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應笑我》(連載中)[R18](更新第三章〈初萌〉05)
1F書名:多情應笑我
文案:(忠犬年下攻蘇宇謙 × 腹黑美人受於宗謹)
一場不符禮俗的沖喜,將你帶到我身邊。
喊聲哥哥吧,若你也生份地喊少爺,又有誰能與我親近些呢?
於你於我,既是喜從天降,又何謂禮俗?
〈元宵〉01
元月十五這日,蘇小公子被送進了於將軍府,沒有張燈結綵,沒有高頭駿馬,秘密地從角門直接送到於大少爺房裡。
這年,蘇小公子七歲,將軍府的人把蘇家一干人等帶進房間後,蘇家僕朝自家公子望一眼,細聲說了句:「小少爺,您別慌,老爺夫人也是為您好,這……」遲疑了會兒,又說:「於小將軍會待您好的。」
語畢也不等他回話,手腳俐落地關門落鎖,門外僕人們窸窸窣窣說了些什麼,已聽不甚清楚。
蘇小公子睜著水靈靈的大眼,心底雖困惑,卻並不出聲,靜靜觀察起這個房間。
與此同時,床帳內亦有一雙略顯疲態的眼眸正在觀察著他。
鼻尖突然嗅到些許藥味,蘇小公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噴嚏,一聲輕笑從房間最深處傳出。
蘇小公子頓了一下,一步一停地蹭向床帳去了。越近床帳,藥味越濃,蘇小公子揉揉鼻子,腳步停在一雙皂靴前。
「你來了。」聲音的主人聽起來是個清朗少年,語氣徐緩。
蘇小公子試探性地喊了聲:「於大少爺?」
「嗯,」細微的一個呼吸後,帳內少年才又開口:「將床帳掀開來吧。」
蘇小公子乖巧照作,小小雙手艱難地撩起紗帳,要綁在床柱邊卻綁不牢,少年一句「無妨」,他便也不再奮戰,直接看向於大少爺。
只見於大少爺倚在高枕上,雙手交疊置於錦繡厚被,一頭烏黑長髮披散在肩頭,並未束髮,所見之處披著一件大紅外衫,只有純白單衣紮紮實實穿在身上。
他的面容一如聲音清朗,劍眉英氣,眼尾微勾,眸色深褐,鼻樑高挺,然而膚如初雪,唇若淡櫻,蘇小公子識人不多,覺得這位少爺真是個病美人。
於大少爺任著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探索,一邊也不動聲色地研究起眼前的男娃兒。
蘇小公子雖是稚齡,卻掩不住精緻面容,烏髮豐厚,眉目疏朗,鼻唇秀氣,膚色頗似象牙,然而體態卻不如一般七歲孩童,略有些瘦小,也就五六歲孩子的身量。
「來。」
見於大少爺伸手招他,蘇小公子上前,照著指示坐在床沿,他壓根不曉得自己為何在此,也絲毫沒想到應有的禮儀,若是蘇家老爺、夫人瞧見,怕是腿都嚇軟了。
「你是蘇家小公子,蘇宇謙?」
「是。大少爺……」他正想問話,卻被於大少爺阻了下。
「慢。莫喊我大少爺,我是於宗謹,你可以喊我宗謹哥哥。」溫潤的聲音裡有著不容拒絕的堅持,蘇宇謙登時愣了會兒。
像是突然想起了彼此的身分差異,他小聲開口:「可,爹說,於將軍是大人物,我應該對大少爺言聽計從,不得無禮,怎可直呼大少爺名諱?」
於宗謹不以為忤,唇角一勾:「都說了要言聽計從,我讓你怎麼喊,你就怎麼喊吧,不拘那些禮數。」
見蘇宇謙仍遲疑著,他咳了一聲,示意蘇宇謙給他倒杯溫水潤喉,才又開口。
「你可知道自己為何入於將軍府?」
蘇宇謙搖搖頭。
「我爹於將軍長年在外征戰,未曾納妾,於府眼下就我這獨苗兒,你也瞧見了,我是個病秧子,娘也是憂慮我性子太獨,尋了你來,給我作伴兒,如此,可明白了?」
蘇宇謙點點頭。
「我呢,沒有兄弟姊妹,如今有了你,若你也生份地喊我少爺,這府裡又有誰能與我親近些呢?」
於宗謹說著眼底流露出一股落寞,眉間輕皺,修長的手指撫著錦被上的繡紋,嘆了口氣。
這下蘇宇謙天生的憐弱性格立刻被勾起,伸出小手揉向於宗謹眉間,一臉嚴肅認真地說:「大少……不,宗謹哥哥,我都聽明白了,你要是喜歡,我就這樣喊吧。」
於宗謹好笑地拉下額上小手,大掌輕輕握著,一絲涼意傳給了蘇宇謙。
「好宇謙,」於宗謹仍微笑著,「但在外頭可就得喊大少爺了,將軍府規矩大,哥哥捨不得你挨板子,嗯?」
蘇宇謙點頭答應,順手掀開錦被一角,把握住自己的大手塞了進去,又重新蓋好。
「宗謹哥哥,這天兒還凍著呢,你剛才還咳了,可得暖暖身子,這杯冷了,我再給你倒杯新的吧。」
於宗謹被這勤快的小人兒逗得滿面笑意,任他忙來忙去,心想這「沖喜」可真是沖對了。
〈元宵〉02
言談之間,蘇宇謙逐漸放下戒心,在於宗謹刻意問話之下,確認蘇宇謙不曉得自己已經被爹娘賣了。
說到蘇宇謙的爹娘,那可是京城裡的奇談。
蘇家老爺蘇盈約在十年前探得一條玉礦,從中掘出了罕見的羊脂白玉,蘇夫人汪氏娘家原是篆刻舖子,蘇、汪二家一拍即合,蘇盈迅速與汪氏耿如結親,自此躋身京商巨賈。
然而蘇家之所以名聞遐邇,並非因其生產玉器之精貴,而是蘇盈入京城經商後的一樁樁風流韻事。
蘇盈與汪耿如的結合實際上就是商業聯姻,汪耿如起初還盼著丈夫是個良人,婚後才恨爹娘為了富貴將她嫁給這頭白眼狼。
說來蘇盈也算是費盡心機了,挖走汪家師傅之前,對汪耿如可謂濃情蜜意,商家來往不避諱夫人交際,偶爾嗔丈夫兩句,蘇盈就連連討饒,在外也給足夫人面子,看上去很是恩愛。
成親隔年,汪耿如誕下嫡長子蘇宇讓,來往商賈滿月禮都還沒備妥,蘇盈就抬進了個年輕貌美的妾室。
京商圈一時譁然。
蘇盈的所作所為實際上並未出格,嫡長子都有了,娶個妾還真不算什麼,京城裡大老爺們妻妾成群的可不少。
汪耿如若鬧著不讓進門,平添妒婦名聲,她氣得倒仰,卻無力鬧騰,月子都沒坐滿,只能眼睜睜看著姨娘來她床前奉茶行妾禮。
但京商圈之所以震驚不已,實在是蘇盈太不給正室面子,相較於過去一年眾所周知的寵妻樣態,如今之舉豈非間接宣告汪耿如只是蘇盈打入京商圈的一枚棋子?
更讓人咋舌的是,蘇盈並沒有就此消停,有了一個姨娘就有第二個,一年年下來,整個蘇府後院繁花錦簇,蘇老爺一進門,滿院紅袖招。
汪耿如的怨恨不只一星半點,數度要蘇盈乾脆點休了她,想娶誰就娶誰去,孩子她帶走,不影響蘇家的大好前程,卻一次次被蘇盈敷衍了事,總道逢場作戲,誰知戲如人生。
那紙休書讓她等了又等,始終沒有等到,依然是名義上的「蘇夫人」。
蘇宇謙的存在,更讓蘇夫人視為蘇盈對她最大的侮辱。
蘇宇讓出生後數年,蘇盈即便依足規矩在她房內歇息,也從未碰過她,姨娘們零星生了兩三個庶子女,她勉強盡了嫡母的責任,聽他們喊大娘總覺刺耳。
已是心灰意冷,誰知蘇盈某日醉酒,竟闖入房裡強要了她,諷刺的是,過程中喊的名兒她都數不清有幾個。
大夫診出喜脈後,蘇夫人多次試著用藥打胎,不知怎地連血都沒流半滴,蘇宇謙硬是順產而生。
這樣的孩子,模樣生得再好,出生後又怎麼可能被善待?
蘇夫人儘管沒少他一頓飯、一件衣裳,卻不准他喊娘,親生的血脈,只能喊她夫人。
蘇宇謙曉事後,慢慢懂得爹娘不待見自己,性格乖覺,很會瞧人眼色,服侍他的下人深知家主荒唐,小主子被冷落的狀態看在眼裡,難免覺得怪可憐的,對他倒是真心實意,好歹讓蘇宇謙的童年還能有些暖意。
原本蘇宇謙大概就這樣默默活在蘇家後宅,一生平庸,但他親爹蘇老爺的無恥並沒有極限。
蘇宇謙今年正式到了該啟蒙的年紀,就蘇家對他的態度,自然不可能為他請夫子,蘇宇謙終歸是貪玩的孩子,在僕人的掩護下,偷偷上街幾趟,沒想到就這樣被將軍夫人委託的牙婆注意到了。
等查到這眉清目秀的娃兒是蘇家小公子,牙婆心下一喜,這差事可好辦了。
到了蘇家一番舌燦蓮花,言明將軍府要個男娃兒入府為於大少爺侍讀,蘇老爺經商有道,若能捨個孩子攀上將軍府,未來或許官商兩面飛黃騰達云云。
這可對了蘇老爺的意,反正小兒子見都沒見過幾面,又是不受寵的汪氏所出,再怎麼說也是個嫡子,嫡子是將軍府侍讀這事兒,說出去還是很好聽的。
牙婆再灌幾碗迷湯,蘇老爺用僅存的一絲理智問了句,我蘇某好歹是京城出了名的商賈,豈能做出賣子求榮的事兒?
