⋯」


輕柔的話語,到了最後,消失在徐啟章變成粉紅色的耳根後。


葉廣沒有答話,有個晨跑的阿伯經過他們的身旁,詭異地盯著他們兩個紅到爆炸的臉。


或許什麼都被解決了,或許什麼都沒有被解決。


只有一點葉廣可以確定,就是他跟徐啟章的「好不好」,應該要趕快解決。


再講下去兩人都不用睡覺了,徐啟章舉起手,頓了一下,戳戳葉廣的臉,說聲掰掰後就走了。


葉廣為此感到失落。


躡手躡腳地踏進門,簡單地沖了個澡,洗去一晚不真實的夢。音樂、燈光、人群,被水帶進下水道裡。

他迷迷糊糊把自己拋上床,瞬間失去意識,然後再被鬧鐘聲嚇醒。


站在鏡子前摸著自己眼睛底下淡淡的黑影,葉廣終於曉得徐啟章為什麼總是帶著萬年不卸的黑眼圈。

混亂的晚上,恍惚的早晨,揭開了正式政見發表會的序幕。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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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欸欸,今天中午你會幫誰加油?」

「不一定耶,反正不會是狐臭銘。」

「鏘鏘!看我昨天熬夜做的!」

「這什麼?毛巾?『葉廣學長我永遠支持你』⋯⋯妳用縫的?太瘋了吧!」

「以後洗澡我都擦這條!欸?妳的書包裝的是什麼?」

「欸!不要亂拿啦!」

「『吉他王子徐啟章你好帥』⋯⋯妳POP寫得也不錯啊!」

「還給我啦——」

*

中午將在禮堂舉行三位候選人的政見發表會,讓每個人心浮氣躁,無心上課,老師們就算看見課堂上交頭接耳的學生也莫可奈何,畢竟這是他們高中一年一度的盛事,就連老師辦公室裡的賭盤賠率都已經一翻再翻。今年候選人的實力堅強,戰得難分難捨⋯⋯他們是指葉廣跟徐啟章。

「還是葉廣會當選吧。」教歷史的陳老師邊改學生作業,邊跟生物老師喇賽。

「是嗎,我看好徐啟章。」李老師蓋上紅筆,往椅背靠。「雖然他平常沒什麼存在感,但是舞台魅力很好,台風又穩,不過還是要看啦,今天政見發表是關鍵吧,也是聽說往年有學生就靠著這一場發表會而翻盤。」

「我來看看⋯⋯一號葉廣主要訴求是提升學習環境,加強E化學習,二號陳澤銘說要中止顏值治校的惡鬥,增加與外校交流的機會⋯⋯三號徐啟章希望學校能在升學取向之餘,多多開放讓學生發展自我興趣的管道⋯⋯」

「學生有在聽政見的嗎?」

「誰知道⋯⋯欸!小田你來得正好,你覺得呢?」

他們齊齊轉頭看向剛走進來、臉臭得莫名的小田。

「我覺得?我覺得徐啟章那小子完蛋了!」

小田氣憤地坐下,把手上的文件摔到桌上,兩頰肉劇烈搖晃,讓人懷疑下一秒小田便會突然血壓爆破然後暴斃。

陳老師和李老師互看一眼,誰都不敢說話。

*

早上第二節課,葉廣首次在課堂上打了瞌睡,但好夢不長,隨即又被突然響起的校內廣播嚇醒。

「緊急廣播,請學生會長候選人葉廣、陳澤銘、徐啟章,盡速至第二會議室集合,重複一次,請學生會長⋯⋯」

上課途中的緊急廣播,就像空襲警報。不只是被念到名字的三個人,其他同學也議論紛紛。

不是說中午再排演就好嗎。葉廣打哈欠,走出一班教室,剛好遇到徐啟章和陳澤銘。

「大概要請我們吃飯吧,哈哈。」

擦了止汗劑的清爽狐臭銘一個人走在前方,葉廣跟徐啟章並肩而行,行進間,偶爾手會碰觸到彼此。

曖昧的時候,任何動作、言語都會被放大。

明明只是平常地慢慢地走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心跳卻越來越快。

「累嗎?」

徐啟章小聲問。他的頭髮亂翹,看得出來沒吹乾就睡了。真想不到這個不吹頭髮的邊緣人就是昨天在台上光芒四射的Rocker。

「累死了,終於知道你為什麼每次都在偷睡覺。」葉廣揉了揉眼睛,擋住徐啟章的視線。

「手很髒,不要揉。」

徐啟章抓住葉廣的手阻止他殘害眼睛,葉廣試圖冷靜地掙脫,但臉卻背叛了他,紅得像福利社賣的全脂牛乳。

徐啟章沒有放手,那雙可能因為沒睡飽而朦朧迷離的眼睛,直直盯著葉廣,嘆一口氣,看了陳澤銘的背影一眼,抓著他閃身到走廊上的男廁內,靠在牆上,把葉廣一把抱在胸前,像是要發洩什麼似的,緊緊抱著。

葉廣的眼前又有七彩炸彈噴射開來,被環在徐啟章懷裡,呼吸急促,像剛出生的小動物。

「我有說過嗎?」徐啟章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嘆息,葉廣覺得很癢,而且癢得很色情。

「說什、什麼?」

「你真的好可愛。」

像是從很久以前就想這樣說,徐啟章邊講,邊揉他的頭髮,另一隻手隔著夏季制服環著他的腰。

聽到這句話,葉廣整個人都軟了。他感覺自己西裝褲下的小廣很不妙。

葉廣吞了吞口水,假裝氣憤地說:「我比較喜歡有人說我帥。」

「精英也是可以帥與可愛兼具的吧。」

徐啟章放開了他,小廣暫時得救。

「也⋯⋯也沒錯。」葉廣可疑地拉了拉褲子,徐啟章先走出廁所。

「葉廣,別忘了如果我選上,你就要回答我什麼。」

「那如果我選上就不用回答了?」

「可是你都親了我⋯⋯」

「是你親的吧!不對,不准說!」葉廣激動地摀住徐啟章的嘴巴。

陳澤銘已經先到了會議室,兩人打開門之前,葉廣整理了自己亂掉的領子,順道指指徐啟章的襯衫下襬:「你要不要塞一下。」

聽起來異常可恨的虛弱聲音響起:「幫我塞。」

葉廣滿臉漲紅,揪起徐啟章的襯衫:「徐啟章我警告你,少在學校這種神聖的地方給我——」

話還沒說完,會議室的門唰的被拉開,夜叉王⋯⋯不,是頭上彷彿長著一座活火山的小田,隱忍著怒氣對著他們兩個低吼。

「什麼時候了,還玩!都給我進來!尤其是你!徐啟章!我對你太失望了!」小田口沫橫飛地對他們亂噴一通,然後又把門甩上。

手還停留在徐啟章的領子上,他們兩個錯愕地對看了一眼,隨即進入辦公室內。

一進去才發現這好像不是普通的候選人臨時招集會議。

馬蹄形的會議桌坐了幾個主任級的人物,還有坐大位的校長,每個大人都臉色凝重地看著他們⋯⋯應該說是看著徐啟章。

葉廣疑惑地在陳澤銘身旁坐了下來,接過陳澤銘傳來的一張紙,隨便瞄了一眼,瞬間像被雷擊,愣在當場,在他身旁坐下的徐啟章也看見了。

A4紙上,是徐啟章抓著電吉他,在燈光四射的夜店舞台上跳躍的瞬間。

紙張也擋不住的巨星風采,徐啟章在聚光燈的照射下,汗水散落,像馬丁尼酒杯上的沁涼水珠,嘴角含著微笑,雙腳在空中屈起。光彩奪目的瞬間。

仰角的拍攝角度將他置於正中央,彷彿整個世界以他為中心旋轉,四周是他的樂團夥伴,以及台下為他們瘋狂的觀眾。

那是一張相當好的照片,如果現在老師們的臉不是這麼凝重,葉廣還以為這是一群正在討論出道藝人的製作會議。

「徐同學,我們希望你可以為這張照片做一個解釋。」校長的聲音和緩卻充滿威嚴。

徐啟章抬頭望向校長,沉默不語,看起來很平靜,反倒是葉廣冷汗涔涔。

是誰做的?

葉廣驚恐地看著這張熟悉的照片,拍攝角度跟他昨天站得位置幾乎一模一樣,簡直就是自己那台最新型的手機拍的。

被盜?還是他半夢半醒印出來去陷害徐啟章?

混亂到極點,葉廣開始懷疑自己。他不敢看向徐啟章。

徐啟章會不會認為是他做的。

害怕被誤會,害怕在他眼中看見一絲懷疑。

他無法想像在徐啟章眼中看見任何失望,光想像就令人心碎。葉廣又感到呼吸困難。

「徐啟章,你應該熟知本校的規定,不能進行校外打工,我們已經查到這家夜店在哪,也聯絡了那間夜店的老闆,他們證實了你每個禮拜都會在那邊做收費的演出!最嚴重的是他還不知道你未成年!」話語中的怒氣節節高昇,講到這裡,小田義憤填膺地拍桌,連校長都被嚇了一跳,穩了穩面前的茶水。「你不光是違反校規,還外加有法律上的問題!要是傳出去,我們學校還有校譽可言?我們已經聯絡你的母親,請她放學後來一趟學校。」

小田憤怒的樣子,像是保家衛國第一線的戰士被人侮辱國家一樣憤慨。

這樣一個教書多年、中年禿頭的男老師,只是因為自己任教的升學高中出了一個違反校規、有可能危害校譽的學生就這麼生氣。

這所學校是你捍衛的國家嗎?我們是你的敵人?還是你在討好你的國王?你願意為了維護校譽而破口大罵,卻不願意去了解學生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得這麼做?

做老師的難道是這樣?

大人難道是這樣?

葉廣愕然,看著誇張的小田,突然有種他也是視訊的錯覺,變成畫格,LAG地、可笑地播放著不真實的舊電影。

葉廣突然有種想要拿東西砸破視訊的衝動。一股從心底湧上來的高氣壓盤旋在他上空,迫使他握緊拳頭。

小田喝了口水,喘口大氣,抬頭看見徐啟章還是一臉淡然,一點愧疚的表情都沒有,好像渾然不覺自己哪裡有錯,這種學生總是讓小田氣不打一處來,言語更加犀利。

人就是在這種時候更想靠言語擊潰他人的生物。

「像你!像你這種學生!不要說是選學生會長了!連做我們學校的學生都不配!我們班葉廣這麼優秀的學生怎麼會跟你混在一起,我真搞不懂!」

聽到這句話,徐啟章終於有了動靜,他唰的一聲站了起來——

「我愛跟誰混在一起,關你什麼事!」

徐啟章愕然地轉頭看向站起身來怒吼的葉廣。總是有禮貌、守規矩、文質彬彬的嗓音,此刻卻氣到破音。葉廣帶著史無前例的怒氣,瞪著小田。

沒有想過會被最疼的乖學生、學園精英、校園偶像背刺,小田大受打擊,青紫色的嘴唇抖了抖。平常稱讚葉廣稱讚習慣了,現在反而不知道要罵什麼,一口氣順不過來,還是把矛頭重新指向徐啟章。

「你⋯⋯你看!這就是近朱者赤!」

「你講錯了吧!應該是近墨者——」

「停,好了好了,不要吵了,都坐下。」

校長的聲音透過會議室的桌上型麥克風傳出,讓劍拔弩張的兩個人頓了頓。小田跟葉廣擺明就是話沒講開,氣不過,恨恨地坐下,徐啟章倒是跟平常一樣,動作輕柔,坐下時拍了拍葉廣的背。葉廣死盯著木製會議桌光滑的表面,一動也不動。

