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雨之星@meteor_sugar

[我的英雄學院│勝出] 至死不渝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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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英雄學院│勝出] 至死不渝 [R]

1F

#星際背景

#我流哨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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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不要激怒一個處於狂化邊緣的哨兵,在你們的匹配度低於60%時。──《嚮導指導手冊》】

01。

綠谷出久眼睜睜看著那名嚮導在金髮的高大哨兵面前倒下,面容痛苦而絕望。

柴犬繞著他的主人來回地踱步,不斷發出尖銳的哀號,試圖向矗立在那兒的狼靠近,卻被那雙與其主人神似的血紅色瞳眸恫嚇而止步於此。

哨兵混亂而龐大的知覺感官觸絲撕毀了嚮導的精神壁壘,像一股肉眼可見的龍捲風掃向嚮導已然崩潰的大腦。

然而這一切在綠谷出久這個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眼裡,不過是幼馴染再一次毀滅一個嚮導的過程罷了。

他看不見雪白色毛髮的狼,看不見瑟瑟發抖的柴犬,更看不見嚮導殘存的幾縷精神觸絲,他的眼裡只有幼馴染越發冷漠的側臉和嚮導垂死掙扎而伸出的手掌。

「救…」那名嚮導纖細而柔弱的聲音此時像破舊的風箱,既嘶啞又尖利,像綠谷小時候看過的動畫裡巫師的嗓音。

──救救我。

綠谷出久眼睛一顫,從那雙沒有焦距的眼裡讀取到這樣的信息。

他猛地原地一蹬,不顧一切撲向處於信息風暴中心的哨兵,一邊奔跑一邊從隨身的腰包裡掏出一管顏色透明的玻璃針劑。

哨兵察覺到他的意圖,轉頭不躲也不閃地注視著他,雪原狼齜著銳利的白牙,目睹著綠谷出久擦過牠的毛皮跑向牠的主人。

將那管內含高濃度嚮導素的安撫劑扎進哨兵側頸的皮膚裡後,綠谷才顫巍巍地抬起頭,對上他幼馴染的視線。

那雙比鮮血淺一些,比紅寶石深一些的瞳孔,正倒映著佈滿冷汗的自己,綠谷看見自己的臉被圈在那兩個狹小的圓裡,像被堵去退路的迷途羔羊,哪裡也去不得,哪裡也不能去。

「廢久。」哨兵開了口,低啞的聲嗓蘊含著憤怒與其他一些綠谷讀不懂的東西,他瞇起了眼睛,手裡握緊了腰側掛著的制式短軍刀,絲毫不把戳在頸側的針頭放在眼裡。

但是綠谷出久知道,在對方感官知覺爆炸的此時此刻,那支不達0。1釐米粗的針頭已經可以讓對方發狂一百遍了。

「有種你就按。」哨兵咧起嘴,露出上顎兩顆尖銳的犬齒。

綠谷出久為難地仰頭看著他,他們以幾乎緊緊相貼的姿勢僵持著,不遠處的嚮導抱著腦袋,眼裡的亮光幾乎消失殆盡。

「對不起,」綠谷出久從嗓子裡滾出壓抑的低音,「小勝。」

他的拇指施力,將針管裡的安撫劑迅速注入哨兵皮膚。

在他身後的雪原狼猛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瞠大的雙眸與此刻的哨兵如出一轍。

爆豪勝己身上的知覺觸絲急遽地縮回,綠谷看不見這些,只能憑著對方無意識鬆懈的肌肉判定嚮導素的起效與否,他輕輕按著哨兵的手臂,驀地眼前一陣黑影掠過,額頭側邊傳來突兀的鈍痛,他伸手一摸,觸及一絲濕潤與溫熱。

爆豪勝己慢慢放下握著軍刀刀鞘的那隻手,扯了扯嘴角用力推開綠谷出久。

「去死吧,普通人。」

02。

「又搞砸了?」

外表和藹的矮小老婆婆一臉無奈地看著綠谷出久,後者露出一抹飽含歉意的笑,將懷裡奄奄一息的嚮導放到診室裡的其中一張空床。

「這次也拜託你了,治癒女郎。」他放下嚮導後,抬起手背擦了擦從額角流到臉頰的血,治癒女郎在端著器械盤走過來的同時遞給他一罐消毒優碘及一包紗布,綠谷小聲地道了謝,坐到隔壁床上一邊處理自己的擦傷一邊看著治癒女郎的動作。

年邁的女士嬌小又布滿皺紋的手以不符年齡的幹練與俐落,為昏迷不醒的嚮導安上治療用的貼片,連接到終端上後,雙手便按在嚮導兩側太陽穴開始了精神壁壘的修補。

綠谷雖然看不見治癒女郎從手掌心放出的微型精神觸絲,終端上跳動的腦波圖和精神圖景模擬圖倒是讓他津津有味地研究著。

不消一會,那破碎的精神圖景便重新構築起來,成為一幅完整而美麗的網狀結構。

綠谷出久忍不住感嘆道:「真厲害…一般嚮導醫生完成一幅精神圖景的重建平均時長需30到45分鐘,治癒女郎只花了10分鐘不到的時間,雖然經驗也是影響效率的因素之一,不過──」

「得得得,別老誇我了。」年長女士搖搖頭,制止了少年源源不絕的分析,「與其誇我老人家,還不如給我減少些工作負擔如何?這是這個月你送來的第三個嚮導了。」

她略帶責備地望向一瞬間蔫了的綠谷,手指滑動終端畫面到哨兵嚮導結合狀況的介面。

清秀的嚮導大頭與爆豪勝己面無表情甚至隱帶敵意的臉並排,中間顯示的數字讓治癒女郎不得不咂舌。

「我的天,41%,這孩子和爆豪的匹配度甚至比上星期你送來的那個還低,你怎麼忍心把他往火坑推?」

綠谷的臉因為這番話而漲得通紅,他搓了搓後腦杓,略帶愧疚地說了聲對不起,又望向那個躺在病床上臉色比床單還白的嚮導。

「他拜託了我…說他從進了塔之後就非常仰慕小勝,非常想試試看,我拒絕不了…」

「仰慕爆豪的嚮導還不夠多嗎?他們大多只是不敢表明而已,難道你要一個個都推給他?」

治癒女郎看著面前的少年,伸出手覆蓋住他放在膝蓋的手背。

「你是哨兵護衛官,不是媒介人,要記住自己的身分。」

綠谷深深看了她一眼,鄭重地點頭:「我知道的。」

治癒女郎拍拍他,伸手從器械盤上取來針筒,「既然來了,要不要順便做一次信息素檢測?」

「好的,麻煩了。」綠谷挽起衣袖,露出半截手臂給治癒女郎抽血。

「說起來,你也真是我見過最固執的孩子。」治癒女郎一邊動手,一邊抬起頭瞧了瞧綠谷,「一方面拚了命地給自己的負責哨兵找適配的嚮導,一方面又不放棄成為哨兵或嚮導的可能性。」

「不衝突嘛。」綠谷有些羞赧地笑了笑,注視著自己的血逐漸充滿了針筒,「越是待在小勝身邊,想像他一樣耀眼、想追上他腳步的願望就更加強烈…哪怕是嚮導也好,我想成為和小勝…和歐爾麥特、和治癒女郎一樣厲害又強大的人。」

治癒女郎收了針,若有所思地看著微笑的少年,喃喃道:「你們家鄉的小孩都這麼執著的嗎…」

「什麼?」綠谷疑惑地看了看她。

「沒什麼,」年長女士將檢體存放到冷凍盒裡,抬手叫出了綠谷之前的所有信息素檢測曲線圖,數值一致平穩地落在低於基因覺醒的標準值以下。

「從古至今,有記載的紀錄上哨兵嚮導基因覺醒的年齡落在10到14歲,通常越早覺醒代表能力越強,不過也有例外。目前記載上最晚覺醒的哨兵及嚮導分別是17歲與18歲,哨兵的能力弱到甚至無法為嚮導建立精神屏障,而嚮導──」

「成為了帝國的最強傳說。」綠谷接話道。

歐爾麥特,史上最晚覺醒的嚮導,卻是精神力最強大的帝國傳說,現任帝國元帥,兼任哨兵團與嚮導團的指揮官,也是綠谷出久進入塔的引薦導師。

治癒女郎點了點頭,伸出手指向綠谷出久。

「也就是說,你最後的機會就在今年──在你19歲前,你都還有極低的概率會覺醒,但過了今年,你基本上就只能被判定是個普通人了。」

面對這苛刻而近乎不可能的條件,綠谷出久仍舊堅定地點了點頭,他輕輕摸著腰包外層的粗糙質感,掌心隔著一層布料握住裡頭的針筒。

「我不會放棄的。」

從他目送9歲覺醒的小勝離開母星,到15歲終於毅然決然來到帝國主星進入塔,站在久別重逢的幼馴染面前時,他就已經別無選擇。

沒有退路,因此只能繼續前進。

03。

【黑暗哨兵:五感強化至巔峰的S級哨兵特化而成,時刻處於狂化與自控的邊緣,歷史上僅有的幾位黑暗哨兵一生都未能與嚮導結合,因此也被認為不需要嚮導的梳理即能自我處理情緒雜訊。(注意:此處並未獲得證實。)

黑暗哨兵屬於不尋常路,切記,請別讓自己成為黑暗哨兵。──《哨兵指導手冊》】

綠谷剛出了治癒女郎的診療室,移動終端便響了起來,他抬手打開終端,上鳴電氣慘不忍睹的臉便跳了出來,伴隨著驚天動地的哭嚎。

「綠谷──!你在哪呢?!我們要死啦!」

「誒?我剛送理斯特來治癒女郎這兒…發生什麼了?」

綠谷剛問出口,立即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八成是某個結合失敗的哨兵又在無差別攻擊旁人了。

「還能有什麼,當然是爆豪啦!」上鳴欲哭無淚地碰了碰自己臉上的腫塊,嘶嘶叫疼,「一回來就放出精神體四處亂咬,還像瘋狗一樣揍他看見的任何人!」

背景裡一晃而過的瀨呂同樣滿臉帶傷,揶揄他:「小心爆豪聽見又一頓胖揍。」

「管他呢!他再來我就一狀告到相澤長官那裡去!」上鳴扭頭回完話,彷彿想起什麼似的猛然又瞅向一臉尷尬的綠谷。

「等等,你說理斯特──你又帶嚮導去招惹爆豪了?!」上鳴一副破案了的表情,不敢置信地咬著指甲,「綠谷你竟然又──」

「抱歉啦!是我太唐突了──」綠谷老實地賠不是,「我請大家吃晚飯吧!」

「這是你說的!」上鳴喜形於色,方才的委屈賣慘模樣收得乾乾淨淨,「我們在模擬訓練室,趕緊過來啊!」

「好的。」

綠谷馬不停蹄地趕過去,哨兵團第8支部的人基本都在這了,除了某位發了一通脾氣的支部長。

綠谷一到就被哨兵們團團包圍起來,七嘴八舌的抱怨淹沒了身材瘦弱的少年,他笑著安撫大家,並給剛好送到的外賣付了錢,大家這才放過了他,轉而襲向熱騰騰的外賣。

綠谷出久四處張望了一會,仍是沒看見爆豪勝己的蹤影,剛收回視線身邊便響起了適時的解釋:「他在裡面的模擬艙。」

轟焦凍捧著一碗蕎麥麵,在綠谷身邊盤腿坐下,「被相澤給捆進去的,現在大概在裡頭大肆洩憤吧。」

「啊──辛苦你們了。」綠谷覺得心虛又愧疚,連忙多倒了一杯麥茶給手臂上貼著幾塊紗布的轟。

「沒什麼,習慣了。」轟實話實說,吸溜了一口麵,「綠谷你為什麼總是給爆豪找嚮導來呢?作為護衛官反而要提防不知名嚮導的接近才對吧?」

綠谷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

「因為小勝太強了。」

他握著麥茶罐,低垂著頭。

爆豪勝己的哨兵等級評價在剛覺醒時就得到了A,滿18歲後沒多久,塔發給了他S級的最高評級,他因為性格的緣故時常處於知覺暴走的狀態,卻一次也沒有真正進入感官神遊。

他不需要嚮導,自然也就不需要護衛官。

唯一不需要嚮導的哨兵,只有黑暗哨兵,可綠谷出久知道真正的黑暗哨兵其實是很痛苦的。歐爾麥特曾經見過一個不被記載歷史上的黑暗哨兵,親眼目睹對方走火入魔後陷入精神黑洞不復返的景象。

那是一個連“活著”這個知覺都不存在的狀態,永遠只有無盡的黑,但哨兵卻連“黑暗”都感覺不到,沒有意識、沒有靈魂,堪比行屍走肉。

綠谷出久不會讓爆豪勝己走到最終的悲慘局面,為此即使被爆豪惡劣對待也在所不惜。

訓練室裡被哄鬧聲與食物香味填滿後,最內側模擬艙的艙門倏地被打開,大汗淋漓的哨兵信步走了出來,強烈的威壓讓所有人都動作乍止,紛紛望向面色陰沉的金髮哨兵。

爆豪脫下了軍外套拎在手上,身上唯一的一件黑色工字背心已經被汗水浸溼,他的知覺觸絲肆無忌憚地外展,向旁人傳遞他暴躁的情緒信息,連身為普通人的綠谷都不自覺縮了縮肩膀。

那雙鴿血紅般的眼睛一下子鎖定了人堆裡的綠谷,爆豪像一陣旋風般快速颳了過去,其他人還來不及聚焦,爆豪扯著綠谷後頸走出訓練室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自動關閉的門後。

切島銳兒郎望著緊閉的大門,擔心地問:「需不需要去救綠谷啊…?」

「你沒看到爆豪那張臉?」上鳴用手肘搡了他一把,「你想去送人頭啊?傻子!」

「交給綠谷沒問題的。」轟淡淡地說著,扭頭又繼續進食。

爆豪一路拖著綠谷到沒人的角落,將他甩到牆上後抬起右腳踹在牆面,阻擋了他的去路。

綠谷縮著肩膀,由下往上觀察著哨兵的臉色,嘗試著開口:「小勝…」

「閉嘴。」爆豪咬著牙根低道:「我告訴過你別再自作主張找嚮導來,你聽不懂人話是嗎?」

「你的狀態再不找嚮導替你做精神梳理,只會越變越糟。」綠谷抬起頭,語氣多了些堅定,「難道你想以現在的狀態參加下個月的邊緣星駐紮任務嗎?」

「我的狀態怎麼了?我的狀態很好!」爆豪的軍靴狠狠踹了牆面一腳,他低下頭逼近綠谷,憤怒的氣息幾乎噴灑在綠谷臉上。

「老子能控制狂化,不用你這個普通人多操心。」爆豪勝己將每個字的發音都咬得極重,眼底的血紅像刀子般銳利地射穿綠谷出久的瞳孔。

「沒有人能真正控制狂化,」綠谷注視著爆豪暴怒的臉,「除非是黑暗哨兵。」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幽綠,隱含淚光的目光看似憐憫而擔憂。

是爆豪勝己最討厭的目光。

他能從空氣中微微震動的分子裡感覺到那雙綠眼睛裡的鹹味,過近的距離使他們共享為數不多的氧氣,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綠谷出久的呼吸頻率,推測自己吸進了多少綠谷出久轉化過的二氧化碳。