牙婆道怎麼說賣呢?將軍夫人那兒備的可是紅包不是月銀哪,委屈蘇老爺嫡子當個侍讀,將軍府那兒也很過意不去的,終究是不情之請,蘇老爺若捨不下也無妨云云。
這下蘇老爺更被哄得找不到北,當即應下,派人讓蘇宇謙收拾收拾,由蘇家僕帶著隨牙婆去了。
幾句話就這樣把嫡子賣了人,蘇家求榮的意圖真是不能再更明顯一點。
〈元宵〉03
偌大的將軍府平日是很空洞的,在於宗謹過去十四年的歲月裡,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
於將軍皓遠世家出身,少年從軍,性格冷靜理性,又使得一手好槊,在軍中地位竄升極快。
二十六歲那年,隨軍征戰冬季來擾的大漠各部族聯軍,險惡戰役中,一馬槊捅穿了帶頭衝鋒的沂族首領胸口,造成聯軍潰敗後逃,捷報傳回京城,得當今皇帝欽封靖寧大將軍,功勳庇蔭三代子孫。
隔年,意氣風發的於將軍再次率軍擊潰大漠聯軍,使各部族聞風喪膽,皇帝龍心大悅,賜婚廷尉夏舒之女夏甯,傳為佳話。
於將軍受封後,鎮守西邊,偶爾打打流寇,秋冬更要防禦聯軍攻擊,甚少回京,於夫人夏氏甚守禮教,於宗謹出生後一直是奶嬤嬤帶著,七歲後請了夫子,母子倆交流更少,府中奴僕又訓練有素,可以說,於宗謹的童年是非常安靜的。
也因此,蘇家公子入府這事對他來說非常新奇,他不是沒有會見過其他京城公子,然而身體虛弱,不適合長時間外出,公子間興盛的詩會、射柳等活動,對他而言都太耗體力。
久而久之,各家公子便知曉,基於將軍府的威勢,邀請必不可避,但於小將軍實際上還是個極神秘的存在。也正因如此,眾人口中喊是喊「於小將軍」,但心裡覺得可諷刺了。
於宗謹對蘇宇謙言明的「親近論」自然有他的道理,身為將軍府嫡長子,原本他身邊確實有些人伺候著,但他性不喜旁人接近,平日裡若是沒有必要,經常摒退下人,自個兒讀書寫字,能在他房裡待最久的,也只有夫子顏恆一人。
蘇宇謙對這一切渾然未知,只懵懵懂懂聽於宗謹說,這趟入將軍府是來當他的「侍讀」。
「什麼是侍讀?」蘇宇謙在一連串對話後早已沒有戒心,坐得離於宗謹更近些。
於宗謹一臉困惑:「你……莫非未曾讀書?」
蘇宇謙搖搖頭。
於宗謹又問:「可識字?」
蘇宇謙還是搖搖頭,表情有些赧然。
這下於宗謹才知曉,蘇宇謙在蘇家究竟有多不待見,一個七歲的小公子竟是大字都不識一個。
他心下一軟,道:「無妨,進了將軍府,身為我的侍讀,自然是要跟著我一起學習的,總不能文房四寶都不認識。」
見蘇宇謙又是一臉茫然,猜想大約是不懂文房四寶,又開了口:「你瞧瞧我書桌上的東西。」
蘇宇謙伸腿下了床,看見書桌上許多物事,一張白紙上有著字,還有些黑乎乎的東西在一旁。
「在你眼前的是筆架,上頭掛著的是毛筆,毛筆又有狼豪、兔毫、兼豪,各有優劣,以後我再慢慢說與你聽。」
接著鼓勵他摸摸看,蘇宇謙伸手碰了碰筆架,觸感溫潤,聽於宗謹說是黑檀木製的,又取下一管毛筆,小心翼翼地摸摸筆毛。
於宗謹再說:「筆架前的那是硯台,一旁黑色的那塊是墨條,用墨條沾水在硯台上磨,就能磨出墨來,用毛筆沾了墨再寫字。最後就是紙了,一般來說,練字都用宣紙,若是書畫作品,也有其他紙可用。」
在他的解說下,蘇宇謙一一看過去,覺得一切都很新鮮。
「文房四寶,筆墨紙硯,大抵就是這樣了。」
才說幾句,於宗謹就覺得喉嚨搔癢,連忙啜口溫水鎮咳。
蘇宇謙看得眼睛都亮了,轉過身來,看見於宗謹溫潤的笑,頓時滿心仰慕。
他是不曾認字沒錯,可他又不是傻子,上街幾趟,偶爾經過學堂,耳聞琅琅讀書聲,偷偷從窗邊覷一眼,夫子捧著書唸的神情看上去好神聖,他心裡很羨慕坐在學堂裡搖頭晃腦的那些哥哥們。
問了帶自己上街的僕人,他們總是眼神閃躲,說小公子年紀還小,不到時候,其實哪裡是這樣。
蘇小公子問了幾次,又隱約聽僕人們咬耳朵,知道京城裡的大門大戶多是請私家夫子,想想自己在家的處境,也就大概明白了為何自己既不能上學堂,也沒有人教。
如今來到將軍府,原本還怕著,可宗謹哥哥說要教他識字呢!
識字了就能讀書,有一天,他也能像學堂裡的哥哥們一樣,不至於一輩子當個睜眼瞎子,光是想像就覺得樂。
於宗謹見蘇宇謙樂著,心情也好了起來,正相對無話,房門口傳來了兩聲輕敲。
〈元宵〉04
於宗謹聞聲斂了笑意,咳了兩聲後道:「進來。」
來人輕巧推開了門,是個二八年華的婢子,面容清秀,名喚燕兒。
燕兒一進門,只站在門邊通報:「大少爺,將軍回來了,夫人傳話,說今兒是元宵,讓大少爺到前廳用元宵,還請蘇公子也一道。」
於宗謹點頭,瞅了眼蘇宇謙身上的衣服,顯然蘇府對他的一切都不上心,衣角磨損未補,讓外人瞧見都不會相信是蘇家小公子。
「知道了,妳服侍蘇公子更衣,就取我幼時的衣服吧,挑件喜氣的。」
燕兒應下後,隨即轉身尋衣服去,順手掩上了門。
於宗謹似乎鬆了口氣,拉回視線看見床側的蘇宇謙一臉侷促,心思一轉,立刻明白他心裡芥蒂。
「宇謙,哥哥喚你謙兒可好?」
蘇宇謙點點頭,兩手不斷撫著袖口,心想這已經是自個兒最好的一套衣服,卻還是太顯舊了點。
「謙兒,你莫怪哥哥,實在是今日元宵,仍在年間,我爹又千里迢迢回京,洗塵宴是不可免的,弄得喜氣點,也才不會顯得我病懨懨的,得煩你配合了。」
於宗謹一席話說得溫婉,蘇宇謙大概也明白他是不願自己多想,便赧然笑了。
「宗謹哥哥,怎麼能怪你呢?是我自己貪玩,衣服破了也不知道要補,讓哥哥見笑了……謝謝哥哥。」
於宗謹一聽,知道是個懂事的孩子,又招他到床前坐,摸了摸頭。
不一會兒,燕兒捧著一襲朱紅儒袍進來,幫著蘇宇謙更衣。
雖說是舊衣,但維持得很好,顏色還新燦燦的,布料柔軟,穿在身上很是舒服。
穿好後,燕兒理了理他的領口,輕聲道:「還真剛好呢,少爺六、七歲時,可愛穿這套了,就沒捨得丟,今兒個倒讓你穿上了。」
她似乎還想多說兩句,卻聽於宗謹清了清喉嚨,連忙止住:「哎,不說了,都怪我多嘴,再說下去少爺可饒不了我。」
蘇宇謙聞言很是困惑,宗謹哥哥看上去就是個溫和的好人,還能對燕兒姐姐怎麼著?但燕兒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緊接著伺候於宗謹更衣。
蘇宇謙這才第一次看見於宗謹錦被下的身軀,雖說臉色蒼白,行動倒是自如,站著還比蘇宇謙高上半個身子,原先披著的那件大紅外衫落在床上,換了件胭脂紅的儒袍,更襯得肌膚雪白,溫文儒雅。
為了洗塵宴,於宗謹平日披散的長髮現在高高束起,簪上了根羊脂白玉簪,通體瑩潤透白,端的是風流倜儻。
臨出門前,燕兒取來銀狐大氅給他披上,著裝完畢,少年的淺笑在紅白交錯間展開,宛如冬梅,暗香浮動。
蘇宇謙只能傻傻地看著他,覺得這或許就是他一輩子能見到最好看的人了,一時竟拉不開視線,小臉兒都有些紅。
於宗謹自知容貌過人,只沒想過蘇宇謙竟看得發愣,便朝著他伸出一隻手。
燕兒見狀遞上暖手的手爐,怎知於宗謹搖搖頭,招了蘇宇謙上前。
「來。」
蘇宇謙乖巧上前,卻見於宗謹手仍伸在那兒,有些困惑。
於宗謹低頭笑笑,就去拉他的手,牢牢牽著。
「跟好,初來乍到,可別丟了。」
蘇宇謙略掙了下,他會走路後就沒讓人牽著走過,這會兒倒覺得有點兒羞,耳朵都紅了。
「哥哥手涼,可凍著你了?」
於宗謹柔聲問道,手卻沒放開,對他嘗試掙脫不以為意,似乎打定主意就是要牽著他走。
聞言,蘇宇謙才感覺到,即便裹著大氅,於宗謹的大手仍帶有絲絲涼意,和自己掌心的溫暖截然不同,突然就有點心疼。
「不冷,宗謹哥哥,我手暖,不怕冷。」說著就自己握了握於宗謹的手,試著讓他也暖和一點。
於宗謹眼中染起笑意,點頭道好。
燕兒這才敢開口,道時辰差不多了,請少爺和蘇公子移步,自己落後三步跟著。
屋外寒風輕、積雪深,於宗謹一走出房間就忍不住咳了幾聲,攏了攏身上大氅,感覺蘇宇謙小手握得更緊,源源不絕的暖意傳來,連心底都洋溢著一股溫柔。
跟在他們身後的燕兒捧著手爐暗自吃驚,自家少爺什麼個性她可明白得很,別看他柔弱就誤認他性子綿軟,其實向來是個說一不二的主,七歲後就沒讓人近身過,如今竟然主動牽著個娃兒,若不是親眼看見,她是絕不會相信的。
於宗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讓小婢冷汗涔涔,只是牽著蘇宇謙緩緩步向膳房去了。
〈元宵〉05
走過彎彎繞繞的迴廊,蘇宇謙忍不住四下張望,儘管放眼都是一片白,將軍府的亭台樓閣仍讓他好奇不已。
一旁的於宗謹見狀抿著嘴笑了,這小孩兒真是半點富家公子氣都沒有,蘇家對他的刻意疏遠或許也不全是壞處。
越近膳房,食物香氣隱約傳出,蘇宇謙饞得小肚子都叫起來,又不好意思地偷看於宗謹,見對方似乎沒有聽見,才放下心來,貪婪地吸著空氣中逸散的味道。
這些小動作,都被身旁的少年一一捕捉,憐他年幼就沒被好好照顧過,又擔心自己的言行會傷他自尊,只好目視前方,故作無事。
二人踏入膳房時,於將軍及將軍夫人已在上座,於宗謹鬆開蘇宇謙的小手,拱手行禮:「爹,娘,恕兒遲來。」
於將軍應了聲,讓他直起身來,細細看著自家兒郎,雖說蒼白了些,骨架體態倒是頗肖其父,數月未見,又長了個子,看著很是滿意。
「謹兒入座吧。」
於將軍令下,於宗謹又是一拱手,上前一步,露出在他身後的小身影。
