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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館記(第一章)(主角總攻1vN,30/01更新) [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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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館記(第一章)[R18](主角總攻1vN,30/01更新)

1F
主角總攻1vN,一個關於主角能不能在古代宮廷架空BL Game裡通關後宮結局的故事
應該主要是高H,寫來紓壓。祝閱讀愉悅,如果不愉悅那一定是作者的錯。
預警: 可能含有獵奇、微血腥、非道德、NTR等橋段

序章 春窗一覺風流夢

秦焰不記得自己在臨江王府留下過什麽。大約做皇帝就是這樣,千秋萬歲聽得多了,自己也就當了真,仿佛鴻蒙初辟以來就是這樣,滄海桑田以後也仍然是這樣。

所以——姑且當這是鴻蒙初辟以前的某一日吧。天地未分,自然是一片混沌,如夢如幻,似真似假。對錯都是後來人才分清的。
那是臨江王與萇州太守的兩個侄兒為首的幾個顯貴少年相約出獵的日子。天未亮便齊齊進了獵苑,到日中時分已各自有了些收獲,不至有人兩手空空折了面子,也就心滿意足地打馬回城,又在王府中召集門下諸客,宴飲之余更把平日那些稀奇故事揀了好些,酒助談興,竟一直鬧到深夜,方才散去。

臨江王秦焰就這麽忙了整日,至丑時方才由金甌服侍睡下了。衾枕尚未暖上身來,外面便有人聲。
秦焰只當是侍衛值夜捱睏,便閉了眼只等那聲音淡下去。誰知捱了半晌,那聲音卻未曾遠離,初秋夜裡飄起了雨,那聲音竟也一股雨霧似地,在這寢殿裡盤旋。
「……」
秦焰是不懼鬼神的。皇后因說他性喜離奇,須從小嚴加教養,斷奇譚之音,絕鬼神之惑,方不至於造出大的荒唐。然而皇后一向是偏愛太子秦英的,如果是秦英不信神,她大約又要說博學多聞,取悅於民,將來必是明君。
總而言之,秦焰就這麽假寐著與那聲音耗了許久,實在無法再裝聾作啞。隔著窗紗能見到侍衛的影子,自他更衣就寢,沒有放進過一只蒼蠅來,這他也是知道的。
思慮再三,他忍不住起身問道:「何人在此?」
那聲音顯然是聽見了,打斷先前的喃喃細語,笑道:「秦焰,你果然是醒著的。」
「大膽狂徒,」秦焰幾乎掀開被褥就要下來捉人,「夜犯王府,竟直呼皇親名諱!」
一聲怒斥在這寢殿的四壁裡只是寂寂地蕩著,如同塘底一尾銀鱗,震怒之間泛起一浪沈沙,眼裡看去是黑雲壓城,水面卻半點動靜也沒有的——門外的侍衛慢悠悠地仰頭,像是打了個呵欠。
「那是夢中人,」那聲音聽著竟像是已到他身前了,「叫醒他來可掃興了。」
秦焰只覺那人執了自己的手,未見其形,恍惚間卻氣息相聞。正在此時起了一陣烈風,將那寢殿內宮燈蠟燭盡數打滅。秦焰只覺那風淩厲非常,至把整個臨江王府的梁、柱、墻、檐,紙糊的一般吹走,頂著風望一望,竟連那中天夜色也如濃墨入水,化作一股煙裊裊地散了。秦焰一只手被那人抓著,只好擡起另一只手在眼前,堪堪擋著點風。如此這樣不知多久,那風又倏忽停了。心下不由大驚,知道這並非尋常,只怕是中了什麼幻術。
秦焰被這罡風竟將王爺身段也吹到了九霄雲外,放下手來整整鬢髮,這才發覺自己身上穿的還是白日的正裝,冠帶也紋絲未亂。周遭哪裡還有深宮大殿的影子,只是天光大亮,雲霞繚繞,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正驚嘆著,忽聽身邊一聲輕喚:「太子秦焰!」
他轉過頭來,這才見到那人真面目,不由心神大動。
卻原來是個翠綠錦衣的美人,真真是唇點杜鵑三分色,指拈椒蘭一莖香。眉眼穠情,若出畫中,步履風流,如蹈雲上。
秦焰心下驚疑,暗道此人必非凡庸之輩。這一照面,驚為天人,心中的怒氣已去了三分,只道:「你是誰?」
那美人正色道:「我乃大槐安太史令,名喚檀央的便是,今日特來拜見小槐安臨江王。」
秦焰聽他說得振振有詞,不似有假,加上這人生得花嬌柳嫩,貌若好女,綴以文章冠帶,初見心驚,再見生憐,便有天大的冒失,也動不起真怒,因道:「大槐安太史令乃是徐氏崇光,今上於去歲親封的。如何你卻冒領了這名字,到本王跟前胡說?」
檀央卻擺擺手:「太子所說大槐安,蓋天下諸國,素愛以『大』自居。殊不知我這『大』,是有別的。既有大槐安,也便有小槐安——正是貴國的所在。雖貴國君臣上下慣稱『大槐安』,一旦與敝國人聽了去,倒糊塗了。」
秦焰聽了覺得不快,便冷笑:「你既有此說,本王亦有三問:疆土孰廣?風物孰豐?生民孰眾?如何你是大,我是小呢?縱不說這些,本王平素最喜搜羅天下奇聞趣談,凡有多方遊歷、偏門雜學、訪鬼搜神、謔時罵世,概不惜重金以求一敘,卻不曾聽過世間另有大槐安的。」
檀央從容道:「太子孜孜以求,是重這一個『奇』字,卻不知世間蓋以『異』者為『奇』,正是額前妝花燈下影,以異於人,莫見於己。太子既見不到大槐安,又已認定我是信口胡言,我再極言敝國之大,也是無用的。太子若實在不服,我便就此以『小槐安』自稱,而以『大槐安』稱貴國,亦無不可。」
秦焰聽他談吐越發離奇了,心裡原有幾分親近之意,見他作了讓步,便也樂得寬宏大量,只笑道:「那不知『小』槐安太史令遠道而來,有何賜教?東宮裡住的是太子秦英,你莫不是認錯了人吧!」
見他問得越發咄咄逼人,檀央竟也不急,只閑閑道:「秦英與在下沒什麼關係。我來找的是你太子秦焰,這卻不會弄錯。」
秦焰挑眉:「本王可沒想做太子。莫要來找我的麻煩。」
檀央依舊笑嘻嘻地有問有答:「那卻不妨。不想做太子,難道也不想當皇帝麽?」
若在平時,這話是大不敬的。然而秦焰是放浪形骸慣了的,平日又養那一眾只知溜須拍馬談天說地的門客,少有人敢駁他。如今遇上對手,又是個蓬瀛仙子一般的人物,執意與他辯出個高低,便什麽也不顧了,因笑道:「太史令有所不知,本王與我太子哥哥雖是同母兄弟,然而秉性不同。太子性情剛直,頗有先皇之風,善射禦,通典策,才及弱冠便立下軍功無數,極受父皇倚重的,不像本王天性頑劣,小時逃學,父皇還常使我太子哥哥來訓誡,方才聽話。我雖不及那介子、許由,但自小怕事是真的,做了皇帝整日勞心勞神,縱每日餐麟足、啖鳳舌、日宴瑤池,夜宿高陽,終究有許多牽掣,怕做得過了,倒還萬事令人指摘。何如領個掛名將軍、當一世閑散王爺來得快活!如此我太子哥哥遂了心願,我也樂得逍遙了,何苦非去費那煮豆燃萁的工夫,倒討個苦差來做!」
檀央挑眉:「遁世隱居的人多,卻沒見過你這樣的荒唐道理。」
秦焰從美人嘴裡得了「荒唐」,心裡反倒受用,說話越發沒了分寸:「若我說一句不敬的,這皇帝,方是天底下最無奇的差使,整日只管聽那一幫老書呆子嚼舌,若照著哪個祖宗,將自己生造成那個樣子,便是頭一號的功勞。我雖不喜讀書,但翻遍前史,不過是同一件事,循環往覆也不知幾劫幾世了,縱有那弒君自立的,也未見得日月就改換新天,不過是自己坐無幾日,便循了弄權使詐的舊路,到頭來位極至尊,還不是終日乾乾,只惦記自己一幫徒子徒孫千秋萬世坐享巨富,自己好到廟裡受萬民供奉。人本別於畜生,乃因人知人之生如蜉蝣,而豬狗臨案尤思飽食。唯獨這一心要當皇帝,還要自己徒子徒孫永遠當皇帝的人,若究其根本心願,竟是連豬狗也不如。倒不如尋常人間,卻常有不世的稀奇。」
秦焰這番話本來有些瘋癲,越說越是肆無忌憚,檀央聽了,哈哈大笑,直笑得那髮髻都搖散了,雲一般籠在睫上,看得秦焰心裡也像蒙起了霧,酥酥癢癢卻無形無跡的,有些不是滋味。
待檀央笑夠了,面泛薄紅,聲如金玉,只微微有些嘶啞,又道:「如此說來,你不願當皇帝,是覺太過無趣,阻了你搜神探奇的路了?」
秦焰略一思索,道:「不錯。」
檀央略略往前湊了一些,秦焰只覺清香隱隱:「若我說,有那麽幾件荒唐事,唯有當了皇帝,方才得個中樂趣,你又以為如何?」
秦焰因自負平日聽盡天下奇事,自然不信:「怎麽個奇法?」
檀央抹了抹額前的散髮,正色道:「恕我直言,太子所尋之奇,不過鄉野稗說、街巷閑談,縱說得上天入地,至多不過歌舞戲樂,自耳目走過一遭,只得做個看客。而世人之以『異』為奇,或逆綱常,或亂禮法,或不循草木時序、日月生息之理,殊不知這綱常禮法原是為人所立,世間尚且莫衷一是,以此便為奇稱異,乃是舍本逐末。至於當真說神論鬼了,卻還偏生套上凡人的念想,以為神鬼亦一般地講君臣人子,尊卑貴賤,聲色、情仇,都只按著人的模樣來編排,委實無趣。我們小槐安的人卻傳說,真正可笑可嘆的荒唐事,近來倒有四件。」
秦焰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便問:「哪四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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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央卻不作答,直引他穿雲渡霧,過了一處屏風,赫然是一方書案,案上擺著四卷書畫。