這已經是他所能感受到的綠谷出久的全部了。

「就算成為黑暗哨兵,那也不干你的事。」爆豪勝己猛地奪過綠谷出久腰間的包,從裡頭扯出幾支針筒,攏在掌心裡逐漸收緊,玻璃龜裂的聲音斷續地響起。

「你找再多的嚮導,我都不會如你的願和他們產生共鳴。」

針筒碎裂,膨脹的嚮導素刺痛著鼻黏膜。

「老子不是你養的狗,不需要你擅自替老子配種。」

爆豪勝己垂下被玻璃扎出血的手掌,頭也不回地離去。

綠谷出久搖了搖頭,「不是…」他只開了個頭,還沒想好該說些什麼,爆豪早已離開視線範圍,徒留一地碎裂的針筒與血漬。

哨兵護衛官緩緩蹲了下去,用力吸了兩口氣。

什麼也沒聞到。這是當然的,他只是個普通人。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地板,剛站起身便收到移動終端的聯絡請求。

歐爾麥特瘦削的臉出現在模擬光屏。

「綠谷少年!你還好嗎?」男人小心翼翼地問候,「我聽說你替爆豪少年找的嚮導又共鳴失敗了是嗎?」

綠谷無奈地點了點頭,「果然匹配度41%還是太勉強了…」

「媒介人不是那麼好做的,優秀的嚮導都未必能做好的事,你──」歐爾麥特沒接續以下的話,只尷尬地笑了笑。

「沒關係的歐爾麥特。」綠谷毫不在意地笑著,「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啊,這種時候提真是有點尷尬…」終端對面的男人搔了搔下顎,「嚮導團那裡找到了一個16歲剛覺醒不久的嚮導,能力很不錯的樣子,午夜向我推薦了他,於是我便順手將他和爆豪的基因信息做了匹配度測試──」

綠谷出久心裡忽然咯噔一聲,彷彿預見了接下來恩師的話語。

「他和爆豪匹配度是62%,是目前為止最高分的,對於與嚮導匹配度均值35%的爆豪來說,是難能可貴的機會。」

「62%──」綠谷呆呆地重複這個數字,嘴角良久後勾起一個溫和的微笑,「那很好啊,高於雙方相處舒適的標準值,這樣小勝也不會感到排斥。」

「那很好。」

綠谷出久輕輕地重覆,空蕩的走廊裡只迴盪這幾個字。

04。

下個月帝國預計調出一批兵力派駐4789號邊緣星,為期一年的任務,傾向挑選已結合的哨兵嚮導。

爆豪勝己老早就向歐爾麥特提出了參與意願,歐爾麥特嘴上是答應了,傳到他終端上的嚮導資料也更多了。

擺明了希望他帶著綁定的嚮導去。

爆豪對於他和綠谷不厭其煩地給自己塞各種各樣的嚮導感到焦躁,總是低於相處舒適度的匹配度讓他被嚮導接近時總泛起生理性的厭惡,連對方的聲音聽起來都像指甲刮過金屬般的難聽又噁心。

他是真的搞不懂他的幼馴染,他的廢物護衛官到底是來幫他還是來害他的。

過於頻繁的嘗試共鳴令他的感官知覺越發敏感,已經到了連走動間衣物的摩娑聲都令他難以忍受的地步。

他沉默地忍耐這一切,將一肚子惡火全發洩在戰鬥上,只有在綠谷出久正面扛著他的怒火衝過來給他一針安撫劑,他才得以獲得片刻的喘息與安寧,久而久之,他變得只在綠谷身邊才能冷靜收攏爆發的知覺觸絲。

他已經對他和他手裡的安撫劑產生依賴性。

他就像一條該死的被制約的狗,被項圈勒得死緊,卻還搖尾等待對方獎勵的一塊餅乾。

想要逃脫這個令人反胃的制約行為,只有找到適配的嚮導與之結合,擁有自己嚮導的哨兵就不需要護衛官了,就能一腳踢開綠谷出久和他手裡的項圈。

但他並不想要嚮導,尤其不想要與之呼吸同一片空氣都讓他想殺人的嚮導,所以他只能一邊被噁心著,一邊任由綠谷每一次精準無誤地將針頭刺進頸部。

當然了,他自己不痛快,廢久也別想舒坦著過。邊緣星的駐紮任務又累又苦,還無法和遠在帝國主星的家人朋友見面,用來折磨廢久再好不過。

他在接下來關於駐紮事宜的項目討論會議上,提出了讓護衛官隨同前往的建議。

歐爾麥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他的想法般笑了笑,回答:「可以列入考量。」

會議上人多嘴雜,其中就包含了一向倡導單身哨兵和嚮導應該盡早綁定結合的保守派,他們早就對爆豪在名單內頗有微詞,現在又叨唸著是否該讓不在軍方編制內的護衛官參與軍部任務,沒有絲毫收斂的耳語讓爆豪青筋暴起。

所幸歐爾麥特及時按住了他,順勢向大家宣布預計舉辦的行前餐會,除了確定名單外,其他哨兵團與嚮導團的成員也將是受邀人。

他的話表面聽起來沒什麼問題,但爆豪勝己一聽就知道這是變相的聯誼,氣得反握住歐爾麥特的手腕瞪他。

「我不反對你帶綠谷少年去,不過──」歐爾麥特猶豫了一會,將自己的手腕從學生的箝制裡解放,「你要知道,一個嚮導對你的幫助遠比人工製造的安撫劑要大的多。」

「我不需要。」爆豪勝己咬牙切齒地噓聲道,「與其要我找個讓我渾身不舒服的破爛嚮導,我還不如──」

「如果不會呢?」歐爾麥特在散會後便站了起來,他打開終端,向被打斷而愣了一秒的爆豪秀出光屏上的男孩資料。

一絲不苟的數字在他本人和另一個陌生男孩的照片中間鮮明地跳動,是爆豪勝己從未見過的匹配度數字。

他的指尖動了動,像要抓住什麼般,收緊了拳頭,掌心空無一物。

與此同時,獨自一人待著的綠谷出久不知為何,忽然感到心臟一陣微弱的悶痛。

三天後,行前餐會順利舉行,現場來了許多軍方的大人物致詞,鑒於哨兵團與嚮導團全員參與,美其名曰餐會,其實更像是交際酒會。

在這個正式的場合,所有人都身著正裝,就連綠谷也穿上八百萬為他準備的米白色西服,脖頸處別著的橙色小領結配合他的娃娃臉,顯得青春又有活力,要不是他腰間別著裝有嚮導素安撫劑的腰包,不知道的人甚至要以為這是哪個誤闖酒會的小男孩。

是了,雖說是哨兵與嚮導團全員參加,但基於背地裡的真正目的,未滿法定結合年齡15歲以下的孩子卻是被剔除在外的,綠谷出久來的時候跟走在他前面的爆豪勝己離了些距離,差點被不熟悉人員的軍方普通兵攔下。

正當綠谷手忙腳亂地掏著證件表明自己的身分,爆豪早已聽見後頭的動靜,扭頭走回來一把扯過綠谷的手臂,昂起頭用俯視的角度看門口的守衛。

「老子的人,有疑問?」

「呃,沒有,爆豪少尉!」守衛滿頭大汗,朝他敬了個筆直的軍禮,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大門口顯得有些突兀而滑稽。

綠谷注意到對方戰戰兢兢地用眼角餘光瞥向自己──的腳邊,猜想大概是在看爆豪那頭一臉凶相的雪原狼。

他沒實際看過狼的模樣,但多年來從旁人的描述裡倒也能想像出來,爆豪每次頂著生人勿近的臉鄙視眾人時,在他腳邊以同樣表情鎖定目標的雪白獵食者兇惡的模樣。

如果爆豪能成功找到自己的嚮導,那頭雪原狼也會有相對應的精神體伴侶,會是什麼呢?孤傲的狼的另一半?

「你這個廢物,又他媽在亂想什麼?」爆豪走在他身旁,面容因為不耐與煩躁而微微扭曲,「看你那張蠢臉就知道一定在想些噁心八拉的。」

「才不是…」綠谷微弱地反駁,還沒想好要不要向爆豪透露自己的猜測,身旁的人便站住了腳,原先收在褲兜裡的手也拔了出來垂在身側。

綠谷跟著駐足,他轉頭望向比他高了半頭的爆豪,金髮少年今天穿了件黑白三件套,有別於軍裝隨意箍在頸下的黑色領帶狂妄而不羈,配合爆豪的表情與氣場,他今天不像來參加酒會或餐會,倒像是參加黑幫談判的聚會。

但此時這個總是皺著眉彷彿所有人都欠他似的俊美少年,目光正膠著在前方的某一處,綠谷無法從他的側臉看出他的情緒,於是便循著他的視線往前望去。

他看見那個在終端上出現過的少年,穿著一襲白色三件套,正從不遠處嚮導團聚集的地方向爆豪投來探究而害羞的目光。

綠谷眼中的眸光順著頭頂水晶大燈的照射流轉了一圈,爆豪和那個少年對看著,而他看著他們倆在空中交匯的視線。

少年護衛官不自覺伸手摸向腰包,掌心觸及一片熟悉的粗糙帆布。

今晚大概並不會用上裡頭的玩意兒了。他想。

他低下頭,確定自己足以勾勒出與平日無異的微笑角度後,便抬起手,輕輕推了把爆豪的背。

爆豪沒有被推動,他的身體甚至晃都不晃一下,但他的視線卻因此緩慢地轉向綠谷。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現在正以被激怒的掠食者姿態,盯視著綠谷出久。

「你很驕傲嗎?」

哨兵的問話讓綠谷一愣,嘴角的笑在這一刻顯得有些僵硬。暴露在爆豪那雙眸子底下的他像沒有反抗能力的兔子,垂著耳朵露出咽喉等待雪狼的制裁。

他不知所措地看著爆豪,幾秒後爆豪主動移開了視線,但那種冷汗遍布後背的感覺仍然籠罩著綠谷。

「別他媽跟過來,聽見了沒?」爆豪抬起腳,向那名嚮導信步走去,只留給綠谷一個冷硬的背影和張揚的髮梢。

「老子可不想被個廢物打擾正事。」

05。

【關於共鳴與結合熱:當哨兵與嚮導匹配度達60%,適合引發共鳴,80%以上的匹配度則會使嚮導產生結合熱,有助雙方進行雙重結合。

匹配度達95%以上的伴侶較為罕見,覺醒後共處一室下,易產生自發共鳴與結合熱,且伴隨失控的可能,強烈建議立刻結合,若不結合需隔離該名哨兵與嚮導並及時屏蔽信息素,否則容易導致狂化與崩潰,最終自我毀滅。──《嚮導指導手冊》】

「Deku?」

「Deku!」

綠谷出久猛地彈跳起來,手裡裝著櫻桃酒的杯子險些歪向面前的人,他重新聚焦在對方臉上,連聲道歉。

麗日御茶子抬起手安撫似的在空中擺了擺,遞給綠谷一張紙巾,好讓他擦拭溢出酒杯濺到手背上的酒液。

「小久,你既然擔心的話,跟過去也無妨吧?」女哨兵意有所指地瞥向那扇雕飾華麗的單扇門,門後通往會場的休息區。

這場餐會達成了它的主要目的,流程進行不到一半,幾對看對眼的哨兵與嚮導已經相偕著在侍應生的引導下通過那扇門,去往安排的房間深入交流了。

十五分鐘前,爆豪勝己在眾目睽睽之下,領著那名剛覺醒不久,渾身散發著青澀而美好嚮導信息素的少年消失在門後;十四分鐘前,綠谷出久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敷衍,最後連對談的視線都彷彿穿越面前的人落到那扇門上。

麗日是綠谷十五分鐘內交談的第五個人,但綠谷卻沒什麼印象,他的記憶還停留在爆豪離開後衝上來八卦的上鳴和瀨呂身上,不懂為何自己就發了個呆眼前的人就換成第8支部裡唯一的女哨兵。

綠谷一邊快速地思考著,一邊回答了麗日的建議:「不行…我不能打擾他們,嚮導在引導雙方結合時很容易受周圍的影響,即使我是普通人,我突然的出現仍有可能使嚮導的精神力受到波動,這不利於──」

「停。」麗日劈手就拿走綠谷手中的酒杯,她看了眼杯中的艷紅色酒液,又瞧向明顯心神不寧的綠髮少年,茶色的眼眸中多了些無奈與心疼。

「小久,想去的話就去吧,你不是爆豪的護衛官嗎?」她抬起手,按在綠谷的肩膀上,「除了你,還有誰有資格在他身邊?」

綠谷出久看著他為數不多的女性朋友,苦澀地微笑:「當然是嚮──」

「請閉嘴,」麗日難得強硬地摁著他,將他轉向那扇門並發力將他推過去,「然後去履行你的職責。」

綠谷被麗日推著走而無法自主停下時,深切體會到所謂哨兵與普通人之間的差異。

綠谷進入那扇門後,站在不遠處目送她的麗日嘆了口氣,她的護衛官蛙吹梅雨靠了過來,將食指放在唇邊望著她。

「第二個嚮導與爆豪共鳴失敗後,他曾經問過我。」麗日淡淡的聲音在吵雜的會場顯得微弱,但蛙吹專注地聽著她說:「“哨兵和普通人有結合的可能嗎?”他這麼問,臉上是微笑的角度,但空氣中傳來令人難過的味道。」

「我知道他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給那個人尋找伴侶的同時,仍然不放棄自己覺醒的一丁點可能,真的是非常的傻。」

麗日低頭凝視著手中的酒杯,像透過紅色的酒看著誰,「一個兩個都因為對方變得奇怪,還能不能好了。」

蛙吹看著她,緩緩開了口:「我昨天去治癒女郎那裡取了些安撫劑,正巧看見她終端上小綠谷的基因信息分析報告──」

麗日轉過頭來,眼睛因為蛙吹後續的話而驚愕地放大。

綠谷走在紅絨地毯上,有些忐忑地查看每扇緊閉的房門。

他並不曉得爆豪和那個年輕嚮導在哪個房間,空氣中應該會有的信息素他一滴也聞不到,無從判斷使他前進的步伐更加顯得躊躇。

來了又能怎樣呢?倘若他真的找到了兩人,卻誤闖了伴侶間精神結合或身體結合的現場,那他可能會尷尬至死。

他陪小勝嘗試與無數個嚮導接觸過,熟悉哨兵的哪個表情哪些肢體動作代表喜惡,會場上那兩道無視他人交匯的視線,讓綠谷出久判定至少哨兵不厭惡與那個嚮導相處。而哨兵刻意避開他獨自和嚮導離開的舉動也表示他對接下來預計會發生的事情並不排斥。

這樣,他還有什麼立場出現在難得表露出共鳴意願的小勝面前呢?