「這是何人?」
家宴出現陌生面孔,看穿著又不是下人,讓於將軍眉頭皺起。
「將軍,妾身先前曾向您報備,要給謹兒尋個侍讀,這不,今兒才剛來呢。」
將軍夫人見夫君面色不豫,連忙應道,又使了個眼色讓蘇宇謙上前。
蘇宇謙頭次面見大將軍這樣的人物,竟是慌了手腳,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應對,扭著衣角上前一步,就沒開口說話。
於將軍見此樣態,眉頭皺得更深:「哪兒尋來的,這般小家子氣?」
於宗謹聞言,又見蘇宇謙似是被嚇著了,便代他開了口。
「這是京城玉商蘇盈之子,名喚蘇宇謙,今年七歲,今日初入府,許是尚未適應,爹莫見怪。」
「蘇盈?」於將軍迅速在腦海中搜尋起這號人物,「那蘇家有這樣小的孩兒?我記得他家有個兒子與你年紀相仿,怎不尋他來?」
於宗謹正待開口,話頭卻讓將軍夫人截了去。
「哎,是妾身給選的,那蘇宇讓是和謹兒同年不錯,只據說成天端著個少爺脾氣,在京城裡欺男霸女的,怎好選這樣的人來?蘇家這么兒雖說年紀尚幼,磨個墨什麼的總還行,也好調教,將軍您看?」
於將軍聽了夫人這一席話,眉頭散開了些,觀蘇宇謙面容乾淨,大約是個實誠孩子,就是有點退縮,不太自信,便只道好好服侍,將來慢慢教吧。
理論上蘇宇謙的身分若是侍讀,不能與主家同桌進食,但將軍見他年幼,又聞於宗謹略說了些在蘇家的狀況,倒是同意了讓他入座,讓蘇宇謙心中對於將軍的畏懼稍褪去了些。
待四人落座,一道道精緻菜色便端上桌來,難為在這樣冰天雪地的天氣裡,還都暖口,顯然是掐著點燒的菜。
蘇宇謙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筷子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心中惴惴不安,只好小口小口將晶瑩米飯撥進嘴裡。
才嚼著,一塊冰糖肘子就放進了他碗裡。
順著看過去,才發現是於宗謹在給他佈菜,蘇宇謙的小臉登時就脹紅了,手足無措地囁嚅道謝。
於宗謹見狀笑得一臉雲淡風輕:「謝什麼?你年紀小,想吃什麼跟我說,我給你夾就是了。」
蘇宇謙偷眼瞄了將軍和將軍夫人,見他二人並無異議,視線又轉回來,在於宗謹臉上淺笑和面前的冰糖肘子間徘徊,被於宗謹的視線鼓勵後,才矜持地吃起那塊冰糖肘子。
醬香濃郁的冰糖肘子立刻讓蘇宇謙口水直流,咬上一口,皮酥肉嫩,鹹甜交融,油脂早已燉化,只有滿口豐腴,配上一口白米飯,簡直就是他吃過最美味的食物了。
接下來的每一道菜,都由於宗謹的筷子送到他碗裡,翡翠蒸餃、樹子鱸魚、彩絲三鮮……最後的一盅蘿蔔雞湯更是讓他差點連舌頭也吞下去。
一餐下來,蘇宇謙覺得自己的胃口從來沒有這麼好過,雖然給頻頻為他佈菜的於宗謹添了麻煩,他卻十分滿足。
正當飯菜都被撤下,以為今日晚宴已到尾聲之時,奴婢們端上一小杯熱茶,待四人啜飲完畢,又端上了四個紅豔的瓷碗。
瓷碗一放好,瞧見碗裡的東西,蘇宇謙頓時鼻尖一酸,眼圈兒都有點紅。
只見渾圓討喜的元宵浮在碗中,湯底帶著淺淺的金黃,細碎的桂花點綴其中,熱氣蒸騰中漾著桂花蜜的甜香。
以往在蘇家,唯有除夕那晚他能上桌吃飯,其他時間飯菜都是奴僕送來,年十五往往也是這樣寒冷的天氣,便是有備他一碗元宵,送到房裡也早就冷透了,像這樣冒著熱氣的元宵甜湯,他是見都沒見過一回。
用力眨眨眼睛,蘇宇謙暗自慶幸有白霧能為他掩去泛紅的眼眶,拿起湯匙,舀一顆雪白的元宵放進嘴裡。
桂花暖香撲鼻,元宵軟糯甜蜜,蘇宇謙想,這輩子他都忘不了今晚的這碗甜湯。
*說說時間:寫這篇的時候,越寫越餓,大家要乖乖吃飯喔*´∀`ノ
〈元宵〉06
吃得一肚子圓滾滾,蘇宇謙也發現於宗謹雖頻頻動筷,進食量卻和自己差不多,不禁有些困惑,又不敢在將軍和夫人面前問,只好憋著。
嚥下最後一口甜湯,於宗謹隨即道乏,將軍心知他體力不如常人,嘆了口氣便允他回房了。
於宗謹自然而然地牽起蘇宇謙的手,一旁燕兒捧著的手爐再次被忽視,只能默默地、遠遠地跟著,離開膳房的二人也全然沒有發現,背後眾人眼神中的怪異。
用過晚飯的蘇宇謙渾身都冒著暖意,反觀於宗謹的體溫似乎更低了些,他忍不住就問了。
「宗謹哥哥……」
「喊少爺。」
乍聽於宗謹語氣的冷漠讓蘇宇謙心裡跳了下,擔心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正待改口,於宗謹又說了。
「別忘了,除了我房間以外的地方,都要依足規矩,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挑刺兒,所以還是小心為好。」
蘇宇謙點點頭,沒忘記要問他:「少爺,方才用膳,是不是不合您的胃口?吃的那樣少,身子也很難暖起來呀?」
宗謹聞言緩下腳步,低頭撞見一雙擔憂的眼眸,忍不住揉揉他的小腦袋。
「不是的。我並不挑食,只是平日裡藥吃的比飯多,為了留點位置給那碗元宵,這才少用了些。至於體溫,向來就是這樣的,天生比較低,現下又是冬季……」說著就把牽著的手鬆開。
蘇宇謙一下就愣了,看著於宗謹垂下的手,不知所措。
「要是真凍著你就不好了。」
看著仍面帶笑意的於宗謹,蘇宇謙突然覺得兩人的距離變得好遠好遠,直覺就又把他的手牽了起來。
於宗謹挑起眉,看著有點臉紅的蘇宇謙,嘴角揚起了更好看的弧度。
蘇宇謙有些不好意思,卻堅定道:「我不怕冷的。」
「是嗎?」於宗謹輕笑,得到蘇宇謙更堅定的點頭。
「那就一直牽著吧。」
回到房裡,燕兒放下手爐,上前為於宗謹更衣,換下胭脂紅儒袍,於宗謹示意她留下銀狐大氅披著,坐在床沿。
燕兒正待為蘇宇謙也換件衣裳,卻被於宗謹阻止。
「穿著吧,這樣好看。」
燕兒應下,迅速捧著換下的衣物退出房間,周圍瞬間又沉靜下來。
於宗謹看著坐在椅上開始點頭的蘇宇謙,心想約莫是難得吃頓好的,飽腹後睏,遂不吵他,端詳起這小男孩。
白日看他,從眉宇間隱約能看出這孩子的怯懦,有人跟他說話時,那雙眼睛總滴溜溜地轉,轉的不是算計,而是極為壓抑的惶恐。
於宗謹有自己的一套消息來源,早在蘇宇謙入府前,他就知道這孩子在蘇家的情況,只是身為將軍府少爺的他,有著尊貴的身分,爹娘雖不十分親近,但總是關懷、擔心著他,從沒想過在爹不疼、娘不愛的家裡,會養出怎樣的孩子。
於將軍在宴席上說的小家子氣,還真不算說錯,但從這樣的表現中,於宗謹還是抓住了些蘇宇謙性格上的特質——儘管害怕新環境,卻能沉得住氣,硬逼自己堅強,反應是稍微慢了些,但是個實誠的孩子。
明明年紀還那樣小呵。
燭光映在蘇宇謙小小的臉上,將他的面容照得紅彤彤的,這孩子頭髮細軟豐厚,都說這樣的人容易心軟,似乎真是如此。
才認識半天,自己咳一聲都能換來擔憂的眼神,廊下緊握的稚嫩小手,努力想讓自己暖起來,這些小小的動作,讓於宗謹一想起,眼底就淌著一股溫柔。
正沉浸在思考中,蘇宇謙一個猛點頭突然把自己驚醒,朦朧的眼眸四下張望,一陣茫然後,才想起自己已不在蘇家。
轉頭看見於宗謹淡淡笑意,連忙站起身來,一臉懊惱:「宗謹哥哥!對不住,我居然睡著了……」
「無妨,今日從蘇家來到將軍府,一路折騰也該累了,我是不慣下人服侍的,你自個兒梳洗下,我這房裡有個小隔間,已經讓人收拾好了,就睡那兒吧。」
蘇宇謙點點頭,自己散髮寬衣,又淨了面,聽見幾聲咳嗽,連忙倒杯熱水奉上。
還來不及開口,門邊響起了兩聲輕敲,來者正是燕兒,說給於宗謹送藥來的。
待燕兒將藥碗拿近,蘇宇謙瞧那一碗熱騰騰、黑乎乎的,還冒著可怕的藥味兒,臉都揪成一團小包子。
於宗謹忍下笑意,一口口啜飲,眉頭都沒皺一下。
直到碗底朝天,燕兒收拾好離開,蘇宇謙才小心地問:「宗謹哥哥,不苦嗎?」
於宗謹想了想,應道:「苦呀,小時候總是躲著不喝,非得灌下去,喝完了又鬧著要甜嘴,這幾年倒是習慣了,沒覺得特別苦。」
蘇宇謙露出一種既欽佩又不捨的表情,拉著他的袖子:「沒關係,我知道京城裡有條桂花巷,巷口的桂花酥糖頂好吃的,改天我去給哥哥買,吃完藥就能甜嘴,不怕苦!」
見這孩子信誓旦旦,於宗謹又笑了,揉揉他的頭髮道好,便讓他休息去了。
窩進被褥時,於宗謹才感覺到深深的疲乏,心裡卻閒適寧定,正思慮隔天該介紹蘇宇謙給顏夫子認識,未能細想,就墜入沉沉的睡眠。
〈侍讀〉01
新年過後,將軍府夫子顏恆也結束了假期,上門教課了。
於宗謹的臥房結合書房,空間極大,顏恆向來也是直接在此授課,今日一到,見端著空藥碗的燕兒才剛離開,便接著進去。
只見黃楊木案旁,站著一小童,面生的很,一臉困惑地坐下,小童就奉上一杯冒著熱氣的香茗。
顏恆接了茶,張口就問:「宗謹,過完年,你倒有了小廝服侍?」
於宗謹淺笑,示意蘇宇謙站在夫子面前:「非也,宇謙乃我侍讀,是京城玉商蘇盈么子。夫子在上,知我不慣下人服侍,哪裡會有小廝隨侍在側?」
顏恆點點頭,端詳了好一會兒,撫髯道:「嗯,相貌倒好,天庭飽滿,眉粗鼻高,耳珠圓潤,就是身子單薄了點,好生將養,未來興許是個人才。」
夫子說的這些,蘇宇謙有聽沒有懂,只是看著夫子仙風道骨的身姿,心中滿滿的都是欽佩,因為……他終於親眼見到真正的夫子啦!