暫時熄火的會議室裡,有短暫的沉默。

校長喝了口茶水,開口叫了徐啟章。

「啟章,你有什麼想說的嗎?」校長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反覆詢問徐啟章的說法。

徐啟章將視線從葉廣身上抽回,看向校長,沉思了一下,點點頭。

「我有玩樂團,也的確在那家LIVE HOUSE做表演,老闆很大方,給我們的演出費用比其他地方高很多。」

雖然照片上的人很明顯就是徐啟章,但是每個老師似乎都在等本人辯解。直接的承認,倒是讓老師們無言以對。

校長沒帶任何情緒,平鋪直述地問:「那你知道我們學校是不允許學生打工的嗎?」低沉的聲音,聽不出來是真的問句,還是指責。

「知道。」

「可是校長,他是因為家裡⋯⋯」葉廣急著幫徐啟章說話,又被校長打斷。

「葉廣,我知道啟章家庭狀況如何,但是這跟違反校規是兩回事,學校有獎學金,為什麼不申請而要出去打工呢?需要幫助的話,學校是有管道的。」校長和緩地回應了葉廣被打斷的話。

「校長,我記得獎學金通常都是學期初申請,期末才會發放吧。」輕輕地,徐啟章提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通常是需要正常的程序來核准的。」

「校長有聽過遠水救不了近火嗎。」

徐啟章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個老師,惹得小田又拍桌大罵:「你那是什麼態度!」校長抬起手來阻止小田發脾氣,讓徐啟章講完。

「我並不是為了違反校規才去違反的。」頓了頓,徐啟章繼續說道:「就像您說的,您知道我家裡情況。校方不准許學生打工一定有校方的考量,無非是學業會受到影響,但校長可以調我過去的成績來看,我的成績一直保持在全校前十名以內,就校規上來說,我犯規,但回到了本質,我沒有錯,我沒有荒廢課業。」

「而且我不光是為了錢才去演出,我喜歡音樂,喜歡玩樂團。」

徐啟章一席話,讓老師們交頭接耳,對面的小田可不買帳。

「好啊,先不說校規!兒少法你知道吧?未成年還敢深夜逗留不良場所!這點就已經不是學校可以處理的事情了,要不是校方不希望事情鬧大,就把你送警察局了!喜歡玩樂團,學校不是有熱音社嗎!」

搞不懂都什麼年代了,還有人喜歡拿警察來嚇小孩。葉廣火冒三丈。學生跟老師的立場就是這麼微妙,只要壞了平衡,一夕之間,情人也會變仇人。葉廣覺得現在的小田簡直面目可憎,講什麼都討人厭。

徐啟章一副無話可說的樣子。他無視小田勝利的表情,緩緩說:「我又沒去殺人放火,為什麼不能做想做的事。」

做想做的事。

不管是小孩或是成為大人之後,講出這句不妥協的話,必須要有點憨膽。

愚蠢也好、不懂事也好、叛逆也好,他想做他想做的。

葉廣想,無論以後他們在哪裡,他都會記得曾經有個人帶來的這道耀眼光芒。

經由老師討論過後,最後由校長代表發言。

「這件事情我們還會再行商議,無論如何還是會做出一些處分,因為你的作為,勢必會對其他學生造成影響。另外學生會長一職,須由本校品學兼優的學生出任,現在你有了這項不良紀錄,我們可能必須取消你的候選人資格。」像在宣判最終判決,校長沉穩而無情。

聽見校長的判決,葉廣非常驚慌。

那徐啟章這些日子以來的努力不就都白費了?他做的每場宣傳表演、犧牲睡眠的午休時間,全都白費了?

那他要怎麼回答他「好不好」呢。

徐啟章坐在葉廣旁邊,沉默不語,沒有點頭,也沒有反駁。

「另外兩位候選人有其他意見嗎?」校長問。

「沒有。」陳澤銘一副事不關己。

「我有!」葉廣妙麗式舉手。

校長示意葉廣講話,葉廣清了清喉嚨。

「校長,老師,抱歉我剛剛失態了,我認為取消資格這樣的處罰,太過嚴苛,除去徐啟章在校外打工這點,他還是比其他學生都來得優秀。」敏感地感受到徐啟章投射過來的視線,葉廣背脊一陣麻癢。「畢竟我們都辛苦了這麼久,在投票日前幾天突然被一封黑函剝奪候選資格,實在沒有道理,而且真正的選舉,各式各樣的抹黑造謠滿天飛,不也還是選到最後一刻。」

葉廣侃侃而談,再轉向小田。小田一臉驚慌失措,畢竟剛剛被葉廣這樣吼過,現在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我認為可以將徐啟章的作為公布給全校學生,作為選民知的權利,由他們來用選票選擇支不支持他,再來成立調查小組,調查這封黑函來源,小田老師,這是誰提供的呢?」小田頓了頓,搖搖頭表示不清楚,葉廣點了點頭,說:「到了投票前幾日,突然爆出這張照片,分明是有人惡意攻擊,老師,您不是一直跟我們強調,這場選舉是『君子之爭』嗎?如果這張照片是我們之中的某個候選人、或是幕僚團隊提供的⋯⋯」

「喂,你現在的意思是說是我做的嗎?」陳澤銘不客氣地說。

「也或許是我的幕僚做的,我不知道,總之這件事必須要調查清楚,對吧?小田老師。」葉廣「裴笑」了一下。小田受寵若驚,頻頻點頭,直說他會好好調查,絕對要把耍小手段的人揪出來。

最後又聽老師們討論了一下,大致決議:公告徐啟章的作為,取消徐啟章今天上台的發表資格,但保留候選人資格。

出了第二會議室後,葉廣迫不及待拉住徐啟章,往樓梯間走。

「你知道不是我做的,對吧?」葉廣緊張地問,一反方才在會議上的意氣風發。

他非常在意徐啟章的回答,而徐啟章的沉默加深了他的恐懼。

為什麼不說話。

不是我做的,不要對我失望好嗎。

三樓窗外的操場在上體育課,他們在烈日下跑步,葉廣突然也很想從這裡跳下去加入他們的行列,最好跑到被曬成人乾,直接當風箏放飛天空。

駭人的沉默,葉廣的胃在翻攪,忽然一聲輕嘆,讓葉廣嚇了一跳。

「你記得我說過什麼嗎?」徐啟章輕輕地說。

徐啟章非正面的回應,讓葉廣緊繃的弦斷了。

說過什麼。他們說過很多話,但此刻浮現在葉廣腦海裡的,卻是他們誰都不提起的那個晚上,徐啟章說:

人是自私的。

無論怎樣以愛為名,人還是自私的。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但我想忘記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為了會長的位置背叛你?我剛剛在會議上說的那些,你覺得那是裝的?」葉廣雙手握拳,眼眶有水打轉。

現在我們之間還有「好不好」嗎?

「⋯⋯算了,我知道了。」葉廣哽咽,轉頭擦了擦沒有掉出來的眼淚。徐啟章只是默默地看著。

下課鈴響,放風時間到了,人群陸續從教室魚貫而出。

不由分說,徐啟章抓著葉廣的手臂,扭開旁邊無人的視聽室,闖了進去。

四周皆是厚重的遮光布簾,只有從門縫中透出來的微光還在腳邊掙扎。幽暗的密室,只剩他們的呼吸聲。

葉廣被抵在牆上,看不見徐啟章的表情。

「你剛剛說你知道了什麼?」輕聲詢問,徐啟章邊說邊用鼻尖磨蹭葉廣的耳鬢,只是現在葉廣心碎滿地,無心體會這種情色的場面。

他掙扎著要徐啟章放開,徐啟章卻扣得死緊。精英光念書,沒體力,葉廣頹然放棄,

「我知道⋯⋯你覺得是我吧?因為我得失心重,愛搶風頭,愛當風雲人物,愛坐學生會長的位置,你一定是這麼想的吧?」黑暗中看不見他的眼睛,葉廣索性全說了。

「你覺得我為了這位置陷害你吧,我昨天拍了照,今天就傳給小田,剛剛在會議上都在演戲,反正我最會演,我還喜歡裝裴勇俊⋯⋯」

葉廣越講越委屈,他試著去回想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來止住哭泣,但腦海裡浮現的竟然都是跟徐啟章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認識不過幾十天,為什麼好像深入骨髓?

越想越悲悽,葉廣擋得住眼淚,卻擋不住鼻涕,他用力吸了一下,在空盪的視聽室裡發出好大一聲可笑的聲音,但徐啟章沒有笑,只是冷冷地在他耳邊低語。

「然後呢?」像是在催趕著什麼,徐啟章的聲調稍微變快了些。

還要講什麼?他已經很委屈了,還要講什麼。葉廣被逼到絕境,覺得自己很有編劇潛能,要繼續講就講,大不了講一講,之後拿去請人拍電影!

「還有⋯⋯還有就是你說過,人都是自私的⋯⋯」葉廣帶著鼻音,越講越大聲。「不管他們曾經對你怎樣好,不管他們跟你是什麼關係,總有一天他們還是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背叛你,所以你覺得是我背叛你吧,為了這個狗屁會長的位置背叛你,不管我多喜歡⋯⋯」

趁著葉廣胡亂吼叫的瞬間,徐啟章一掌捏住他的臉,側頭就將唇覆了上去。

葉廣雙眼睜到最大,屏氣凝神,感受到徐啟章的舌頭在自己嘴裡放肆進攻。他的舌頭轉了一圈,像是找到了目標,勾住了他的,舌頭與舌頭糾纏的感覺很奇妙,像是讓出自己最溫暖私人的地方,與對方交換啞了的情話。

葉廣雙腳發軟,差點就要往下滑,徐啟章撐住了他,像是忍耐了很久,溫柔地加深了舔吮。

分開時,葉廣的鼻涕牽了一絲在徐啟章臉上。

「這是不是你『好不好』的回答。」

徐啟章親暱地擦掉他的鼻涕,笑著說。

「你⋯⋯你剛剛⋯⋯不是在生氣⋯⋯嗎⋯⋯」

此時雙眼已經適應了黑暗,在看見徐啟章的表情之後,葉廣徹底醒悟。

那是他所熟悉的、帶著惡作劇的笑顏。

「你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嗎,葉廣?」

我可是一次都沒對你失望過喔。

聽到這句話,不知道什麼時候緊抱住徐啟章的葉廣,開始一下又一下地打起他的背來。埋在他的肩窩裡,葉廣如釋重負地哭了起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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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世界上沒有完全的信任。

就算是再怎麼疼愛的下屬,也不會把權力全權交付給他;再怎麼要好的朋友,也不會安心放著他跟自己的情人獨處一室;再怎麼親密的家人,不會把所有的心裡話都交換。

那是人類的生存防禦機制,他們習慣張著防護網,為了不讓自己受傷。

台上的數學老師口沫橫飛,像水族箱裡開闔的魚嘴。葉廣坐在座位上,在自己的世界完全靜音。黑板上的時鐘顯示離政見發表會剩不到一小時。

從視廳室回到教室後,他把幕僚都叫了過來。

「你們⋯⋯知道徐啟章他怎麼了嗎?」

葉廣試圖從老包他們的臉上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但得到的只是一群高中男生低智商的表情。

當初挑選老包他們做競選團隊,也是因為他們單純、熱心、好懂,什麼都寫在臉上,對於學生會長的選舉工作,無不盡心盡力地幫忙。也許只是為了一份團體的榮耀,或是在苦悶的讀書生活裡找出口,並不要求回報,葉廣選上了也對他們完全沒有好處。

非關他們自己的利益,有必要特地去陷害徐啟章嗎?葉廣道出實情,老包他們聽完也驚訝地討論起來。

「這樣不就少一個敵人了嗎?」說話的那個人被老包幹了個拐子,示意徐啟章是葉廣的好朋友,不要亂講話。

葉廣看著自己的同學們,心想,這些人會不會只是在演戲?

百分之百不是他們做的嗎?