他低下頭,側臉在昏黃燈光的照射下露出無力而迷茫的表情。

腦海中忽然浮現那天爆豪將他堵在角落裡,捏碎安撫劑時放的話。

「不行,為了確保那個嚮導的安全,還是得看著才行!」綠谷說服自己重新動起身體,此時原本隔絕所有聲音的房間隱約傳來不同人的說話聲與隱晦壓抑的呻吟。

綠谷再次頓住腳步,疑惑地望著每扇看上去並無二致的門。是因為方才專注於思考而忽略了嗎?聲音似乎透過門板源源不斷地傳來,這些聲音雜亂而冗多,一時間綠谷也無法從中分辨出爆豪的聲音是否摻雜其中。

他輕輕按著耳後,數著步伐走過每扇緊閉的房門。

這些聲音有些夾雜著情侶間的愛語,有些則是令人窘迫的無意義喊叫,綠谷聽得耳熱,卻沒辦法忽視他們,只得繼續向前走。

「救我…」

某個陌生的聲音說著熟悉的話,綠谷出久直接停在傳出這聲呼救的房門前,如臨大敵地盯著這扇紅木雕花的門。

除了微弱的呼救,他似乎隱約還聽見了屬於野獸的低吼,那是獵食者在面對危險或憤怒時發出的恐嚇。

他按著胸口內側配帶的槍套,手指慢慢摸上袖珍手槍的槍柄。

「救救我──!」

求救聲猛地轉化成淒厲而絕望的尖叫,貫穿綠谷出久的腦海。

「嗚──」他摀住耳朵,痛苦地彎下腰,所有聲音在他腦海裡直接爆發,像洪水般淹沒了他剛築起的一道薄牆。

沉重的房門在此時被暴力從內側破開,脫離的軸心垂死地堪堪掛在牆上搖晃。

綠谷出久抬起頭,疼痛而流下的汗滲進眼眶,使他不由得瞇起那雙湖水般澄澈的蒼翠眼眸。

他首先看見了背對他像神祇般昂然佇立在房間中央的爆豪勝己。

而後是側倒在地上眼神空洞、渾身顫抖的少年嚮導。

然後是緩緩回頭,像瞄準獵物般盯向他的,高大雄壯、毛髮呈現雪白色的雪原狼。

那雙猩紅色的獸瞳盯著他一動不動,黑色的鼻頭微聳,像在判定他的身分。綠谷瞧見那頭狼在嗅聞了幾下後,慢慢抬起尖硬而修長的狼尾,泰然自得地搖晃著。

綠谷出久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渾身發燙,一種前所未有的畏懼感由下往上包裹住他,心臟跳得飛快,血液像是全部聚集到腦袋裡般,奔騰的紅色血流使他腦殼發疼。

地上的嚮導像以往每個共鳴失敗的前人,朝綠谷伸出手企求援助,綠谷想像從前那樣撲上去給背對著他的爆豪一針,探向腰包的手指卻抖得不像話。

那頭狼還在盯著他,正當他開始思考為何自己能看見爆豪的精神體,抑或那就是頭貨真價實的狼時,站在房間裡的哨兵回過頭。

而後以極其迅猛的速度衝了過來,摁著綠谷的下頷骨將他摔在走廊的牆壁上。

綠谷疼得鬆了手,玻璃針劑掉落在紅絨地毯上,本應發出的悶響被布料盡數吸收。

他掙扎著睜開雙眼,背著光的爆豪勝己整個人覆在他身上,將他圈在牆壁與身體之間,他費力地握住哨兵青筋暴起的手腕,抬起頭望向哨兵的臉。

爆豪的眼睛沒有失去焦距,但他的瞳孔看著面前的綠谷像在看著無機物質,毫無溫度可言。

綠谷收住了試圖扳開他的力道,整個人彷彿被抽乾血液般,渾身一冷。

「小、小勝,你醒醒──」他開口試圖喚回明顯陷入感官神遊的幼馴染,但他的聲音似乎刺激了面前的哨兵,掐在他下顎的手掌力量越來越大,綠谷懷疑下一秒他就能聽見自己的下顎骨碎裂的聲音。

爆豪不發一語亦紋絲未動,氣息混濁而沉重地噴在綠谷臉上,龐大的雪原狼從他們身後走了過來,寬厚的狼爪嵌進地毯內撕裂了昂貴的上等布料。

綠谷感到自己一陣冷一陣熱,大腦像被一下子塞進一萬G終端儲存的資料庫般信息滿載到幾乎爆炸,他的雙腿發軟無力,若不是爆豪還掐著他恐怕就要倒地不起。

他在這艱難的處境之下,聽見狼的一聲咆哮。

爆豪勝己終於有了動作,他在令人膽顫心驚的狼嚎聲中吻了綠谷出久。

06。

感覺到唇上溫熱而柔軟的異樣時,綠谷還有些懵然,他忙於處理身體各種各樣的突發狀況,直到爆豪的舌尖分開他毫無防備的唇瓣,像大軍入侵般強硬而毫無憐惜地掃蕩他的口腔,綠谷才真正意識到他在和爆豪勝己接吻。

爆豪的右手仍扼住他的下頷,力道卻鬆懈了許多,哨兵專注地品嘗綠谷嘴裡的味道,舌面上的細微突起被一一地舔過,綠谷哆嗦了一下,感覺發疼的腦殼現在又有些酥麻。

混亂的水聲刺激著綠谷出久,他腦海裡那根弦被不斷撥弄,越發頻繁地顫動,無法控制地緊繃著。

就在他的弦即將崩斷的前一刻,鑽心的痛感從舌尖傳來,綠谷倏地睜開緊閉的雙眼,看見離開了他的爆豪勝己眼中的暴風。

哨兵的犬牙沾染著一點血,眼中颳著血紅色的旋風,瞳孔卻無比清晰地倒映著綠谷雙唇微張探出舌尖的迷亂表情。

綠谷驚愕地睜大雙眼,為自己表現出的樣子感到羞恥與難堪。

爆豪放開他,只留給他一句話,嗓音低啞而充滿隱忍。

「你滿意了?」

「…什麼?」

綠谷出久定了定神,抬頭望向哨兵,卻突然警覺到一件事實。

爆豪周圍透明的知覺觸絲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他眼睛裡的暴風代表著他正處於狂化,然而他卻如此理智地看著綠谷,與他對話。

“黑暗哨兵時刻處於狂化與自控的邊緣”這個書本上白紙黑字寫著的知識,此刻卻讓綠谷出久渾身戰慄。

他不自覺地搖搖頭,眼淚就這麼突兀地滾落臉頰。

爆豪勝己面無表情地退開,側過身望向幾乎被遺忘在房間內的那名嚮導。

綠谷看出了他的意圖,伸出手想捉住爆豪。

「不要──」

來不及,沒有人能快過黑暗哨兵。

雪原狼掉頭回去,一掌摁住趴在嚮導身旁奄奄一息的雪地狐狸,像示威般回頭瞧了綠谷出久一眼。

然後張大了嘴,銳利的獠牙刺穿狐狸脖頸,不存在的鮮血灑了一地,嚮導與他的精神體發出前所未有的慘叫聲。綠谷流著淚摀住耳朵,痛苦地沿著牆壁倒坐在地。

滿口鮮血的狼舔了舔獠牙,意猶未盡地走到癱坐在地上的綠谷出久面前,腥熱的吐息幾乎讓綠谷反射性地作嘔。狼一邊齜著牙一邊下壓著身體湊近他,喉嚨裡發出攻擊前的低聲咕嚕,綠谷出久抬起被眼淚肆虐的臉龐,狠狠瞪著雪原狼。

憤怒、畏懼、愧疚、擔憂…所有雜七雜八的情感融合在一雙晶亮而濕潤的森綠色眸子裡,無聲地抵抗著哨兵精神體的審視。

雪原狼與他對視了幾秒,喉嚨裡的威嚇聲慢慢消失了。

「廢物。」

爆豪沉著臉,語焉未詳。

他彷若看不見嚮導被摧毀精神體後全面崩潰的樣子,看不見綠谷出久明顯不對勁的顫抖與一系列反應。他連多一秒的注視都懶得施捨便兀自扭頭,轉過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白色的狼將尾巴抽在地毯上,犀利地破開脆弱的絨毛毯,而後昂首跟上主人的步伐。

在他和狼的身影隱入黑暗後,綠谷出久終於不堪折磨,倒臥在地上。

他的身心實在太過疲憊,以致於忽略了不知何時穩穩豎立在他周圍,帶著哨兵不容侵犯信息素的精神屏障。

綠谷再醒來時,發覺在自己渾然未知的三天裡,他的世界都變了。接二連三的變故幾乎壓垮了他,險些使他再度昏迷。

那名年輕的嚮導,被送進白噪音隔離室搶救五小時後,被診斷失去了所有嚮導的能力,甚至因為經歷太過慘烈,到現在都還有些神經衰弱,一天三次的精神治療還在持續著。

爆豪勝己在一夕之間,資料庫上的等級評定更改為機密信息,歐爾麥特向綠谷傳達了塔更新後的評定結果──毫無疑問的黑暗哨兵。

儘管早已猜測到結果,聽見這四個字後綠谷還是激動地從病床上跳起,險些跌落床底。

歐爾麥特扶住他,拍了拍眼圈瞬間泛紅的學生腦袋,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小勝呢?他在哪裡?」綠谷揉了揉發紅的眼角,反拉住歐爾麥特的手臂,「是我不好,是我沒有及時給他注射安撫劑才會──」

「不是你的錯,黑暗哨兵在開始特化時再多的嚮導素安撫劑也挽回不了。」歐爾麥特嘆了口氣,「是爆豪少年自己選擇的。」

綠谷啞口無言,喉嚨像梗了塊巨大的異物,讓他呼吸不暢又幾欲崩潰。

「至於他的行蹤──」歐爾麥特猶豫了會,慢慢說道:「他提出4789號邊緣星駐紮任務立刻執行的要求,所有人都拿他沒辦法,只好提前出發了──」

「他們是昨天啟程的。」

綠谷當即明白了,爆豪勝己恨他,恨到一秒也不願見到自己,恨到不等他醒來,便逕自登上艦隊,離開了這裡。

他恍惚地低下頭,握緊的拳頭顯得那麼瘦小而無能。

歐爾麥特揉了揉學生低垂的腦袋,手指慢慢貼到少年兩側太陽穴上。

一種獨特而柔和的觸感透過太陽穴傳進腦海。

綠谷出久抬起了頭,困惑而訝異地看著他的導師。

「感覺到了嗎?這是我的精神觸絲。」年長者微笑著放開手,他將一旁的儀器貼片安到方才按的部位上,儀器連接到終端上,顯現出一幅美麗而宏偉的湖綠色精神圖景,這幅精神圖景的複雜與廣闊程度是綠谷見過僅次於歐爾麥特的。綠谷睜大雙眼,順著終端上顯現的資料逐一讀了過去。

「雖然很不是時候,可能是爆豪少年在特化時噴發的信息素過於大量,激發了你一直潛伏的基因信息,導致你覺醒了。」歐爾麥特坐到目瞪口呆的綠谷身旁,搭著他的肩,與他一同注視著那幅壯觀的精神圖景。

「總而言之,恭喜你,成為了S級嚮導。你的哨兵匹配度均值為72%,並且因為爆豪少年無意識建立起來的精神屏障,即使處於未結合狀態,你受精神干擾與攻擊的程度也非常低,是很適合晚期覺醒後訓練的條件。」

綠谷出久咀嚼著這番包含過多訊息的話語,緩緩抬起手指觸碰光屏,結合信息的欄位被放大,超乎想像的數字橫貫在他和爆豪勝己的照片中央。

「這是──」他艱澀地開了口,眼睛直直盯著那個數字。

「啊,我擅自替你們做了匹配度測試,不好意思。」歐爾麥特深深地望著光屏,「也許這就是你能被爆豪少年激發基因信息的緣故吧──」

「匹配度98%,這麼高的數字,從我成為嚮導以來還沒看到過呢。」

綠谷出久愣愣地看著那個數字,忽然摀起臉,哽咽的聲音透過手指間的縫隙流洩而出。

「這算什麼…」他吸了吸鼻子,放聲大哭了起來:「拿小勝成為黑暗哨兵換來的…這算什麼──」

他像個低齡期的孩子般,抹著眼睛嚎啕大哭,歐爾麥特攬著他瘦削的肩膀,安慰他。

「別擔心…以你們這麼高的匹配度,以及爆豪少年可以在不摧毀你的前提下為你設立精神屏障,如果你們嘗試結合,成功率會非常高。」歐爾麥特摸了摸少年哭得一抽一抽的柔軟卷髮,「他未必會走向我所見過的那條道路。」

「振作起來,綠谷少年,你可是能抵禦黑暗哨兵攻擊的嚮導,你得在爆豪少年任務完成歸來前,將自己鍛鍊成獨當一面的最棒嚮導,引導他從懸崖邊回頭。」

綠谷出久慢慢停止了哭泣,他擦乾了眼淚,捏著通紅的鼻頭緩和了一陣子,抬起頭望向他的導師。

「──我什麼時候能開始訓練?」

剛覺醒不久的嚮導,睜著他那雙被淚水洗滌過而更加明亮的森綠色瞳眸,不帶一絲猶豫地直視前方。

07。

【強大的哨兵獨立自主──《哨兵指導手冊‧前序》】

爆豪登上前往4789號邊緣星的艦隊前,被遠道而來的腳步聲與呼喊聲吸引了注意力。

他站在連接橋上,回頭從高處俯瞰而下,剛跳下懸浮車的麗日御茶子憤怒地踩著重重的步伐,跑到連接橋下方。

守在艦橋下的士兵一左一右攔住了女哨兵,其中一個一絲不苟地擋在階梯前:「十分抱歉麗日上士,您不能過去。」

「我就和爆豪說幾句話!」

爆豪一動不動地瞧著她,於是兩名士兵默默地退開了。

「你就要這麼走了?!」麗日扯開原本細柔的嗓音,盡她所能的表達抗議:「你就這麼丟下小久一個人走?!」

「不要他媽提起那傢伙。」爆豪特化成黑暗哨兵後,眼神比平常更冷了幾分,他光是什麼也不做地站在那兒,知覺觸絲就會無意識衝擊著其他哨兵的自我防衛屏障,企圖攻潰每一個比他低等的哨兵。

麗日倍感壓力地扭曲著臉龐,抬起手打開終端,「好,我不說,你自己看看…」

爆豪理都沒理她,回過身便繼續走上航空軍艦。

「喂!等等!爆豪!你不看看嗎?!小久現在──」

「沒什麼好看的,」爆豪勝己走到艦艇入口,停了停腳步,緩緩回過頭,「老子現在不需要項圈了。」

他的視線焦點並沒有投射在說話的對象上,麗日甚至看不清他目光的盡頭,但他眼中的紅像浸透了鮮血,變得有些可怖。麗日覺得心臟一瞬間像被眼前的黑暗哨兵握住,劇烈跳動的程度幾乎使她有些犯噁心。

爆豪不再回頭,他走進艦艇內,連接橋被撤下,編列了十艘軍艦的艦隊浩浩蕩蕩升空,開啟跳躍點消失在帝國主星的白熾天空。

麗日的短髮被狂風颳到亂得不像話,她握著拳頭,手腕上佩掛的終端還處於搜尋文件的介面。

綠谷出久成為了S級嚮導的事,來不及告訴爆豪勝己便被一舉扼殺在搖籃裡。

茶色髮的女哨兵氣得朝已經空無一物的天空怒吼:「爆豪勝己你這個懦夫、白痴──!」

跟隨爆豪勝己前往駐紮地的熟人,整個第8支部就切島銳兒郎和上鳴電氣,以及他們各自的嚮導伴侶。

爆豪一到達目的地,便勒令他們在離自己遠點的地方待著,以免自己一沒注意撕碎了他們兩個嚮導的精神屏障。

耳郎響香不太服氣地看著他,嗆道:「你倒是試試?」

爆豪只往她那邊看了一眼,無形的威壓與窒息感便使嚮導臉色大變。

上鳴趕緊上前護住自己的嚮導往後退,切島跳到雙方之間安撫道:「都冷靜點、冷靜點!」

爆豪頭也不回地走了,徒留尷尬的四人。

「我以為就算那個匹配度62%的嚮導失敗了,也不過如此──」蘆戶三奈唉聲嘆氣著:「誰知道爆豪會變成黑暗哨兵,還拋下綠谷自己來這鳥不生蛋的地方執行任務?」

「別說啦。」切島揉了揉自家嚮導的肩。

「我也覺得奇怪,先前爆豪那頭狼有多親近綠谷,綠谷本人看不見就算了,當我們是瞎的嗎?」耳郎餘怒未消地環著手臂,「精神體一定程度反映主人的心理狀態,他就算表面上雷打不動,誰還不知道他──」

「好了,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上鳴拍拍耳郎的背,將她往接下來預定的住所推,「爆豪成了黑暗哨兵,那和綠谷就再也沒有可能了…還是為任務操心比較實際。」

他們幾個推推搡搡著走了,殊不知全部的談話都被知覺感官廣闊到包含整個基地的爆豪聽進耳裡。

雪原狼臥在他腳邊,抬起頭看著他移動終端上存儲的舊照片,深紅色的眼睛直直盯著上頭笑得開心的綠色小卷毛,喉頭發出期待般的咕嚕聲。

「閉嘴。」爆豪終端一關,眼睛一瞪,將精神體掃回精神領域,通通眼不見為淨。

他恨綠谷出久。

他恨他三番兩次將自己往外推,恨他每每望向自己時晶亮而閃著星光的綠眸。

他恨他一副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微笑,恨他在為自己找來新嚮導時眼底看似高興實則失落的眼神。

他恨綠谷每次總是穿過空氣般掠過精神體,恨他看不見雪原狼充滿冀盼的目光,希望一而再再而三地落空。

廢久果然是廢久。

為什麼你看不見我?為什麼你是普通人?該死的普通人!