顏恆又與於宗謹說了些家長裡短的事,便準備開始上課了。
將軍府會聘顏恆為夫子,其實也是一樁奇談。
顏恆此人年歲不知幾何,看上去似乎介於三十到五十之間,身段頎長,白髮美髯,肌膚卻紅潤光滑,眸光燦燦,十分精神。
於將軍在兒子三歲那年班師回朝時,偶遇流匪偷襲,一時不察,竟是一箭當胸,雖有鎧甲護身卻隨即落馬,就在於將軍心想莫非要命喪愛駒蹄下之時,一道淺灰色身影在馬蹄底下險險撈起他,救了他一命。
此人即是顏恆,事後於將軍欲答謝,顏恆卻瀟灑擺手,不留姓名,只道日後將軍府終究得留他一碗飯,於將軍不明所以,正喚人備宴,顏恆卻不知怎地消失了。
於宗謹七歲那年某日,顏恆來到將軍府前,直要闖入,立時被攔下,他只笑道將軍此刻應在府中,要守衛稟報故人來訪。
守衛狐疑地尋將軍說去,將軍一聽來報是個白髮灰衣人,迅速要人將他帶入府中,還交代不准讓他跑了。
後來於將軍和顏恆密談一夜,無人知曉究竟談了些什麼,只知道隔日於宗謹就拜了顏恆為師,顏恆也從此住在將軍府內。
於宗謹天生是塊讀書的料,四書五經早已嫻熟,又因為自己難得出門,對書冊以外的世界相當好奇,顏恆一開講,總讓他忘了時間。
也不知這顏恆到底是個什麼背景,講述諸子百家活潑生動,吟詠詩詞雜劇優雅動人,張口就能天南地北地談,初次聽課的蘇宇謙起先目瞪口呆,隨後也聽得津津有味,彷彿那些從未見過的風景都一一展現在眼前。
顏恆一邊說課,一邊也在打量這小娃兒。
當初他與於將軍密談那夜,就表明當年救下於將軍並非機緣巧合,而是因為與其子有緣,於將軍再問,他卻說天機不可洩漏。
彼時顏恆問明了於宗謹的生辰八字,就卜算出這孩子福薄,卻會在少年時得貴人相助,若順利與貴人相識,命運將截然不同。
如今見到蘇宇謙的面相,他幾乎一眼就可以斷定這小男娃就是能影響於宗謹一生的貴人,心中暗想得敲打出他的生辰八字,好好卜上一卦。
用過午膳後,顏恆知於宗謹要略躺會兒,便喚蘇宇謙到黃楊木案前,細細教他如何磨墨、握筆。
蘇宇謙年幼歸年幼,倒能記清顏恆教導的每個步驟,儘管磨墨時不甚熟練,弄得一手烏漆抹黑,心裡還是生出一股飄飄然的感覺,覺得自己似乎朝著厲害的讀書人更前進了一小步。
一枝兼豪大楷握在他的小手裡,顯得很困難,但他還是努力維持筆身直立,看著筆尖吸飽了墨就要寫,殊不知甫落筆,一滴濃墨在純白的宣紙間暈染開,嚇得他不知所措。
顏恆見他慌亂,道:「無妨,不過是初次不熟練,將來多練練就能掌握力道了。」
蘇宇謙點點頭,看來顏夫子也是個老好人,便接著學下去,一時無話,蘇宇謙侍讀的第一日,就在餘暉下的墨漬中結束了。
〈侍讀〉02
蘇宇謙侍讀的日子往往是這樣的,用過早膳後,陪著於宗謹回到房裡等待顏夫子,上午是於宗謹的課程,下午趁其午憩則教導蘇宇謙。
一個月下來,蘇宇謙隱約意識到顏夫子真的將他視如自己學生,心底既感激又有些惶恐。
扭扭捏捏地跟於宗謹提起不知可否讓他也拜顏夫子為師時,蘇宇謙滿臉通紅,覺得身為侍讀的自己提出這要求,似乎是過分了點,但於宗謹只是淡淡的微笑,要他自己尋夫子問去。
「拜師呀,」顏恆手撫美髯,看向面前瑟瑟發抖卻態度堅定的蘇宇謙,「我還想著要等多久你小子才會來開這口呢。」
蘇宇謙聞言一愣,迷茫地來回看著笑出一臉高深莫測的顏夫子和大少爺,不能理解夫子何出此言。
「莫慌,初次見你,謹兒就跟我提了,但見你唯唯諾諾,不夠大方,我便和謹兒商量,待你自個兒提出,我再應下。」顏恆語畢,啜了口熱茶,「唯一件事要你同意。」
蘇宇謙偷眼看了於宗謹,見其點頭,才道:「夫子請講。」
「謹兒拜我為師,學的是四書五經、商業兵法,可你若要拜我為師,還得學醫練武,走的路子會更辛苦,你可願意?」
這頭話音剛落,就聽蘇宇謙應了:「願意!」
顏恆略挑高了眉,問:「不問為什麼?」
蘇宇謙雖有些遲疑,卻搖了搖頭。
顏恆又問:「不怕是我刁難你嗎?」
這次蘇宇謙低頭頓了更久,再抬眼時,眼底漾著純淨的信任。
「夫子不是刁難我,而是……」話沒說完,又偷偷瞧了大少爺一眼,耳尖染了點紅,小小聲地說:「夫子大約是想,讓我學醫練武,長大了好照顧少爺。」
才剛說完,只聽顏恆爽朗大笑,蘇宇謙心中慌的不得了,臉上脹紅,被他這麼一笑嚇得快哭出來。
一旁於宗謹見狀則抿唇嚥下笑意,出聲喚了顏恆。
「夫子,您這樣,謙兒可被您嚇壞啦。」
顏恆這才緩下大笑,一拍桌,見蘇宇謙隨著原地驚跳一下,又險些忍俊不住,眼中滿是快意。
「好!這小子好啊!」顏恆讚道,「不錯,我確實是為了你家少爺淘個好苗子,我給你瞧過面相,又觀根骨,這一個月來,見你思想靈活,若好生栽培,對謹兒來說,有你隨侍在側,無異於如虎添翼。只是,擔心你認為我將你視作謹兒的附庸,這才問你,卻沒想到,你竟自個兒想了通透。」
突然被崇敬的夫子讚賞一番,蘇宇謙頓時覺得心中炸開了朵花火,眼前的夫子像是整個人泛著光芒一般,讓他好一陣暈陶陶的。
於宗謹倒沒想過夫子抱有這樣的想法,一時之間,也對於夫子給自己遙想了未來之事興起一股感激。
顏恆畢竟比兩個孩子年長,很快就平復情緒,再次確認蘇宇謙的想法。
「其實……」蘇宇謙見顏恆認真,嚥了口口水,期期艾艾地解釋起來,「我在家,是不可能有這機會拜師的。」
「爹……蘇老爺,和夫人,不喜我,不像大少爺,我是說,蘇大少爺……」
「蘇宇讓?」於宗謹冷不防說出了這個名字,像是要確認是哪位大少爺。
蘇宇謙點點頭,聽見這個名字顯出一臉疏離:「是。蘇家的少爺們到我這年紀都上學堂去了,家裡也只有大少爺聘了個夫子,據說是……是夫人給聘的。進將軍府前,就只有我,大字都不識一個。」
視線轉向門口,此刻他又想起自己是蘇家小公子的那些日子,眼神和思緒飄得好遠好遠。
顏恆和於宗謹沒有開口,兩人對蘇家的狀況都了解,也沒急著要他繼續講。
好一陣子,蘇宇謙才回過神來,露出一個過於成熟的慘白笑容:「本以為只是陪著少爺讀書寫字,夫子和少爺肯給我這個機會,高興都來不及了。少爺待我這樣好,學醫練武照顧少爺都不算什麼,且不說別的……」說著說著聲音突然低下來,「少爺在,可還管我一碗元宵吃呢。」
才剛說完,自己又不好意思的臉紅過腮,瞧這話說的自己就是一吃貨似的。
於宗謹首先忍不住笑,接著顏恆也笑出聲來,果然心思再怎麼早熟,孩子終歸就是孩子。
在三人互曉心思之下,蘇宇謙正式拜顏恆為師,但不隨於宗謹喚夫子,而喊師父,就顏恆的說法,是不想於將軍、將軍夫人聽見二人同喚夫子,對蘇宇謙的侍讀身分產生疑慮,若屆時遣回蘇家,亦非樂見之事。
於是顏恆受了蘇宇謙的叩禮,接了他奉上的熱茶,一飲而盡,自此師徒相稱,開始了異常忙碌的「侍讀」生活。
〈侍讀〉03
時至三月初春,熬過融雪的冰寒刺骨,起初只是一點嫩綠冒出頭,接著整個京城彷彿被喚醒般,綠意盎然。
兩人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冬季裡,寒涼天氣讓於宗謹的狀態更惡劣,咳起來總撕心裂肺,蘇宇謙好幾次都在半夜嚇得從床上一躍而起,見於宗謹面白氣促,擔憂的不得了。
雖說乍暖還寒,於宗謹整個人卻彷彿好了大半,起碼面容不再慘白,也不再鎮日臥床,像是跟著滿園的花草樹木復甦一般。
但蘇宇謙似乎是被嚇壞了,天天叨念著要於宗謹注意保暖,總讓他哭笑不得。
融雪後每個晴朗的日子,也時時看見於宗謹牽著蘇宇謙,一大一小的身影走過亭台樓閣,觀石賞花,為平日寧靜的將軍府帶來一絲生氣。
這些互動看在燕兒眼中,更是驚詫不已。身為家生子,打曉事以來就在將軍府服侍,自家少爺什麼脾氣她不知道?