連他現在都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不是老包他們做的了,何況是徐啟章對於他。

「不管你做了什麼,沒做什麼,我永遠都不會對你失望。」

他沒有說「我相信你」,而是說不管自己有沒有做,他都會對自己保有原來的情感。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因此沒有了疙瘩,也是騙人的。

那被人背叛的小小荊棘,一定還留在心底,儘管徐啟章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儘管他的親吻讓他安心。

書桌上的數學方程式就像遠古的符號,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手上的筆像腦袋一樣轉個不停,葉廣的胸口悶得想要大吼大叫。

該怎麼樣才能讓徐啟章完全相信他?

第一次因為在乎一個人對自己的想法而心急如焚。

該怎麼做才能讓他知道,他比任何東西重要,比那什麼學生會長的位置還要重要?

思緒越亂,就越無法阻止時間加快流速。

午休的鐘聲響起,在吃完飯的半小時後,政見發表會在大禮堂正式舉行。

「各位在座的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很高興大家今天都能來參加本校第三屆學生會長選舉的政見發表會⋯⋯」

明明就是強制集合不是嗎當然都能看見我們啊⋯⋯台下的學生有的興趣缺缺,有的非常興奮。

葉廣跟陳澤銘坐在後台準備。陳澤銘猛搓著手,看起來非常緊張,因為他抽到第一順位,葉廣則神情專注地側頭看著小田,讓擔任司儀的學妹們看了大嘆認真的男人最帥氣。

但是學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因為認真在想著其他男人而帥氣。

「本校一向以培養全才的優秀學生為教育方針,也因此在本人的提議之下,學生自治會從兩年前開始創立了第一屆,讓學生在讀書之外,也能夠在組織運作中學習民主的可貴⋯⋯」

葉廣兩眼無神地看著班導小田,第一次發現他的話實在虛偽的可笑。

好聽的話人人都會說。

什麼讀書之外的學習,不就還是在學校這個井底,呱呱叫著,還自以為像天籟?反骨的想法源源不絕地冒出,旁邊又坐了個抓耙子嫌疑犯。葉廣心情越差,看起來越帥。

將自己和學校歌功頌德了一番,小田停下來清了清喉嚨,臉色正了正,發布了徐啟章在校外打工觸犯校規的消息。

「我們認為,徐同學因為家庭因素而打工情有可原,也念在他在學期間一直保持著優秀的成績,及宣傳期的認真表現,我們不會取消他候選人的資格,但是觸犯校規是事實,請同學們自行在心中衡量適當的人選,當然為了其他候選人的權益,學校方面也做了一點處分,雖然很可惜,徐同學今天的政見發表資格將被取消⋯⋯」

小田一講完,禮堂內頓時爆出一陣討論的嗡嗡聲浪,離五班近的班級,也紛紛探頭探腦地尋找徐啟章的身影。

葉廣站起身,從後台探出頭,往五班的座位看去。見到五班班長的位置竟然沒有坐人,班牌是別人代舉的,葉廣焦急地踱步。

他去哪裡了?怎麼不在位置上?

上一屆的學生會長走進後台關心學弟,看到葉廣靜不下來,以為他是在緊張。

「學弟啊,不要緊張,上台後把台下的人都當成蓮霧頭,照平常的水準講稿就好了。」

說了聲謝謝學長,葉廣深吸了一口氣後坐下。

「讓我們請第一位,,二號陳澤銘候選人,上台發表政見⋯⋯」

司儀甜美的聲音響起,台下傳來熱烈的掌聲。陳澤銘走上台時拐了一下,惹得台下笑聲連連。葉廣走出後台,轉進一旁的暗道,蹲在地上把頭埋進雙臂,長長呼了一口氣。

肩膀被推了推,葉廣在心中無奈。又是前會長吧,人緣太好,想清靜一下都不行⋯⋯

葉廣抬起頭,徐啟章就蹲在他旁邊。

「你那什麼臉,緊張啊?」

這人為什麼老是神出鬼沒?葉廣心臟無力,眼神死地看著一臉淡然的徐啟章。

「緊張啊⋯⋯」

「真的啊,你也會緊張?」徐啟章手撐著臉糗他。

「剛剛找不到你,所以很緊張。」葉廣半張臉埋在手臂裡,被瀏海微微遮掩的雙眼盯著徐啟章的。微微上勾、黑白分明的大眼閃著奇異的光芒,讓徐啟章愣了一愣。

那或許是第一次,葉廣清楚地對他傳達某種渴求訊息。看著徐啟章的嘴唇,葉廣抿抿唇,覺得乾澀。

兩人有那麼一陣短暫的時間,只是看著彼此。從窗戶外頭灑進來的陽光,照出地上兩個慢慢縮短距離的黑色影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葉學長!葉學長在哪裡?要換你上台了喔!」

學妹跑出後台喊了聲,只見葉廣轉著腰好像正在做暖身操放鬆心情,地上蹲著另一個把頭埋進雙臂的男生。

學妹仔細一瞧,發現是被取消上台機會的徐啟章,興奮地說:「啊!徐學長!你不要在意!就算你不上台發表政見,我還是會投⋯⋯」講到一半意識到葉廣也是候選人,直接亮票太尷尬。學妹乾笑幾聲,急忙縮回後台。

「那我⋯⋯先過去。」

「嗯,快去吧,加油,放學後⋯⋯再一起回家。」

徐啟章站起身,搔搔後頸,頭也不回地往走道的另一端走去。他的耳根子發紅,洩露出一點也不從容的心情。

葉廣站在原地呆了幾秒,似乎也明白了可愛的定義。

轉身回到後台,正好看見陳澤銘下台,四目交接的瞬間,兩人下巴都抬得高高的,誰也不讓誰。

「接下來,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第二位候選人——同時也是我們X高超人氣的校園偶像——一號葉廣!」司儀的介紹詞硬是長了一串,語調也明顯地提高了八度。

迎向燈光,葉廣踏上了演講台。

台下有的人舉布條喊葉廣我愛你、有的以崇拜的閃亮眼神看著他、有的看著他交頭接耳,台下的師長也都個個含笑對他
點頭,蘊含期待的目光。

葉廣掃視台下的眾人,突然覺得有種違和感。

這些人看的是他嗎。

他們知道真正的他嗎?如果他們知道了,他其實看哆拉A夢也會哭、得失心重、怕寂寞、愛出風頭、心機重、愛面子,他們還會這樣幫他加油嗎?

同學們、老師們、爸爸媽媽。

這些人到底在透過他看著誰,期待誰?

視線失焦,模糊了台下群眾的臉,葉廣彷彿又處於被氣泡包圍的世界。

突然想起那天LIVE HOUSE裡的觀眾。一樣是黑壓壓的人群,一樣是聚集起來的龐大黑體,為什麼感覺如此不一樣?

這些人看著他,一定不若那些人追尋著徐啟章吧。耀眼、真實、狂放的徐啟章。

這麼說來,他站在這台上是為了什麼呢?為了坐上學生會長的位置?又為什麼得選這個位置呢?

「但我現在想要好好努力,因為我想被某人看見。」

想被他看見,也只想看著他。

「或許⋯⋯或許你不想努力了,也無所謂,就算你變成了一個很普通的人,我還是⋯⋯」


那雙有著黑眼圈的雙眼,總是直率地看著他,那是唯一聚焦在真實的他身上的視線。

葉廣聽著台下因為他的沉默而傳來的騷動,緩緩靠近麥克風。

「我的政見,在今天改了方向⋯⋯」

葉廣頓了頓,吸了口氣,將寫滿政見的講稿翻成空白的那面。

「為了打造更自由的環境,我首先提議廢除禁止校外打工的校規。」

看著台下每個人愕然的表情,葉廣勾起嘴角。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見徐啟章呆愣的表情。

過去的學生會無不都是辦辦活動、爭取額外權益,這種改校規的政見聽在X高學生以及老師耳中,簡直就是大逆不道、莫名其妙、亂七八糟、豈有此理。每個等待葉廣講出校園美好願景的學生們現在都驚愕得說不出話來,連竊竊私語議論紛紛都使不上力。

那是葉廣嗎,還是他是個披著葉廣皮的外星人。

但他的笑容,好像比以往更真、更迷人、更耀眼?一名舉著「葉廣學長我永遠支持你!」手縫布條的學妹瞇起眼睛,覺得葉廣整個人像前鬼封印解除那樣,帥氣度爆棚。

「我的政見只有這項,對了,希望各位也可以考慮票投三號徐啟章,報告完畢。」

哪有人在政見發表會上幫競爭對手拉票啊?老包傻眼。

「呃⋯⋯接下來⋯⋯接下來是選民提問時間⋯⋯」

不知道怎麼處理這尷尬的場面,擴音系統斷斷續續傳出司儀的走味美聲。

「我要提問。」

從六班裡站起一個扣子扣到最頂的男學生,他頂頂眼鏡,接過麥克風。

「個人認為學生的義務在於讀書,不該為了其他事情分心,如果在課業以外的時間打工,不僅可能導致上課精神不好、成績退步,似乎是弊多於利,我們拚死拚活考進這所學校,不就是為了考更好的大學做準備嗎。」他說得口沫橫飛,前排的同學紛紛躲避。

「讀書不是兒戲,提出這樣政見的葉同學,有仔細思考過了嗎?」

老師們紛紛點頭稱是,感嘆世道倫常尚存。

眾人皆帶著看好戲的心情看著葉廣,只有五班的班長,屏氣凝神。

「關於這點。」葉廣歪了下頭。「我還沒有仔細思考。」

不顧台下再度爆出聲浪,葉廣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再度傳出。

「不過我想針對同學剛剛講的幾點給予回應,第一,從來沒有人明文規定學生的義務就是唸書,學生也是人,活在現實中的人,而現實中的人,不能只讀書不吃飯,當你沒飯吃的時候,你還能讀書嗎?第二,我認為要打工,就去打,如果你去打工,但後來卻造成你課業上的退步或時間很難分配,我想那是個人問題,你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葉廣堅定且富有感染力的聲音迴盪在禮堂內。

「廢除校規是希望開啟選擇的機會,並不是強迫各位一定要去打工,想專心念書的同學,依然能夠專心念書。」

「你是不是因為徐啟章是你好朋友的關係,才臨時更改政見啊?」

有人大聲地提出了大家悶在心裡的疑惑。

「是。」

葉廣的落落大方,讓眾人譁然。

「你們看過他的表演了吧,也知道他的成績很好,他這麼努力,他很負責,為什麼不能做想做的事,我認為本校的學生,有追求自由的權利。」

面對質疑的聲浪,葉廣依然無所畏懼,彷彿沒人支持他,他也能好好地走下台。

「學長,支持你!」籃球社的學弟站起來把手圈在嘴邊大吼。體育男兒的熱血就是為了帶頭起鬨而生。

像是電視上的骨牌秀,台下有些原本支持葉廣卻不敢忤逆學校的學生,漸漸跟著大聲了起來,也開始討論哪條校規不合理。現在不只是舉布條的學妹覺得葉廣好帥,形象整個轉化為「革命份子」的葉廣,看起來更具魅力。

沒料到還能得到大批學生的支持,葉廣傻住了,他深深一鞠躬,收起從頭到尾沒看過一眼的政見紙稿,指尖有些顫抖,才發現自己的緊張。

給了臉色陰沉的老師們一個微笑,葉廣在明顯少了一些支持群、卻依舊熱烈的掌聲中,步下講台。

* 

從小田的辦公室走出來時,又已經是黃昏時刻。

校園裡只剩晚自習的高年級考生,以及在操場練球的校隊。

長長的走廊上只有他的影子,時而被窗櫺擋住而閃爍。

這條老師辦公室前的長廊,很久沒有自己走了。葉廣看著天花板,覺得這條走廊忽然變得好長。

走出教學大樓,校園裡還是有很多人跟他打招呼,相對的也有對他視若無睹的人,但他無所謂,他只是覺得有點累了。葉廣不像平常那樣挺直腰桿,拖著腳步,駝著背。

原來駝背是這麼舒服的一件事情。

「帥哥,給載嗎。」

葉廣熟悉地跨上歪龍頭,將頭抵在徐啟章的背上。

「被小田罵了?」踩著踏板,徐啟章問道。

「沒有。」小田沒罵他,只是用一種失望的口氣跟他說「你自己好自為之」,但是他一點難過的感覺都沒有。

誰也沒說話。

車子滑過河堤,徐啟章把車停了下來,因為葉廣說他今天不想去補習。

徐啟章跟著葉廣坐到了河堤斜坡的草地上,夕陽隱身在彼岸的高樓後,只剩餘暉留在河上餘波盪漾。

葉廣側臉的線條在黃昏裡顯得柔和,迷惘。

「你後悔了嗎?」

輕輕的,徐啟章問了。

後悔今天在台上衝動的言行,後悔為了他,摧毀了經營多時的關係、破壞了辛苦得來的信任。

建構關係很漫長,破壞卻很簡單。

「不後悔。」

徐啟章似乎總是沒有安全感,是不是因為自己始終沒有正面給他答案?