他想起15歲時綠谷出久重新出現在他眼前,卻是帶著哨兵護衛官的身分時,自己臉上漸漸消失的笑容。

治癒女郎在甫成年的他問出“哨兵能不能和普通人結合”的問題時,眼底的同情與莫可奈何令人火大。

他控制不住雪原狼幾度朝綠谷出久身上蹭時,其他哨兵眼中看好戲的成分讓他在對戰訓練裡揍隊友揍得格外起勁。

這些綠谷出久都不知道,他只像個傻子廢物一樣,一個勁地往自己身邊堆滿了嚮導,卻從來沒考慮過別人到底需不需要他的多管閒事。

爆豪將臉埋進手掌心,自己的掌心充滿了無數訓練留下的繭,與相對細緻的臉部皮膚接觸的摩擦感在爆豪的知覺感官裡被放大一百倍,像是拿臉去蹭滿是碎石玻璃的沙地般疼痛,爆豪勝己閉著眼,獨自忍受著這一切。

許久後他睜開雙眼,鴿血紅的眸子裡充滿了決絕。

──如果到死都無法得到,那麼我寧願萬劫不復。

他將腦袋裡風眼巨大清晰的情緒颶風雜訊,通通壓在最裡層,給它上了一道又一道無解的鎖,丟進漫天大雪的精神領域裡,任由它被白雪淹沒。

這個時候,邊緣星上胡作非為而引來主星關注的叛軍,仍未意識到他們在這一天迎來了帝國史上最狂暴兇殘的黑暗哨兵。

08。

【強大的嚮導獨立自主,且炙手可熱──《嚮導指導手冊‧前序》】

綠谷出久在正式加入嚮導團的同一天,被授予了軍方位居中尉的勛章,以及嚮導團副指揮官的新職位。

綠谷受寵若驚地看著給他頒發這一切榮耀的帝國第一嚮導,歐爾麥特笑瞇瞇地替他別上肩章,對他豎起大拇指。

「S級嚮導的稀缺程度比起S級哨兵有過之無不及,這是你應得的。」歐爾麥特搭上他的肩,「何況,你是如此特殊。」

綠谷出久搖了搖頭,低頭看著手臂上經過兩個月的鍛鍊已經長出漂亮雛形的肌肉。

「我有缺陷。」他望著歐爾麥特和他頭上的白鴿,苦笑道:「我至今仍然學不會怎麼召喚精神體出來。」

「別灰心,我聽我的導師說過,嚮導遲遲召喚不出精神體也有可能是精神力太過強大,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動物能承載如此強大的精神力。」

「也可能是精神力太弱。」綠谷小聲地說,「弱小到連昆蟲類都不屑當載體。」

「還有一種可能。」治癒女郎打開終端,叫出綠谷的精神領域模擬圖,那片廣大而平靜的湖泊絲毫未起漣漪,卻又憑空讓人感到永和的寧靜。

「那就是你根本不需要精神體。」

「精神體作為哨兵與嚮導的輔助,寄宿在精神領域裡,但你的湖泊卻完全看不出有生物存在。另外,凡是哨兵或嚮導,與自身精神體之間都是共享同一股力量,假設彼此的力量總和是一百,那麼無論本人再強,力量一定會被精神體佔據其中幾個百分比,而你──」

年長女士手一揮,點出光屏裡綠谷出久的基因信息分析報告。

「你本人就是一百,相對而言,你的精神體能分享的力量是零。」治癒女郎看著綠谷的眼神多了點看稀有動物的意味,「你自身的精神力完全壓過另一方的貢獻,通俗點說,嚮導和精神體雙方一起才能做的事,你一個人就足矣。」

「聽起來還不錯。」歐爾麥特拍拍綠谷的肩,他頭上的白鴿咕咕了幾聲,張開翅膀興奮地拍擊,指揮官呵呵笑著指了指頭上的精神體,「起碼不會被別人輕易看出自身的實際心理活動。」

綠谷笑了幾聲,心想沒有就沒有吧,為了不讓努力寬慰自己的兩位長輩擔心,努力增強其他方面的能力才是要緊事。

過了幾天後,歐爾麥特給了他一隻白兔,活生生的白兔,長耳朵紅眼睛,鼻子一聳一聳好奇地盯著它的新主人看。

綠谷抱著從導師那裏得到的小動物,一臉不解。

「白色毛皮,紅色眼睛,又符合你的性格,」歐爾麥特笑了笑,「這是我所能找到最適合的寵物了,你沒有精神體,養隻真正的寵物也不錯。」

綠谷出久一下子就理解了導師的意思,垂頭看兔子的眼神多了點憂愁與憐愛,他撫摸著兔子柔軟的毛皮,像在透過它看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動物。

「準備取什麼名字?」歐爾麥特問。

綠谷出久揉著兔子的耳朵,抬起頭微笑。

「Zero。」

他和爆豪勝己的零點,重新開始的原點。

嚮導團的工作比起哨兵團要簡單一些,比起單純戰鬥或擔任保鑣的任務,大多數是參與軍方的戰略部署,或者替哨兵團的單身哨兵們進行精神梳理,有些資深嚮導則會擔任單身哨兵與嚮導的媒介人,總而言之,比起一味充滿汗水與爆棚信息素的哨兵團,嚮導團要和平許多了。

綠谷作為新上任的副指揮官,平常大多跟著歐爾麥特處理各種軍方的情報戰略分析。他的腦子好,有時還能點出歐爾麥特的盲點,短短幾個月建立的功績就讓他獲得了兩支嘉獎。

以及無數的示愛。

他的哨兵匹配度均值是72%,以嚮導的標準來說非常之高,加之他身上有黑暗哨兵建立的精神屏障,幾乎可以算是中央空調型選手──他可以若無其事地替任何一位哨兵進行精神梳理,而不受到任何共鳴或信息素干擾,不會有任何結合熱產生。

這樣的體質在幾個月後也招來了有些令人困擾的後果,被撩得無法自拔的單身哨兵們,用盡各種方法對嚮導團副指揮官表達愛意,卻每個都灰頭土臉鎩羽而歸。

不只是副指揮官臉上無懈可擊的微笑,更多的失敗因素是那聞風不動、將所有信息素隔絕在外的精神屏障。

沒有任何人能贏得過黑暗哨兵。

按理說哨兵在未結合的狀態無法輕易為嚮導建立牢固的精神屏障,但黑暗哨兵本身就不能按常理推斷。綠谷深知自己的特別之處全都源自於爆豪,他傷害了他,卻又從他身上得到了所嚮往的一切,自卑感與罪惡感時刻鞭策著他,他在幾次4789號邊緣星傳回來任務匯報時,都下意識地避開了與爆豪接觸的機會。

還不行…還沒到時機。他得等自己完全獨當一面,成為足夠優秀的嚮導後,再親自對爆豪勝己訴說這一切,包括他的抱歉、包括他的情意。

周圍的知情人都明白他的倔強,歐爾麥特在接受爆豪的匯報時,也刻意不提起綠谷。

金髮少年在光屏的另一端用寒冷而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睛,看著他曾經的導師,來自黑暗哨兵的強烈壓迫感與被透視感穿越光屏,穿越了幾千光年的距離,具現化在眼前,這樣頗具威脅的視線連歐爾麥特這個歷經沙場多年的老練嚮導都不由得多捏了把汗,這樣的爆豪少年實在不適合別人隨意觸雷。

然而越是刻意顯得平靜,4789號邊緣星傳回來的戰果卻更加雷厲風行,短短半年,被叛軍侵占的邊緣星土地已經被收復了大半,在這過程中瘋狂而不計後果的反叛軍顯然不是戰鬥天才的對手,中心骨幹已經被爆豪勝己剷除殆盡,只剩下一些抱頭鼠竄的餘黨,派去的軍隊現在每天的例行公事便是建造臨時牢房以及召開一次又一次的軍事法庭。

帝國主星因這過於驚人的戰績,開始流傳起爆豪勝己的傳言。

多半是他嗜血成性、好戰乖戾等等的猜測,綠谷出久每次想澄清小勝不是那樣的人,看著從戰地傳回來的書面報告話就有點說不出口了。

難道成為黑暗哨兵真的會使人性情大變嗎?

「他不是本來就那樣嗎?」哨兵團第8支部的人們異口同聲。

綠谷出久實在沒力氣反駁他們了,難得回來哨兵團一趟,他感覺有些無力。

大伙仗著他不會引發共鳴與結合熱,紛紛把腦袋湊上來求他幫個忙,綠谷禁不住拜託,挨個做完梳理心累了不只一倍。

再過幾個月帝國主星即將迎來冬季,而等駐紮在4789號邊緣星的軍隊做完收尾工作,差不多也會在那時歸來,以現在的進度來看,說不準還能提前一些日子。

綠谷最近已經能將構築精神圖景的時間縮短為10分鐘了,他用了約莫半年的時間達到了治癒女郎幾十年磨練的程度,靠的不只是天賦,還有每天熬夜到半夜三更不要命般的練習。

他決心要成為能拯救黑暗哨兵,史無前例的嚮導,為此花費再多的努力與犧牲也不足惜。

轟揉了揉精神梳理後格外輕鬆的腦袋,對正抱著Zero和麗日道別的綠谷點了點頭。

「最近20號後街那裡不太平靜,路過的時候小心一點。」

「這樣嗎?是什麼事情啊?」綠谷抬起頭,望向看著他的紅白髮哨兵。

「據說是20號嚮導醫院那裡,」麗日接話道,「有些因為意外而崩潰的嚮導住在那兒,病情似乎難以控制,每天逮著醫院的其他訪客伺機散發負面情緒的精神攻擊。」

「20號醫院…」綠谷琢磨了一陣,綠眸裡的光暗了些許,「藤崎就住在那裡。」

藤崎是爆豪在特化成黑暗哨兵時,被摧毀了精神體失去所有嚮導能力的那個16歲少年。

綠谷在那之後懷抱著愧疚感看望過他幾次,藤崎還住在塔裡的醫務室時,面對綠谷的探訪多半很平淡地接受了,轉院至外頭的醫院後卻再也不見任何訪客,連帶綠谷托人送去的慰問禮也被全部退回。

綠谷正盤算著找個日子親自去一趟,轟和麗日這麼一提起,他就有些擔心了,擇日不如撞日,離開哨兵團後他開著車便前往20號後街。

09。

【嚮導天生敏感又聰明,受過的傷會刻印在身體裡,因此,戰場上請提防同類襲擊,那將是你的危機──《嚮導指導手冊》】

20號後街比起市中心要冷清許多,除了嚮導醫院,住民多半是一些普通人,雖然和哨兵團本部離得不遠,而且是前往嚮導團本部的其中一條路,但哨兵們幾乎不會踏足此地。綠谷以前一心只跟在爆豪後面來回轉悠,這回倒也是頭一次來。

他這次出門駕駛的是私家的懸浮車,外觀低調又樸素,停在街道門口也不會有任何人施以注目禮。

畢竟在歐爾麥特有意培養後繼者的現在,人選之一的嚮導團副指揮官不帶任何護衛官或下屬,獨自在外晃悠,還被路人認出來的話,星際新聞可是會當成頭條大肆宣揚的。

綠谷抱起窩在副駕駛座的Zero,讓它伏在肩膀上,自己戴了頂黑色的漁夫帽便下了車。

隨著腳步漸漸往嚮導醫院那接近,一種隱隱的惡意便越發明顯。那股惡意黑暗且龐大,蠢蠢欲動著窺伺誤入者的裂縫,意圖乘機侵入。即使擁有堪稱銅牆鐵壁的精神屏障,綠谷仍有些許的不自在。

當他走到嚮導醫院門口,提著路上買的慰問禮準備進去這棟外觀老舊但仍保持白色外牆的建築物時,附近剛巧提著一包垃圾走出來的老人喊住了他。

「外地人?」有些老花眼的老者努力瞧了瞧綠谷出久身上乾淨筆挺的嚮導團軍服,搖了搖頭,「小士兵,勸你別進去,裡面是瘋子聚集地。」

「他們不是瘋子。」綠谷下意識反駁,末了才自覺有些不妥,轉過身朝老人微低下頭,「老先生,他們沒有精神疾病,只是失去了一些嚮導本有的能力。」

「都一樣。」老人斜眼瞥了瞥他,「他們原本就瘋了,那個年輕的孩子來了之後,其中幾個就瘋得更徹底了,每天把去醫院探望的人弄成住院的人,瘋子就越來越多了。」

綠谷一聽,面色微動,按捺著向老人繼續打聽:「那麼老先生知道那個孩子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嗎?」

「這種事誰曉得,看你的樣子應該也是哨兵或嚮導吧?別進去淌渾水了,好多你們的同類進去了就沒再出來,你們這種能力,還怪可怕的。」

老人露出了不敢恭維的表情,綠谷卻垂下了視線。

這裡的普通人,就只是平平凡凡的帝國人民,若不是20號嚮導醫院座落此地,興許一輩子也親眼見不了幾個哨兵嚮導。

但也就是居住此地的多半是普通人,又多數和軍方沒什麼關聯,20號嚮導醫院的事才乏人問津。

按照方才老人的發言,已經有許多無辜嚮導被捲進這股惡意之中了,嚮導團這邊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有,可想而知,那些被牽連的嚮導大概都並未參軍。

能力出眾的嚮導在覺醒的第一時間,便會被嚮導團招募進而擁有軍籍,一來方便管理,二來也能訓練這些嚮導做為士兵為帝國奉獻己力。

未被招募的嚮導,通常是連作戰能力都很弱的一類,即使嚮導本身稀罕程度高過哨兵,但精神力過低的嚮導有時候比普通人還弱,他們甚至無法被評分等級,只一概粗略地被劃分為D級。在某些地區,D級嚮導人數有時候能和普通人佔據五五開。