「真的荒唐,單憑人區區幾句話,怎能講出個中玄妙?這是我們槐安市井間盛傳的幾卷小畫,說這至妙的幾件荒唐事,盡寫在裡頭。舉國上下無不想要悟得其中真意,奈何竟無一人得以解明。太子博學多識,若都展開來細細過目,自己悟出來的,豈不比在下說得有趣。」

秦焰本就不好讀書,聽檀央說要講畫,立時便有些心虛。奈何方才一番論爭,已先強領了「大槐安」一個「大」字,若此時認輸,又叫檀央笑話,只得推脫道:「這畫既是你小槐安的東西,我們兩國雖同稱槐安,奈何相距甚遠,從無往來,想必風土人情也各有異,貴國無人能解的東西,叫我們大槐安的人來解,更是無從說起了。」

檀央卻不依不饒:「昔日閼伯、實沈生為兄弟,尚且參商各異,不復相見。你我既能互通言語,可見大、小槐安雖無往來,未必從前就不是兄弟。太子平日既飽讀詩書,何不試上一試,叫我們遠僻小國之人開開眼界?如若果真能解,於貴國豈不也是一樁教化夷民的功勞?」

說著拿起一個畫軸遞給秦焰。

秦焰只好將畫展開,畫的也是一方書案,當中一卷橫軸的春睡圖。畫在畫中,那手倦拋書倚窗而眠的年輕男子,風姿也有幾分若即若離,寥寥幾筆眉眼竟還有些相熟,卻想不起是哪裡見過,又轉念想,必是看來得有幾分親切,才算得上是個美人。若不置於此卷中卷,紙中紙,只一味盡把眉睫細細勾出,反倒顯得狎褻了。畫卷當中鎮著一玉玦,正在那美人的心口。饒是不懂玉,也能看出那玉玦通體瑩潤,本該是價值連城的奇珍。奈何闕口處沁著一汪血紅色,若在普通的玉,或者添幾分古意,可這玉本身如冰輪桂魄一般,琢磨成形已覺殄毀了,再加上這血沁,更是有如切膚之傷,觸目驚心。秦焰端詳半晌,不由奇道:「凡玉石之屬,皆是千鑿萬嵌出於山巖,世人極美其溫其潤,卻不知所謂玉出於山,制則破焉。全為妝點凡庸罷了。唯有這玉,血淋淋竟似剔骨剜心一般,委實妙極!」

檀央聽了連連笑道:「好個剔骨剜心!比太子殿下再懂也沒有的。看來我是找對了人。」說著招他近前,原來那畫上還題著一首五言,題上赫然是「裁玉」二字,詩文寫著:

剖心空懷潤 剔骨未清澄

山石何有恨 明月豈無棱

秦焰見頭兩句果然被自己說中,得意之余竟也隱隱心驚。再看那後一聯卻生搬硬套,不明所以,便又要來下一卷。

這一卷畫的是江水遊魚。面上雖有風浪,底下卻三五水族,悠然自得。唯有角落裡像是一尾蛟龍纏著一柄劍,然而水深波暗,再看卻哪有什麽蛟龍,不過一叢水草纏著那柄失落的劍。旁邊也題一首詩,道:

鑄定身成是分離 誤作一雙竟不疑

眠沙臥浪得無改 破水歸雲寧有期

敗紫穨青纏銹骨 浮絲亂藻結銅心

欲向江湖尋舊劍 卻為當年刻舟遲

秦焰見此詩同前一篇一般不知所謂,又讀了一遍,方見題的是「沉劍」二字,隱隱只覺心裡那一層迷霧略散了一些,卻也依舊不見本相。為不讓檀央看出自己迷惑,只故作了然,點點頭,又去看下一卷。

這一幅像是遊春賞花圖。薔薇藤繡滿的墻上,一個華服錦衣的貴公子正拈起一枝,似乎是在玩賞春色。初看平平無奇,湊近了再看,卻發現那人竟是在撕嚼薔薇,吃得唇齒都叫那棘刺劃得血跡斑斑,仍舊如醉如癡地品嘗。畫上題著「吞花」,下面是一闋詞,道是:

飲露餐塵不自羞 緣上宮墻卻垂頭 潛香散漫邀心渴 暗刃離披亂影浮

撕香裂 碎紅揉 當邀此醉破春愁 朱門銀鎖相護去 免教風雨弒溫柔

秦焰卻好像被這畫面隱隱勾著癢處,不由笑道:「世人哪知他這吞花,竟不是暴殄天物,而是惜香之極,乃至生啖其花,本王平日雖錦衣玉食,卻也想嘗嘗這滋味了。」

檀央道:「太子就不怕劃了嘴?」

秦焰聽出他話中有話,又看看那闕詞,訕訕答道:「世間千紅萬紫,色、香遠在薔薇之上的也不可勝數,只不吃這個就是。」

檀央也不置可否,只拿起剩下的一卷遞給他。

卻見這一幅上畫著一株燃燒正盛的梧桐,旁邊一翼青鸞振羽奮舞不止,隔著一層宣紙,卻幾能聽見衝霄歌響。只見畫旁題著「囚鸞」,道是:

折得綺翼繡離旌 重闈深宮 玉鎖金籠 不信天外有征鴻

燃卻青梧空照影 舞碎觥觴 歌裂霓裳 知音還向鏡中藏

秦焰讀罷,雖不如前幾幅畫的題詞晦澀,卻也似懂非懂,只覺那畫上的青鸞舞鏡,梧桐照影,孤獨之中又頗有幾分驕狂之氣,不由自言自語道:「這卻有趣。只是以此為奇,未免有些言過其實了。」

還要去拿下一卷,這才想起他已將四卷讀完,便問檀央:「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那雙眼睛看著他,幽幽地說。

秦焰原道是什麽稀奇,如今見檀央所說不過這四件,心中難免大失所望。回想方才那幾幅不明所以的詩畫,亦沒有想出什麽頭緒,只好笑道:「想必你們小槐安遠僻之地,蠻荒不化,雖與我們一樣地有君臣人子的道理,卻不如我們大槐安,禮儀之邦,教化之民。你們以為反逆天常的第一等荒唐,我們古來有之。裁玉自是尋常。沈劍囚鸞,雖可惜,卻也沒有什麽大逆不道。至於吞花,不瞞你說,本王幼時撕損宮中花草無數,雖被斥是愚魯粗蠻,對本王而言,更沒有什麽稀奇了。」

檀央也不駁他,只是將那幾卷畫軸輕輕拾起,收入袖中——說來奇怪,當他轉過身來,秦焰再看他衣袖,依舊盈盈有風,好像什麽也沒有。

檀央沈吟半晌,才嘆道:「太子既如此說,想必不會錯。只恨我們小槐安蠻夷之地、遠在天邊,若有幸承蒙教化也罷了,然而縱使跋山涉水出使貴國,拿不出什麽貢物,有的不過是人而已,想必貴國生民眾多,更不屑了。」

秦焰原本對那書畫還有幾分興致,然而見了不過如此,早已連寫的是什麽也忘到九霄雲外。再看那收著書畫的人,分明是個伶牙俐齒的有趣人物,他不過以在大槐安的見聞略與他辯上一辯,竟就把這僻遠小國來的檀央說得心悅誠服,低眉順眼盡是謙遜之詞,看著倒是越發可憐可愛。心念一轉,已起了幾分輕薄之意,道:「只可惜我卻做不成皇帝。若貴國使你來我大槐安,本王何止要奉為上賓,你便是要留下,在我們大槐安享盡榮華富貴,也無不可。」

檀央道:「太子殿下過譽了。我們舟車簡陋,沒有遠道出使的習慣。」

秦焰忽然生疑,他們小槐安既如此遙遠,他亦沒有聽說過,那麽此時他們又是在什麽地方?剛要開口問,檀央卻接著道:「雖然如此,太子既已駕臨敝國,何不就隨我在此留住幾日。敝國必傾盡全力,有求必應,只求太子將敝國蠻夷之民所不曾見過的有趣之事,一一地教人見識過了,敝國必永感教化之恩,願世為貴國之臣。若來日果真得以朝覲,必逐年進貢,風雪無阻。」

秦焰本就是個閑散親王,沒有什麽正經事務,聽檀央說到一半,心裡如意算盤已打得差不多,暗道世上什麽功績也難得,靠著胡作為非能邀一樁功勞,那真是何樂而不為。憑他從門客們那裡聽來的稀奇事,就是隨便挑一兩件,也能教他們蠻子心服口服了。

於是便笑著對檀央道:「太史令既已如此說了,本王來此,便是客,既然貴國盛情難卻,本王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只是禮尚往來,此去貴國,卻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太子只管說就是。」

秦焰欲要開口,到底礙著禮節,話到嘴邊又猶豫著,佯裝思索,轉向一旁,卻偷眼去看檀央。

檀央只認真睜大眼睛看著他。一雙含情的眉眼水波盈盈,略略將頭歪著似有詢問之意,幾縷青絲如柳葉扶風一般垂在頰邊。

他幼時在宮裡長大,因是皇后子嗣,卻又不太得皇后愛護,無須避嫌,後宮妃嬪、掌事宮女,反倒個個都愛親近他。鶯鶯燕燕整日環繞著,卻覺得她們都像某種光鮮美麗的蟲蛻——必是受盡了萬般折磨,才成了那種或千嬌百媚或端莊溫柔的模樣。只是一時之誤,紛紛讓蛻活了下去,而裡面的不知什麽,早已消滅得連痕跡也沒有。

而今見了檀央,卻平白生起一陣焦灼。看著檀央越久,越發提心吊膽,生怕萍水相逢,就此匆匆別過——何況相隔那樣遠——那他這欲要看盡天下珍奇的一顆心,恐怕就永遠留著一個空缺了。

於是便笑道:「太史令說你們僻遠小國,沒有什麽神奇,本王看來卻並非如此。」

檀央眨眨眼睛:「太子這是何意?」

秦焰這才轉過身來,看定了檀央的眼睛。

「……太史令卻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美人吶。」

話一出口,已自悔冒犯,誰知檀央聽了倒也不羞不惱,只是低聲道:「太子可要想好……詩畫不懂,也還算僥倖,或者尚有收手的時機。走出這一步,可就不能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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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焰見他古怪,再三追問,對方卻像一下子離得很遠,只是望著他笑,越發顯出來眼波流轉,色若春花。