葉廣看著眼前這個大男孩,帥氣偏白的臉,用黑眼圈寫滿青春;高瘦的身子骨總是駝背,玩起搖滾卻很有感覺;成熟的舉止,或許是家庭環境強迫他長大,然而他還是在現實的縫隙中,努力培育自己的夢想。

是這樣好的一個人,對他唱了「好不好」。

從那天晚上的蛋花湯開始,他總是對他默默付出。

突然覺得用「鹿特丹」換到了一個徐啟章,實在很值得。

葉廣突然笑了,讓徐啟章面露困惑。

「你覺得我們誰會當選?」葉廣問。

徐啟章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認真地思考他的問題。

不等他回答,葉廣說了:「徐啟章,我希望是你當選。」

夜晚慢慢爬下,在路燈全亮起的那一剎那,葉廣的眼睛裡都是他的身影。

徐啟章心跳很快,像是在等待流星雨,而葉廣接下來的話語就是突然降臨的滿天星星。

「那就是我『好不好』的答案。」

下一秒,葉廣被用力緊抱在對方懷裡。

那是一種終於得到某種事物,不會輕易放手的力道。

葉廣被抱得喘不過氣,但還是將手爬上徐啟章的背。

夜色昏暗,河堤無人,這裡留下了少年們的秘密,悄悄埋在兩個人心底。

*  

徐啟章的家跟葉廣家反方向,在一條說暗不暗、說亮也看不是很清楚的巷子裡,前有小七後有五十嵐,樓下還有一間雜貨店,算是個很方便的地方。

這是葉廣第一次去同學家。雖然這個同學已經不是普通同學。

跟著徐啟章走到三樓,看著他打開紅色鐵門踏了進去,自己也脫了鞋跟上。

「穿拖鞋。」腳邊遞來一雙綠色膠拖,葉廣穿了上去,左右張望。

徐啟章的家,沒有大理石的地板,沒有特別訂做的系統收納櫃,沒有挑高二米八的客廳,沒有瑪麗亞。四周堆滿了雜物,但看得出來已經盡力維持整齊。斑駁的鐵窗、碎石紋路地板、放著阿公阿嬤神主牌的神龕,一切都透著老舊的氣息。

「你隨便坐,我先去煮晚餐。」把書包放在客廳的綠色藤椅上,徐啟章手肘掛著剛剛買的菜,邊走向廚房,邊解制服的扣子。

明明知道他是因為要換衣服才做的舉動,卻讓葉廣吞了吞口水。

徐媽媽去麵攤上班了,家裡只有他們兩個⋯⋯葉廣振作點,不要這麼色好不好。

聽見後面廚房開瓦斯以及抽油煙機的聲音,他默背了一下圓周率,讓自己稍稍冷靜,開始研究客廳牆上掛滿的獎狀。

校長獎、縣長獎、模範生獎、寫生比賽優選、台北文學獎青春組新詩佳作、最佳樂團獎⋯⋯這是什麼豐富經歷⋯⋯葉廣摸著最佳樂團獎上少年的笑臉,跟著笑了。

獎狀掛客廳,真愛現。葉廣決定到廚房去糗他。

經過掛著浴巾的小走廊,隱約可以聞到浴巾上的香氣,葉廣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廚房裡,徐啟章穿著圍裙,背對著他正在切菜。

迅速將高麗菜切成適中的大小,把一旁打碎的蒜頭先下鍋爆香,整個廚房瞬間瀰漫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抽油煙機好像年代久遠已經快要不行,徐啟章低頭看了看它內部的渦輪,拍了機體兩下,最後決定不去理它。把一旁的高麗菜加進鍋裡,俐落地炒起菜,時不時轉頭看一下小湯鍋裡的水滾沸了沒。

記得瑪麗亞跟他說過,煮菜就是一場戰鬥,要快、狠、準,得同時進行許多事情,這樣才能在最快的時間內準備好飯菜。

看著瑪麗亞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葉廣總是有些感動,因為她是為了他而戰鬥。

但為什麼今天看見徐啟章戰鬥的樣子,除了感動,還湧上了更多的興奮?

不要急色!

看著徐啟章穿著的紅色格紋圍裙,葉廣深呼吸,卻吸入滿滿的油煙,嗆得咳了幾聲。

「到客廳去等吧,這裡油煙比較重。」徐啟章把高麗菜裝盤,聽見他的咳嗽,皺了眉頭。

「我來幫你,我是你的助手。」葉廣接過他手上的盤子,端到餐桌上。

「好啊,小助手。」徐啟章說不動他,問:「會打蛋嗎?」

既然是小助手,可就不只是端端菜這麼簡單。徐啟章手上拿著兩顆蛋問葉廣。

葉廣恭敬地接過那兩顆蛋,雖然沒打過,但也不想承認自己不會。他一手扶著鐵碗,一手握著蛋,停頓幾秒,汗緩緩從額邊滑下。

死定了,在打蛋這項科目上,他要零分了。

「沿著碗的邊緣敲下去。」徐啟章突然握住他的手腕,葉廣嚇一跳,趴機一聲,蛋在他手中爆了。

瞬間只剩下抽油煙機轟轟轟的運轉聲和徐啟章的悶笑在小小的廚房裡迴盪,葉廣恨恨地把手上的蛋汁洗掉。

「你害我浪費一顆蛋!」

「你太用力了⋯⋯我擔心⋯⋯我的⋯⋯」虛弱的話語被抽油煙機一併吸走,讓葉廣沒聽清楚徐啟章講什麼。

「你說什麼?」

「沒事。」

不要急色。徐啟章抿抿嘴,流暢地完成了打蛋的動作。

吃飽飯,喝蘋果西打。葉廣背靠在椅子上,滿足打嗝。

徐啟章咬著筷子笑了。「真沒形象。」

「你不喜歡?」

「不會啊,可愛。」徐啟章抽了張衛生紙給葉廣讓他擦嘴。

葉廣卻把衛生紙拿來遮住紅紅的臉。

沒人滑手機,他們坐在客廳看電視。台灣的電視轉來轉去就那幾台,不過就算電視再無聊,讓時間流逝的,是他們始終靠著彼此的溫度。

「九點半了⋯⋯」補習班下課了,他也應該要回家了。葉廣看著電視台上的人跑來跑去,全都長得一樣。

「明天是禮拜六。」徐啟章看著電視上的人動來動去,全都長得一樣。

「嗯。」

「那⋯⋯住下來?」

「好。」

這句話開啟了一切。

跟瑪麗亞報備後,在她擔心的話語中得到首肯。葉廣穿著徐啟章的衣服,飄著剛洗完澡的味道,坐在比他房間亂、但大概比一般男孩整齊的房間內。

牆上貼著許多不認識的外國搖滾樂團海報,唯一認得出來的就是那五個好像永遠不會老的台灣樂團⋯⋯原來房間都貼海報,難怪獎狀貼不下⋯⋯不對,獎狀也是可以不貼護貝收起來,果然還是因為愛現,等一下記得糗他⋯⋯記得糗他⋯⋯

葉廣努力在腦中思考化解微妙氣氛的話題,想著徐啟章進來之後,要記得糗他——這些想法都在徐啟章擦著頭髮進來時,煙消雲散。

他的髮尖還滴著水,皮膚白裡透紅,連嘴唇都溼溼的。徐啟章簡直性感得教人無法置信,葉廣無法將當初看見的嗑藥仔跟眼前這個人重合。

正想著「不要急色」,突然就被徐啟章欺身而上。嘴上熱熱的是他的唇,身上熱熱的是他的肌膚。

夏天穿著的短T與四角褲在少年身上,有穿跟沒穿一樣。

倒在床上,跟徐啟章對看,葉廣心跳加速快要破金氏世界紀錄。

高中男生,食量最大、精力最旺盛、最容易性衝動。

好,來!

決定放任色色的自己,葉廣閉上眼睛。

看著葉廣慷慨赴死的模樣,徐啟章翻身倒在他旁邊。

「我什麼都不做。」徐啟章看著天花板的某一塊污漬。

「為什麼不做?」葉廣連忙趴起身,非常急色。

「因為你感覺很害怕⋯⋯」

「我是第一次!當然會怕⋯⋯笑什麼!你不是第一次?」葉廣坐起身瞪他。

「在夢裡的算嗎?」

「當然不算⋯⋯在夢裡跟誰?」

「我們學校的校園偶像。」

葉廣被口水嗆到。徐啟章跟著坐起身,笑說:「我也是第一次。」

「⋯⋯騙人,你一點都不緊張。」

徐啟章想了想,誠懇地說:「可能是因為我在夢裡跟你做太多次了。」

葉廣訥訥地看著徐啟章不像在開玩笑的臉,被徐啟章緩緩逼近,親吻。

「你呢?你有想著我做過嗎?」

親著葉廣的耳垂,徐啟章的話軟軟地傳進葉廣耳裡,癢癢的,很煽情。

葉廣只能摀著嘴不讓自己發出奇怪的聲音。

「有嗎?葉廣。」

徐啟章的手指隔著薄薄的夏季衣料,從葉廣的鎖骨、胸膛、肚臍、下腹緩緩滑下,然後覆住了葉廣突起的褲襠。

葉廣感受到徐啟章的手壞心地隔靴搔癢,只能喘著回答:「有⋯⋯有啦!有⋯⋯」

精英也是有性需求!也是要打手槍啊!葉廣徹底被擊潰。

徐啟章的手從衣服下襬摸進葉廣,手也竄進了四角褲裡,這次就不只是揉揉而已了,小小葉整隻被握住,興奮地顫抖。徐啟章的粗繭摩擦著他,刺激度直達天際。

葉廣頭昏腦脹,全身都是軟的只有那邊是硬的,舒服的呻吟聲不斷溢出口。

「葉廣⋯⋯葉廣⋯⋯」

徐啟章飽含情慾的磁性嗓音在他耳邊。隔著短褲,徐啟章細瘦的腰擺動著,磨蹭著葉廣的大腿。

葉廣有樣學樣,手顫抖地探進了他的褲子裡。當他也握住了小小徐的時候,那聲近在耳邊的低吟,差點就讓他射了。

房間內的舊形冷氣發出過大的噪音,讓葉廣覺得自己的低喘聽起來不那麼羞恥;因為舊的冷氣無力,他們沒有完全冷卻的時候,汗水追逐彼此肌膚的線條,直到融進花花的床單。

徐啟章關了燈,黑暗中,他們的輪廓混合著快感、刺激、害羞、幸福與罪惡,這些情緒在葉廣心中不斷擴大、發酵,生理的淚水甚至都掉了出來,再被徐啟章吻去。

這輩子再也不會跟其他人有這樣的感覺了。 

少年這麼想著。

高潮的瞬間,他們抓著彼此,緊緊擁抱。

喘息聲在房間內起起伏伏,徐啟章埋在他的肩窩,葉廣兩眼失焦,盯著天花板的某一塊污漬。

「你會後悔嗎?」

當同樣的話語又在耳邊響起,突然葉廣有種想哭的衝動。

我永遠不會後悔,我喜歡你,不要怕。

「我⋯⋯」

葉廣沒有說完,客廳的電話聲破壞氣氛地大聲作響。

「是小田,打來確定我在家。」

徐啟章嘆氣,坐起身來用衛生紙擦擦手,開門走了出去。

臭小田!棒打鴛鴦!