但凡是有點腦子的人,都明白團結力量大的道理。這些D級嚮導的崩潰與失控就個體而言算不了什麼,一旦數量多且集合起來,便會造成一股不容小覷的傷害,若是還有人在其中刻意引導──

綠谷出久沉思著,忽然耳邊又響起老人的聲音。對方指著他的臉,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綠谷一瞬間有些緊張,生怕自己的身分被認了出來。

所幸老人除了指著他之外便沒有其他可疑的動作,只是抬起手拍了拍光禿禿的腦袋。

「我想起來了,那個孩子看起來和你差不多大,也有一雙綠色的大眼睛來著。」

綠谷心裡的槌子敲了聲悶響。

藤崎的眼睛也是綠色,不過比起自己顏色要更深一些,幾乎是接近黑色的色澤,在餐會初見的那一次,從不遠方傳遞過來的視線害羞中帶著一點期盼與神祕美,是很吸引人的眼睛。

──也難怪一開始小勝會看得出了神。

腦海裡回放著那時的情景,綠谷卻忽然想起了一個很重要,卻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問題點。

然而不等他思考,醫院內便衝出來一群品種不一的狗,混亂而兇惡地狂吠著,撒開腿朝綠谷出久狂奔而來。

Zero在綠谷肩上猛地蹬起後腿,猝不及防被踹的綠谷顧不上那群失控的精神體,摘下漁夫帽蓋在白兔身上,盡量將它牢牢抱在懷裡。

「沒事了…」綠谷輕聲地安慰還在試圖亂蹦的小寵物,抬起頭來望向那群撲上來企圖撕咬的狗群。

透明的精神觸絲一舉擴散,強大的精神力硬是將等級低下的精神體衝擊得往後退。

綠谷就站在醫院門口,可他所釋放出的力量若是能造成實質傷害,恐怕已經將醫院的牆打個對穿。

他望著一樓空曠的大廳內部,看著那群精神體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退回牆壁或柱子後面,每處拐角都躲著一到兩個人,正惶恐不安地偷覷著自動玻璃大門外的綠谷出久。

空氣中夾帶著單純的畏懼情緒,全部都是醫院裡精神力遭受創傷的嚮導下意識散發出來的。

他們一致地害怕著綠谷出久這個陌生外來者,卻又隱隱抓著一線希望地打量著他。

綠谷出久忍不住放軟了審視的視線,這些精神力瀕臨崩潰的嚮導就像他懷裡受驚嚇的Zero,只是一群需要細心呵護與關懷的傷者,只要一次或幾次的精神圖景重建與精神引導治療,大多能恢復往常。

棘手的是老人口中的那個少年。

剛覺醒便被黑暗哨兵摧毀一切,失去嚮導能力的藤崎。

綠谷摟緊了仍在瑟瑟發抖的兔子,向前踏進了一步。

「站住。」潔白的牆後,慢慢走出了一個渾身蒼白的少年。

這個與綠谷有數面之緣的少年,和初次綠谷見到他時留下的印象已大相逕庭。

那雙與他有些相似卻又不盡相同的墨綠色眼睛,像是無法吸收任何光能般,黯淡而幽深,他的表情比起其他周圍的嚮導還要平靜,但綠谷卻沒來由地覺得這個少年是這群懸崖邊上的人裡最搖搖欲墜的一個。

他的眼睛裡缺少希望。

嚮導是富含情感的生物,然而藤崎淡漠的視線卻看得綠谷心生焦躁,他注意到對方手腕上的裝飾物,終端手環的末端吊著一撮暖黃色的毛絨物,綠谷瞳孔一縮,看出了那是藤崎已經逝去的精神體,狐狸的毛。

對方的能力已無法挽回這件事他是知道的,藤崎的精神圖景,是連治癒女郎都束手無策的破碎程度,與其說復原,倒不如說成回爐重造還更適合些。

藤崎似乎注意到了綠谷的目光,低頭看了看手環,不輕不重地啊了一聲。

「我都忘了,你已經是嚮導了吧?」他慢慢抬起手,撫摸著手環上的狐毛,眼睛依舊無光。

剎那間,方早讓綠谷忌憚的那股強烈惡意捲土重來,S級嚮導睜大眼睛,看著彷彿化為實體的黑色波動朝他洶湧撲來,被精神屏障狠狠擋在外頭碰了壁卻絲毫未見消散,反而更加壯大。

Zero敏感地蹬了幾下,被綠谷溫柔卻強力地壓制了,藤崎察覺到他懷裡的動靜,慢慢瞇起了眸子,像在仔細打量被漁夫帽蓋著的玩意究竟是什麼。

「那是你的精神體,是嗎?」藤崎淡淡地說著,下一秒卻宛若換了個人,開始高聲怒吼:「你害死了我的精神體!是你!是你們殺了牠!你的嚮導能力──」他的表情激動了起來,眼神卻依舊冷得綠谷直打顫。

「你搶走了我的一切,要不要也體會一下我的絕望?」

少年沖天的怨恨與黑色的情緒,掩沒了整個空間,綠谷正納悶對方明明沒有了嚮導能力,為何還能有如此的力量,但當周圍的嚮導全都被傳染似的紛紛怒吼著衝了上來,企圖撼動他的精神屏障後,綠谷出久才明白。

這是藤崎本人對綠谷出久和爆豪勝己的恨意與怨妒,無關嚮導或普通人,也無關他是否還有能力攻擊。

「既然如此,」綠谷出久單手抱緊了懷裡的動物,從腰間的戰術腰包取出隨身的特製袖珍手槍,瞄向離他最近的嚮導。

「我可不打算只當個任人擺布欺負的沙包。」

10。

【請認清、珍惜並善用你的能力。出色的嚮導是鑽石,美麗璀璨而堅不可摧。──《嚮導指導手冊‧編後語》】

綠谷出久彈無虛發地將撲上來的嚮導通通擊倒。

宛如小型戰場的醫院大廳在這幾發子彈的時間裡,迅速縮小了許多。起碼在綠谷眼中胡亂竄動的精神觸絲少了那麼些。

他低下頭瞧了瞧打開的腰包裡僅剩的幾顆白色子彈,又抬起頭快速估算著面前還剩下多少個瘋狂的嚮導。

九、十、十一…一滴汗從他的額間滑落,他猛一抬頭甩飛那顆汗珠,抬起槍口對準帶著秋田犬飛撲上來的嚮導。

槍聲一響,秋田犬和嚮導一同往後仰倒,胸口的白色子彈融化後滲進血肉,頃刻間秋田犬與嚮導周圍的精神觸絲一同遽縮而後消失。

「還有十個是嗎。」

綠谷一個閃身翻滾,躲進護理站後方,快速地將最後五顆含有嚮導專用安定劑的信息素子彈填進手槍彈匣內。他分神瞧了懷裡的白兔一眼,Zero的耳朵向下彎折,整個身軀蜷成一團趴在綠谷身上,間歇性地發著抖。

綠谷心疼地搓搓帽子底下的溫熱毛皮,低嘆道:「不該帶你過來的,抱歉啊。」

他拉開軍服的拉鍊,將Zero包進溫暖的胸膛裡,儘管風格嚴謹的軍裝外套在胸前突兀地鼓了一塊看起來有些可笑,但綠谷現在沒時間理會這些,不用騰出一隻手抱Zero,他便雙手持槍,在心裡數了三秒後驀地回身站起。

綠谷快速將僅剩的五顆子彈分別打進隨機的五個人體內,而後便丟棄已無用途的手槍,藉著護理站的檯面一蹬飛起,在空中扭轉腰部抬起右腿,踢中另一個嚮導的側頸。

他在落地之後反手捉住從後偷襲人的手腕,順著扯過來摁著脖子往地上砸,精神狀況本就不穩的虛弱嚮導被一砸就暈了。他又抬起頭望向衝上來的兩個,果斷站起來衝向較高大的那個,躲過破綻百出的直拳後踩著對方的膝蓋使力後翻,向下踢擊較矮小的那個嚮導後腦勺。

他站穩身子後,僅僅側過臉,晶亮的綠眸緩緩望向舉著拳頭的高大男人,透明中微帶瑩綠色的精神觸絲猛然盛放,像優雅的海葵般舒展開來,包裹住男人。

男人的眼神一瞬間便變得空白,一聲不響地歪倒在地。

等級之間的殘酷對比不僅僅在哨兵之間體現,在嚮導身上也十分明顯。

綠谷出久對著那個唯一接收自己精神力壓制而倒下的男人說了聲抱歉。

「最後…一個。」他轉向站在牆邊的藤崎,對方此時應是看不見方才綠谷的最後一擊的,否則以嚮導的天性來說,他早已表現出對等級之上的恐懼或敬畏,而不是一如既往的黑色恨意。

但少年盯著那個高大男人彷彿被操控著倒下的畫面,眉頭始終未曾舒緩。

綠谷嚥了嚥唾沫,緩步向藤崎走去。

藤崎隨手抓了旁邊醫務工作車上的空針,對準了綠谷。

「別再過來了,你讓我感到噁心。」

綠谷不為所動,他依舊步伐穩健地走向他,在足以看清藤崎眼底的漩渦時伸出了他的雙手。

「我讓你別再過來!」藤崎尖聲地叫喊著,揮起那支空針。

針頭劃破了綠谷探過去的右手手臂內側,留下一條血痕,綠谷的眼睛眨都沒眨,就只是直直注視著藤崎扭曲的臉龐。

他張開手掌,貼住藤崎不知何時佈滿淚水的臉頰。

藤崎在感受到那股熟悉而溫暖的力量從太陽穴注入大腦後,停止了激烈的掙扎與反抗。

他看見那雙顏色比他稍淺,卻明亮得像翡翠的眼睛露出慶幸般的笑意。

「我猜得沒錯,你並不是完全失去了嚮導能力,對吧?」綠谷出久笑了起來,彎起來的眼睛與眼窩下方的幾顆雀斑使他看起來幾乎比藤崎還稚嫩。

但儘管他的臉帶給人多大的錯覺,他的手掌卻源源不絕地傳遞著熱度,使一隻腳懸空在深淵上的藤崎感覺到龐大的安全感與安定感。

「沒事的。」綠谷低聲說著,慢慢閉起雙眼,他的精神力透過接觸的掌心皮膚,與精神觸絲一同越過藤崎幾乎不存在的屏障,進入他的精神圖景。

綠谷出久在腦海中看著支離破碎的精神殘網,描繪出原來的模樣後,便著手開始了重新架構的動作。

「為什麼…不可能的…」藤崎不由自主流著淚,恍惚地看著專注復原精神圖景的另一名嚮導,哽咽了起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說的沒錯,是我害了你,又沒能救到你。」綠谷仍就閉著眼建構精神圖景,嘴角慢慢勾起微笑,「所以我這次,一定會拯救你。」

「那個時候,真的很對不起。」

聽到這句話,失去了精神體的少年終於大聲哭了出來,他低垂著頭,緊緊攀著綠谷的手臂,像抓住大海中的浮木般用盡了力氣,手環上的狐毛裝飾微微搖晃著,倒映在從綠谷懷中鑽出的Zero眼中。

綠谷出久的名字終究還是掛在了主星市中心的新聞牆上。

那日嚮導團醫務隊接到通知後趕到,被眼前的景況震撼得說不出話,精神圖景被修復了大半的二十多名嚮導,或坐或站地圍著身材瘦削的綠髮少年,而為了治療耗費掉大量精力的S級嚮導面露疲態,懷裡抱著一隻懨懨的白兔,努力睜著幾乎要因為疲睏而闔上的雙眼問他們:「有人帶了菠菜或胡蘿蔔嗎?」

歐爾麥特和治癒女郎齊刷刷地對著不斷重複播放的星際晨間新聞搖頭。

「這是笨蛋行為,怎麼能當作激勵人心的正面示範呢?!」治癒女郎站在凳子上猛敲綠谷出久的腦袋,忿忿地教訓他:「這麼大量的精神力輸出,再多來幾次你自己會先崩潰的知不知道?!」

「我沒想那麼多…」綠谷乖巧無辜地捱罵,把求救目光投向一旁的導師兼上級。

「綠谷少年,我也該說說你的,雖然爆豪少年為你建立的精神屏障很管用,但總有禁不起你折騰的時候,你們畢竟沒有結合──」

歐爾麥特難得的喋喋不休被敲門聲打斷,治癒女郎按下門上的貓眼顯示屏,藤崎的臉出現在模擬光屏內,正一臉忐忑攪著手指望著鏡頭。

診室內變成了兩個少年的無言相望,一個男人的不知所措與一個女士的無聲嘆息。

「既然來了,順道躺過來吧,我檢查檢查。」治癒女郎向藤崎招著手,讓他躺到另一張病床上診視他的精神圖景,頭也不回地對綠谷說:「雖然不可取,但是你有能耐修復藤崎支離破碎的精神圖景,就這點來說是值得稱讚的。」

綠谷像棵迅速發芽的小草般整個人挺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漸漸綻放的同時望向身後的導師,歐爾麥特瞇著眼睛朝他偷偷豎起大拇指。

檢查完畢後,藤崎坐了起來,綠谷站到他面前看著他,兩個長者看他明顯有話要說的樣子,主動找藉口相偕離開了診室。

「介意我提起小勝──爆豪少尉嗎?」

綠谷出久劈頭就問。藤崎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他如此開門見山,眼睛動了動才點頭應允。

「你想說什麼?」藤崎剛問出口便自嘲地輕聲笑了,「我和他相處不過那天的短短幾十分鐘,你想說的無非也就是那時候的事吧?」

綠谷點頭,他幾番考慮,張了口卻又闔上,最後還是在藤崎強調了說什麼都無所謂後才勉強開口:「你和爆豪少尉的匹配度有62%,按理說即使共鳴失敗也不至於崩潰…為什麼──」他頓了頓,察覺冷汗在緊握的掌心中黏膩地滑動。

「為什麼你會變成那樣,而小勝會在那時候特化成黑暗哨兵?」

藤崎抬起頭凝視著綠谷,那視線充滿了疑惑與探究,讓綠谷有些不自在,但他沒有放棄與藤崎對視並得到答案的機會。

「我也想問你,」藤崎看著他,「你為什麼甘心把他推給其他嚮導?我知道你對他有什麼感情,你的情緒信息在提起他的時候全都無所遁形,別想糊弄我。」

「先回答我的問題。」綠谷咬了咬後槽牙,直視少年的眼神忽然有些赧然,「──我那時候只是普通人。」

「就因為這樣?」藤崎看著他笑了,「看你那天在20號後街的表現,我以為你是行事作風強硬果斷的那種人。」

「這是兩碼事。」綠谷隱約覺得自己處於下風,狼狽地抹了把臉,「請回答我的問題──這對我很重要。」

「我知道。」藤崎淡淡地說,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說起來,我也是咎由自取。」

「什麼?」綠谷皺了皺眉。

「那時候,他們告訴我我和哨兵團第8支部的爆豪少尉匹配度達62%,是目前為止最適合與爆豪少尉結合的人,所以我有些開心過頭了──那可是被稱為勝利的化身的爆豪勝己啊!這種好事忽然就輪到我頭上了,正常人都會存在一些虛榮心吧?」

藤崎慢慢地說著,抬起眼目光放空,開始回憶起那天晚上的事。

「爆豪少尉把我帶進房間後,並沒有主動過來嘗試觸碰我,只是瞪著我的眼睛一言不發,那隻雪原狼出現後在我身邊繞了兩圈,我讓我的狐狸試著靠過去,卻被狼一巴掌搧開了。我感到委屈而且疑惑,明明是他先來邀請我的,明眼人都知道這個邀請代表什麼意思,可他卻又擺出這麼一副反感的態度,讓我很受傷又不知所措。」