在她的印象裡,少爺身邊從不留人,自己恰恰比少爺長一歲,幾乎是看著少爺長大的,難免以姐姐自居,可過去要是多說兩句,少爺就甩臉子了,冷若冰霜的眸眼就那麼一瞥,旁人立時噤若寒蟬,誰還能不明白少爺最厭人嘮叨。
眼前這小公子都來三個月了,不但直接住進少爺房裡,對著少爺還什麼話都敢講,卻從不見少爺對他使過臉色,自個兒服侍少爺三年了都沒這待遇,這侍讀未免也太受重視。
心底有了計較,燕兒難免瞧著蘇宇謙就煩,偶爾於宗謹讓蘇宇謙來傳話,燕兒總不太搭理,事情照辦,對蘇宇謙倒是很敷衍。
起初蘇宇謙只當是燕兒生性淡漠,偏偏在於宗謹面前,燕兒對他就像對弟弟般溫柔,時間一長,蘇宇謙再沒心眼也察覺出些異常,只能偷偷避著燕兒。
這日,於宗謹已經午憩,顏恆則帶了幾樣藥材來指導蘇宇謙,取出一方匣子,準備開始上課。
那匣子約莫一尺見方,由九個抽屜組成,各自裝有一樣藥材,都是平日於宗謹藥單上常見的,泛著淡淡的炮製香氣。
正要開講,卻見蘇宇謙坐在案前,雙眼發直,顏恆只當他是犯了春睏,輕敲案面欲喚他清醒。
沒想到,蘇宇謙回過神來,期期艾艾地問了句:「師傅,您說,這燕兒姐姐是不是討厭我呀?」
顏恆聞言挑起眉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前些日子跟少爺說好了一塊去桂花巷買糖,可昨兒少爺精神不好,說沒法去了,給了我些零花,讓燕兒姐姐帶我。可燕兒姐姐一出府就走得好快,我在後邊喊她,她都沒理我。後來買桂花糖時,燕兒姐姐說我小孩兒只懂討糖吃,我說不是呀,我是帶回去給少爺甜嘴的,她就罵我了……」
顏恆的眉頭依然高聳,問道:「罵你啥啦?」
「燕兒姐姐說,就你知道巴結少爺!不過侍讀而已,還敢跟著少爺喊夫子!」蘇宇謙一臉委屈巴巴,「我……我可不是為了巴結少爺啊,我是瞧少爺那藥挺苦的,喝完藥吃點糖能甜甜嘴不是很好嗎?可燕兒姐姐不聽,轉身就走了,我還在後頭追,差點跟丟了呢!」
顏恆沉吟一會兒,見蘇宇謙不像在說謊,小小臉蛋上滿是懊惱,一邊嘟囔著大概是自個兒太吵了招人煩云云,這才開了口。
「眼下你家少爺已經休息了,我也不好直接喚燕兒來問,這樣吧,趕明兒一早,我與謹兒商量商量,你就不要太往心上去了。」
蘇宇謙遲疑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顏恆見狀再問,蘇宇謙才說:「可我這樣好像在告狀似的,燕兒姐姐若是知道了,豈不是更加厭我?」
「這你就不必擔心了,師傅我自有分寸。」
顏恆心思細膩,言談間已經有了底,知是那小婢不平衡,心想得好好和自家學生說去,隨後又溫言安定了蘇宇謙的情緒,開始當日的課堂。
〈侍讀〉04
隔日一早,顏恆藉故支開蘇宇謙,說今兒起晚了,自己的書冊落在房裡,要他前去取來,見蘇宇謙離去,隨即緊閉房門。
於宗謹見夫子此舉,知是有事要與他說,便端坐起來。
顏恆回過身道:「謹兒,有些事,為師理當迴避,但我瞧你和謙兒情同兄弟,今日自作主張,想給那孩子討個公道。」
於宗謹臉色一凝:「夫子請講。」
顏恆搖頭,拈著美髯:「這事若是從我嘴裡說出來,有失公允,對謙兒恐怕也不好。」頓了一下,顏恆問:「謹兒今日精神不錯,能否出門一趟?」
於宗謹想了想,點頭應允。
顏恆估量著時間不多,蘇宇謙就快回到此處,迅速下了決定。
「一會兒我會要謙兒到大街上的懷生堂去採買藥材,你差燕兒同去,為師帶著你隨後跟上,你自個兒該是能瞧出些端倪。」
於宗謹聞言便曉得問題出在燕兒身上,眉眼一斂,沉聲道:「燕兒?不過是家生婢,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膽?夫子直說無妨,我將軍府向來軍令如山,若是造次,讓她自領軍棍去便是。」
顏恆嘆氣,心知自家學生骨子裡的剽悍和他爹別無二致,只是平日藏得深,小小年紀就沒幾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此次關係的都是身邊人,一個小婢、一個侍讀,看似都是下人,可明眼人誰看不出來孰輕孰重?
眼前的於宗謹只是囿於病弱,看似溫軟,事實上說一不二,自懂事以來,家裡有那不守規矩的奴僕,被他記住了也不會明說,就溫水煮青蛙般地慣著,哪日犯了大錯,直接要管事拉出去領軍棍的不在話下。
於宗謹要是精神不錯還會親自盯著,往例有人徇私,打得輕了,他也就瞥一眼身邊的奶嬤嬤,奶嬤嬤立時上前奪了軍棍,當場來頓胖揍,眾人一陣悚然,這才想起,雖然年幼,這孩子可還是於將軍唯一的嫡子,小看不得。
「於小將軍呀。」顏恆思緒瞬息萬變,最後化為一句喟嘆。
此話一出,於宗謹原本泛著隱隱怒意的氣息頓時消弭,眼神中又漾出少年的靈動通透。
「學生思慮不周,萬幸有夫子點醒。」
於宗謹聰慧過人,自然明白為何顏恆突然喚他「於小將軍」。
顏恆來到將軍府時,於宗謹七歲,正是他第一次使喚奶嬤嬤修理下人、立下威嚴那日,當時阻止這群主僕的就是顏恆。
他彈起一顆石子,碎了那根軍棍,在眾人惶惑之際,緩步走到於宗謹面前,喚了聲「於小將軍」,問他:「法理之外,可容人情?」
七歲的於宗謹不能理解,只是眼神複雜地看著地上那顆石子,顏恆也不催促,只淡淡地說,將來說與你聽。
後來在顏恆的教導下,於宗謹漸漸了解到,凡事講理並沒有錯,但在不知不覺間,用威權逼迫他人,並非在上位者應有的表現,身為「於小將軍」的他,更該時時警惕自己。
儘管於宗謹在言談間已經察覺燕兒可能和蘇宇謙有些嫌隙,但僅僅憑著自己的好惡就要責罰燕兒,在未明真相的此刻,不過是一時的情緒發洩,難怪夫子要他親自上街。
剛整理好思緒,門上也響起兩聲輕敲,蘇宇謙推門而入,一臉困惑。
「沒找著書?」顏恆問,蘇宇謙應是,他才拈著鬍鬚道:「無妨,我回去再找吧,今日給你布置個功課,給你家少爺把個脈,再上懷生堂去,就昨日教予你的藥材配一副藥回來,我看看合不合乎症狀。」
蘇宇謙點頭,伸手就給於宗謹把脈,只聽他接著說:「讓燕兒帶你上街去吧,就說是我吩咐的,你一個小娃兒去,怕是買不著藥。」
聽到燕兒的名字,蘇宇謙手下輕微一顫,於宗謹故作沒有察覺的樣子,瞧他眼神透出些許猶豫,偷眼看了顏恆,見顏恆眨了眨眼,這才應下,告退後找燕兒去了。
直到聽不見蘇宇謙的腳步聲,於宗謹起身更衣,和顏恆出門倒不需要帶侍衛,兩人便衣輕裝,後腳跟著從角門悄悄溜了出去。
〈侍讀〉05
跟著顏恆的腳步左彎右繞,兩人很快就看見蘇宇謙和燕兒的身影,藉著大街上的攤販隱蔽蹤跡,隔著一段距離跟上。
從將軍府到懷生堂很有段距離,晨起買菜、吃早點的人潮就沒斷過,蘇宇謙落後燕兒兩三步,小身板頻頻被推擠,和燕兒的距離越拉越長,眼看著就要跟丟了。
「燕兒姐姐……燕兒姐姐……」稚嫩的呼喚幾乎被淹沒在四周的叫賣聲中,若不是於宗謹太熟悉蘇宇謙的聲音,怕是聽都聽不見。
光是看到這景象,於宗謹的臉上就結起寒霜,顏恆見狀,輕拍他的手臂,示意他繼續觀察。
就在蘇宇謙快看不見燕兒身影之際,燕兒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他,蘇宇謙連忙邁開腳步,在人群中像小老鼠般鑽動,費勁地走到燕兒身邊。
見蘇宇謙滿頭大汗,一臉惶恐,燕兒似乎對他狼狽的樣子感到十分滿意,心中的不甘也暫時得到了平復。
她抽出一條帕子,稍嫌粗魯地給蘇宇謙擦汗:「還不趕緊把汗擦擦,你可是少爺的侍讀,瞧這都成什麼樣兒了,能看嗎?」
蘇宇謙一時之間也搞不清楚燕兒究竟是在諷刺他還是照顧他,只能接過帕子,小小聲地說句謝謝燕兒姐姐。
燕兒揚起下巴,狀似凶狠地要蘇宇謙跟好了,省得她再回頭找人,看蘇宇謙點頭後,轉身又向前走了,只是這次,腳步明顯慢了些,蘇宇謙總算不必擔心跟不上。
隨後到懷生堂的途中,燕兒對蘇宇謙雖不是很熱絡,看著還有些不耐煩,卻拐著彎叮囑蘇宇謙上大街該注意些什麼,不要壞了將軍府的形象云云。
直到看見兩人走進懷生堂大門,他們才停下腳步,不再向前跟進。
顏恆畢竟是長者,自然已經明白燕兒心思,低眸看了看身邊的於宗謹,見他原先緊皺的眉頭也鬆了些,便道先回去吧,免得他二人回來起疑,帶著於宗謹就往將軍府去了。
稍事梳洗休息後,於宗謹端坐案前,若有所思,顏恆也不催促,逕自啜著熱茶。
「夫子。」像是想通了關節,於宗謹突然出聲喚顏恆。
顏恆放下手中的茶杯:「說吧,今日讓你跟著,可看出什麼了?」
「夫子,謙兒昨日跟您提了燕兒的事?」
顏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於宗謹濃眉微皺,抿起好看的唇,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