葉廣氣得毆打棉被。

聽完小田的囉唆教訓,徐啟章掛掉電話,快步回房間,只看見葉廣趴在棉被上,嘴巴微張。長長的眼睫毛蓋了起來,沉沉地睡著。

徐啟章到浴室拿了溼毛巾,將葉廣的手仔細擦乾淨,把濕毛巾掛在一旁的椅子上,擠進小小的單人床。一手攬著他的腰,用手指描繪葉廣的睡臉,徐啟章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也跟著閉上了眼睛。

今天特別好睡,所以他沒有發現葉廣隨後睜開了亮亮的大眼,快得不尋常的心跳,噗通噗通了好一陣子。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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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喂?」

「五、六、七、八!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手機那一頭傳來吵雜的大合唱,聲音大到不靠在耳邊都聽得見。

「謝謝。」徐啟章看著同樣被電話聲吵醒、一臉震驚的葉廣。

「你今天要幹麼?出來玩!我們要幫你慶生!」

「呃⋯⋯今天⋯⋯」

「少廢話,你沒有其他朋友,下午一點我家見!」說完,掛了電話。

阿賤這傢伙老是這麼專制。

徐啟章懊惱地抓抓頭髮。

「你你你你你你今天生日?」葉廣很受打擊。

「嗯,國曆生日。」

「你怎麼不跟我講。」

不知道的感覺好糟。葉廣用棉被悶住了頭

似乎懂得他的窘迫,徐啟章趴在葉廣身上,連棉被一起抱著。

「我的農曆生日是九月十五號,還有一個多月;O型天秤座,興趣是唱歌彈吉他還有煮飯⋯⋯」

煮飯可以當興趣?葉廣納悶。

「煮飯給喜歡的人吃。」徐啟章搖了搖被子捲。「夢想是成為音樂人,還有⋯⋯」

尾音又長長地拖了起來,這種講話方式總是讓葉廣怒極攻心,葉廣掀開棉被,頭髮亂亂地盯著徐啟章。

「還有一個是⋯⋯跟葉廣在一起。」

葉廣一愣。

徐啟章把跟他在一起當成是「夢想」?

夢想不就是,近在眼前卻又遙遙無期才叫夢想嗎。

「你第二個夢想,也太容易實現吧。」

葉廣抱緊他。預料之中,徐啟章露出了笑容,卻又跟平常有點不一樣,喜悅之中,似乎又參雜著其他的情緒。

為什麼要露出那樣的表情?

在想什麼。

「啟章啊,媽媽要出門了喔。」

房門外突然傳來了徐媽媽的聲音,讓他們嚇了一跳,馬上分開。

「好,妳還忙得過來嗎?」

「可以可以,別擔心了。」

隨著徐媽媽將鐵門闔上的聲音,房間有一度沉默。

有些話,默默的,始終是沒有說開來。

*

才剛跨進阿賤家,拉炮聲不絕於耳。小小的單身公寓裡,擠了十來個人,跟學生聚會的氣息不一樣,這裡充滿著LIVE HOUSE的氣味。

「壽星跟他的男人來了!」阿賤大笑著,手上拿著一罐啤酒,好像已經茫了。

明知道他是開玩笑的,葉廣還是像被大象撞到一樣,悄悄與徐啟章保持距離。

兩人被眾人簇擁推到了客廳中央的矮桌,上面擺滿吃過的食物和一個吉他形狀的大蛋糕。徐啟章在蛋糕前被壓坐了下來,那些看起來比他們成熟的男男女女又開始唱起生日快樂歌。

分明就是找名目開趴。徐啟章嘆了口氣,原本打算來打個招呼就要走,現在這種情況一定走不了。轉頭看了坐在對角的葉廣,看得出來,葉廣臉上掛著應酬式的「裴笑」。

「壽星等一下要獻歌喔!」

「先許願吹蠟燭!」

一個穿著蛋糕裙、有著褐色大波浪捲髮的日系女孩坐在徐啟章旁邊催促著。

葉廣瞇起眼,看那隻放在徐啟章肩膀上的纖纖玉手,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徐啟章為什麼不推開她!

算了算了,他們或許很熟了,免不了肢體碰觸⋯⋯

但是自己還坐在這裡!

雖然有點角落⋯⋯

葉廣面帶微笑,內心小劇場卻火熱上映中。

「你知道自從你沒來唱了之後,林桑那邊少了多少客人嗎?都是你的粉絲。」一身黑衣黑褲的男人地給他一杯飲料,順帶捶了徐啟章一拳。

「之前還看不出來你是個高中生耶,都被你騙了。」抽著電子菸,有隻擦著黑色指甲油的手揉了揉徐啟章的頭髮。

「對了小章,你之前唱得那首英文歌是哪個團的?我後來都找不到⋯⋯」

一推人圍著徐啟章講話,他忙著回答,就算想坐到葉廣旁邊也會馬上被拉走,不知不覺中就把葉廣一個人晾在一旁了。

他們講的話題,葉廣完全不懂。精英的社交力,在大人的交友圈裡完全歸零。

跟在LIVE HOUSE的感覺不一樣,那個時候,大家雖然不認識但都有同樣的信仰,目的是嘶吼、揮汗、跟著音樂擺動,要融入其中很簡單。但在這裡不一樣,小小的房間內,認識不認識、痛調和不和、是不是一卦,很輕易地可以被劃分。

徐啟章在被人群包圍的世界,感覺離自己好遠。

葉廣的眼神暗了暗,隨即又看見那個「海波浪」女生在眾人起鬨下,坐到徐啟章的大腿上。

葉廣深呼吸,忍著從心底湧上的強烈反感,狂灌了幾大口阿賤給他的飲料。甜甜的果香氣泡液體滑過喉嚨,冰涼刺激,覺得痛快,喝到快見底,葉廣才遲鈍地聞到杯中那有點刺鼻的味道。

「呃!這是酒?」

「裴笑」瞬間被酒精擊潰,不勝酒力的少年阿廣苦著臉轉頭看阿賤,惹得阿賤哈哈大笑,揉他的頭髮:「轉大人啦,喔,你髮質不錯欸。」

酒精瞬間在腦中竄開,葉廣被阿賤揉得暈眩,但卻又感覺很舒服,傻愣地給阿賤揉了半天。

「欸,你不只髮質好,皮膚也不錯耶,跟哥哥說你都用什麼保養品啊?」阿賤兩眼無神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再摸了摸葉廣的臉。

什麼?為什麼頭暈暈的,再來是臉上癢癢的啊?眼前這個馬賽克人是誰啊?酒精迅速發酵,讓他鑽研起眼前這個物體的容貌。

葉廣瞪大雙眼,重心前傾,幾乎整個人都快掛在阿賤身上了。

「欸⋯⋯葉廣⋯⋯」

阿賤吞了吞口水。看著葉廣因為酒精而發紅的唇,眨動的大眼霧濛濛的,眼睫毛很長,讓人想伸手去撥弄。

一個高中男生這麼誘人正常嗎?

「欸!小心,阿賤喝醉就變成親吻魔人!」

「葉廣!」

聽到有人叫他,葉廣迷濛的雙眼瞬間清醒。

眾人的哄笑中,眼前是阿賤嘴唇嘟起的陶醉大臉,嚇得葉廣用力一推。

「啊!你幹麼!」阿賤頭撞到櫃子,整個人都痛醒了。

「對、對不起!」葉廣急急站起身,卻因為頭暈腳軟向後踉蹌撞到了矮桌,矮桌上食物飲料灑的灑、倒的倒,頓時一片狼藉。

「啊!我的包包!」

「去拿抹布來!」

「蛋糕先拿去冰啦!很佔位耶!」

兵荒馬亂之中葉廣無措地看向徐啟章,然後在他那雙讀不出任何情緒的眼中,奪門而出。

慌亂、心急、不安。

這裡不是他的世界,他在不是他的世界。

出了學校之後,他們在不一樣的世界。

跌跌撞撞走在大樓逃生梯裡,葉廣頭暈目眩,扶著牆,在階梯上坐下。

早知道就坐電梯,現在連走出去坐電梯的力氣都沒有。

跑步加速血液循環,酒精的後座力持續發酵。逃生梯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陽光支撐著視線。葉廣眨眨眼睛,就算再怎麼不舒服,也不願閉上眼。

只要陷入黑暗,就會想起徐啟章那雙沒有情緒的眼睛。

菸的煙霧、酒的味道、成熟的男男女女,橫亙在他們之間。

低頭拉了拉跟徐啟章借的衣服,有洗衣精的味道,徐啟章身上的味道。穿著他的衣服,身上有他的味道,但為什麼卻覺得好遠。

為什麼他剛剛這樣看著自己,為什麼當自己對他投以求救的眼神時,他無動於衷?

我是不是讓他丟臉。我是不是讓他們丟臉。

腦中浮現一些模糊的人影,片段的記憶。

埋入膝蓋,葉廣的眼眶蓄著淚:「是你要我陪你來的⋯⋯是你們要把我生下來的⋯⋯」

醉鬼安靜了五秒,窗外有雲飄過,樓梯間最高品質靜悄悄。

他又開始喃喃自語:「竟然還沒有追過來⋯⋯可惡⋯⋯不稀罕穿你的衣服⋯⋯才不要穿有你味道的衣服⋯⋯」

人類喝醉酒三定律:大笑、大哭、脫衣服。

葉廣洩恨地扯著上衣,把上衣脫掉甩到下一層樓。他瞇眼一看,覺得舒服!再搖搖晃晃站起身,開始解開皮帶。

徐啟章從樓下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時,迎面被一條牛仔褲甩滿臉。

「葉廣!」抓下牛仔褲,徐啟章三步併作兩步,衝上前制止正在脫紙內褲的葉廣。

徐啟章脫下薄外套,包住光溜溜的校園偶像。

「做什麼。」葉廣一反瘋狂的狀態,瞪著他冷冷地說。

徐啟章定定看著葉廣,額際冒著汗水,氣息未平,不顧葉廣的掙扎硬是撿來衣服給他套上,拿著褲子蹲了下。

「抬腳。」

「我不要穿你的衣服。」

「為什麼不穿?」

「就是不想!」

酒品好差。徐啟章抬頭看著他,跟葉廣對峙,最後嘆口氣,放軟語調:「你這樣會被當變態,被鄰居發現的話,會上社會版頭條,可能會被退學,你想被退學嗎?」

徐啟章充滿邏輯黑洞的恫嚇讓葉廣愣了一下,搖搖頭,乖乖讓徐啟章幫他穿上褲子。

兩個人並肩坐在階梯上,窗外有雲飄過,樓梯間最高品質靜悄悄。

徐啟章悶悶的聲音響起:「為什麼不坐電梯?」

醉鬼葉廣用徐啟章的外套蓋著頭,假裝自己是無臉男。

「我搭另一部電梯追到樓下,管理員說根本沒人出去,我才又爬樓梯上來。」而且是聽到熟悉的吸鼻涕聲,他才有動力繼續往上爬。

從身側感受到他身上的燥熱與汗,葉廣瞇眼看向樓層標示。

「這裡是⋯⋯是八樓耶。」

「我討厭運動。」

徐啟章把臉湊到葉廣面前,葉廣心虛地不敢看他,徐啟章再靠近。

「為什麼要跑走?」

「⋯⋯因為⋯⋯因為⋯⋯」怕什麼,葉廣說不出口。

為什麼要跑。

因為看到那個女生坐在你腿上,因為那些人包圍住你,我過不去,我看不見你,我不開心。

因為你的生日趴踢,我搞砸了,我怕你不開心。

「我沒有生氣。」彷彿讀出葉廣的心,徐啟章說。

「⋯⋯騙人。」

「真的沒有。」

「騙人。」

「為什麼不相信我?」

葉廣不說話了。

要怎麼相信?