藤崎停了一下,才又續道:「我很不甘心,覺得被小瞧了,我開始散發出信息素,嘗試引導他和我產生結合共鳴,但他再一次拒絕了,他用S級哨兵的威壓在他周圍豎起防衛網,他在屏障裡面仍然盯著我的眼睛,我那時候才發覺從頭到尾他看的只有我的眼睛,其他的地方一次也不曾投以關注。」

綠谷沉默地聽著,心裡升騰起一股怪異的感覺,他彷彿能預見接下來對方所說的話語,卻又為此感到抗拒與排斥。

焦躁的感覺揮之不去,他抬起頭,對上那雙與自己相似的綠色眼睛。

藤崎狀似痛苦地皺起臉,咬著唇角盯著綠谷出久的雙眼,就像透過他看見那天爆豪勝己的眼神。

「“不對。”他看著我的眼睛,只說了這一句話,我當時就明白了,他根本看的不是我。」藤崎開始呼吸急促起來,情緒激動地連語速都加快了不少,「我覺得自己莫名其妙被羞辱了,非常的憤怒,所以我開始口不擇言,我問他到底在看誰?他不回答我,身上的信息素開始變得有點尖銳,我想起了你在我們離開之前一直都待在他身邊,一氣之下就隨口說“該不會喜歡的是那個普通人護衛官吧?醒醒吧!我才是適合你的嚮導,普通人永遠看不見真實的你”──」

少年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睜大因為激動而泛紅的雙眼,詫異地看著突然站起來,精神觸絲擴張了好幾倍的綠谷出久,懼怕的情緒慢慢壓過了憤怒,使他有些緊張地縮了縮肩膀。

綠谷出久的臉色比他想像中還要差,他的臉毫無血色又顯得虛弱無比,連從喉嚨裡擠出的聲音也十分微弱。

「──然後呢?」

「然後,」藤崎舔了舔嘴唇,低垂著頭,避開了綠谷出久的目光,事實上對方的目光也早不在自己身上。

「然後,他就陷入狂化了,他的怒火讓他的情緒暴走到極限,我察覺到不對想過去強行安撫他時,他已經…變成那樣了,毫不猶豫地就攻破了我的屏障,他走過來,一邊撕碎我的精神圖景,一邊低聲地說話,他的聲音很冷,我至今想起來都還能感覺到寒意。」

「他說“去他媽的嚮導,去他媽的普通人,去他媽的綠谷出久”。」

語言裡所表達的憤慨,鮮明的讓人輕易在腦內構築出他說那句話時的聲音與模樣。

──讓爆豪勝己選擇成為黑暗哨兵的原因,是我。

眼淚從綠谷出久沒有焦距的眼睛裡漸漸漫出。

11。

即使是衛星訊號發達的現在,通訊接收信號的強弱也分三六九等,在4789號邊緣星上,算上距離最近的星球內部通訊,終端上的信號最強也只能到中階,更遑論和遙遠彼端帝國主星一個月一次的任務匯報了。

基地裡只要看見作戰指揮官爆豪勝己少尉一把將終端連接屏搡到牆上炸裂,再惡狠狠地派人給他送新的一台過去時,就能判斷今天是不是又到了每月向主星匯報的日子。

和主星聯絡信號時不時的中斷讓這群駐紮軍總是感覺自己被放逐邊疆──實際上除了“放逐”這個字眼其餘正確──他們從一開始的唉聲嘆氣,到了後面學會尋找星球本身的娛樂活動,日子一久,能不能和主星聯絡、或者能不能和主星上的老朋友們玩連機遊戲,倒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當然前提你得不是老大,不用天天和那台只有鄉下才有的實體終端連接屏的信號奮戰。

反叛軍在前些日子已經宣布正式投降,少數負隅頑抗的殘黨也被一一清剿,爆豪將前線的多數士兵調為機動部隊,協助基地做星球戰後重建的工作,只留下一部分兵力用以巡邏和維持治安。

爆豪估算著後續收尾工作大概再一至兩個月就能完成,於是在例行性向歐爾麥特匯報時便順口提了提,帝國元帥先是誇讚了一番他的高效率,而後便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爆豪挑起一邊眉,等著他的導師開口。

「爆豪少年…回來後我會按照功勳給這次駐紮軍隊的士兵晉升軍職的,我計畫將你升至中尉,讓你接任哨兵團的副指揮官,你看怎麼樣?」

「相澤呢?」爆豪沒有立刻表態,只是詢問了現任副指揮官的去處。

歐爾麥特見他並不排斥的樣子,喜上眉梢地笑了起來,說:「相澤上尉表示他想待在幕後指導學生就好,所以卸任後會直接調往第8支部接替你現在的位子,你們算是互相輪調。」

「嗯。」爆豪淡淡地應了一聲,自從他成為黑暗哨兵後,某些時候他更加沉默寡言,也許是五感已經敏銳到必須讓他每分每秒有意識地控制著狂化,相對而言沒心思,或者乾脆懶得說話了。歐爾麥特看著光屏另一端沒什麼表情的哨兵,突然有點懷念一年前老是情緒激動的學生。

那時候的爆豪勝己表情豐富,情感外露明顯,面對綠谷出久更是有話就說,想發火就發火,毫無保留。

「你現在這樣…也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歐爾麥特原本飛揚的眉梢又壓了下來,「你知道黑暗哨兵太過激進的話,最終只會走向毀滅吧?」

「我知道,」爆豪理所當然地回答,他拉扯著許久沒使用的笑肌,勾出一個歪斜的角度,眼睛裡卻絲毫沒有笑意,「那又如何?」

「…有人會擔心的啊?」歐爾麥特注視著他,眼睛裡的欲言又止意味更濃厚了,爆豪為此開始覺得有點惱火,礙於禮節只是將眉宇之間擠出一道深溝。

「接下來要聊私事的話,我沒什麼興趣。」爆豪抬起手,打開自己的移動終端,「麻煩讓午夜晚點聯繫我,哨兵團和嚮導團往後的合作,我想和她商量一下新方針。」

「這個…午夜已經調任了,她現在是軍部中央情報戰略部門的主任。」歐爾麥特愣了愣,語調尷尬地解釋,爆豪等他接著說,等了一會卻見帝國元帥只是打哈哈般的笑,一點也沒有要繼續說的意思。

爆豪放下終端,瞇起眼睛正視著歐爾麥特。

「現在的嚮導團副指揮官是誰?讓他聯繫我。」

「這個有點不大方便,」歐爾麥特伸出食指,露出八顆牙的標準笑容,「他剛上任,還有很多事情尚在熟悉,壓力很大的樣子,你就別急著逼迫他了──等你兩個月後回來再說吧。」

爆豪沒說話,他的手擱在椅背上,鬆鬆地攢著拳頭,良久才扯出一個不屑的笑。

「抗壓性低的廢物。」

「別這麼說,就算是S級嚮導也很敏感的,等你回來兩人可要好好合作啊。」

「那要看他的廢物程度值不值得我這麼做。」

「值得的,」歐爾麥特慎重地點點頭,「他是個好苗子。」

爆豪隱晦地咂了咂舌,話鋒一轉:「這裡的通訊爛得要死,歐爾麥特給我傳一些最近主星的新聞吧,免得回去後成了哨兵團那群傢伙的笑柄。」

歐爾麥特無懈可擊地笑著答應了,給他傳了一個檔案,還分門別類地做了標註。

爆豪切斷通訊後,回到房間仔細地翻看著從三個月前到現在的頭條和軍政類新聞,越看臉色越冷。

歐爾麥特確認通訊結束後,便轉頭望向房間內坐在光屏視線死角的另一名嚮導。

「麥克,剛才發過去的檔案確定沒任何問題吧?」

「嘿,你懷疑我終端資訊處理的技術,就是懷疑我的人格啊?」麥克語調誇張地看著帝國元帥,敲了敲面前的虛擬鍵盤,比了個OK的手勢。

「安心吧,他該看見就會看見,不該看見──就什麼也不會知道。」

「我不知道。」

耳郎聳了聳肩,挪動轉椅滑到終端顯示屏前,叫出虛擬鍵盤劈哩啪啦動起手指。

電腦正以令人心急的速度緩慢閃著連接中的圓標,爆豪勝己瞪著那個圓標,彷彿那是一個多麼令人憎惡的玩意兒。

「這裡信號差成這樣,就算連得上帝國主星的網路,別忘了還有星際防火牆,在這種破地方,硬是連上的話也看不了什麼重要信息。」

上鳴電氣眼看著上級的眉頭越壓越低,連忙挪動到他和耳郎中間,擋住了爆豪直直投射在耳郎身上形同拷問的灼熱目光,緩頰道:「爆豪你就別為難響香啦!你也知道這地方的軟硬體設備有多不靠譜了,就算她再厲害也很難──」

「不用找重要信息。」爆豪打開移動終端,將一則新聞丟到耳郎面前的顯示屏上,「找出這則新聞的撰稿人,查出這個人在同一天發的所有新聞稿標題就夠了。」

「這是…?」耳郎狐疑地打量著突然甩到面前的文字稿和新聞配圖,不自覺唸了出口:「“市中心20號後街久旱逢甘霖?普通人居住的街道如何藉意外事件創造新商機?”這什麼啊?」

「你看這種新聞幹什麼?你不是一向對普通人的生活沒興趣嗎?」上鳴表情驚奇地回頭看著爆豪,後者冷著臉無動於衷地盯著那張被放大的新聞配圖,彷彿那張配圖裡的街景有多吸引人般目不轉睛。

「廢話那麼多,」他慢慢地挪動視線,目光執著地瞪著街景裡露出一角的白色磚牆和招牌,「讓你查就查。」

他身上的信息素在他刻意壓抑情緒時會變得格外刺骨,那並非本意,只是黑暗哨兵對待等級以下的一切生物,會不自覺地散發出對待無生命般的冷漠和忽視。

在這近一年裡,爆豪勝己並非完全能控制住自己。他曾經無預警地暴走過一次,差點就將周圍的所有人都殺了,他在痛下殺手的前一刻抽出軍刀朝掌心狠狠劃了一道傷口,被放大百倍的痛覺讓爆豪勝己當場疼得暈了過去,但即使是失去意識,黑暗哨兵周圍的知覺觸絲仍然張狂地舞動著,企圖攻擊所有靠近的生物體。

爆豪勝己是個嚴格律己待人的士兵,同時也是個近乎苛刻的完美主義者,他對別人不留情面,對自己更狠毒。他的精神世界看似平靜,實際只是海平面上的假象,他在深海裡獨自陷入多深多洶湧的渦流與暗潮,沒有人能知道,有資格一探究竟的嚮導數目亦為零。

看過那樣的爆豪勝己後,即使是平常看似沒心沒肺的上鳴電氣,某些時候仍本能地有些懼怕這個黑暗哨兵,無關交情或對本人的理解。

耳郎連結上帝國主星網路後,立刻按照爆豪的要求搜出那個記者在當天的其他新聞,一整排羅列下來琳瑯滿目,但大多都是看起來和爆豪提供的新聞一樣無關緊要的訊息。

爆豪走上前,一目十行快速掃視,手指點進一則標題為“帝國未來的希望──年輕S級嚮導憑一己之力救回近三十名嚮導”的新聞,顯示出的頁面卻是資料已刪除。

黑暗哨兵血紅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森冷的高光。

他又點開另一則“嚮導醫學的奇蹟!完全破碎的精神圖景竟能重建”,又是無法瀏覽。

上鳴和耳郎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你到底在找什麼?」耳郎忍不住開口問。

爆豪直接推開她,在搜尋關鍵字欄位裡敲下“20號嚮導醫院”幾個字。

介面跳出來一張似曾相識的少年照片。

上鳴挑起眉驚訝地指著那張照片,「這不是──」

爆豪一動也不動地看著那個少年毫無生氣的黑綠色眼睛,突然一揮手將面前的顯示屏掃飛,書桌上的文具資料被砸得東倒西歪,驚得上鳴和耳郎雙雙跳了起來。

爆豪勝己沉默而暴怒地垂頭站著,有一度他覺得自己已經要失控,知覺感官在潛意識中將房間內另外兩人當成敵人,蟄伏著要炸碎對方的屏障,但當背對著上鳴和耳郎的他,從眼角餘光看見窗戶反光裡緊緊靠在一起的哨兵與嚮導,全身便突然失去了力氣似的,知覺觸絲疲乏地收攏,最後毫無作為地縮回精神領域。

他一言不發地離開,自動門開啟後又闔上,而上鳴和耳郎始終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哨兵驀地呼出一口憋屈的長氣,將身體大半重量倚在嚮導肩上,餘悸猶存地拍著胸口:「我以為我要被殺了──認真的!」

「你不覺得他越來越嚴重了嗎?」耳郎皺著眉,下意識抬起手繞著鬢髮,「是不是該告訴歐爾麥特一聲…?」

「我們這樣算是越級…不太好吧?」上鳴望著緊閉的大門,「剩下的兩個月能平安度過就好了。」

12。

【哨兵仰賴五感行動,產生迷惘時,不妨信任身體的直覺。──《哨兵指導手冊》】

麗日御茶子接到來自4789號邊緣星的通訊要求時,一個手抖就把它掐斷了。

她看著已拒絕通訊的系統提示,有些尷尬地抬起頭,迎向對面綠谷出久疑惑的目光。

「怎麼了麗日?是誰聯絡你?怎麼不接?」綠谷自然地問完話後才意識到哪裡不對,連忙擺了擺手接著解釋:「真不好意思!這應該是你的個人隱私──」

「沒事的──」麗日剛開了口,下一通又打來了,一樣的發送地與聯絡人。

也許是麗日的心理作用,這次的提示響鈴聽起來異常兇猛,彷彿多了些脅迫的意味,女孩忍不住抹了把額頭的汗,猶豫地看著響個不停的終端。

「你很緊張?」綠谷察覺到空氣中微微波動的情緒信息,轉了轉眼珠後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間好了。」

「不,你坐著吧小久。」麗日按著終端的觸控介面,站起身,「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好吧。」綠谷欣然同意,低下頭捧起他的咖啡杯。

走進空無一人的女性化妝室後,麗日將門反鎖,這才接受咄咄逼人的通訊請求。

已經很久沒見的金髮哨兵的臉出現在光屏上,宛如餓了許久的狼般鮮紅的眼眸盯著面前的女性哨兵,像鎖定獵物後伺機準備一擊致命。

麗日強忍著面對黑暗哨兵時不自主顫抖的身體反應,穩住聲線先開口。

「找我幹什麼?」

「我離開的那天,你要說什麼?」

通訊畫面有些模糊,還帶了點訊號不良的雪花。

這差勁的通訊品質使爆豪煩躁地緊皺著眉,省去無謂的寒喧直接單刀直入,問話的同時,眼睛依舊盯著麗日的臉不放,就像警察審問犯人一樣地觀察她的微表情。

麗日極力控制著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避重就輕地回答:「那麼久的事,我怎麼可能記得?」