「燕兒自年幼就在這服侍,我待她和其他下僕無異,謙兒只在這待了數月,我對他卻處處寬容,允他與我兄弟相稱,想來是燕兒心中不平,才對謙兒百般挑剔吧。」
顏恆再次點頭,問:「還想讓燕兒領軍棍去?」
於宗謹手指在案上點了點,搖搖頭。
「此事是學生莽撞了,方才沿途看來,燕兒對謙兒似乎也不是真懷著惡意,否則也不會給他擦汗了。」
顏恆知曉於宗謹思維細膩,提點道:「謹兒,於將軍在軍中聲望之高,絕非只是驍勇善戰而來。將軍馭下的功夫很是了得,軍紀嚴明沒有錯,卻須記著,對人情世故更要敏銳覺察。」
語畢,待於宗謹表示明白後,又問:「這事兒你打算如何解決?」
「燕兒那,軍棍可免,還是得用其他法子處置,總不能老讓她欺負謙兒;至於謙兒……」於宗謹有些猶豫,似乎拿不准該怎麼應對蘇宇謙。
「謹兒,你和謙兒確實有緣,現在你能護著他,總有一天,他會成長,誰護著誰還不一定,也許你該讓他自己試試。」
於宗謹愣了一下,旋即想起夫子對蘇宇謙的指導,都是奔著對自己有益的方向去的,眼下看來,真的有意將他培育成自己的副手。
「夫子的意思是,謙兒得自己想辦法,讓燕兒接納他?」
顏恆不置可否,只是笑笑,又端起茶杯啜飲。
於宗謹看著顏恆的悠然自得,細細回想一早的所有見聞,又再次陷入長考。
〈侍讀〉06
過沒多久,燕兒就領著蘇宇謙回來了,見屋內二人面無表情,燕兒不禁有些發毛,偷眼看了蘇宇謙,心說莫不是這小崽子向顏夫子和大少爺告狀了。
一旁的蘇宇謙則依然乖巧,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隱約感覺到師傅已經跟宗謹哥哥提了燕兒的事,莫名地有點心慌。
於宗謹先是細細觀察蘇宇謙一身,除了髮絲有些凌亂,手上拎著藥包外,倒沒什麼異狀,隨即轉過眼看向燕兒,眸中淡漠。
「燕兒。」
只一句簡單的叫喚,燕兒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少爺饒命!燕兒錯了!」燕兒臉色蒼白,心知欺負蘇宇謙之事已經掩蓋不住,思及過去因犯錯而被遣走的婢女、小廝,忍不住冒出一身冷汗。
「錯哪兒了?」於宗謹沒有錯過這些細微的動作,淡淡地問。
燕兒微微顫抖,死盯著地板:「……燕兒不該仗著年紀較長,欺壓侍讀,違了規矩,請……請少爺責罰。」
於宗謹沒有開口,房裡一片靜默,燕兒沒敢抬頭,依然跪著,感覺陣陣委屈泛上心頭,一時鼻酸眼熱,卻強忍著不敢眨眼,就怕一哭,更惹怒少爺。
良久,腳步聲響起,一雙小小的皂靴停在燕兒前方,背對著她。
「哥……少爺,燕兒姐姐沒有欺負我。」
蘇宇謙堅定的語氣讓燕兒猛地抬起頭來,只見他一手拎著藥包,一手捏著衣角,站在自己和少爺中間。
於宗謹挑眉,似乎也沒料到蘇宇謙會跳出來為燕兒說話。
「今早夫子領我隨你們出門了。」
於宗謹此話一出,蘇宇謙衣角上的手捏得更緊,再開口卻還是同一句話。
「燕兒姐姐,沒有欺負我。」
於宗謹沒有說話,只牢牢盯著蘇宇謙,彷彿要看穿他一般。
「燕兒姐姐不是壞人。」蘇宇謙深吸口氣,見前頭二人沒有反對,繼續說了下去。
「燕兒姐姐就是……有點兒兇罷了,也沒真丟下我呀。是我自個兒怕,怕燕兒姐姐嫌我煩、討厭我,只是看在少爺的面子上才耐著我,沒忍住就問了師傅,對不住燕兒姐姐。」
說著還有些赧顏,搔了搔頭,求情道:「少爺,您別罰燕兒姐姐了,比起讓哥兒他們,師傅、少爺和燕兒姐姐待我已經太好了……」
蘇宇謙越說,燕兒的眼睛睜得越大,原以為蘇宇謙會藉機攆走自己,誰知他卻擋在前頭,試圖勸阻少爺的懲罰。
顏恆和於宗謹同樣沉默,兩人雖知蘇宇謙秉性善良,必定會為燕兒求情,卻沒想過,對蘇宇謙而言,與自己的親兄弟相比,燕兒帶給他的溫情更勝一籌,這蘇府待他,看來比想像中更嚴苛。
想了一會兒,於宗謹終於開口:「罪不致死,但活罪難逃。」
燕兒聞言再次垂首,這下倒是甘願領罰:「請少爺責罰。」
「革月銀三個月,以後若是謙兒要上大街去,都由妳負責領路,確保他平安。」
意料之外的輕罰,讓燕兒鬆了口氣,連忙叩謝少爺。
接著,面前的蘇宇謙轉身,小小的手朝她伸來,眼底帶著一點暖暖的笑意。
得到於宗謹的同意後,燕兒才搭著蘇宇謙的手站了起來。
「燕兒姐姐,可別嫌我煩,謙兒大膽,來到將軍府這些日子,早將燕兒姐姐當作自己真正的姐姐了,兇我、罵我都沒關係,只要姐姐不嫌我煩,我不懂的,姐姐教我,我一定努力學,再不讓姐姐為難。」
短短一席話,讓燕兒羞愧難當,看著幼小的蘇宇謙,一時情緒複雜,竟是落下淚來。
蘇宇謙見狀亂了手腳,連忙從袖裡掏出燕兒在街上給他的帕子遞過去。
燕兒接過帕子又好氣又好笑,自己用手抹了淚,又把帕子推回去。
看蘇宇謙滿臉茫然,顏恆第一個忍俊不住:「那帕子還沾著你的汗,就拿給女孩兒擦眼淚,這般木訥,將來還怎麼娶媳婦兒?」
於宗謹也忍不住勾起唇角,笑如花綻,甚是好看。
蘇宇謙瞧著耳朵都微微紅起來,傻傻地說:「謙兒不娶媳婦兒,願在少爺身邊,當一輩子侍讀。」
在輕笑中,蘇宇謙只聽見於宗謹最清晰的一句回應。
「好。」
〈初萌〉01
經過了頭一年的摸索,蘇宇謙終於完全融入將軍府的生活,在刻意調養下,擺脫了瘦弱畏縮的樣態,吃過幾次元宵,個子一年年抽高,漸漸長成俊逸少年。
與此同時,於宗謹業已行過冠禮,雖未參加過任何一場科舉,僅僅出席幾場宴會,就以其才思敏捷名動都城,然而更引發熱議的,是他讓人驚豔的容貌。
十五歲之前,於宗謹總是疲弱蒼白,說也奇怪,自從蘇宇謙入府後,也不知是心情開朗了,或是顏恆師生一同研究的藥方奏效了,十五歲之後,於宗謹發病的時間逐年減少,原就俊秀的面容越發好看起來。
於宗謹面容頗肖其父,京城無人不知靖寧大將軍於皓遠也生著一副好皮囊,可人家是將軍,遠遠望一眼還行,誰敢直盯著瞧?於宗謹可就不同了,偶爾還會帶著侍讀上街晃晃,信步走來,便是風景。
雖說如此,畢竟是將軍府公子,外人看於宗謹宛如一尊冰雪捏就的人兒,多說句話都怕玷汙了。華服以外的肌膚是羊脂白玉般的晶瑩,陽光略曬會兒就頰染桃暈,一雙眉眼顧盼之間流轉著九分聰慧一分傲氣,即便面無表情,都引人注目。
這日恰逢賢王府寒梅宴,廣邀京城大戶人家到府賞梅,將軍府自然也收到了請帖。
於宗謹原本是不想去的,然而賢王爺不但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還是於將軍多年好友,說什麼都推卻不了,在於將軍的堅持下,原本冬季足不出戶的於宗謹只能擁著銀狐大氅,帶上蘇宇謙,難得乘轎赴宴。
自兩年前燕兒嫁人後,蘇宇謙便開始負責於宗謹的起居,外出更隨侍在旁,兩人幾乎形影不離。
趕往賢王府的路上,於宗謹掀開轎側簾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騎馬隨行的蘇宇謙說話,往來行人見著於宗謹,無不看直了眼。
似乎是感受到路人過於熱烈的目光,蘇宇謙總覺得怪不舒服的,不由自主策馬靠近簾邊,用自己的身影略略遮擋住於宗謹的臉龐。
於宗謹發現這小動作,心底暗笑,還故意問怎麼了。
蘇宇謙也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傻,搔搔頭:「哥哥這雙眼睛真是太好看了,勾著人似的,難怪街上大夥兒瞧見了都傻愣著,這生意還做不做呢。」
於宗謹聞言又道:「不過一副皮囊,讓他們看看又何妨。」
一時之間,蘇宇謙也尋不出話來解釋自己的行為,只好彆扭地說:「天兒還冷著呢,哥哥掀起簾來,風灌進轎內,若是咳起來可就不好了,哥哥還是把簾放下吧。」
於宗謹見他依然擋在那,既無奈又好笑,只好乖乖放下簾子,也讓蘇宇謙放心。
進到賢王府,賢王爺親自迎接,與於將軍交情之好可見一斑。
動身到梅院途中,賢王爺好奇地問:「謹兒,你身邊帶著的這是哪位?看著倒不像小廝?」
乍聽王爺提到自己,後他們三步的蘇宇謙頓時緊張起來,擔心以自己的身分不該出現在此地。
只聽見於宗謹溫潤的聲音響起:「回王爺,這是蘇宇謙,自幼入府為我侍讀,與我情同兄弟。宗謹冬日裡向來病弱,往常都是宇謙在旁服侍,今日赴宴,斗膽將他帶在身邊,望王爺莫見怪。」說完還咳了兩聲,賢王爺隨即在他背上連連拍撫。
「無妨的,謹兒可要當心身體啊。只是這孩子名兒聽起來怎麼如此熟悉?蘇宇謙……」賢王爺想了想,「莫非是那玉商蘇盈之子?」
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時隔多年再次被提起,蘇宇謙臉上倒是毫無波動,於宗謹也沒有多說,只是輕輕點了頭。