你說過永遠不會對我失望,永遠在哪裡,我們只有十幾歲,永遠在哪裡。

如果沒有走到盡頭,永遠只是薛丁格的永遠。

「你也⋯⋯你也沒相信我啊。」

徐啟章愣了愣。

葉廣滿臉的淚痕。

「你從來就不相信我會跟你在一起吧。」

一想到徐啟章那些像是自卑的問句,葉廣的心就像被早餐店的阿姨拿去煎,又扁又燙又痛,。

「你一下子把我抓緊緊的,一下子又像是要把我放掉,每次都問我後不後悔、後不後悔!為什麼要問呢,我怎麼會後悔?我這麼喜歡你!我這麼這麼喜歡你!」

為了要應證自己說的,葉廣把手臂張到最大,示意他的這麼這麼。

他們都一樣,小心翼翼、生澀地、不成熟地在未知的感情世界探險,沉溺在陌生迷人的風景裡,又怕跌倒受傷。

窗外有雲飄過,樓梯間最高品質靜悄悄。

葉廣緩緩把手放下,看見徐啟章的表情後,才意會到自己說了什麼。

葉廣酒醒了,徹徹底底醒了,他滿臉通紅,用外套包住頭,一個箭步想衝下樓,卻被徐啟章攔腰抱住。

把頭靠在葉廣的腰後,徐啟章說:「你從來沒有說過喜歡我。」

喜歡我。
不要同情我,千萬不要同情我。

你說要實現我的夢想,是因為喜歡我,不要是因為同情我。

「我也喜歡你,葉廣,我也喜歡你⋯⋯我喜歡你⋯⋯」

腰上的手臂抱得好緊,從身後傳來濃烈而壓抑的情感,一字一字刻在葉廣心上。

有沒有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可以瞬間淡化橫在他們之間的那條線?

喜歡你,沒有其他,就只是因為喜歡你。

葉廣拍拍徐啟章的手示意他放開,轉身蹲在徐啟章面前跟他平視。

「對不起⋯⋯我讓你的慶生會一團亂⋯⋯」

沒關係,阿賤活該收拾,誰教他想親你。徐啟章輕輕彎了灣嘴角。

「我也對不起。」

葉廣疑惑地看著他。

「對不起讓你先說『我喜歡你』。」徐啟章笑得像撿到十根骨頭的狗狗。

這是第一次,葉廣覺得徐啟章的心機比大象還要重。

世界上沒有完全的信任,但少年們試著在盤根錯節的藏寶圖裡,摸索信任對方的最佳路徑。

*

星期一,投票日。氣氛一掃競選期間的熱鬧,全校氣氛肅穆。

每班的選票交由班長整合,當場貼上封條封箱,由班長、副班長、風紀股長踏著整齊劃一的步伐,送往由兩位體育老師在外站崗的第二會議室。

中午,吃便當配開票。由教室前方的液晶電視LIVE直播開票。

體育館後面,葉廣坐在涼亭的長椅上,吃著徐啟章幫他帶的便當,兩頰塞得鼓鼓的。

徐啟章在一旁倒無糖綠茶給他的校園偶像。

蟬聲鳥鳴,萬里無雲。

校舍裡面,X高的學生無不搬起自己的桌椅往電視前擠,只求搶一個開票搖滾區;有的學生咬著筷子神情緊張,有的邊吃邊吆喝。只要自己支持的那方領先,便會聽見陣陣歡呼,此起彼落,迴盪在校園裡。

反倒是兩個候選人事不關己一樣,在校園角落悠哉地吃著便當。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上課鐘響了。」

「嗯。」

享受完徐啟章的午餐尊爵服務,葉廣躺在徐啟章腿上不想動,聽見上課鈴響也無動於衷。

誰也沒說要走,誰也不想破壞獨處的時光。

「走吧。」徐啟章說完,看見葉廣點點嘴唇,嘟起嘴。意會過來,徐啟章低頭靠近葉廣。

「你越來越大膽了。」

「跟你學的。」

輕輕地,嘴唇碰嘴唇。

X高明文禁止異性不當交往,但沒有說同性不行。

這樣不算是帶壞他吧⋯⋯壞壞的校園偶像,也很好。徐啟章忍不住又多親一下。

「回去看結果吧。」

牽著的手,在走出樹影後放開。漫步在校園內,還有三三兩兩的學生走在路上,看起來也是不怎麼關心選戰的人。

即便如此,情歌王子與校園偶像並肩走在一起,依然是眾人注目的焦點。

所以不能牽手。

「對了,阿賤他跟你說道歉。」爬上二年級的教室樓層時,徐啟章說。

「是我自己喝醉啦,也幫我跟他說不好意思。」葉廣抓抓臉,有些困窘。

「嗯。」徐啟章淡淡地嗯了一聲,葉廣敏感地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矮他幾階的徐啟章。

「你幹麼?」

聽到葉廣疑惑的問句,徐啟章仰頭看著他,嘆了嘆氣,說:「沒事。」繼續往上走了幾階。

「沒事才怪。」葉廣皺眉,拉住他的襯衫。

「我不想幫你們傳話。」飄來一句囁嚅,逆光的背影,徐啟章懊惱地摸著漲紅的後頸,沒有回頭。

葉廣的嘴抖了抖,憋不住,笑彎了腰。

在走廊上道別,走向各自的教室。

葉廣一進門,全班同學齊齊轉頭望向他,有人對他笑了笑,興奮地指指電視,表示比數刺激,還在拉鋸中;有些則轉過頭去,對他視而不見。

葉廣待的一班是全校成績最優秀的班級,目標是升學,而且還要踩著別班的屍體升學,其中有不少自政見發表會那天後,就對他態度丕變的同學。

早知道之前借他們抄筆記一本收一百。葉廣恨自己人太好(裝得太好)。

走回自己的座位,看向幕僚們,與老包四目交接,老包撇過了頭,臉上看不出來是什麼表情。

也好,這樣也才知道,誰能夠接受真正的他。

葉廣坐下。

突然覺得這個選舉很虛偽。

不過是學校怕你無聊,丟了一個小遊戲讓你玩而已。即便選上了,也只是獲得一只薄薄的聘書,用於做假山上的猴子領袖、用於推甄時加分、用於向父母討摸,實際上什麼都無法改變。

這裡的生存法則終究掌握在大人手中。

曾經為了這個位置異常執著熱衷的自己,搞不好是想做學校的魁儡也不一定。

做這個世界的傀儡。

周遭的同學們突然紛紛爆出混雜著嘆息、碎語、開心的聲響。

就在前一秒,小田在第二會議室裡開完了最後一個票匭。

音箱傳來了最終開票結果。

「恭喜三號候選人徐啟章當選本屆學生會會長,而本屆的副會長則由第二高票的一號候選人葉廣擔任,再次恭喜兩位⋯⋯他們真的組團出道了!」

報票的女孩忘記關麥克風,後面那句興奮的笑鬧聲也跟著傳遍全校。

葉廣摀著胸口。

那裡還穩穩地正常運作。

五班的方向傳來歡呼聲,葉廣也微微笑了起來。

*

「恭喜你,新任會長。」

走出校門口,葉廣看見等在一旁的徐啟章,走上前去握手。徐啟章也緊緊回握。

「請多多指教,我的副會長。」

多麼有風度的兩個孩子。站在校門口的導護老師非常感動,沒看見徐啟章摳了摳葉廣的掌心。

傍晚越來越短,秋天要來了。風帶來遠方的涼意,河堤的對岸,夕陽依然還在。

少年們騎著腳踏車在歸途,唱完了一首好或不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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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新官上任三把火,徐啟章上任的第一天,立刻率領支持他的群眾,把之前忤逆他的老師們全都撤職,一肩背木吉他、一肩背電吉他,跟著葉廣在屋頂上一同高舉雙手,宣布從此之後學校由他們統治,他們才是這所學校真正的主人⋯⋯這是沒道理的熱血電影才會出現的劇情,事實證明,當選了學生會長,依舊要早起上學。

當葉廣看見當選海報上被人亂塗鴉的字眼後,反而覺得佔領校園的劇情還比較順眼。

上學時間,校舍大廳聚集了許多人潮,學生們圍繞在手寫的當選海報前,指指點點討論著上面的塗鴉。

黑色麥克筆的痕跡在寫著工整POP字體的海報上看起來格外惡意。

葉廣遠離前面的學生群站在後頭,手緊抓著書包的背帶。

看見了海報上的字,徐啟章走到葉廣旁邊,拍拍他的肩:「別在意。」

感受到葉廣下意識的一閃,徐啟章默默收回了手。

「啊。」突然意會過來,葉廣急忙解釋:「我沒有那個意思。」

「沒事。」徐啟章笑了笑。「這種惡作劇常有的,別在意。」

怎麼反倒是徐啟章來安慰他⋯⋯葉廣沉了沉氣,跟著徐啟章走向樓梯口。

當選海報上塗鴉著:噁心、做票、死GAY、憑什麼當選等等的字眼。

把書包掛在書桌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葉廣的指尖有些顫抖。

那是無聊的惡作劇玩笑,還是真的發現了他們的事情?

埋了一株懷疑的種子在心裡,週遭的視線都變了質,平常早自習之前同學們的嘻嘻哈哈,如今在耳裡都變成竊竊私語。

他們偷偷望過來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好奇?戲謔?看好戲?

葉廣深吸了一口氣,如今那些視線都再也不是他的養分。

這時候要是意志消沉,會被人看扁的吧,要振作,讓惡作劇的人、讓那些看他不爽的人,一個個被他的若無其事擊倒,然後晚上他會再跟徐啟章笑著喝一碗勝利的蛋花湯。

做好心理準備,葉廣從抽屜中拿出課本,卻在打開英文課本的那瞬間愣住了。

「幹」。「白痴」。「自以為」。「娘砲」。
「X高之恥」。「FUCKFUCKFUCK」。

課本上滿是黑色麥克筆的歪斜字跡。

那些攻擊性的字眼與連座位都被侵略的恐懼,瞬間擊潰他。

到底是誰?班上的人?別班的人?討厭他的人?跟上次的照片事件同個人嗎?

自以為?他自以為?X高之恥?

寫這些話的到底是學校的什麼人?又一個把學校當國家的勇士?

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這樣的話,把別人的努力生存都當成笨蛋嗎?