「也就一年,老子不信你這大餅臉記憶力能渣成這樣。」爆豪的眼神鋒利的像把刀,遊走在麗日御茶子的臉龐。

「你專程跑來,還提到了廢久──是不是要告訴老子關於他的事?」

少年沒有放過女哨兵一瞬露出的破綻,迅速地接著分析:「你大費周章地跑過來想攔我,這件事一定不是無關緊要的小事,而且你判斷讓我知道後我可能會改變主意留下來,所以這件事一定和前一天的餐會有關──」

「沒錯。」麗日打斷了爆豪條理分明振振有詞的推測,看著對方倏地變得深沉的眼睛,勾起一邊嘴角。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就是小久的恆星,他一輩子就只能繞著你轉,發生什麼了都得讓你知道,都得獲准你的同意?是的,當時連我都這麼以為,因為我覺得小久自己恐怕也是這麼想的,但自從你頭也不回離開後,就再也不是了。」

「你在說什麼。」爆豪瞇起眼睛,他周圍的氣場肉眼可見地浮動了起來,透過虛擬光屏麗日仍能清楚看見少年四周爆發的知覺觸絲。

她挺起胸膛,無所畏懼地再度開口。

「我那天是想告訴你,小久他──再也不是你的護衛官了,他在你離開的當天被直接調任嚮導團,成為了嚮導護衛官。普通人的他,和黑暗哨兵的你──你們從此,再也毫無瓜葛。」

麗日御茶子之所以是第8支部唯一的女哨兵,並非巧合。她在面對強大等級之上的威脅時從來沒有退卻,反而表現出與之抗衡的堅韌,這一點以戰鬥層面來說的確讓人無可挑剔,但在此時此刻只讓爆豪勝己想摁住那張臉狠狠炸爛。

金髮的黑暗哨兵動了動嘴角,竟無聲地笑了起來。

「你知道對我撒謊的下場是什麼嗎?麗日御茶子。」他以全名稱呼對面的女哨兵,血色的眼睛透出一股近乎瘋狂的笑意。

麗日沉默以對,心臟擂鼓似的跳。

爆豪勝己保持著看似愉快的笑,伸出手掐斷通訊前,驀地收回了所有表情,眼裡的溫度一下子降到冰點。

「你不說就算了。」

末了,少年冷冽而稜角分明的臉消失在光屏上。

麗日御茶子原地呆愣了良久,讀出了對方的潛台詞,突然覺得渾身發寒。

「所有士兵即刻起全部投入戰後救援與重建工作,一個重建點限時兩天內完工,老子要在兩週內完成所有工作,趁早離開這個鬼地方。」

爆豪勝己斜著眼神掃過數十個光屏內的人頭,不苟言笑地問:「有人異議嗎?」

不等是否有人表態,黑暗哨兵立刻續道:「有意見的話,老子可以現在打斷他的腿,提早送他滾回老家。」

眾人安靜而震懾地望著他們的作戰指揮官,空間內幾乎鴉雀無聲。

爆豪冷笑了一聲。

「沒意見的話──還不快滾去幹活!」

所有人都離線後,爆豪才低下頭,面色凝重地兀自盯著面前的空白牆面沉思。

他過高的自尊與一意孤行似乎讓他忽視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可能。

從歐爾麥特舉止怪異談吐明顯避開某些話題開始,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便一直縈繞在心頭,而當爆豪勝己靜下心來細細往回推想,才發現也許這種怪異感從一年前的那場餐會與決裂就已經有了徵兆。

那天的記憶由於感官刺激太過強烈,爆豪其實已經不太記得細節了,只知道自己當時彷彿全身被拆了重組般煎熬,耳膜裡不斷產生爆裂般的高分貝雜音,視野裡有幾團糊成灰色白色與血色的不明物體動個不停。

他在潛意識裡對自己感受到的一切覺得噁心,腦子裡亂成一團,只想幾槍讓那幾團不明物體立刻停止蠕動。

但在他崩裂成純暗色塊的世界裡,縮在牆角陣陣發顫的其中一塊肉團卻異常鮮豔。

他的注意力被那團逐漸顯出生命綠的物體吸引,下意識盯著應該是腦袋的部分看。

從小到大都異常熟悉的那張雀斑臉,慢慢取代灰色,最後顯現出完整的人形。所有的生物體中,他唯獨認出了綠谷出久。

綠谷出久充滿淚水的眼睛正望向雪原狼的位置。

廢久注視著他的精神體,而狼也注視著廢久,他的臉被淚液糊得亂七八糟,表情既醜又難看,但並沒有放棄直視精神體。

而能清楚看見精神體的人類,只有哨兵或嚮導。

意識到這一點後,爆豪勝己猛地摁開移動終端,尋找著被拖進垃圾桶卻遲遲未能刪除的綠谷出久終端號碼。他是如此為本能所驅動,以致於手指在摁下通訊鍵的前一刻被大腦的理智制止後,身體仍然止不住地顫抖。

他死死瞪著綠谷出久的號碼,汗水從額頭滾進眼眶,百倍的刺痛感猶如一萬根針扎般折騰著他,他也沒因此眨眼。

與自己僵持許久後,少年將移動終端摘下來狠狠摔在牆上,越過聽見聲響匆忙趕來的切島身側,大步流星地往外疾走。

「等等爆豪!你去哪?!」切島撿起外力衝擊而自動關機的終端,捧著手環追了出去。

「去重建點幫忙!」金髮哨兵的吼聲從走廊另一端盪過來:「狗屎頭要是沒事也給老子滾來工作!」

切島愣愣地應了聲好,困惑地一路喊著跟過去:「等一下!你是指揮官不用親自去現場幹活吧?!喂!」

任務的收尾工作在十天後猶如風馳電掣般迅速完成了。

比起原先預計的時間縮短了太多,使眾人在精疲力盡時卻也為此感到興奮。

艦隊預計明日啟程返回帝國主星,聽聞消息的邊緣星原生居民紛紛聚集到駐紮基地外,熱情地邀請士兵們參加特地舉辦的歡送營火晚會。

愛熱鬧的蘆戶三奈和上鳴電氣團結一氣,各自拉扯了自家伴侶帶著下屬們參加了。爆豪勝己原是不可能參與這種純娛樂性質的聚會的,但上鳴也許是即將回家給他的莫大勇氣,好說歹說,就算被摁著腦袋恐嚇也死不鬆手,竟硬是把爆豪也一併帶出門了。

耳郎跟在打打鬧鬧的兄弟幫後面,湊在蘆戶身邊咬耳朵:「爆豪是不是有點…變回以前那樣了?」

走在前面被上鳴和切島夾在中間的黑暗哨兵微微側過頭,很快便又重新望向前方。

「這不是挺好的嗎?好久都沒看見他們幾個這樣了。」蘆戶瞇起眼睛,嘴角彎彎:「也許是爆豪終於放下了?」

耳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搖了搖頭。

「我覺得並不。」

原生居民的領袖帶著一群女性迎接士兵們的前來,這群婆婆媽媽將親手編織的花環套上士兵的脖子,告訴他們這是傳統迎接勝利歸來的戰士所使用的,並由衷對清除了叛軍的他們表達了謝意。

爆豪任由他的士兵們和當地人打成一片,自己走到熊熊燃燒的篝火前方凝視著灼熱而旺盛的火焰。

周圍的聲音吵雜又擾人,隔著一段距離的火焰源源不絕地傳遞過人的熱度與刺眼的橙紅色,這一切明明一如往常地令人難以忍受,但爆豪勝己卻從來沒有如此平靜過。

自他成為黑暗哨兵後,他無時無刻不在極力抑制著狂化,一向張牙舞爪的知覺感官在此刻卻宛若陷入沉眠般寧靜。

當所有人都在為即將歸鄉而歡呼雀躍時,爆豪勝己獨自佇立在此,像一尊雕工完美的大理石雕像,眼睛看著勝利之火,專注地彷彿穿越過幾千顆行星看著遠方的某人某物。

「你看起來比上一次出現時好多了。」

驀地走近且自說自話的陌生老人拄著木製的圓頭拐杖,扶了把頭上的尖頂帽,笑呵呵地站在黑暗哨兵背後。

爆豪僅僅看了一副巫師模樣的老人一眼,轉身便要走,老人伸出拐杖攔在哨兵身前,捋了把白色長鬍子,像個聖誕老人一樣發出渾厚的和藹笑聲。

「孩子,從你身上傳來的迷惘與怨恨,好像消失得差不多了呢。」老人睜開瞇起的雙眼,向爆豪伸出右手,平攤的掌心向上,佈滿了時光的皺褶,透明而和緩的精神觸絲細細地纏繞其上。

爆豪勝己瞧了瞧這名年老的嚮導,不為所動地淡道:「我不做精神梳理。」

「你高看我了,孩子,給黑暗哨兵做精神梳理,那是S級嚮導才辦得到的事。」老人又笑了幾聲,放下拐杖,朝金髮少年揮了揮左手。

「待在這個邊塞星球上幾十年也沒什麼娛樂,於是我就自己練成了個小技能──無傷大雅的小能力,想不想試試?」老人見少年絲毫沒有下一步動作,便閉上一隻眼嘖聲道:「難道帝國主星來的爆豪少尉竟會怕我一個小老頭?」

「激將法對我沒用。」爆豪嗤笑,「不過看在這晚會無聊的要死份上──」

他抬起右手,正欲搭上老人的手掌,卻被糾正:「伸左手,」老人抬起頭看著高出他許多的少年,眼睛裡映照著少年身後的火光,「離心臟近。」

爆豪將信將疑地垂下手,按照老人指示慢慢將手指放在老人溫暖的掌心,閉上雙眼。

老人身上的精神觸絲緩緩地滑向爆豪,卻止步在哨兵堅固的防衛網外側,輕柔地貼上那層厚實的障壁。

「哦,你的精神領域是一座雪山呀。」老人睜著眼睛,眸中空泛卻有神,他笑了笑,在爆豪出聲前提醒他:「別張眼,想像你未來的另一半,我知道你現在沒有,但想像力是無限且涵蓋一切可能的,對吧。」

爆豪幾乎是在老人話音剛落下的那一秒想起了某張臉,察覺到自己堪比條件反射的想法後,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但這並不妨礙他跟隨著老人的引導,將意識沉入大腦內層的精神領域。裡頭漫天的白雪總是夾帶著冰霜,雪原狼在廣闊的山坡地上獨自走動,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足印,精神體回過頭瞧它的主人,像是要求主人跟上般,又扭頭兀自前行。

爆豪勝己邁開步伐,在厚重的雪地裡輕鬆地跟上狼的腳印。

在這片自9歲起便與之共存的領域裡,爆豪熟稔地越過一大片被刷成白色的針葉林,狼依舊在前面昂首闊步,似乎筆直地朝某個目的地前進,但爆豪分明記得那裏的盡頭空無一物。

直到狼停下腳步,一簇淡色的綠光從白雪森林外穿射進來,溫柔地灑在雪狼漂亮的毛皮上。

爆豪上前與狼並立,鮮紅色的瞳眸裡恍然映入一大片溫潤綠影。

一座廣大而平靜的湖泊,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雪山裡。

爆豪勝己看著眼前這片湖綠,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這是綠谷出久的精神領域,是屬於嚮導的精神領域,只消一眼,爆豪勝己就能看出來。

這是屬於爆豪勝己和綠谷出久兩人未來的圖景。

所有的情緒翻騰著湧上喉頭,爆豪眨了一下眼,感覺眼睛酸澀得不像話,但黑暗哨兵硬是壓下了劇烈起伏的情緒波動,放開了老人不斷釋放精神力的手。

他單手蓋著臉抬起頭緩和了一陣,才啞著聲嗓問:「我能信你嗎?」

「你得信你自己。」老人微笑,「你已經有了答案不是嗎?」

「還沒有。」

爆豪抬起臉,紅眸中的亮光連沖天的篝火與之相比都遜色不少。

「但我會自己去找到他。」

13。

【哨兵天生野性,啟動追捕本能後,嚮導唯有接受或永遠屏蔽,請牢記並慎重選擇──《嚮導指導手冊》】

Zero在20號嚮導醫院受了驚嚇後,已經食慾不振連續兩週了,綠谷出久為此急得差點要撓禿頭頂。

他在寵物兔剛出現異狀時便請教過曾養過小動物的麗日,然而還沒討論出如何讓Zero恢復精神,女哨兵便在接了通星際通訊後告訴他:「爆豪在問你的事情。」

那一瞬間,即使根本沒和爆豪勝己本人打照面,綠谷出久依然橫生出一股怯意與奪門而出的衝動。

想念固然是一回事,然而在聽見藤崎說出那天晚上的真相後,綠谷出久已經再也無法假裝無事發生,坦然面對已成為黑暗哨兵的爆豪勝己了。

是他親手逼小勝走上自我毀滅的絕路,他怎麼可能若無其事,甚至腆著臉對憎恨自己的小勝訴說情意、要求成為他的嚮導呢?

他不可以。

在他整個人恍惚失神的時候,麗日斟酌著語句,慢慢說道:「我對爆豪說…你調職到嚮導團,轉任嚮導護衛官──雖然他一臉不信,但我認為一時半刻他大概不會再提及你了。」

「你成為嚮導這件事,應該是想自己對他說的吧?」

綠谷愣了愣,低下頭輕輕地笑了。

「本來是那樣沒錯。」

他雙手握著咖啡杯,手指摩娑著圓滑的陶瓷邊緣。

「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我不打算嘗試和小勝結合。」

麗日一個激動站了起來,小巧的桌子差點被她頂翻。

「你在說什麼,小久──」她噓著聲彎下腰,雙手按住綠谷的肩:「我雖然騙了爆豪,但可不是為了讓你逃避啊!」

「目前已發現的星系中,總共有5020顆星球,其中有4800多顆星球已知有人居住,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麗日?」

綠谷出久沉靜地看著麗日御茶子,臉上勾起從前女孩曾經看過的那種令人疼痛的微笑。

「這麼廣闊的宇宙,S級嚮導一定不只我一個,最適合小勝的嚮導也並不非我莫屬。」綠谷出久按住自己的胸膛,像要將內裡的掙扎與求助封鎖在一層血肉底下,「哪怕那個人和小勝素不相識,也比間接導致黑暗哨兵誕生、被小勝恨著的我要強。」

「放心吧,就算榨乾我的每顆細胞,我也要讓小勝避開那條毀滅之路,但應該和他結合的不是我。」

綠谷出久碧綠的雙眼閃爍著冷卻的亮光,甚至帶了些偏執地望著前方。

「我和小勝的匹配度是98%,這表示在這麼大的宇宙裡,至少還有兩個人比我更有資格與他結合,也比我更有能力在他痛苦難受的時候安撫他。」

綠谷放在桌上的手緊緊地握成拳,一字一句道:「我絕對會找到的。」

「你在說什麼傻話──」麗日瞪大了眼睛,她現在有點想給眼前這個自卑而固執的人一拳了,或者一個回電叫來另一個固執的傢伙親自揍醒他。

但固執的人沒有給她任何機會,他抱起放在一旁的寵物籠,裡頭的白兔蔫蔫地垂著耳朵,趴伏在底下靜止不動。

他低著頭,手指鑽過籠子的柵欄之間,輕輕撫弄白兔弓起的背,再抬起頭時臉上已不見方才近乎強硬的神情。

「如果讓Zero自己安靜待在籠子裡幾天的話,會有改善嗎?」

綠谷出久十分自然地將話題轉移至兔子身上。

「它我不知道,」麗日咬了咬牙,語調怪異地回答:「但人的話能有這麼容易想通就好了。」

綠谷出久上網藉由關鍵字搜尋了一些讓兔子心情好轉的方法,逐一試了試,Zero卻仍然無精打采的,連一向飽滿雪白的毛色都黯淡了不少,趴在窩裡對堆在面前的食物玩具一律興趣缺缺。

綠谷頭疼地身體前屈撲進堆滿了公文的辦公桌裡,手腕上的終端碰到了桌前擺放的仙人掌盆栽底部,自動彈出了光屏。

“廢久,趴在這裡找死嗎?”