原來秦焰年近弱冠,因生性頑劣,少傅從來看管得極嚴。自遷進了臨江王府,整日只愛同一幫門客飲酒,聽些稀奇故事,其中又尤以風流韻事為多。那些門客當中本就不乏遊手好閑眠花宿柳的紈絝之輩,見這小王爺被管得連侍女侍臣的臉亦不敢多瞧幾眼,活像個大家閨秀,好笑之余竟也生出幾分憐憫之意,專把古今的風流事,又添些筆墨,當中自然無奇不有,直聽得秦焰,反倒越發把身邊那些侍女、侍臣,更看不上眼了。

如此他雖頑劣,自以為差不多搜遍了天下稀奇,唯這一件世間常有的妙趣卻不曾親身嘗過。自見了檀央,只覺心慌腿軟,一股邪火宣泄無門,卻又發不起怒來,只好逮著檀央一通辯白,卻依然是如隔靴搔癢,被那邪火灼得越發焦躁起來。

而今見檀央卻不接話了,只是望著他笑,竟像有一道驚雷閃電,電光火石之間直把整個心神照得透亮。他像是被那電光追得抱頭鼠竄,沒有地方躲藏。

一來二去,回過神竟已把檀央,又救命稻草一般攬在懷抱,只覺胸口貼著一處搏動的暖熱,欲望早已綿綿延延,大敵臨境的烽火一般,急急地一道道關隘朝下傳過去。

忽地,卻是被什麽東西攥住了。秦焰慌慌張張伸手下探,檀央一只手卻就覆在那上面,竟比捏著他喉嚨還叫人氣窒——

正念著,嘴裡也喘不上氣了,秦焰只覺吸進滿胸滿腹的甘霖香霧,唇上壓著一雙薄嫩桃花,齒間含著一點溫濕軟玉,只覺半個魂都要叫檀央啜了出去。

秦焰慌忙伸出兩只手將人攬住,因命門還捏在他手上,也不敢怎樣妄動,好容易稍稍穩了心神,便如呼吸般也叼住檀央的唇舌,輕輕咬下去。一只手沿他頸後的髮絲一路尋到耳邊,五指只是水鳧臨池一般在頸上遊離,卻不想拈破一池春水,只覺懷抱裡的檀央,正如那燕子驚飛,似有若無一聲輕喘,未待聽得真切,便只余一枝綠影,春光裡無風亂顫。

誰知秦焰與檀央這一番親熱,沒有解了那焦心之感,反而如同飲鴆止渴,只好將一雙手發了狠地在檀央的腰後胡亂抓掐,直把檀央磨得氣息淩亂,覆在他身下的手也挪開了,只是堪堪攀在秦焰的腰上。腰胯這一相貼,那股邪火燒得更旺,原先好似綠柳重蔭,溯水尋源,誰知愈近水源,越是鋪天蓋地的綠簾,索性便著手扯那藤蘿,一路跌撲向前。直把衣襟也翻了,褻衣也落了,因兩個人恨不能揉到一處,竟連扯落的衣帶也不知是人是己的。好容易撥開重圍,眼前豁然開朗了,只見檀央一雙玉琢似的長腿微屈,氣息淩亂,整個人如殼裡綻出的一枚翠荔,晶瑩玉質、吹彈可破。秦焰看得叫一個心蕩神馳,奈何不得門路,慌忙只是解了褲帶,將手伸了去夠腿間灼得最難受的一處。

誰知那檀央竟曲身下來,將他的手攥住,又引他摸摸索索,來到自己腰眼那一處小渦上。

「堂堂槐安太子……」他像是直咬得自己唇瓣微微泛白了,方才說得出話,一雙眼睛只盯著秦焰冷笑,叫他猛然又是一陣涼意沿著脊背躥上來——這副風流天生,柔若無骨的模樣,也許是裝的?如何瞧得他脊背生寒?是太史令,大槐安……小槐安……罷了!

秦焰沒來由心生戾氣,反手便扣住檀央的手腕,為了不讓他發覺自己也是氣息紛亂,便壓低了聲音,故作威勢道:「檀央,你到底要作什麽?」

檀央那涼薄的毒意卻又即刻入了鞘,略一整理,道:「你不是尋奇之人麽?莫非我竟不夠稀奇?」

秦焰一只手叫他引到後腰,縱再生疏,此時也開了竅,手一發力,將檀央轉了個身,把那腰腹架起,只略一摸索試探,便直發狠。宛如齒沿在那翠荔剔透如玻璃的軟肉上,找得質地極美處,一咬便直到了底,裡面滿滿鼓脹的玉液隨即迸濺,香氣直膩上來。秦焰這一挺腰,頂得檀央倒抽一口氣,渾身顫顫幾乎跪倒,半晌還未舒出來——秦焰初涉此道,原不知輕重,只是慌裡慌張找到了宣泄的門道,原先憋著的欲望便破閘而出,只恨檀央疼得筋骨緊繃,一頂進去便叫那溫軟的所在緊緊陷住,不得動彈。誰知檀央劇痛之中硬是掐紅了手臂,穩住氣息,轉過頭捏住秦焰下巴,道:「秦焰……你不是尋訪稀奇麽……怎麽竟連……嗯……怎麽竟連這種事也忸怩至此……」

秦焰想起方才檀央那似有嘲諷的笑意,這才覺他是要輕視自己,縱原本有些憐香惜玉的打算,這會也輸給了好勝之心。一把將檀央兩手反剪在後,一只手抬起檀央的腿,將他本來就已重心不穩的整個人狠狠朝自己腰上摁去。

「呃嗯……!」

秦焰哪裡知道檀央疼不疼,只管扶著他的腰腿,如此頂撞一番,才覺原先的怒氣泄出去大半,盡管腰酸手軟,仍舊不停下來,一來領會了個中樂趣,二來又恨檀央笑話自己。

檀央起先是呼疼,嘶聲不止,後來漸漸地也像是熟了,嬌聲婉轉,更如柳條一般撫得池水鱗波,曲身輕搖,勾得秦焰心神大動。

「我本是憐你男兒之身……承歡人下,難免要傷的……只是笑本王忸怩……就怪你……有眼無珠了……」秦焰松開他雙手,攬了人在耳邊低聲道。

檀央沒轉過臉,半晌才湊出一句整的話來,咬牙冷笑道:「你笑世人不如你荒唐,怎麼竟也有不敢做的事……啊!」

秦焰原也是初涉此事,多少還知道保留著些風流情致,方才得個中樂趣。誰知自幼驕縱慣的,又正是少年意氣的年紀,哪裡受得了檀央這樣挑撥,一來二去早把什麽風流手段全忘得一幹二凈,只摟著檀央的腰狠狠頂弄,直折騰得對方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剛從那幹渴的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立即又散成了自顧不暇的呻吟,抽抽噎噎竟如飲泣一般,可秦焰意亂情迷之中去看他的臉,那臉上分明一絲淚痕也沒有,或者即便有,也早叫那熱燙的糾纏給灼得一幹二凈了。

而後便是雲雨翻騰,魚水交歡,全然不顧白日天光,眼花耳熱,氣息相聞,只恨不能將對方揉散了,連纏在一處的手足,也不知是誰的。

也許鴻蒙未辟時的事情,就是不用這樣清楚。那之後秦焰果真隨著檀央到了「小」槐安,說是路途遙遠,風土人情卻與另一個槐安沒有什麽不同。檀央也果真兌現諾言,對秦焰有求必應,白天陪他變著法子尋歡作樂,無所不為,酒喝盡了便喝血,血喝醉了便潑在地上,第二日醒來嘴裡含著什麽葡萄大的東西,吐出來卻是個眼睛,只笑著摟過檀央說,沒想到血竟比酒還厲害,不記得找誰要的了,這可怎麽還回去。

晚上任他折騰的自然也不止檀央一人,只是與那些男女一道,把能想出來的花樣都玩遍了,卻還總是覺得不如檀央那樣好。

檀央說得原來不錯,小槐安與大槐安,大概真的是千年以前的兄弟,風物竟無什麽大的差別,一樣的君臣人子,一樣的尊卑貴賤。小槐安不缺的只是人,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人,飲之不竭的髓漿血釀,喧聲繞梁的筋絲骨管,他想聽哭聲,便有成千的人在哭,他想聽笑聲,便有上萬的人在笑,把那一千人的哭聲穩穩地蓋過去。

總之,還是那樣,天地未開時的事,就不要講那麽清楚了。

他每天從醉中醒來,檀央都對著他笑,說太子殿下,已經天亮了。然而晝夜像是織成了一幅密密麻麻的網,水火不侵刀槍不入,他、檀央,牢牢捆在裡頭,連心肝都長成了同一個。

然而有一天,他醒來,檀央依然對著他笑,口中說的卻是,太子殿下,已經三年了。

秦焰的第一反應卻是蹙眉。三年,這個數就像一把剪刀剪破了那張不知晝夜的網,他還未反應過來就已掉了下去。檀央在他的視線裡似乎越來越遠,但是他眨了眨眼,那人分明還站在他的面前。

大約是做夢了。他剛要繼續睡下,檀央卻繼續說:「三年前,太子隨我來小槐安,我曾呈了四幅小畫給太子過目,不知太子可還記得?」

秦焰只當他是殘存的一絲夢魘,恨不能早些驅散了,好回他的溫柔鄉裡去,只敷衍道:「記得。」

「太子當年說,那四幅畫記載的荒唐事,於你們大槐安並沒有什麽稀奇,是也不是?」

「是。」

「如今三年已過,我若再問太子,可解了那四幅畫沒有,太子以為如何?」

秦焰原本早已忘記那些語焉不明的詩畫。什麽花啊鳥啊,分明都是尋常事情,哪裡就值得稀奇——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平地風雷,混沌初開。一種渾然不屬於他心中的開悟忽然直刺進來,將他、將檀央、將整個槐安國都刺出了千百萬道裂縫。

他明白了——秦焰想要張口,然而呼吸之間,周圍的世界就緩緩開裂。那不是一種清脆的開裂聲音,像是有兩只手在很慢地撕著綢緞,震耳欲聾。

成千上萬的哭聲、笑聲,洪水一般湧向他的寢殿。秦焰也顧不上穿衣整理,更不管檀央是否還在身邊,翻身就要從那綢緞之中逃出去。

於是所有的聲音在他逃出去的那一刻又像被剪斷了。

他站在皇宮的白玉階上,腳下的臣民俯伏整齊,無邊無際,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們抬頭看著他——這是不合禮節的——那是所有的、為他的荒唐所啖盡的、小槐安的人。他花了三年時間,終於竭盡了小槐安這僻遠之國唯一的貢品。

他們抬頭看著他——沒有一個人的眼神像他們那樣恭順、冷漠而齊整。

那是死人的眼睛。

像是有人發出了一直傳到遙遠天邊的號令。他們拜下去了,叩拜像海浪一樣遠遠地朝秦焰撲過來。

烜烜文德 赫赫武功

四方無悔 德音維嘉

維德維刑 烝民有祉

昭昭王道 萬世載寧

他聽見詛咒般的古頌——也像海浪一般從很遠的天邊來。這些跪拜他的人就如同浪裡的水花,發出了所有的聲音,又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

他只看見千萬個漆黑的、小小洞口,在那千萬張無法被記住的臉上,如同魚群一般,將他一點點向他們扯去。秦焰感到憤恨,那些人、那些聲音,分明是在詛咒他——他沒有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如果有,那麽那些人,為什麽不反抗?