葉廣紅了眼眶,亂七八糟的情緒在腦中橫衝直撞。

鄰座的女同學也看見了課本上的字,伸出手來正想問他怎麼了,只見葉廣踹開桌子,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站起身。他抓著課本衝向講台,攤開了寫滿髒話的那頁,胸膛急速起伏,冷眼掃視全班。

「這是誰做的?」

是不是有人承認已經不重要,還有沒有人認同他也不重要,躲在陰暗處傷害別人的臭蟲,讓葉廣氣急敗壞。

一片靜默中,老包對上葉廣的眼睛。

「你覺得是我們班的人做的嗎?」

「我不知道,所以我問是誰做的。」

葉廣瞪著老包,老包站了起來,旁邊有人叫他坐下,但是拉也拉不動。

「你在班上問的意思就是說你懷疑是我們之中的人做的!你怎麼可以這樣問!這麼多人為你加油,我們還是你的幕僚!」

「幕僚。」葉廣冷笑。「你們後來不是全都不理我了嗎,說什麼幕僚。」

「那是因為你擅自更改政見!你也不想想那是我們一起寫出來的東西!你改之前有問過我們嗎!」

情勢一觸即發,聲音大到連別班的人都跑出來,躲在他們班窗外圍觀。

眼看葉廣跟老包這對昔日戰友就要撕破臉之際,門口突然傳來一聲突兀的刷弦聲。


朋友一生一起走
那些日子不再有


任誰都聽得出來,吉他的音調有點奇怪,而且歌超老,但好歌喉還是如天降甘霖一般,澆熄了戰火。有人笑著對徐啟章說你胡鬧什麼啦人家在吵架耶,而徐啟章只是說借過借過,走到葉廣旁邊。
「幹、幹麼。」看到徐啟章,葉廣瞬間弱了半截,還有點心虛。

「我的吉他被弄壞了,陪我去找老師。」徐啟章聳聳肩,指著自己手上斷了幾根弦的吉他,那上面赫然也有著歪醜的黑色簽字筆跡。

葉廣抬頭看班上同學們緊張的臉,連那些原本看他不爽的死腦筋們都站出來勸架,女生們站在一旁,好像快要哭出來。老包移開視線,用手臂抹眼睛。


一冷靜下來,就想起了當初參選時、班上同學們熱心的模樣,然後是老包他們,犧牲了很多時間幫他改政見、跑宣傳,甚至每個人補習下課之後,回家熬夜幫他做海報⋯⋯誰不是希望他能夠當選會長這個位置?

對他們根本沒好處的活動,他們卻把他當自己的事努力。

這麼說來,是自己自私的舉動先背叛了他們。

在還沒弄清事實前,隨便對別人出什麼氣,太丟臉了。

被徐啟章偷偷用手肘頂了頂,葉廣耙了耙頭髮,向全班低頭。

「我不該亂發脾氣,抱歉嚇到大家了。」

對著全班低頭道歉,不是平常人做得到的事情,但是葉廣不是平常人,他是在小學作文裡立志要統治世界的人。

聽到葉廣的道歉,一班的每個人瞬間坐下,像洩氣的氣球人。

葉廣走到老包旁邊,推推老包的肩膀:「對不起啦,原諒我?我會再跟你們好好說明。」

老包看著地板不說話,旁邊的幕僚用手肘拐他,老包才緩緩看向葉廣,眼神已經柔和許多:「請我們吃冰才原諒你,我要吃芋泥大火山加一個大布丁。」

葉廣也吸吸鼻涕,笑著推他:「給你加兩個啦。」

早自習的鐘聲響起,徐啟章推著葉廣走出教室。


「等等,要去找老師嗎?」走在走廊上葉廣問道。

「對啊,老師不是說他們就是學校的警察,有事找他們?」

想起徐啟章他們家麵攤那的管區,葉廣停下了腳步:「但警察通常都是不管事的。」

徐啟章疑惑地回頭看著葉廣。

「你覺得犯人還會再做嗎?」

徐啟章想了想,回答:「不一定,他們不會這麼笨⋯⋯」

講完,他瞥見葉廣臉上浮現了前所未有的陰沉。

徐啟章不自覺地抱緊了吉他。


*


兩週過後,午休時間,有幾個人偷偷摸出了教室。

傳說中,X高的地下室有間荒廢的教室,從來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荒廢,也不知道裡面放著什麼,沒有人敢去打開看。據說進去過的學生,都沒有再回來了⋯⋯

「唬爛的啦,快進來啦,最後一個把門關上。」

打開門,帶頭的人對著身後幾個貪生怕死的高中生啐了一聲。

踏進陰森的廢棄教室,就見空曠的教室上方,壞掉的日光燈一閃一閃;旁邊有幾個放著舊書刊的大鐵櫃,裡面堆著不知民國幾年的陳舊刊物;滿是灰塵的地板,躺著幾隻翻肚的蟑螂屍體。

教室的盡頭,隨意亂堆的課桌椅上坐著幾個人,帶頭的是一班的包打聽,人稱老包,身旁幾個看起來也是一班的學生,有些眼熟。

「你們不是葉廣的競選團隊嗎?」揮掉頭上的蜘蛛網,陳澤銘疑惑地問。

「是啊,所以才更不爽。」老包手上拿著鐵尺,敲了敲手。「我們幫他幫了那麼多,到頭來他竟然隨便把那位子拱手讓人,簡直是在旋轉我們。」

「喂,你們已經知道來這裡的目的了吧。」一班的幕僚林上下打量那群新來的。

「你們就是發起人?」站在陳澤銘身後,扣子扣到頂的男學生狐疑地問。

「沒錯,『剋章黨』的發起人,就是我們。」老包邪佞笑。

「剋章黨」是學生會長選戰過後迅速新起的地下組織,他們主張徐啟章和葉廣是因為做票才當選,並在各班級群組裡傳播各種做票影片、P圖,讓新上任的學生會長與副會長疲於澄清,但苦因抓不到源頭,學校也只能藉由朝會來宣導如何判斷假新聞的識讀。

「根據我可靠的線民私下回報,你們是校內有意入黨的優秀人才。」

老包之所以叫做老包,自然是有他的原因。除了有一顆聰明的腦袋,還有就是不輸葉廣的萬貫家財,讓他得以在全校各班挑人出來,培育一批精銳的線民部隊。要什麼消息,都難不倒他。

老包勾勾手指,示意旁邊的幕僚陳拿出幾張文件。

「這上面是我們的黨章,你們先看一下,沒問題了就在上面蓋手印簽章吧。」

「有必要簽章嗎?」陳澤銘心生疑竇,但被忽然大聲的老包嚇了一跳。

「廢話!要是你們之中有人出賣我們怎麼辦,特別是每個人除了必須同意『集體行動,出事自己擔』的黨章以外,還要給我發毒誓,你們想想,我們做的是什麼危險的、偉大的事情?我們要對抗的是動得厲害的學校機器!要是曝光了,我們還要生存嗎?還要升學嗎?還要出社會嗎?」老包舉高右手,日光燈在他頭上一閃一滅。「跟著我一起大喊,X高萬歲!X高萬歲!X高萬歲!」

幕僚齊聲大喊,振奮人心,熱血沸騰,新來的一個個蓋手印像在蓋從軍單那樣義不容辭。

仔細撿視蓋好章的文件,老包的目光輪流掃過在場的人。

「非常好,那麼我們現在得選出黨主席,不用指我,我充其量只是個召集人,我對我自己的能力很清楚。」老包將文件交給幕僚,看了下手錶,拍拍屁股站起身。

新入黨的破殼小雞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說自願,也沒人提名。

「這種情況最難選了⋯⋯」老包搔了搔下顎,在他們面前走來走去。「這樣吧,這裡⋯⋯有之前在競選海報上塗鴉的人嗎?」此話一出,大家又開始看來看去,沒人說話。

「那個人啊⋯⋯」老包一個喟嘆。「那個人可說是我們黨的精神領袖,也是給了我勇氣,召集各位的開山鼻祖,如果那個人在此的話,我真想當面會會他。」

老包轉頭看向他們,伸出手:「不要害羞了,讓大家認識認識你吧,英雄。」


英雄。

任何人只要被冠上英雄兩個字,就算是葉大雄也能瞬間變英雄。

只見那些人之中突然有一人自體發光,光芒直衝上雲端。那個人推開其他人,邁著自信的步伐往前一踏,握住了老包的手。

「果然是你啊,陳澤銘同學。」

「沒錯,就是我。」陳澤銘頭仰了仰。

「雖然我早就覺得是你,但沒想到真的是你。」老包笑了一下。「有什麼證據是你做的嗎?該不會只是想邀功吧?」

「證據?」做這種事哪有什麼證據啊,不就趁四下無人的時候偷偷做嗎⋯⋯陳澤銘靈光一閃。「證據就是我書包裡那隻黑色麥克筆!」

「拜託一下,每個人書包裡都有那種筆啊。」老包跟幕僚們噓聲連連。

「我那隻筆不是哪裡都買得到的,是我爸從義大利帶回來的!義大利原廠墨水無臭無味保證十年不變色!」見英雄地位受到挑戰,陳澤銘急忙解釋。

「所以葉廣抽屜裡的書還有徐啟章的吉他都是你寫的囉?」

「對,這件事連我的幕僚都不知道⋯⋯字還是我特地用左手寫的,絕對不會被別人認出筆跡。」

聽完陳澤銘的發表,老包突然爆笑出聲,蔡哥式拍手。

「原來是左的的部分啊,大家快鼓掌歡迎我們的黨主席啊!」

還搞不清楚老包在笑什麼的眾人,也跟著鼓掌叫好。

然而當他們看見了從鐵櫃後面走出來的葉廣時,掌聲漸漸消失,然後變成無聲,只剩葉廣一個人還拍著手。

「陳澤銘,恭喜你啊。」葉廣的頭髮抓得亂亂的,制服下擺不紮,扣子開到胸口。笑得像教堂裡的神父,眼神卻冷得像殺手。

「你怎麼在這!」陳澤銘後退幾步。新黨員們見東窗事發,嚇得想要奪門而出,卻被忽然出現的徐啟章與幕僚陳擋了下來。

「我怎麼在這裡,喔,因為我也是『剋章黨』召集人之一。」站到了老包身邊,葉廣接過鐵尺,細細摸著,像在摸一把磨利的菜刀。「不知該說你聰明還是蠢。」坐上了木桌,葉廣歪著頭笑看著他。「這樣整我們,開心嗎?」

「怎、怎樣!」陳澤銘被幕僚們架到葉廣前。他嘴上逞威風,腳卻軟了。

「不怎麼樣,你覺得我們兩個不配當選,只有你才配嗎?」葉廣用鐵尺挑起陳澤銘的下巴。「你一時的發洩,很傷我的心,你知道嗎。」

「你、你想怎樣?」被鐵尺抵住喉嚨,陳澤銘連聲音都開始抖。

「不怎樣,只是要問你一件事情。」葉廣死盯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那張照片,是你傳給小田的嗎?」

他可以不追究陳澤銘的惡作劇行為,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那些看他不爽的同學。他只想問個清楚,只想在徐啟章面前給個明白。

他不要他們之間有疙瘩,不要他們之間有懷疑,不要他們之前存在著除了喜歡之外的雜質。

耳邊似乎傳來徐啟章輕輕的嘆息。

「什麼照片啊!誰知道啊!那不是我!」

「還不承認!」葉廣站起身踹翻了一旁桌椅,力道之大,讓老舊的桌子翻倒後斷了腳,連老包他們都嚇到。葉廣太會演了吧,這一腳值得一座金馬獎。

「我沒沒沒做!沒做就是沒做!我有寫海報,但我不知道那什麼照片,是要承認三小啦!」陳澤銘看著這群人,屁股冷汗直冒,忽然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他咬咬牙,趁鐘聲迴盪在教室裡之際,陳澤銘掙脫左右架著他的幕僚,回頭往們奔過去,用美式橄欖球員之姿撞開了徐啟章。

徐啟章沒料到陳澤銘會突然衝過來,整個人被撞飛,在眾人的驚叫聲中,他撞上裝滿雜物的鐵櫃,與鐵櫃一起應聲倒下。

「徐啟章!」看見他倒在一推雜物之中,葉廣無暇顧其他人的眼光,急忙衝了過去發現徐啟章眼睛緊閉,額角有血,葉廣覺得自己也死掉了。

「喂!你怎樣?沒事吧?徐啟章?」

拍了拍他的臉,葉廣沒了演黑道的心情,臉垮了下來,淚眼汪汪。

怎麼會這樣?早知道就不要不聽徐啟章的勸,硬要排這場戲。早知道就不要計較了。

葉廣擦擦眼淚,打算用公主抱把徐啟章帶到保健室時,徐啟章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滿臉哀戚的葉廣。