賢王爺接著又說:「蘇家該是也派了人來,一會兒也許能說上話。」
於宗謹略皺了皺眉,也不知身後蘇宇謙是什麼表情,狀似無意地問:「王爺怎知宇謙是蘇家孩子?」
賢王爺像是趕蒼蠅一般揮了揮手:「蘇盈那傢伙,前些年見人就說他有個嫡子在將軍府陪公子讀書,最近是消停些,還怕人不知道呢!」
隨後叨叨絮絮著京城裡的八卦,於宗謹嘴上虛應著,眉頭卻越皺越緊,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初萌〉02
一到梅院,於宗謹霎時明白為何自家親爹要逼著他來,只見應邀前來的,全是少年少女,多半是藉故賞梅,讓各家適婚子女物色對象來著。
賢王爺倒也坦蕩,說句讓他們年輕人自在,就藉故離席。
王爺一離開,於宗謹隨即喚蘇宇謙讓他跟在身邊:「謙兒,雖說你在將軍府中侍讀,但見今日這場子,可別忘了你也是蘇家小公子,不必服侍我。」
蘇宇謙有些遲疑地點頭,還是緊跟在於宗謹身邊。
兩人的出現,立刻在人群間引起騷動,蘇宇謙眉目清朗,雖年幼臉嫩,但超齡的矜持自制使五官透出一股穩重,習武之身在弱柳般的官商子弟間又顯得特別矯健,引來好些小姑娘偷眼直瞧。
於宗謹就更不必說了,除去尊貴身分不說,精緻如畫的面容簡直雌雄莫辨,一身殷紅儒袍裹在銀狐大氅裡,襯著渾身冷冽的氣息,叫樹上怒放的寒梅都不能相比。
兩人走過之處,竟是無人敢上前搭話,默默讓出一條道來,直望著他們走往梅樹林去。
賢王府幅員遼闊的梅林在京城赫赫有名,據傳已故賢王妃甚愛梅花,王爺看似風流,這輩子卻只專情一人,梅院正是為了王妃而造,自鍾情於王妃那日起,一年年植梅樹成林,市井閒話都說,賢王爺就用那座梅林拐了王妃一生。
將軍府也有梅樹,就在於宗謹起居的院裡,雖不如此處一望無際,僅有一株,卻是上百年的老梅樹,每年花開,於宗謹總不顧北風涼冷,開窗賞梅。
王府梅院正中有座暗香亭,於宗謹和蘇宇謙對眾人的眼神視若無睹,打定主意,逕自向亭子走去,四周梅樹枝繁花盛,紅白交錯,凜冽的暗香浮動,隱隱勾人。
穿梭林間,酸甜香氣時而清雅,時而馥郁,宛如蛛絲拂面,輕輕撓著,不知不覺間卻深深染了一身梅香。
進入暗香亭,層層梅樹隱去熱鬧宴席,兩人望著幾乎遮蔽天空的寒梅朵朵,不禁看痴了,好一會兒沒說上話。
即便身體較過去健壯,冷風依然讓於宗謹低咳了幾聲,只能細細呼吸,摸了摸有些凍紅的鼻尖,將身上大氅擁得更緊。
聽見咳聲而勉強從梅林收回目光的蘇宇謙,轉頭看見的正是這一幕,若是平時,就是再冷,於宗謹根本不會在人前做出這些動作,總是那樣守禮、神秘。
蘇宇謙知道,此刻和他在暗香亭賞梅的人,是他的宗謹哥哥。
心裡一動,他伸手收攏於宗謹的大氅領口,接著有些怯怯地握住了於宗謹的手。
於宗謹瞥了他一眼,現在的蘇宇謙只矮他半個頭,幼時讓他牽著帶路的小手成了大手,更因為習武而有了薄繭,卻和過去一樣,暖暖地、牢牢地握著自己的手。
見他沒有撒手,蘇宇謙耳尖微紅,像是在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哥哥怕冷,謙兒不怕,哥哥別凍壞了。」
於宗謹淺笑點頭,輕輕將他更拉往自己的方向。
一片祥和寧靜中,梅林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兩人一轉頭,同時放手,收斂起周身溫馨。
來者步伐凌亂,隱約還傳來嘻笑聲,兩人不禁皺了皺眉,意欲看清是誰擾了他們賞梅的好興致。
「……蘇少爺別這樣,青兒會被姑娘罰的……」
「沒事兒,怕什麼?一會兒我向夏姑娘討要了妳,還不是我的人?」
「……蘇少爺……」
隨著聲音漸響,一對衣衫凌亂的男女向暗香亭走來,竟沒注意到亭內還有人。
於宗謹咳了一聲,來人迅即抬眼,女子一見是兩個男人,急急要躲,卻被身旁男子緊緊扣住。
蘇宇謙這才看清兩人臉龐,頓時臉色鐵青,原來眼前男子不是別人,正是他嫡親大哥蘇宇讓。
一旁的於宗謹對蘇宇讓印象不深,倒是對他摟著的人瞇起眸子,若他沒有記錯,這名喚青兒的少女,似乎是外公夏廷尉的長孫女、他親表妹身邊的頭等丫鬟。
蘇宇讓對於宗謹並不陌生,手裡攬著一個,嘴巴還不乾不淨:「呦,這不是於小將軍嗎?果真如傳言所說,男生女相,那雙媚眼一瞪,少爺我魂兒都要飛了呢。」
蘇宇謙一聽就要發難,一時之間,劍拔弩張。
〈初萌〉03
於宗謹及時伸手握住蘇宇謙的手腕,阻止他的行動,蘇宇讓雖出言不遜,但為此在王府起爭執,對王爺而言是大不敬,眼下還不關他們什麼事,沒道理讓蘇宇謙賠進去。
儘管怒氣當頭,蘇宇謙仍收了手,只是咬著牙根,拳頭在身側握得死緊。
瞬間爆出的氣場使蘇宇讓注意到他,竟完全不認得是自家小弟:「哪來的小雜種?爺跟於小將軍說話,還有你上前的份?」
於宗謹見蘇宇謙額上青筋突突地跳,也不打算讓他們相認,只冷冷瞟了蘇宇讓一眼,就要離開暗香亭。
怎知蘇宇讓像是要挑事似的,硬是擋住去路,在他們面前扒開青兒的衣襟,扯下青兒的肚兜,少女雪球兒一般的嬌嫩胸脯就這樣暴露在冷風中。
青兒費力掙扎著想逃開,還來不及喊,就被蘇宇讓一手摀住口鼻,全然抵不過男人勁道的青兒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蘇宇讓顯然對這種事相當熟練,摀住青兒口鼻的手伸了隻手指進青兒口中,威脅道:「膽敢咬舌,爺現在就操死妳!」
喘不過氣的青兒當場崩潰,原想攀上富商之子,怎知招來這樣的惡人,清白的身子平白被三個男人看過,妥妥地要被打死。
儘管當即別開了臉,蘇宇謙仍清楚聽見蘇宇讓的淫聲浪語,和青兒微弱的低泣,從未知曉人事的他,隱約知道自家大哥要做什麼,心中既驚又怒,幾乎壓過羞赧。
沒有多想,他低下眼眸一個箭步竄到蘇宇讓背後,下了狠手就往他後頸砸去,蘇宇讓沒料到他會來上這麼一招,立即暈死過去,和青兒跌成一團。
蘇宇謙腦中一片空白,渾身微微顫抖,不知是驚自己沒忍住對大哥動手,抑或是怒自己竟有這樣惡劣的親人,只站在一邊,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
於宗謹似乎也沒想到蘇宇謙會動手,畢竟長了蘇宇謙幾歲,想想便冷靜地走向前,看都不看地上二人,伸手要安撫他。
怎知蘇宇謙像是碰著捕獸夾的小動物,瞬間跳得老遠,一雙眼睛滿是惶恐。
於宗謹心知他不能接受方才發生的一切,正要開口,卻聽見雜沓的腳步聲朝暗香亭而來。
沒一會兒,王府的下人帶著總管出現,顯然是被那陣混亂引來的,乍見地上二人,總管心下暗叫不好,王爺邀宴卻出了這等事情,免不了責罰,口中還是盡職地向於宗謹問安。
「於小將軍,不知是誰人擾您賞梅?小的這就把人帶走。」說著就要僕役去扛人,卻被於宗謹喊住。
「慢。」
「於小將軍,這是?」總管不敢造次,連忙詢問。
「先把男的綁了,找件被子來,再找個嬤嬤看看女的如何了。」
總管一聽臉色大變,立馬指揮眾人依話辦事,把人抓起來一綁發現不得了,竟是玉商蘇盈家的大公子,被急急召來的嬤嬤才剛把被子掩在青兒身上,要扶她起來,卻尖叫著連滾帶爬地向後退。
眾人嚇得不知所措,往地上一看,全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只見青兒沒被掩住的肌膚青紫一片,全是指印,臉上滿是淚痕與血跡,竟已咬舌自盡,片刻之間,二人之間發生何事,不言自明。
正在整理現場,賢王爺也急急忙忙趕到,總管隨即附耳將一切敘明,只見王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神色陰沉地望著仍昏迷不醒的蘇宇讓。
遑論蘇宇讓如何毀了這場賞梅宴,光是欲在王妃最愛的梅林行那苟且之事,就足以讓他死個千百萬遍。
儘管在他來前就已在梅林四周設下守衛,嚴令不許其他人進,唯恐紙包不住火,在王府發生的這樁醜聞,遲早會燒到整個京城。
賢王爺自然不會放過始作俑者,立刻派總管至蘇府「請」蘇家老爺到府一敘,還讓僕役盯緊點,不准輕放蘇宇讓。
作為見證,賢王爺免不了要問問於宗謹二人的說詞,然而蘇宇謙不知是不是真嚇著了,從頭到尾只是站在一旁,也不顧是否失禮,依然別開臉盯著地面,沉默不語。
於宗謹簡單敘述了事情經過,並向王爺保證,會親自到夏府向外公及表妹說明此事,不讓王爺為難,便帶著蘇宇謙離開紛亂的王府。
〈初萌〉04
回將軍府的路上,蘇宇謙都渾渾噩噩,眼神放得很遠很遠,於宗謹掀簾從窗口看出去,總覺得蘇宇謙的背影看起來彷彿平添了十歲。