還有檀央——一開始就是檀央在騙他——

秦焰這才想起檀央,正要回過頭去,卻又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樣,闖進了一片雲霧裡。

「秦焰。」那是檀央的聲音,「秦焰,你可讀懂了?」

天光依然大亮,他冠帶整潔地與檀央面對面站著,像第一次相見那樣,只是對方忽然好像離得很近又很遠——他像是站在了淺水中央,而秦焰卻一動不動地、慢慢地沈下去了。

秦焰再看檀央,依舊是眼波流轉、色如春花,只是越看他,越是脊背生寒。他依舊在水裡,沉、下沉,只是檀央雖一動不動,卻留在他視界的正中央——簡直像烙在了他的眼睛上。他以為下沉不過是沉入水中、沉入雲裡,誰知周遭卻只是越來越亮,亮到將他的肺腑都照得清清楚楚。

檀央站在他的眼睛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好像是在笑,但再細看那臉,卻什麽表情也沒有。那也不是畫中人的神氣——人造的東西,總還是帶著人氣。

秦焰想閉上眼睛。就這樣一直沈著,連動一動眼睫都費勁了力氣。好容易閉上了眼,卻只覺耳中驟然也寂靜下來——不是間有雜音的寂靜,那種寂靜是連耳中氣血流轉的聲音也聽不見的。

一下子便耳聾眼瞎,他已不知自己變成了什麽。眼不視物耳不聞聲,只有遮著眼睛的眼瞼還在——或者是只剩下眼瞼了。

就這樣在寂靜之中不知困了多久,只聽耳邊一聲輕喚,離他是那樣近,於是將他困於其中的黑暗,霎時撕裂開來。

「秦焰,」

秦焰聽是檀央,不由大為驚恐,剛要睜眼,卻只見眼前一片瑩白,當中似有水霧流轉。中間一團吞天噬地的黑雲。他就像被吸進這黑白世界之中,只是那黑白世界竟像自有生息一般微微蠕動著,一股惡心直沖喉頭,身體卻動彈不得,閉眼又無濟於事,他知道檀央或者還在他身後,在一個可以將聲音灌進他耳中的距離,但是他無處可逃。

「秦焰……太子秦焰?」

他所處的那黑白世界忽然暗下去一瞬。檀央的聲音果然還在他耳後。秦焰忽然想起什麽似地抬起頭,果然在那一團黑雲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人影。像是很近又很遠,宛在水中央。

但那不是檀央,那是他自己。

——這映在他眼瞼之內的天地之間的,正是檀央的眼睛。

那也是死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秦焰失聲大喊起來。

殿外第一個聽到聲音的是金甌,雙腿一軟就跪了下來,連帶著後面的幾個太醫、皇后偷偷派來的使女,無不暗自松了一口氣。

太醫連聲音都在發著抖:「好……好!出了聲音便沒事了……太子若今夜能醒來,明日就可以見陛下了……」

金甌更是一張臉一半在哭一半在笑,好像哪邊都不是他的:「我們太子殿下果真是貴人……」說著眼淚和尿一齊漏下來。

冊封太子的旨意還未到臨江王府,只聽說臨江王夢中中了魘魅,已臥床三日,高燒不退,粒米未進。氣得皇帝又下一令,將那些與臨江王平日過從甚密的門客倒抓了好幾個,要治個妖言迷惑太子的罪。從京畿匆匆趕來的足有半個太醫院,太醫們哪個不是連夜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好,這才悲壯地趕赴臨江王府。

所幸太子夢中這一驚喊,聽著底氣不虛,估計也就好了大半。

喊得皇后的茶碗裡泛起一陣鱗波,半晌才聽她恨恨道:「罷了。本宮還道這小子心性頑劣,便是他哥哥一時失勢,這便宜撿來了,他也未必消受得起!」

秦英沒有聽見他的叫喊。他在京畿以北一千裡以外的燕谷,驚風飄雨,就著一點飄忽的燈,在已藏皺的紙上小心翼翼寫下「無恙」。那是九百一十八封書信當中的第一封。

在十八年前的昭元殿,也是這樣一聲大喊,太醫和宮女們在曹貴妃的榻前跪了一地。謁者還未及趕到,皇帝還在偏殿用膳,而三歲的秦英對著太子太傅的功課抓耳撓腮。

沒有什麽紫氣沖天,沒有什麽雲霞燦爛,一道虹霓靜靜勾在雷雨後的千玠山上——但那是邪淫之象,所以沒有人敢記得。

幾天後,廢皇后高氏抱著三歲的安閑公主跳了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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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醺風暖杏窺園

溫晏回到御史台已是午後,偏院除卻幾個僕人在日影重陰之下懨懨地修著蔫花敗草就再沒有別人。聽到腳步聲先是急忙停下活計要行禮,待瞧清了來人,又轉過頭去掃地上的落花,笤帚狠狠撓著斑駁地面像是搔著什麽不可見人的難言之癢。

他對此種態度早已習慣了,倒也並不記恨什麽。抬頭看看那株紅杏,已落了個七七八八,一地紅衣被那掃帚扒過來又翻過去。風,雨,掃帚,都讓葉子有響,但花是沒有聲音的。便是極軟的綢子,還有「聲如裂帛」這一說,但拿花就沒有辦法了,任怎樣撕扯,都不出聲音。

他從側門繞進東曹,裡面十幾個掾吏在浩繁的書卷中照常浮遊著,算盤劈劈啪啪急雨一般。令丞那張本來有點苦相的臉見了他立時擠出個笑來,於是顯得更苦了。

「溫侍中回來了?」

溫晏知道他要問話,也知道他要問什麽,衆目睽睽之下招了招手,本該是他頂頭上司的令丞就這麽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出了東曹,來到一處僻靜的地方。

「怎麽樣,是不是果真……」

溫晏卻搖搖頭,道:「下官才同少府尚食、尚衣的幾個相識會了一會,一個一個怨氣沖天的,險些拿下官來問罪呢。」

那令丞的臉又變苦了一些:「這也是人之常情……少府那邊何嘗得罪過我們!這時間偏讓他們做這等不討好的事……只不知皇……」

溫晏喜歡聼他們欲言又止時拖長的聲音,只是一味假裝會錯了意:「下官也是這樣想。只不過你我操心的事,冉大人不放在心上,想必是另有打算了。」

那令丞左右看了看,復又壓低聲音:「不是我多嘴,他十七嵗入職御史台,如今做上御史,統共也不過六七年,少年人難免有些自命清高;只是如今機會,那是多少人虎視眈眈,打破了頭都上不去的!我知道他有才情,有抱負,平日縱是糊塗了些,莫說你我,就是陛下又何嘗不是寬仁聖明地擔待著;可如今正是機會,這性子若沒有旁人幫扶著,一味愚直,可會誤了大事!」

溫晏心裡暗笑,他這樣恨鐵不成鋼的屬下卻少見,嘴上卻道:「大人說得甚是,若得大人在旁時時敲打一二,想必冉大人也明白的。下官雖不比冉大人年長幾歲,但卻向來敬服他才華,若因一時糊塗而不得重用,於槐安是極可惜的。」

令丞也點點頭:「此話甚是了……不過,你我有此憂慮,也不過是怕小人懷恨,暗裡中傷。想必陛下明聖,不至於受讒言所惑。冉大人這一折雖語有不慎,終究講的是仁愛之道,陛下仁德,愛民如子,怎麽也不至於爲了逆耳忠言就冷落賢才的。」

溫晏只是笑笑,道:「陛下自然萬事明察。只是下官魯鈍,不便妄測,還須多向大人見習才是。」

令丞似乎這才反應過來他什麽話也沒有套到,正要沈下臉,溫晏説著又笑嘻嘻拜道:「下官今日本該是休沐,因家中長兄病重,甚為憂心。不過是念及大人近日憂心勞神,特此來見過。還望大人恕下官先行告退了。」

雖説著滿口大人,卻顯然沒再費心思守什麽上下禮節,施施然出了門,一身朝服冠帶急忙褪了藏在腰間,便沿著街道,一路到繞城的永川岸邊去了。

留那令丞在原地,氣得臉色紫紅。

「遭閹挨肏的下賤種!看你得意到幾時。」

説著又左顧右盼一陣,生怕一句話叫人聼去,倒惹上大麻煩。

那幾個一直低頭掃地的僕人偷偷相視一笑。

溫晏這個人總是一半真摻著一半假,譬如方才對那令丞說他休沐三天,這倒是籍冊上寫得明明白白,可他家中根本沒有什麽長兄。偷得浮生半日閑,三月底春光仍盛,便沿著城西的街市一路逛到白虎門外。結伴而來的公子王孫車馬碌碌,楊柳綠袖招搖,遊春踏青的貴婦小姐也不遑多讓,整個城西街市,環佩欺鶯語,香羅接柳絮,好不熱鬧。

出城門一路往西,過了紫雲觀就是千玠山,因是皇族例祭的重地,即便沒有官禁,也是廟宇森嚴,就連那裡種的長青松柏也高大得出奇,人看了自覺小如鼠雀,不大合春季萬物萌生的那一種朝氣,因此春遊也冷落了這一去處,煙柳繞堤的近郊卻因此格外熱鬧起來。沿路沽酒的、賣風箏的、賣各式新奇玩物的,應有盡有。

溫晏喜歡人間的煙火氣,像是永遠怕自己身上不夠有人味;喜歡聼賣風箏的老婦說她戍邊的二兒子,她說,也不知道琴川是多遠,每年頭一個總是把原定裁新衣的布糊成風箏,挑一個開春的好天氣往北邊放;知道賣小兒玩物的人是個莊稼人,兩個女兒都已嫁了,他卻一年又一年編著竹老虎竹兔子上了癮,若女兒生了孩子便往親家拿去。那便不賣了?他笑得一臉皺紋,說這手藝還是他娘子教的;與酒家林氏娘子細數幾樣市販的胭脂,籠雲軒時興的那自然是上好的,只是普通人家沒那麽多花費,南邊傳進來的只是嫌香氣不夠,酒肆人家還是濃膩些的好,她整日聞酒氣自然是不怕,卻能把那些借醉失態的客人熏退一些也就是了。

溫晏自然也不是張著耳朵只顧打聽。他對老婦說,明年裁一個蝴蝶風箏,也許入夏時分就該回來了;編竹老虎兔子是不妨,可只不要做竹燕子,做了官府要來找麻煩;酒家娘子的胭脂是正好,聽説曾在宮女當中時興過一陣,直把皇帝熏得頭昏腦漲,聞著晚膳都只是胭脂味。

對於他的話,這些人可能也只是聼過就罷,只當他與那些踏青的貴公子沒什麽兩樣。酒家娘子還笑,你這也沒喝我幾兩酒,宮禁的事怎麽也敢跟我們胡説起來,還說這胭脂能熏倒皇上,皇上也不來我這酒肆呀!