「⋯⋯你是誰?」疑惑的語氣。

那瞬間,葉廣連同他身後的幕僚們全都震驚了,空氣凍結了。

每個人都無法置信地看著徐啟章坐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然後說:

「騙你們的啦。」徐啟章摸摸頭上的血跡,笑了笑說。

「幹,你白目喔!」

「你以為你在演電影喔!」

「沒想到你這麼壞欸!」

眾人一陣笑罵,只有葉廣低著頭,緩緩站起身來,在徐啟章的喊叫聲之中,開門奔了出去。

據說那天,趁亂跑走的陳澤銘在走廊上被校園黑道偶像逮住之後,遭到一陣沒命似地毒打,而他也無法還手,因為精英葉廣,空手道黑帶五段。


*


第二會議室的長桌上放著一隻停在錄音畫面的手機、有著紅手印的文件,還有義大利製的黑色麥克筆一隻。

小田像隻被魚缸逼迫來回泅泳的魚一樣,懊惱地走來走去。

「我實在不知道該拿你們怎麼辦了⋯⋯」拿起「證物」看一眼,小田搓搓他那沒幾根毛的頭頂,唉聲歎氣。

背手站在一旁,葉廣和徐啟章對看了一眼。

把氣嘆夠了,小田轉身在他們對面坐下,眼神瞟向葉廣,表情寫著「恨鐵不成鋼」,再看看徐啟章,換上「朽木不可雕」。

「這種事情應該要先跟老師說的嘛,唉,幹麼花時間做這種事,都不用讀書了嗎?真是,好險人家家長不計較,不然⋯⋯」

「報告老師有用嗎,老師會處理嗎,不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吧?」葉廣冷冷地說。。

「至少你們不該動手啊!」這些學生一個個忘恩負義!覺得被糟蹋,小田很是委屈。

「是狐臭銘先推人的,憑什麼我不能打他!」

他又不是耶穌!喜歡的人給人家打了還不還手,還叫人家繼續打。

這社會病了,正義才不是像你們說的那樣,才不是。

小田氣得說不出話,葉廣挺起胸膛,繼續說。

像這種惡作劇你們八成看多了吧,只要不鬧上新聞變成霸凌事件,最終也只是當我們被狗咬咬就算了吧,你們就是這樣看待我們的世界吧,當我們說話的時候,你們都在心裡想小孩子懂什麼吧。

為什麼被人欺負只能吞,為什麼只能忍耐,為什麼錯的總是被傷害的人。我們用自己的方法處理你們解決不了的事情,有什麼不對。

如果不是真心想聽,就不要叫我們說。

如果沒有想要救我們,就不要假裝伸出手。

想起小學在教室被同學推倒,老師卻冷眼旁觀的畫面;想起了爸爸對著親朋好友炫耀他長相的模樣;想起媽媽邊看電視邊拿著他的獎狀隨口說好棒的時候;想起了這些年來補習班下課之後的黑色天空;想起了只有自己和瑪麗亞的餐桌。

想到了小小的徐啟章等待媽媽回家的背影,想到那天晚上被徐啟章舅舅呼巴掌的痛。

大人如果是這麼醜陋的生物,為何要讓他們漸漸變成那樣?

「葉廣。」

袖子被扯了扯,葉廣回過神來看見徐啟章擔心的臉,覺得臉上溼溼的,才發現自己剛剛竟然邊哽咽邊說。小田仰頭看著他,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葉廣用力擦去了眼淚,他的手在發抖,他想握著徐啟章的手。

在變成那樣的生物之前能夠遇到你,是我最慶幸的事。

「不用再說了,總⋯⋯總之我會叫你們家長來。」

小田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校園精英的隕落傳說,就這麼傳了開來。

狐臭銘和他的同黨們被記了一支小過,懲罰是要用他那隻義大利製的黑色麥克筆各寫五百遍「我再也不亂寫髒話與不實謠言」與「徐啟章和葉廣好帥」。

葉廣一個人把責任全擔了下來,聲明完全是自己的所作所為,跟老包他們無關。要不是徐啟章堅持他也有份,這一個禮拜的留校察看和警告兩支就要讓葉廣全包下來了。

葉廣心裡盤算了一下,被扣掉的操行成績他可以用獎狀補回來。

會議室裡,徐媽媽和瑪麗亞正在聽小田抱怨。趁小田喝水的空擋,葉廣敲敲從外面的窗戶探頭,對瑪麗亞說唇語抱歉。瑪麗亞比了一下,意思是說她聽不太懂小田在說什麼,別在意。

「我應該要聽你的。」頂撞的時候很威風,但看著徐啟章額角的傷痕,葉廣靠回外走廊的牆,覺得後悔。

「沒關係,你打空手道的姿勢有點帥。」徐啟章仰望著窗外的天空,臉被陽光照得迷幻動人,上下滾動的喉結讓人想要咬一口。葉廣吞吞口水,將手交握在膝蓋上。

「對了,你舅舅⋯⋯還有繼續去跟你們要錢嗎?」

「喔,之前的管區調走了,他們現在比較不敢亂來。」

「那就好。」葉廣鬆了口氣,被徐啟章戳戳臉頰。

第八節課應該快要結束了。聽不見會議室裡在說什麼,他們在外面坐著瞎聊,聊著聊著,手偷偷在身後交握,。

「兩個男生牽手很怪嗎?」天空有一道飛機雲劃過,葉廣問。

「那你覺得兩個男生互相喜歡,會很怪嗎?」看著飛機雲的軌跡,徐啟章問。

「⋯⋯很怪吧。」

很怪吧。
不正常吧。

「等這批覺得我們很怪的人類都死光了,就不怪了。」徐啟章握緊了他的手。

在第二會議室的門拉開前,他們偷偷在走廊上親吻,直到飛機雲消失。

「真的很抱歉,都是啟章害的啦,他這孩子就是這樣,平常是很乖,但脾氣硬啦,要做什麼就沒人管得動他。」走在通往校門口長廊,徐媽媽對著瑪麗亞一邊道歉一邊抱怨。

葉廣偷偷看了看瑪麗亞。

「不揮啦,我從燒爺這麼小的時候揪把他看到現在,資從燒爺跟七章交朋友之後,我悶燒爺看起來就比較快樂了耶。」

「是、是嗎,不過剛剛聽老師那樣說,我想還是不要讓他們繼續來往好了,怕影響你們啦。」

「沒關係啦,我是覺得七章也詩個好孩子啊,做德菜也好吃,聽燒爺講他也很幫啊,很乖。」

瑪麗亞笑得像在談論自己家的孩子。葉廣忽然想牽牽瑪麗亞的手,像小時候那樣。

「欸,你跟瑪麗亞說我很棒?」用氣音講,徐啟章欠揍地對著葉廣說。

「瑪麗亞聽錯了啦。」葉廣耳朵有點紅。

「是嗎。」

「啊!燒爺,先生得電話。」

快接近校門口,突然傳來瑪麗亞有些驚慌的聲音,葉廣接過了她的手機,開頭就是一陣罵。

「你們班導師通知我了!你是不是交壞朋友?竟然還在學校打架!爸爸對你太失望了!太失望了!對了,我還要問你,上次回去怎麼沒看見『鹿特丹』?該不會你弄丟了吧!那是爸爸排隊排了多久才買到的耶!你怎麼回事啊你⋯⋯」

「對,還有我是同性戀,你繼續對我失望吧。」

失望吧,反正我已經受夠你們的期待。

語畢,葉廣在徐啟章驚恐的目光中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瑪麗亞。

「你⋯⋯」

「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葉廣聳聳肩笑了一下,覺得肩膀很輕。

葉廣的笑容裡,似乎失去了什麼,又換得了什麼。

忽然徐啟章有些心疼,在瑪麗亞跟徐媽媽拐出校門後,握緊了他的手。

「欸——葉廣——」

身後的校舍突然傳來老包的叫聲,回頭只見老包不顧正在上課,打開窗戶對他們吶喊:「你們還好吧!」

經過這麼一叫,幾乎面向這邊的教室窗戶全都打了開,學生們全都擠到窗戶前看著他們,在眾人的目光下,徐啟章看了一下葉廣,想放開手,葉廣卻緊緊握著不讓他放。

「沒什麼!放假在家休息幾天而已——」

對著老包喊,葉廣空著的手揮舞著。

「學長——加油喔——」
「我們支持你啦——」
「狐臭銘欠打啦——他欠我兩百塊都不還——」
「你好帥——教我空手道——」

那一聲一聲的應援,是對真實的他所釋出的善意。

葉廣閉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果然還是很有人氣。」

葉廣驕傲地挺起胸膛,而徐啟章則是看著狂熱化的廣迷,頭痛地回了一個孱弱的笑容。

「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最有人氣的,葉廣。」

「欸?他們是不是牽手啊?」

有個學弟指著他們緊握的手大叫著,果然又是體育社團的。

大家全把焦點放到他們交握的手上,引起全校轟動,葉廣跟徐啟章對看了一眼,隨後高舉了交握的手對著那些人搖了搖,彷彿宣示著什麼,也彷彿沒有做虧心事那般坦蕩。

轉身向校門口跑去,葉廣跟徐啟章又笑了起來,握著的手一直沒放開。

這天,學生會長和副會長搞同性戀的謠言,跟著夕陽一起落入了地平線。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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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當年學生自治會到底在學校做了什麼呢。

他們選出來的會長與副會長,好像提出了一些校園公共議題,好像時常參與校務會議,但許多年以後問每個學生,大家都支吾其詞,各說各話,或根本想不起來。

但他們永遠記得在那屆學生會長選舉時,特別歡鬧、刺激、熱血沸騰,在被學校與家庭左右的人生裡,似乎真真正正做了一次自己的選擇。當年的幕僚團隊,甚至有人成為了真正的幕僚。

也有的人說,在一班或五班的同學會上,總會看見那屆的學生會長和副會長同進同出,有人崇拜他們多年不滅的革命情誼,有人私下笑著說,他們現在是不是可以結婚了。

從來沒人說破什麼,因為他們也小心翼翼地保護著他們當年的校園偶像。

那是他們,默默度過卻小心保存的青春樂章。

*

你覺得,在那批人類死光之前,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有點緊張的,少年問出了口。

如果你願意,我們就會一直在一起。

認真的而帶點卑微的,少年承諾著。

很怪吧,不正常吧。

誰在乎。

只要我們在一起,誰在乎。

*

「對了⋯⋯那個,當年的那張照片⋯⋯」

「嗯?」

「沒事,睡吧,晚安。」

《默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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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飄子@uid_15025

寫得好棒QQQ兩個主角的個性、互動都表現得很精彩很生動!故事裡有笑、有感人、有衝突,好像回到當年的學生時代噢嗚嗚嗚(社畜狗

而且我那一屆畢業歌剛好也是《笑忘歌》......天啊那一段根本邊唱邊看(差點哭出來

小時候真的希望長大後不要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大人啊,和小田的那幾段不禁讓人開始思考:我做到了嗎?

謝謝大大帶來這麼好的文章!

  • 謝謝 :D 我也已經變成大人了,但希望他們依然在我身旁,提醒我某些事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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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咩羊@uid_20205

看得眼眶泛淚,大大寫得太好了QAQQQQ

一瞬間像回到了高中時期,無所畏懼,青春無敵

好羨慕他們在高中就已經找到自己的目標,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希望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好,大家都能包容和自己不一樣的人

也希望自己,不要成為以前自己討厭的大人.

大大愛你<3

  • 謝謝:D我現在已經是大人了,我也在努力不要讓自己變討厭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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