到府梳洗後,蘇宇謙照例服侍於宗謹喝藥,於宗謹一面喝,一面看著尚未回神的蘇宇謙,心底有點疼。
「謙兒⋯⋯謙兒?」
幾次呼喚後,蘇宇謙的眼神才再次聚焦,看向捧著藥碗的於宗謹,明明面無表情,卻能感受到他內心巨大的空洞。
蘇宇謙默默看著於宗謹,突然輕笑:「宗謹哥哥,我今天才知道,當初能離開蘇府,是件多幸運的事。」
於宗謹嘆了口氣,這些年來,蘇家從未要求將軍府放蘇宇謙回家探親,簡直像是沒有這個兒子似的,今日見到蘇宇讓,偏偏又是那樣荒唐的場面,早聽聞蘇家大少爺男女通吃,惹的一身腥羶,沒想到這般無恥。
「你大哥⋯⋯」
「我沒有大哥。」
於宗謹才開口,立刻被蘇宇謙打斷,只見他伸手接過藥碗,轉身放在桌上。
「我沒有那樣的家,也沒有那樣的大哥。」
接著他又回到床前,看向擁被而坐的於宗謹,清澈的眸中倒映著一張清麗臉龐。
「宗謹哥哥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蘇宇讓若敢再像今日這般輕薄,我定不會饒他。」
蘇宇謙的語氣很輕,像根羽毛飄進深淵,帶著一種安靜的決絕。
一夕之間,蘇宇謙的心境已不復童稚,於宗謹甚至覺得他看上去都成熟許多,面對他的承諾,於宗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別怕,他還沒那膽子碰我。」頓了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接著說:「何況,蘇宇讓怕是不能活著進蘇家大門了。」
蘇宇謙聞言渾身僵了一下,依然以淡然的語氣道:「他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了。」
於宗謹知道蘇宇謙雖然嘴上這樣說,難免還是對官家的手段感到些許惶恐,因此喃喃自語般繼續說下去。
「賢王爺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一生只追求閒雲野鶴的生活,若非王妃體弱,需要御醫時時照看,王爺早跑的不見人影。」
蘇宇謙瞭解於宗謹的一片苦心,只是低下眼眸,輕撫衣角上看不見的灰塵。
「賢王爺這賞梅宴,怕是奉聖上旨意辦的,蘇宇讓今日鬧上這麼一齣,場子實在太難看,王爺又如何向聖上交代?更別說在王府最珍貴的梅林出這事,還牽連了外公家的婢子,怎麼說今日赴宴的都是些矜貴人兒,蘇家或許丟得起這個臉,這事兒傳出去,對賢王爺、夏府來說,都是極大污點,王爺斷不可能放過他。」
見蘇宇謙還是沒有反應,於宗謹索性把話說得更明。
「即便王爺心慈,沒讓他死在自己手裡,外公也不會饒了他的,表面看著是死了個婢子,但表妹人可還在現場,若蘇宇讓起了非分之想,恐怕今日遭難的就是表妹了。外公性子剛烈,瞧見一點火苗都會迅即撲滅,不會讓他有機會再伸根手指危害夏府千金的。」
說了這麼多,蘇宇謙還是維持著同樣的姿勢,於宗謹暗自嘆息,卻也同時鬆了口氣。
蘇宇謙若下定主意脫離蘇家,憑將軍府的實力還是能保住他,不讓蘇府的髒水往他身上潑,只是,這也就意味著從今往後,蘇宇謙就是孤身一人了。
不知怎麼的,蘇宇謙從此只能和將軍府生死與共這件事,帶給於宗謹一種難以言喻的舒心感。
良久,蘇宇謙才抬頭,木木地跟於宗謹表示自己會仔細想想,就告了退,回到自己的隔間休憩。
經過一天的折騰,很快地,於宗謹很快就沉睡過去,房裡只剩下細細的呼吸聲。
隔間裡,蘇宇謙披散著髮,躺在床上,盯著上方一片黑暗的虛無,聽著幾不可聞的呼吸聲,認認真真地思考起來。
於宗謹的話他當然明暸,只是於宗謹不知道的是,今日之事真正讓他感到震撼、恐慌的,是蘇宇讓竟敢出言調戲於宗謹。
一直以來,他都知道,宗謹哥哥生的一副好相貌,但在今天以前,他都以為將軍府的威望能給他完整的庇護,從沒想過竟然還是有人能威脅到於宗謹。
所以從王府回到將軍府的路上,他便想好了,七歲之前,他無法決定自己的出身,七歲之後,是宗謹哥哥照看著他長大,如今,該由他壯大羽翼,來保護宗謹哥哥了。
儘管腦中亂七八糟地轉著一堆念頭,身心俱疲的蘇宇謙還是敵不過一陣強烈的睡意,陷入一片黑甜。
〈初萌〉05
一縷酸甜的梅香在鼻尖縈繞,蘇宇謙在朦朧中睜開惺忪的眼,一時還以為自己身處王府梅林,呆了一會兒,才發現香氣來自屋外。
他披衣起身,推開窗子,只見院裡的老梅樹花開朵朵,一樹火紅在月光下搖曳,看上去竟有些溫柔的味道。
梅樹下隱約有個身影,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一身紅衫的於宗謹。
柔韌的黑髮披散在身後,他微微仰頭,閉著眼,似乎在仔細嗅聞那股馥郁花香,一朵寒梅飄落在眉間,他才睜眼,眼中映著蕩漾的月光。
蘇宇謙痴痴地望著這一幕美人賞梅,直到一陣冷風吹來,擔心於宗謹著涼,便走出隔間,抱起那件銀狐大氅尋他去。
「宗謹哥哥,這麼冷的天兒,也不怕凍著了,若是又咳起了可怎麼好。」
正要將大氅披在於宗謹身上,梅樹旁突然出現一名男子,竟是白日惹禍的蘇宇讓。
蘇宇謙還來不及反應,就見蘇宇讓快手將於宗謹拖到身邊,架著他脖子的手上握著一把匕首,梅樹的影子印在蘇宇讓身上,更透出一臉陰險。
「放開他!」蘇宇謙怒吼:「蘇宇讓!你不要命了!」
蘇宇讓聞言,匕首的刀鋒更貼近於宗謹的肌膚:「別過來!蘇宇謙,我的好弟弟,你可千萬別過來,這匕首沒長眼,不小心把你的宗謹哥哥給捅穿了,可不能怪我啊,哈哈哈⋯⋯」
詭異的笑聲襯著蘇宇讓瘋狂的眼神,叫蘇宇謙遲遲不敢動作,只能緊盯著他手中的於宗謹。
「瞧瞧,於小將軍這皮相,看著哥哥我心都癢起來啦!」
嘴上不乾不淨,蘇宇讓更一把扯開了於宗謹的前襟,露出玉石般皎潔的胸膛。
蘇宇謙腦中轟地炸成一片空白,眼前的場景與王府發生的事一模一樣,他最害怕的事,正在發生,想衝上前拚命,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蘇宇讓冷笑一聲,依然將匕首抵得緊緊的,一手把於宗謹的衣衫扯得更凌亂:「如何?鎮日與這美人同吃同住,難道沒想過做點什麼?你若是不懂,哥哥現在就教你!」
話一說完,蘇宇讓立刻伸手摸上於宗謹的胸口,用力揉捏他的乳尖,在於宗謹倒抽一口氣的瞬間,胸前立刻浮現了殷紅的色澤。
蘇宇謙不是沒看過於宗謹的身軀,此刻卻覺得頭皮發麻,襠部更是前所未有的緊繃,被眼前殘暴卻艷麗的景象激起了陌生的性慾。
「過來!」蘇宇讓突然惡狠狠地朝他喊,蘇宇謙也鬼使神差地照作,走向二人。
蘇宇讓笑出一臉邪佞:「別說哥哥不照顧你,現在就給你個機會,於小將軍這樣的人,可不是誰都能摸上一把的!」
蘇宇謙渾身發抖,心底吶喊著不能這樣,卻無法自制地伸出手來,眼看自己的手就要撫到於宗謹紅腫的乳尖,蘇宇謙覺得自己下體已經硬的有些疼了,正要停止,卻沒想到於宗謹一個呼吸,將自己的胸膛湊向他指尖,蘇宇謙腦中頓時一片空白,感覺自己似乎尿濕了褲子。
正慌亂著,卻聽見有人不斷喚著他的名字。
「謙兒、謙兒?醒醒,謙兒!」
模模糊糊地,蘇宇謙感覺閉著的眼前有些光影晃動,掙扎著張開雙眼,只見於宗謹一臉擔憂地望著他。
蘇宇謙傻傻地伸手,輕輕摸了於宗謹的臉一把,感覺到滑涼的肌膚,和細微的氣息,這才驚醒,急急坐起。
「宗謹哥哥,宗謹哥哥!你有沒有怎樣?那蘇宇讓⋯⋯」
「蘇宇讓?」於宗謹挑眉看著急切的蘇宇謙:「謙兒,你睡昏頭了?蘇宇讓哪可能出現在這兒?」
蘇宇謙四下張望,才發現自己好好地睡在隔間床上,原來方才那一切,都只是夢境。
他鬆了口氣,掀開被子準備起身,卻見於宗謹臉色古怪地盯著被窩,順著他的眼神看去,竟看到身下襠處濕潤,臉登時炸紅起來。
「這⋯⋯這⋯⋯」蘇宇謙簡直想鑽洞跳進去,都十多歲了還尿床,還被自家少爺看見了!
於宗謹一臉高深莫測,見蘇宇謙臉色尷尬,不知所措,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麼。
「謙兒,昨兒夜裡作夢了?」
蘇宇謙尷尬地點頭,隱約想起些畫面,連脖子都紅起來。
「都這麼大個人了還尿床,讓哥哥見笑了⋯⋯」
「呵⋯⋯」於宗謹心底直想笑,對上蘇宇謙困窘的眼神:「那不是尿,你摸摸就知道了。」
蘇宇謙這下更亂了手腳,卻本能地聽話伸手去摸,所及之處一片溼滑黏膩,大著膽子湊近鼻尖一聞,還帶著極輕微的麝香氣息。
「這,這是什麼?」
於宗謹再次低頭,抿嘴輕笑,而後才開口。
「你遺精了,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