就這樣一路且走且遊,見到稱心的酒家就喝上一點,到了壺藏酒肆已有些醉了。

酒肆裡坐著一男一女似是兄妹或姊弟,因酒味不好而價貴,偶有上前的,一聞氣味便又默默走開了。這兩個人卻也不著急生意,男子拿著筆墨正在紙上畫一種錯綜複雜而難懂的圖,女子則揪著一把又似蕁麻又似稭稈的東西,像是在編織。

一言以蔽之,這兩個人放在一起看,就像蜘蛛化形,無心賣酒,只顧著佈局的本行。

溫晏上前喊了一聲買酒,那女子擡頭看看他,又和男子交換了一個眼神,扔下手裡一團亂綫便躥到溫晏跟前,乾脆利落地伸出手來。

「一兩五百文錢。」

溫晏看看那女子,苦笑道:「我有舊人來過此處,不能便宜些?」

那女子冷眼打量他半晌,微微蹙起雙眉,遲疑道:「什麽時日?」

「去年夏至,三百二十一文錢。」

那人又似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道:「夏至,那是荷花時節。你要買荷花酒?」

「正是。」

她站在了一株楊柳下,煦風掀得她腳下的影子千絲萬縷亂作一團,倒真像蜘蛛在扯網。

「……去年秋冬多雨,今春也還是寒春,只怕荷花比去年要開得少——也開得晚。我們這裡雖有去年的荷花酒,但只賣與去年熟客,你那舊人除非親來,否則買不到的。」

説著也不等溫晏答話,轉身就要回到她的那一團亂綫那裡去。

卻不想一隻手被溫晏拉住。

她連頭也沒回地反手將他的手扭開,閃身到了他身後,就要去扣他的後肩。溫晏那一抓本來沒有多少氣力,被她這一擰幾乎把半個胳臂擰下來,卻也只好咬著牙,額頭上立時就疼出汗來。

那女子幾乎是立即就將手鬆開了。似乎是知道自己誤會,聲音雖還是硬邦邦的,卻是尷尬多於冷漠了。

「……原來真是買荷花酒的。」

溫晏好不容易壓住了痛呼,只好苦笑道:「去年不是你們在這,自然不記得我。」

那女子略一遲疑,皺眉道:「不記得還是小事,可三百二十一文,去年沒有這個數目。」

「三百二十,三百二十二文。」不知那個男子什麽時候也來到近前,手裡拿著一條像是從那亂綫裡理出來的麻綫,「我想起來了,師父說缺的三百二十一文錢荷花酒的帳,因爲那人留的名姓是假的。」

溫晏松了松他被扭疼的肩膀:「可我是真的。」

那男子也不置可否,只回過身去,從他剛才寫字的地方抽出一張同樣畫滿了雜亂綫條的紙來交給他。

「十七文錢。」

溫晏付了錢,拿著紙和綫走到遠處的柳陰下,這才如釋重負,手心裡早已握滿了汗。

壺藏酒肆的人,過去不曾打過交道,對這套做法也不甚熟悉——不由心裡嘲笑,江湖上人多聲雜,這樣如臨大敵的倒也沒什麽必要。他曾有一個好像不相信天下任何人的相識,但他想必也不是萬無一失的。

十七……對著那數字,數著綫上密密麻麻的結。畢竟是錄在御史台的人,手倒也不粗,輕而易舉便摸清了第十七処綫結,就著那圖,一字一字慢慢讀起來。

青泉找到他家溫大人的時候,算算已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了。

偌大的京畿,又是這樣的踏青時節,要找一個出來閑逛的人,只半炷香便找到了,可以算得上令人拜服。

讓車馬停在城門口,青泉沿堤走了不遠,便在一棵柳樹下見到了尋常打扮的溫晏。也顧不得旁人言語了,拔腿便跑過去,一邊跑一邊喊他。

「大人!大人!宋公子來府上拜訪,現正在府上等大人回去呢!」

溫晏擡起頭,青泉見他臉上似還有些醉意,心道這下更麻煩了。不過溫晏聼了他的話,倒也不比他悠閑,連滾帶爬地從柳樹下站起來,又跌倒,再站起來時連忙整了整襟袖。

「今日休沐,我說了要往城西去逛逛,宋公子不知道?」

青泉心道宋公子縱知道了你又奈何他什麽,嘴上卻只把那人的話又復述一遍:「宋公子說了,今日有些心煩意亂,本算好了大人去御史台告了假,應該正回府上用膳更衣,就特特往府裡來,說要攜大人同去踏青的,誰知我們說大人並沒回府……」

溫晏只是跟著青泉往城門趕,聽了這話反倒氣得笑出來:「這宋錦好不講理,我這一日個個時辰豈是都由他算計好的,不累啊!」惹得青泉也忍俊不禁。

日已西斜,壺藏酒肆前依舊門可羅雀。蜘蛛依舊在畫網,編網,全不顧那擺在外頭的酒已叫過路人偷喝得見了底。

「……荷花酒,他看著倒不像那邊的人。」那男子遠遠看了一眼進了城門的馬車。

「我看過了,他後肩上有印。」女子想著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沒看真切。但他問的不是什麽大事,不然師父必會事先告訴我們。」

「還是留個心眼為上。」男子陰沈沈地扯下一頁紙,「那人給我感覺有異。」

「我不是傻瓜。」女子忽覺臉上微癢,用手一抹,大概是不知什麽時候褪下來的喜鵲絨毛,比柳絮只略厚一些。

她想起什麼,才走到那幾乎喝空的酒桶前。

桶裡落葉都已漂了幾片了,也間有一些細細的鳥羽。當中藍綠色的一枚分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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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家的娘子不知道,皇帝沒有喝過她的酒,但宋錦喝過。而宋錦到過的地方,皇帝自然是絕不會到的。

宋錦說過的話,皇帝也是絕不會說的。

「我知道冉玉這樣的人難免有些傲氣,但這次也太過分了,不過是吃準了我還須顧著老師的面子……」難得一吐鬱結,越說心中越是怒火直冒,這多話便胡說的習慣從來難改,「……甘延禮才告老一個月便如此大膽,日後還不知怎樣興風作浪。莫說是我容不得他,我哪裡能不知道他的好呢,但若用了他,日後我跟前哪裡還有得清凈?」

溫晏只顧在一旁翻書卷。宋錦說既然特意出了宮來,沒得管那些繁文縟節,只像平常友人相待方是正經,連稱呼都要改。於是溫晏只好照他說的,不是在假裝研墨、辦公,就是在假裝翻書,心裡計著哪裡是接話的時候。

他聽著宋錦的氣像是也消了一半,便在心裡默數了三個數,放下書來:「我看未必。在敝府,不還有得清凈麽?」

宋錦一雙淩厲的劍眉這才開釋了些,只端起茶笑道:「這倒說得沒錯。」

溫晏悄悄打量他一眼,接著道:「宋公子自然比我清楚冉玉的為人……他原意也是為你好,只是簪纓世族出身,又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説話難免重了些。這才兩年,以後漸漸也就穩重了,知道先前全是因爲公子寬仁待人,才不與他計較,只怕更感激你呢。」

宋錦聼了微微點頭,抿了口茶,想起什麽似地又冷笑道:「所以我也真的稀奇,他這麽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竟容得了你在他眼皮子底下混這些時日!」

溫晏一楞,見他氣消了,也只好跟著笑:「我就是風裡塵沙,也入不了他的眼吶!」

兩個人又有一搭沒一搭地拿文武百官取笑一陣,溫晏見外面月上枝頭,時間已不早了,便要勸宋錦速速回去。

宋錦卻笑,這才什麽時分,明日又不是朝會,何況你一個休著假的。

溫晏只好讓紫霧給熱了一壺酒來,「鵲橋仙」,不要「海棠露」。

紫霧會意,自匆匆和青泉準備去了,至於當真有什麽不情願,也沒敢開口。

那令丞罵他遭閹挨肏的下賤種,這話是空口無憑的。前一樣全然是胡説,而這後一樣,在一年之前也是胡説。

一年前,他陪著批折子的秦焰在偏殿閑談,子時過後見秦焰漸有幾分倦色,便像往常一般要告退。秦焰只從袖裡悄悄握過他的手,小聲道,琨池邊的海棠快開了,溫卿若有空閑,來日陪朕去那邊瞧瞧。

溫晏起初不解,只是笑,陛下,桃杏都沒開呢,這麽冷的天,哪裡有海棠。

秦焰只托腮看著他,手指在他掌心裡心不在焉地寫著字,身邊一絲似有若無的燭煙隨燭光隱現著。「朕命人把後宮的海棠花暖起來,不論什麽花,便是不想也得開了。」

溫晏想起街頭變戲法的手藝人,指尖一動,便時有蜂蝶紛飛,那原本攤落的彩紙美人,也就懨懨地跟著起來跳舞。那一絲燭煙就像空中時隱時現的傀儡絲。溫晏在那一刻覺得自己是個經驗老道的彩紙人,綫還未動,就知道該走哪一步了。

宮人帶著他往瓊英門的方向走,從前接他回府的馬車就在柳門外等他。末了卻又一拐,進了一條他此前沒走過的路。彼時夜已深了,又沒有月亮,溫晏要到第二日出宮的時候才明白,原來那就是他入宮時常遠遠看見的、在章華殿後面雲遮霧繞地窺伺著的一叢琉璃頂之一。

他起初總是把那裡當作是祝融山,後來想起,那裡只是滿山亂戟橫斜的竹枝與戒備森嚴的荊棘,要下了山,過了野雁集,一直往北走過了宣陽城,才會在延清離宮的門口見到這種東西。宣陽城裡,自從那年叛亂以後再沒見過琉璃瓦。於是他入宮時再看,漸漸就不會看錯了 。

然而通往那一叢琉璃瓦的路卻有些長。宮墻好像逼近前來,比白日要顯得高大了許多。溫晏跟著那看樣子不過十四嵗的小宮女,她走得很慢,於是他只好也拖著步子,在後面東張西望。這段路可能走了半個時辰,也可能只是他被縛進了小宮女的夢裡。

她的夢裡這段路一定還要長得多,長到她的個子高了,臉上難看的紅痕褪盡了,每年羞與人言的燈花心願竟然被瑤池的神女摘下,總算有資格讓更小的孩子給自己抹上好胭脂,走到盡頭,風流俊秀的一國之君就在這琉璃瓦叢之下,從此萬種柔情,每一次宮車聲都指向她的門前。那些進宮之後挨的打,流的淚,被姐姐嬤嬤扇的耳光打的鞭子,被撕掉的書,被扔掉的家裡來的一點寄物,就都是值得的了。

「你就是拖了一個時辰,皇帝要的東西,哪怕他要來再扔了,也是必須送到的。」

溫晏自為這話音裡並沒有什麽不善,他說的只是實話——從來不和小孩子計較——然而那小宮女卻沈不住氣,幾乎是跺停了步子。

溫晏終於忍不住上前看看,發現她眼睛紅了。打斷了這長長的夢,她一定更恨他了。

「你是不是很嫉妒我?」溫晏幾乎是好笑地看著她

那小宮女只是瞪著他,只怕一張口,本已被他識破的心事果真就暴露出來。

他只好瞥眼瞧著遠處值夜的內官人影走過,然後壓低聲音道:「那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不要偷你姐姐們的紫胭脂。那個味道,陛下説了,他最討厭的。」

然後他看著小宮女的眼神從嫉恨委屈到疑惑,進而甚至有一絲感激,內心不由覺得更好笑了。

接下來的事情無非是那樣,倒也沒他所想的那樣疼。後來他問秦焰,陛下最愛玩樂,也最懂怎麽玩是有趣,怎麽到了這雲雨之事,卻倒守起規矩來,臣還以爲是哪裡行事不周,要著人拖去殿外治罪,嚇得這情致都差點起不來了。

秦焰滿不在乎地說,當然是怕你不情願。若在偏殿閙將起來,就是你不怕治罪,朕還捨不得呢。

溫晏聽了卻忽然大笑。他好像又變成了那個懨懨的提綫小人,只是剝盡了衣服。剛才還被秦焰攬著腰狠狠揉弄的身子被他這一笑,就散成了漫天飛雪一般的彩紙。他好像不是溫晏,從來就沒有什麽溫晏,他也沒有感到哪怕最輕微的悲喜。

他笑夠了,手指挑起垂散的一縷髮絲,秦焰只是側躺在枕上看他,手還在他腰間摟著。

「陛下竟然覺得臣是那等會以此爲恥的迂腐之輩?」

「我這也是以防萬一。若是冉玉,你想想!」

溫晏還未及答話,秦焰大概也自覺失言,訕訕道:「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想想若是他,非鬧得血濺瓊英殿不可。」

溫晏吃力地描摹著冉玉血濺瓊英殿的樣子,心裡想,玉又哪來的血呢。

不過立刻就被秦焰又翻過身去,無暇想其他的事了。

那是一年以前的事。

「你……又……走神了……」

溫晏心裡暗罵,去他的以友人相待,他根本不知道哪裡又惹了秦焰,被惹惱的時候可沒有人記得自己是宋錦。被他下面這樣燙熱地頂著,莫說分心,他連那一點小算盤,都被這一陣頂弄給擠出去了。

「在這……只是喊我宋錦……」秦焰說著掐住他的腰,緩緩摸準了他的弱處,又是狠狠一頂,便只覺那一處柔暖直沿著那處纏到了根上,「你又喊了陛下了……」

「啊!……我錯了……公子……饒了我……」

他幼時有個毛病,見到將開未開的花蕾,總要上去剝開那層疊軟紅,往花心裡看個究竟。為此不知被母後訓斥了多少次,說他天生是個不知憐惜天地風物的人。直到做了皇帝了,每見到這些欲綻的花,心裡仍是癢癢的。

溫晏那恰到好處的浪蕩卻讓他享足了這怪癖的痛快,就好像他手裡握的不是一個男子的腰,而是花枝,而他下身就被裹在那軟嫩的花瓣之中,直往深處搗著,那裡面的膩香甘露吸得比蜂蝶還要飽足。

「是疼了……?」

溫晏原本幾乎喊啞了嗓子,見他停下來,慢慢喘勻了氣,這才彎下腰去,撩起汗濕的髮絲,在秦焰耳邊顫顫地輕聲道:

「是……是不夠……唔嗯!這才……啊……公子……公子……好熱……」

秦焰叫他挑發,摟著人又是一陣狠狠蹂躪不說,乾脆又起身將人壓在身下,一只手抬起溫晏的腿來,更深更細緻地,像是要把他身上每一寸都細細地、好好地蹂躪過。

他不是不懂惜花,只是花瓣總是揉破了才真正漏出香來。若咬一片在齒間,細嫩軟柔,除了那溢滿脣齒的濃香以外,薄得幾乎感覺不到咬破了。

於是他又玩心大起,轉過溫晏的身子,去咬他的鎖骨。溫晏被他弄得又癢又疼,後面還被頂在弱處狠操著,弄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聲音像一串扯散的珠子,後來便只剩下喘息的力氣。

「溫晏……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

「不……不知道……呃……那裡……嗯……你怎麼還……啊,慢點……」

可惜這閒談也沒有繼續下去。秦焰拉著他復又折騰了幾回,等到溫晏也泄了身,他也盡興,這才把人放過。溫晏累得雙膝也沒有力氣合攏,睡得整個人像是沈進了枕衾。

秦焰看著熟睡的溫晏,想起自己剛才問溫晏知不知道自己哪裡最討喜歡。他再要想自己原是想講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那天的月色很不錯。免了值夜的紫霧和青泉在溫府後院的台階上,抱著剩下的小半壇鵲橋仙,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青泉:「我總覺得這酒不該喝。」

紫霧:「這有什麽不能。那位每次來都要開新酒伺候。剩下的,大人又不喝。」

青泉瞪了紫霧一眼,又往廂房的方向點了點頭。

紫霧看看他,又看看廂房,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樣笑道:「你嫌髒?大人都沒說什麽呢,你情我願的事,你就不要自作多情了。」

青泉被他噎著,扭過頭不作聲了。

紫霧自己抱著酒壇喝了個見底,剛要亮給青泉,發現他還默默坐著,以為他是生氣了,自己也有些尷尬,眼睛一轉湊上去道:「喂,你之前在宮裡,是把守什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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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似曾相識燕歸來

夜已三更,御史台只有一間窗戶仍幽幽地亮著燭光。

冉玉聽見外面府人打起了哈欠,筆尖不慎點了個蚊子在少府交來的賬目上。

他嘆了口氣,記起方才聽得已經過了子時好一會了。只是白天才觸了秦焰的逆鱗,少府那邊少不得也有怨氣。這賬目本不是他的事,只是秦焰若怪到少府頭上,他心裡倒過意不去了。

今夜怕是不能歇息了。他擱了筆,站起身來,打算打發府人先回去。

走到門前,卻見一個人影,隨著燈籠的光,晃晃悠悠地勾勒清楚。冉玉一驚,未待那人擡手,便急忙把燈放到一邊,打開了門放他進來。

水蒼帶著個人,兩步跨到他面前,幾乎要開口了,才想起門還敞著,於是又尷尬地轉回身去把門關上。

「大人,」冉玉借著顫顫巍巍的燈光,總看不清水蒼的表情,「大人,執金吾來報,繡衣御使陳崇禮被人殺了。」

冉玉已經不知道是燈在晃還是自己的手在搖:「可已報知陛下?」

水蒼哭笑不得地搖搖頭,接過冉玉手裡的燈,點點頭示意那個跟他進來的人說話。

「陛下天黑前去了溫府——就是貴御史台的溫侍中——只怕明早才回宮……刺客有兩個,一個被捉住,吞藥自盡了,另一個還不知跑去哪裡。我要報羽林衛知道,可陛下去溫府,從來不讓羽林衛跟著。這才讓我來報大人,執金吾該怎麽辦,全聽大人吩咐了。」

「陳崇禮是在什麽地方被刺殺的?」

「大人忘了?陳崇禮又要南下剿滅遊俠殘黨,原定是今日暗中出城,誰知從陳府剛出承明里,不是他去找那幫殘黨,只怕是那些人就找上他來了!」那執金吾的人慌裡慌張地四處張望,似乎怕那刺客又要來找他尋仇。

冉玉跟水蒼交換了一個眼神,又朝向那人。

「你叫什麽名字?」

「回大人,小的是執金吾當值校尉許謙。」

冉玉看看許謙,轉過身去,影子映在案後的一扇嫦娥屏風上。

「陳崇禮的事,明日著人去溫府告知陛下,但不必小題大做——陳崇禮這樣的官職,有人尋仇也不是第一次了。京城裡不要走漏風聲,執金吾在城門處嚴加盤查。可有人認得那刺客?」

「有。陳府幾個侍從,都說認得。」

「好。」冉玉深吸一口氣,「即刻畫了畫像,交與執金吾的人過目,明日隱在京城各處街市盤查,一旦捉住,即刻帶到御史台,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身後許謙跟著水蒼出去了。留冉玉一個人,借那幽暗的燈燭,看那屏風上的嫦娥,仙袂飄飄,下望塵寰,嘴邊一絲似有若無的譏嘲。

溫晏醒的時候,秦焰還在他身邊睡得酣沈。他輕手輕腳挪開攔在自己腰上的手,下了床。分明是錦衾纏綿,酒暖良宵,身上的各處關節卻如同在外面的春寒裡凍了一夜,動一動,幾乎就有霜散落下來。

他回頭看看秦焰,原本要叫醒他,聲音到一半又收回去。披了衣服,轉而推門出去。

紫霧早在外面候著了,見他出來,慌忙迎上,壓低聲音道:「可醒了?」

溫晏嬉皮笑臉地搖了搖袖子:「沒聽說過春眠不覺曉啊?」

紫霧卻沒那閑工夫跟自家大人開玩笑,急道:「那快喊他起來吧,羽林衛在外面等著迎回宮呢。」

「羽林衛?」溫晏不笑了,「跟羽林衛有什麽幹系?」

紫霧看看門外,又看看他,一時急了,索性將溫晏往門外推:「大人自己去問吧!」

溫晏被紫霧一路推著,開門時才堪堪整理好衣衫,對著一張不認識的面孔賠笑臉:「不知羽林的諸位大人來敝府有何貴幹?」

然而他不認識那羽林侍衛,對方卻未見得不認識他。要不也不至於對著他一個小小侍御史畢恭畢敬行禮了:「北軍校尉童知遠見過溫侍中……」

溫晏等著他行完了禮,站在門前沒有挪動半步,就這麽跟童知遠對視了半晌。

「怎麽了,童校尉?」他懶洋洋地對著童知遠笑起來,「不是說有事稟報?」

秦焰醒來的時候,溫晏已經換了一身藍衣。他皺著眉起身來,外面春光燦爛,令人目眩。

是個偷閑的好日子。他下了床,正要抓起宋錦的衣服套上,卻被溫晏攔住。

「陛下,」這回沒有按規矩叫他‘公子’,「羽林衛在外候著了,要護送陛下回宮。」

「羽林衛?」秦焰眉頭皺得更緊了,「誰讓來的?」

「說是執金吾來報……」

「肯定又是冉玉!」秦焰冷笑道,溫晏低下頭去幫他系上衣帶,「就沒有一天放過朕的……京裡出個了賊,他也覺得是要殺朕。把朕管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跟個貴家小姐似的。」

「冉大人也是為陛下……」

「你也不必替他說話。」秦焰懶洋洋地揮揮袖子,「讓人統統趕回去。叫青泉在後門把馬備上,朕跟溫卿出城賞花去。」

溫晏哪裡還能反駁,只好叫青泉偷偷開了後門,又讓紫霧去前門應付那幾個羽林,說是陛下昨日喝了酒,這會還睡著。

「今日就不從承明里過了吧。」上馬的時候溫晏漫不經心地提議說,「走重安巷,花蔭酒樓那附近的花,聽說開得可好。」

花蔭酒樓坐落在京城西市,開春時被那巷子裡一徑桃李擁著,倒也的確有些描紅傅粉、花蔭一醉的風流,因此成了槐安遠近聞名的京中一景。只是遠道而來京城的人愛去的地方,京畿的王孫公子多半嫌沾了些外來人的寒酸氣,不屑去的。於是一來而去,花蔭酒樓依舊生意興旺,只是光顧的人倒確實三教九流、魚龍混雜起來。

鞠隱早在陸燕回進門的時候就看見他了。她坐在一張小桌前,後面一桌聽得出是北邊南下來見京裡的顯貴親戚要官做的,聽口氣倒像已經把官職裝進口袋了。

「到底京裡做官的,氣派就是不一樣!今日早先進京的時候,不知怎的,白虎門外幾個執金吾的盤查得可嚴呢……我們這邊正想,這麽下去今天天黑也別想進京了,你猜怎麽,正掉頭要回客棧,就見咱們這邊這位趙管事,帶著人就出城門來,同那執金吾才說了沒兩句,恭恭敬敬地就來找我們,說不知是孫大人家眷要進京,這才怠慢了。這不,多虧了趙管事,已經在這坐著啦!要不是孫大人派了趙管事來,這會還在白虎門外候著呢!」

「哪裡哪裡……大人特意吩咐的,既是大人的親戚,咱們更不敢委屈了。」

鞠隱心不在焉地聽著,恰逢那彈琵琶的又彈起一支曲子來,琵琶聲一陣驚風飄雨,待過去,後面那桌已不知談到哪裡。

「……不是說南邊剿滅遊俠亂黨,那頭一號的功臣也是京官?」

「這說的是繡衣禦使陳大人吧……聽說手段可厲害!南邊不似咱們北方,離越裳又近,好人家的兒女有不少都拜入那些個遊俠亂黨門下的。說是有越裳人撐腰,百姓都護著,官府也不敢碰,邪著呢!陳大人一去,這不,斬了個把為首作亂的,這會都清凈了!」

「朱兄不知道,家兄正是在南邊做生意。先帝派去陳大人之前,南邊那起俠客,三歲小兒都數得出好些,吹得是神乎其神!當真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陳大人一到,管你是什麽『無名劍』、什麽『劈風』、『斬浪』、什麽『青陽門』、『朱明閣』、什麽『墨翼蝴蝶』的,那都是區區武夫罷了!說那‘墨翼蝴蝶’,陳大人為捉她,賠進去的人可不少,一看竟是個姑娘,長得比咱們京城當年的柳鶯姑娘還俊呢!雖說裡通外國、為禍百姓,是當斬,可也怪可惜的……」

一陣此起彼伏的鼾笑聲。

阿鴛不在這裡,所以鞠隱聽著身後的談話,只是感到那最次等的酒在喉嚨裡灼著。

她感到有些惱火。什麽時候喝一口好酒竟也這樣奢侈,且只有這摳門的酒杯,若傳出去,她真沒有面子。

所幸就在這時,陸燕回入座了。他是一身素樸的讀書人打扮,門口經過的衛士沒有註意到他。

鞠隱興味盎然地看著陸燕回進了花蔭酒樓,在一眾熱鬧的酒客之中繞了半天,才又回到門邊,找到她坐的桌子。

「師妹怎麽竟也喬裝打扮起來了。」陸燕回見了她的模樣,不由失笑,「你不是最瞧不起這技倆?」

「師百家之技,方是為俠之道。師兄怎麽忘了。」鞠隱笑了笑。

陸燕回環顧了四周,神色開始有些不自在:「阿鴛呢?」

鞠隱聳聳肩:「她一早在預定的地方待命了。說今日京中查得嚴,三個人一起,容易起疑。」

陸燕回又回頭看看花蔭酒樓外的街市,這才坐下來。

「我見到馮師兄了。」他坐下的時候,鞠隱開口道。

這名字令他驚了一跳:「你怎麽……」

「京城這鬼地方獨這一點好。略混些時日,什麽神通廣大的人都能遇到。前些日子打聽得馮師兄跟紀師姐押在廷尉獄裡。碰巧識得個往大獄裡送吃食的,帶我一並混進去了。」

「你跟阿鴛一起去的?」

「我一個人去的。阿鴛在盯梢。」

陸燕回蹙起眉:「師妹,眼看事要成了……」

鞠隱跟阿鴛待在一起,倒有兩個月沒見到陸燕回了。這愛操心的師兄連見到阿鴛臉色不好,都要噓寒問暖地說可是京畿地方水土不服——水土要真不服,也不等在京畿待了大半年才不服了。

「沒事。廷尉獄裡跟那人關系好,沒懷疑上我。」

陸燕回這才點了點頭,但神色卻更凝重:「那就好。延齡他……近來如何?」

「以一個煽動叛亂的欽犯而言,還算是不錯。」

陸燕回沈默了一會,拿起桌上的酒壺開始註入兩個空杯裡。

「此事若成……一定救他跟蓮舟出來。他可有話說?」

「沒有。」鞠隱漫不經心地捏著鼻子把那口酒喝下去。

「……今日算是萬事俱備了。」

「差不多吧。」

陸燕回有些尷尬地又給她斟了點酒——他以為鞠隱的冷淡是出於緊張。

鞠隱也不反駁他,陸燕回斟酒,她就捧起來喝。

「今夜戌時一更,瓊英門護衛換班時分,阿鴛跟我分別從瓊英門取道永巷、點鵲閣,你在點鵲閣外等我們消息,是也不是?」

鞠隱用一種古怪的神情端詳他半晌,答道:「不錯。」

陸燕回被她那不冷不熱的態度弄得不自在,只好順著她的眼光望向酒樓外。今日出城踏青的車馬依舊絡繹不絕,偶爾有風窺入竹簾,露出一叢叢像繡球花一樣瘋長的錦繡羅綺,把那些不知愁煩的笑臉都遮住。

在重安巷口的對面,照舊有些載著行囊的馬車。兩個穿灰黑衣服的腳夫在與一個商人打扮的胖子議價,一個似乎是商人家仆的侍女在他身後,提著一只籠子,撅著嘴,笑嘻嘻地同裡面奮力撲打的鸚鵡說話。

後面那桌還在聊南邊遊俠亂黨的事——仍在痛惜怎麽沒有解那個據說有些姿色的『墨翼蝴蝶』上京來,又說到押進了京來的兩個,馮延齡、紀蓮舟,據說都與越裳人有來往,是南邊盛極一時的一對賊首,那功夫可了得,兩年才捉住,送到京裡關著。待到處斬時,那才是京城人獨享的眼福。

「還好阿鴛沒聽見。」陸燕回苦笑道,「就她那性子,聽了這話豈不跟人拼命。」

鞠隱一只手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和著不遠處彈琵琶的聲音:「來京畿這麽些時日了,連這口氣都受不住,還做什麽刺客。」

「你也比從前沈穩了……以前練劍輸給我、輸給鸞停,就躲進山裡劈竹子。看看你那雙手,這麽些年了,比我的還粗。」

「幾歲的事,師兄還拿我取笑。」

「不是取笑你。我倒是希望……」陸燕回說到一半,卻想起什麽似地話鋒一轉,「師妹,事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師兄對你有一事相求,還望師妹成全。」

「什麽事?」

「今日之事,不論事成與否,能帶阿鴛走,就帶她走;帶不了,你就自己走。只是切記,不論我、阿鴛,有沒有得手,萬不可貿然相助,不可近我們五步之內。近衛要對付我跟阿鴛兩個,不會有空閑來捉你。你一旦攔住了人,即刻取道承明里。玄英堂的人又要跟陳崇禮南下了,說是昨日秘密離京的,承明裡此時守衛最弱,從那裡出蒼梧門,直到十里外的秋風亭去。那裡已經備了盤纏,南下,去越裳……」

「然後呢?」鞠隱一手支頤,把玩著已經見底的酒尊,「總不能騙他們說此事成了吧?」

「……不要再跟他們報信了。」

「什麽?」

陸燕回遲疑片刻,從袖中取出兩枚令符交到鞠隱手上。

「我從行人府拿來的,」他說,「好好收著。有了這個,你們從槐安到越裳,不會有人攔阻。師兄欠你們、欠朱明的,這輩子是還不清了,但凡你們有一個能活下來,師兄去見了師父他老人家,也不至於沒得交代。」

「你不管沈師兄的死活了?」

「他不會真的下手殺沈憑……他看沈憑的眼神,我不會看錯。」陸燕回苦笑道,「你跟阿鴛只管走,離京城遠遠的,在越裳隱姓埋名過一輩子,萬不可回來尋仇……師父說過,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跟朝廷如此冤冤相報下去,難免禍及無辜百姓,是為俠者所不齒的事。」

「那羅繡、師父、阿鴛、朱明閣八百弟子,就這麽白白死了?」鞠隱站起身來,惱怒得幾乎忘記了壓低聲音。

酒樓外,侍女蹲下身子,拿著一枝柳條戳得那鸚鵡在籠子裡亂跳。

陸燕回睜大了眼睛:「阿鴛……死了?」

鞠隱自知失言,但似乎已經無所謂了。她深吸一口氣,又坐下來,感到舌頭底下空空如也。

「沒錯。」

陸燕回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鞠隱感到那種自暴自棄的坦然在她心裡稍縱即逝了,只剩幾杯難喝的便宜酒,跟她還未說完的話,漸漸灌上喉頭。

籠子裡的鸚鵡總算發了火,翎毛倒豎著暴跳起來。那侍女驚得收回手,倒退幾步,險些摔倒。

陸燕回跟鞠隱不約而同地失笑,原來他們都看向了同一個地方。

然而——如果在那一刻她沒有刻意避開陸燕回的眼神,也許那個酒樓的春日就會這樣過去。鞠隱看看只依稀可見的重安巷口,又快速地瞥向陸燕回,後者卻又低頭將那兩枚通行令符向她手邊推了推。

都是命裡註定。

鞠隱不動聲色地抓過酒杯就灌,誰知裡面是空的。

她低頭看看那兩枚令符,拿起一枚在手裡端詳。

「你記不記得阿鴛出師五年的時候,帶了羅繡回來見師父?」

「怎麽不記得。師父說,蜘蛛宮擺下七星陣都沒捕住的墨翼蝴蝶,卻叫我們朱明閣一只野水鴨給網回來了,硬是要我們幾個都拜師姐。誰知阿鴛沒網得她回來,她倒帶著阿鴛跑遍了半片天地。」

「羅繡那個人太聰明,我不喜歡,總覺得她跟阿鴛不長久……」鞠隱拿著那枚令符翻來覆去,「不過那天我問她,闖蕩江湖這麽些年,結了那麽多仇家,為什麽不肯留下,跟阿鴛好好在祝融山上教徒弟,她有一句話,我倒還記得。」

「師妹怎麽懷舊起來了。」

「……她說,為人者不臣。俗話說陰陽相成,她跟阿鴛兩個又不學人家硬湊陰陽的,只好是各自拼了命,得做人,才有談‘俠’字的資格。做了臣,俠字就塌了半邊,什麽詩酒風流,什麽傲骨柔腸,就全成笑話了。」

陸燕回沈默半晌,道:「看得倒比你我都通透。」

鞠隱看著那令符上『大槐安承煦三年行人府通行之禦令南疆三關見令放行郡守及南汀軍副將以下不得攔阻如有違抗以犯上論』的字樣。

「我以為羅繡那樣的人,阿鴛這麽規規矩矩的,連殺個紀閑琴都殺不幹脆,哪裡是一路。原來卻是我低估了她。」

陸燕回指尖一滯。

鞠隱將令符當啷丟回他面前。

「阿鴛殺了陳崇禮。」沒等陸燕回接話,鞠隱站起身來,摸上了腰間的劍,她看見遠遠地、從重安巷口,那一架天青黃穗華蓋的馬車,載兩個華服的年輕男子,朝酒樓慢慢地過來。

另一邊,兩個灰色衣裳的人在朝她看不見的地方打著手勢。商人身後的女人依然在與那只絕望撲騰的鸚鵡嬉戲。

「昨天晚上,陳崇禮在玄英堂護送下秘密出城,阿鴛不知怎麽得了消息。你知道,姓陳的這顆腦袋,阿鴛是必要親手拿到的。我趕到的時候,姓陳的人頭還叫她拎在手上,也算是了了她一樁心願。今日京城各門都有守衛,昨日玄英堂有人看見了我的臉,只怕現在就在酒樓外面等著。可惜了師兄你不知冒多大的險盜來這兩枚令符,阿鴛沒用上,我恐怕也用不上了。不過……」

鞠隱的指節數著劍鞘上的雲紋,馬車近前一尺,她就數一個。所幸他坐在靠酒樓那一側,連藍色衣袖上的蟠龍暗紋都能依稀看清楚。若是在另一邊,她或許就看不清是他。

相貌倒稱得上是瓊枝玉樹,鞠隱在心裡冷笑,只怕不是那腦滿腸肥的武帝親生。

腳下只覺有誰換了站位。擡頭一看,她知道陸燕回也看見了。

「這可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她說。

「只怕是阿鴛跟羅繡在幫我們呢。」

「師兄,你說,這次把握有幾成?」

陸燕回的劍已暗暗出了鞘。

真懷念。碧翎驚醒雲雷陣,剪破東風踏雨來。五年了,燕翎沒有出過鞘。

「活著出去,不一定。」陸燕回一面盯著樓外,一面將那令符分作兩枚,一枚給了鞠隱。這次她收下了。

「但那小皇帝的人頭,我是要定了。」

驚雷電閃,霎時只見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從花蔭酒樓的門裡閃了出去,門口的兩桌酒客還盯著桌上的牌九,驚叫著抱怨打翻的觥籌。

那一直在門外討還價錢的兩個灰衣腳夫也紛紛從袖裡變出短劍來,與那個較矮些的劍客鬥在一起。街市上頓時亂作一團,一雙又一雙的鞋子倉皇地踏過滿地的落花朝遠處跑去,有兩個叫那驚起的馬踢倒在地上,呻吟半天也無人來理。

那矮些的劍客過了幾招便不再出擊,抽身避過了兩個灰衣人的劍之後,卻也不暇回望,反手便斷了車轅,兩匹驚馬踏著市販與遊春的人們散落的果物飾品,一下子跑得連影子也不見。車上一個年輕人防備不及,跌下車來,另一個卻趁勢跳下來,拔劍便與另一個劍客過起招來。風和日麗的花蔭之下,一時間刀光劍影,帶得鄰近的桃花一陣紅雨紛紛。

那玩鸚鵡的侍女雖不在纏鬥之中,卻是那一景裡最為忙碌的角色,扔了籠子,飛了鳥兒,還在扯著嗓子大喊:「那是朱明閣殘黨鞠隱!裡通越裳、出賣家國,真是無恥之至!報官去!報官去!」

那鸚鵡飛上枝頭,也跟著喊:「報官去!報官去!」

眼看那與劍客鬥在一起的華服公子漸次落了下風,那先前摔在地上受了傷的也掙紮著爬了起來。再看那矮個子的劍客且戰且退,退至李花樹下。兩個灰衣人見她斷了退路,一左一右齊齊向她撲去。那劍客作勢要刺,見其中一個緩了勢頭正要防她,閃身便到了他身後,眨眼之間,兩個灰衣人、兩把短劍,便串作一串,倒在那裡。

鞠隱見那兩個人還在鬥劍,原本正要上前解圍。誰知那華服的年輕人只顧防著陸燕回的劍刃,卻一個不慎,叫對方左手急出一掌,把手中的劍劈落。

眼看小皇帝的性命是唾手可得,誰知那掙紮著爬起來的人,分明手無寸鐵,卻撲上前去,硬是將那劍客擋開。這一下本是出手無悔的殺招,大概陸燕回原本沒料到那陪侍的真的敢拿命來擋,也就硬生生停了手。這一下恐怕對他自身傷得不輕,再要接小皇帝的招,連出手也遲緩了許多。

等依稀聽見「護駕!」的聲音過了重安巷,鞠隱已經踏在西市人家的屋頂上,看著天邊湧起的灰雲,雷聲似乎已經在震動她腳底的瓦。

她混在一群躲雨的人中離開西市的時候,才明白此事已經功敗垂成。當時只遠遠瞥見陸燕回倒在地上,還聽見鸚鵡那刺耳的「報官去!報官去!」

唯一的安慰是,她知道陸燕回應該已經咬破了嘴裡的毒藥。

是夜,瓊英殿。

「回陛下,此次是因微臣疏忽,成此禍患,微臣及本日禁中當值五百羽林弟子難逃其咎……只是微臣早先已將此事稟明溫侍中,陛下若不問溫侍中隱瞞不報,恐怕羽林軍中亦有不滿……」

「行了,是朕讓溫卿遣你們回去的,別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秦焰不耐煩道,「倒是那個陳崇禮……仗著父皇賞識他平亂有功,三天兩頭叫著喊著遊俠不除國將不國,倒像他一個繡衣御使撐著槐安半壁江山似的。這下可好!京裡兩個刺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什麽風聲也沒聽到!」

童知遠聞言驚疑地擡起眼來。

「陛下……陳大人昨夜遇刺身亡了。」

一陣風過,珠簾亂響,枝形宮燈的一角噗地熄滅。

秦焰沈默半晌,低聲道:「罷了……此人雖受父皇賞識,但最好拿人命來沽名釣譽,在南邊的那些事,朕做臨江王的時候也有所耳聞。專殺遊俠的人,死在刺客手上,也是報應不爽。」

童知遠也不敢回話,看到遠處角落的簾子後面,一個拿著蠟剪的宮人正猶疑著,不知能否上前。

「……那刺客,現在在什麽地方?」

童知遠趕忙把眼神從那宮人身上收回來,道:「回陛下,人已押在無心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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