憑空響起的聲音讓綠谷出久猛地渾身僵直,他飛快地抬起頭,才發覺是儲存在終端裡的舊視頻一不小心播放了出來。

光屏裡約莫十五六歲的爆豪勝己穿著一貫的黑色工字背心,以俯視的角度甩著手露出挑釁而張揚的笑容──那是綠谷出久還沒開始像操心的老母親般為他找嚮導前的爆豪勝己。

綠谷出久深深注視著影片裡笑得張狂的金髮少年,聽見影片裡自己吃痛的聲音:“小勝也太過分了…一點都不手下留情…”

“對你這廢物手下留情就是浪費。”

少年昂起下顎,意氣風發的模樣已經隱約看得見現在氣勢逼人的雛型:

“起來,不然老子踹飛你那顆雜草腦袋。”

“好嘛──嘶!好像撞到髖骨了,起不來了小勝…”

“嘖!你怎麼不乾脆跌死算了!”金髮少年惡狠狠地罵道,面色窘迫地盯著偏離鏡頭一些的地方一會兒,最後火爆地撓著後腦杓靠近鏡頭半彎下腰。

“快點滾起來!別耗時間了!訓練室借用許可只剩二十分鐘啊!”

“謝謝小勝──!誒我怎麼開著終端攝像頭?誒怎麼是錄影中?”

“你個渾──”

綠谷出久在影片終止時,才驚覺自己伸出了右手,顫巍巍的指尖幾乎就要碰到光屏裡爆豪勝己伸向他的手掌。

他看著隔著時光與空間向彼此延伸的手,咬緊了牙根,向後撤回手指死死按住有些長了的瀏海。

他的胸口深深起伏,將肺裡混濁的氣全擠壓出來後,才抬起手摁向終端介面要關閉影片,卻不經意瞥見辦公桌左側沙發背後用矮欄杆圈成的窩裡,Zero正用兩條後腿站立,一對長耳朵高高豎起向前,紅眼睛一動不動地瞧著光屏。

綠谷出久已經很久沒看見它這樣的反應了,他看了看Zero,再回頭望向停留在爆豪勝己一臉錯愕的影片畫面,某種猜想慢慢浮現。

他按下了重播鍵,並扭頭觀察自家兔子的行為反應,果不其然發現Zero依然保持著好奇的姿態看著只一人出鏡的影片,甚至在最後爆豪拉高音量大罵時開始左右搖晃。

綠谷出久被萌得笑了起來,他站起來走到欄杆邊,半蹲下去撫摸兔子的頭頂,如釋重負地道:「你總算恢復精神了啊──」

Zero乖巧地低著頭,毛皮彷彿瞬間油光水滑般隱隱發亮。

「你喜歡小勝,是嗎?」綠谷一邊摸一邊笑著,「也是,小勝雖然外表看上去那樣,其實內心是個溫柔的人──」

他歪著頭看Zero雪一樣的毛皮,自言自語簡直停不下來:「等他回來,你們有機會也可以見上一面,不過小勝好像不怎麼喜歡小動物──」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綠谷,他站起來朝門口喊了聲請進,木質門便被推開了。

一個比綠谷要小幾歲年輕女孩慌慌張張地進門,匆忙地連制式軍裝的領帶都歪了些角度。

綠谷疑惑地望著他的直屬部下,對方臉上興奮又壓抑的酡紅幾乎隱藏不住心情,更不用說一進門就撲天蓋地而來的情緒信息了。

「怎麼了莉莉?發生了什麼事嗎?」

「綠谷長官──您應該看看這個!」莉莉從懷裡掏出一塊終端顯示器,綠谷看出了那是星際航站傳送點專用的顯示器。帝國介於航安,一向禁止不相關人等現場圍觀航艦起降,個人終端也無法連線航站傳送點,因此想看的話一般得用這個。

綠谷知道莉莉是航艦迷,常常乘職務之便透過顯示器觀看太空艦艇起落,能讓她興奮成這樣,想必是難得一見的大場面。

難道最近有什麼星際交流活動是他沒注意到的?

綠谷正回溯著記憶,一個恍神莉莉手中的顯示器便塞到他眼前,偌大的光屏從兩人中間躍出,忠實轉播著此時航站傳送點的景況。

好幾艘龐大的艦艇正同時穿越跳躍點,黑壓壓的一片橫擋住半邊天空,數量多達十艘的艦隊緩緩降落,依次停泊在軍用空格裡。

綠谷出久心裡重重一跳,脈搏在看見領頭艦艇側身的熟悉爆炸圖徽後達到最大值。

那是哨兵團第8支部的圖徽。

莉莉看得正高興,突然瞧見對面綠谷出久臉色蒼白,嘴裡喃喃自語,於是便關心了一句:「長官,您還好嗎?」

綠谷出久倏地回過神來,他慌忙地望了女孩一眼,摀著自己失去表情管理的臉,繞過光屏和女孩朝門外走。

「長官您去哪?!」莉莉忙問。

「去找歐爾麥特!」綠谷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莉莉愣愣地點頭,她手中仍然盡責轉播的顯示器裡,從艦橋上信步踏下地面的金髮黑暗哨兵,單手攏著肩上被強風吹拂而飛揚的黑色軍大衣,赤紅的眼眸望向前方,宛如穿越光屏注視著跑遠了的綠色背影。

綠谷出久馬不停蹄地趕往元帥辦公室,卻撲了個空。

歐爾麥特的護衛官兼元帥直屬兵塚內向綠谷傳達收到的最新消息,對綠谷和爆豪現在關係毫不知情的男人微笑著指向窗外的不遠處,綠谷透過強化玻璃往外看,龐大而冗長的懸浮車隊正緩緩駛進塔的廣大腹地,要不了多久,塔就會迎來現階段帝國最強悍的黑暗哨兵和他的軍隊。

「爆豪少尉實在是非常優秀呢,我已經好久沒看見歐爾麥特那麼激動的樣子了,他出發去迎接駐紮軍前似乎還提到了你,應該是想讓你同行吧?」塚內倒了杯茶遞給綠谷,「要不我聯絡一下,讓他們準備好讓你過去一起迎接爆豪少尉?」

綠谷低垂著頭,眉心壓得極低,手上的熱茶一口也沒碰,氤氳的蒸氣模糊了年輕嚮導還帶著些稚嫩嬰兒肥的側臉,他沉思了許久後才給出了回應。

「不了,塚內先生,歐爾麥特他們大概會在媒體那兒待一陣子,請別告訴他們我來過──可以的話,」綠谷出久抬起頭,眼睛裡有著某種塚內辨識不出的痛苦,「請絕對不要提起我。」

綠谷出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嚮導團的。

塔和嚮導團的距離相隔不遠,路途只需要十來分鐘,但綠谷出久現下腦中思緒混亂,精神觸絲幾乎不受控地胡亂竄動,他滿腦袋都是如何面對爆豪勝己、如何阻止黑暗哨兵在見到自己的那一瞬暴走狂化,其餘的全都是不必要的雜訊。

這使他在走回自己辦公室時,像掠過空氣般忽略了守在門外而非待在辦公室內的莉莉,女孩驚慌失措而滿帶著不知名恐懼的表情只在綠谷的餘光裡一閃而過。他抓住大門的金屬雕花把手一按,映入眼簾的景象與冷冽撲鼻的信息素同時俘虜了他的視覺與嗅覺,綠谷出久在完全僵直的狀態下,怔愣望著房間內絕不該在此時出現的人。

爆豪勝己倚在待客的沙發椅背上,垂手撫摸著窩在他旁邊的白兔腦袋,Zero瞇著眼睛趴臥在椅背上,彷彿早已習慣那隻手掌的撫摸般自然而放鬆。

過於奇異的和諧場景令綠谷出久說不出話來。

他想像過數十種他與小勝重逢的場面,但沒有一個是在對方低垂著一向鋒利的眉,宛如對待親密愛人般輕柔觸摸著小動物毛皮的假設下。

這場面過於溫馨,綠谷一度懷疑自己因為太過緊張而產生了幻覺,當他試圖抬起手緩解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屋子裡的黑暗哨兵便重拾了寒氣逼人的氣場,鮮紅的狹長眼眸直勾勾地望向門口的嚮導。

綠谷出久的手停頓在胸前,呈現一個不上不下的姿態,他幾度避開那雙紅瞳的凝視,焦慮與慌張、膽怯與羞愧…好幾種複雜的情緒同時從他體內噴發,他頭一次因為自己暴漲的情緒而有些站不住腳,只能暗自慶幸此刻沒有第二個嚮導在場指出他的失態。

爆豪勝己站直了身子,以極為緩慢的速度向綠谷出久一步步逼近,雪原狼從他腳後現身,它赤紅色的瞳孔隨著兩人距離的拉近,像向光而行般兇戾而尖銳地豎起。

爆豪每走近一步,綠谷越覺得自己被無形中的力量束縛禁錮在原處,掙扎無果,進退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哨兵將自己納入獵食範圍。

哨兵的追捕本能與生俱來,而黑暗哨兵的能力更甚,一旦成為目標,直至被吞吃入腹,這場獵捕才會宣告停止。

「你倒是成為個像模像樣的嚮導了,廢久。」

闊別一年,爆豪勝己的第一句話低啞而飽含暗火,金髮哨兵看著微微顫抖的幼馴染,扯起嘴角笑了。

他看起來很冷靜,但在綠谷出久眼裡更像暴風雨前的平靜。雪原狼在爆豪勝己走到屋子中央站定後開始焦躁地發出低鳴,爪子磨著暗紅色的地毯,耙抓出布料撕裂的聲音。

綠谷出久用餘光望著狼的動作,又瞥向沙發上乖巧待著的Zero,儘管明白兩者之間存在一個次元的差異,害怕寵物被攻擊的心理仍使他捏了把汗。兔子彷彿看不見眼前的劍拔弩張──實際上它的確無法看到──兀自跳下沙發,趴到它的舒適窩裡啃著玩具。從綠谷的位置看不到Zero後續的動作,而當他不自覺偏了偏頭向沙發那兒望去時,爆豪也隨著他的視線往後斜了一眼。

「你倒是很有餘裕嘛。」金髮哨兵撣去軍服袖口沾上的白毛,「比起擔心兔子,還是擔心你自己吧。」

他昂起頭,瞳孔裡的紅鮮豔得彷彿跳動的火舌。

「把門他媽的關上。」

14。

「怎麼,看到老子這麼驚訝?連話都不會說了?」

爆豪勝己垂著眼睛端詳著對面人的全身上下,認出對方周圍架立的精神屏障屬於自身產物後,眉頭微乎其微地蹙了一下,無限擴大的知覺感官仔細辨認出了屏障表層殘留的無數種其他哨兵的信息素。那些信息素十分微量,味道也非常淡,普通哨兵或嚮導是聞不出的,只有黑暗哨兵能捕捉到像灰塵一樣細小的分子,並從中判斷這些是何時留下的。

未結合的嚮導屏障上會留有哨兵的氣味,一般只有兩種情況。說是兩種情況,其實是同一件事的精神層面和肉體層面。

為哨兵執行精神梳理,或者和哨兵進行身體上的親密行為,總而言之,無論哪一種,都必須實際接觸到哨兵。

一想到廢久在這一年間不曉得觸碰過多少雜魚哨兵,累積至多殘留的信息素,爆豪便感覺那些被他壓埋在雪山底下的情緒洪流要衝破禁錮,憤怒使他原先掌握得當的控制閥被一下子推到極大值,劇烈的情緒波動影響了他的五感控制,房間內的景象正以秒速轉換為灰階,連帶著面前唯一的人也慢慢糊成一團灰白紅的肉塊。

爆豪瞪大眼睛,努力想收束逐漸暴起的知覺觸絲,但作用甚微。他的自制力在此時彷彿不存在了,過度的接收訊息讓他渾身疼得像被強塞進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產生排斥的同時卻仍不見停止。

綠谷出久的臉是他的視野裡僅剩的鮮明色彩,爆豪勝己抬起頭,死死地瞪著那張因為自己的暴走而慌亂的臉,雪原狼在他身後發出痛苦而淒厲的咆哮,終於無視主人的控制,幾步飛竄撲向綠谷出久。

綠谷直到龐大的白色軀體撲倒自己前,身體都被哨兵磅礡的信息素壓制得嚴嚴實實,有股熱意像從骨頭縫間滲出肌膚般漸漸浸透全身,那種燥熱難耐的感覺使他的腦袋有些沉重,它像感冒病毒般迅速席捲了綠谷的每粒細胞,卻獨獨放過了精神觸絲。

相反的,雖然腦袋沉重,但綠谷出久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的精神觸絲活躍得不像話,彷彿隨時準備好接受另一股力量──

綠谷出久剛開始還想不透,但當雪原狼撲在他身上,伸出長而溫熱的舌頭親暱地舔舐他的臉頰時,本能的精神撫慰像打通了什麼開關,他在伸手拂過雪白色的毛皮時明白了一切。

他的身體產生了結合熱,而精神力則蓄勢待發,準備好與房間另一邊的哨兵共鳴。

爆豪勝己也察覺到這一點了,他在瀕臨瘋狂的邊緣亦感覺到體內的本能正扯著他的五感神經角力,隨著綠谷結合熱加深的程度,他眼中的影像似乎不再繼續擴散成灰階。

爆豪果決地抽出腰間的軍用匕首,左手用力握住刃鋒,鮮血與百倍痛覺從指間迸發。

他忍不住從咬得死緊齒間溢出一聲極低的痛呼,汗水已經將他額前的金髮黏成好幾撮,他抽著氣,握著刀鋒抬起頭看著對面的綠谷出久。

「過來。」

他的世界裡,被強制喚醒的色彩中再次充滿了綠色。

他看見綠谷出久先是震驚地倒吸了口氣,而後眼睛成了他的精神領域般溫潤的湖水綠。

「不要碰其他哨兵,不要替他們做梳理,來安撫我,廢久──」爆豪勝己的胸膛起伏,像從靈魂深處擠壓出低沉的咒語。

「來和我結合。」

綠谷出久咬緊了嘴唇,用力的幾欲出血仍是沒忍住失聲哭泣。

雪狼朝他身上拱著腦袋催促著他向前,溫馴地不像一隻孤傲的巨狼。綠谷被推得往前一步,爆豪眼裡的渴望便更加強烈。

綠谷出久哽咽了一聲,他未曾從爆豪勝己的眼中直面看過這樣的情感,他以為包圍著他的紅色眼睛會更偏激一些,但事實上並不。

爆豪勝己的眼神從未變過,只是綠谷出久現在才看清罷了。

雪狼從後頭又頂了綠谷一次,綠谷便往前一步、再一步,他開始主動縮短和爆豪之間的距離,直到他站在他眼前,足以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爆豪勝己慢慢放掉手裡的匕首,鮮血淋漓的左手掌抬起,粗魯地捧住綠谷出久的右臉頰,拇指從眼瞼下方滑向眼角,抹去一汪淚水的同時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猩紅。

綠谷出久張了張嘴,卻發覺自己的聲音分岔嘶啞的過分,他吸了吸鼻子,對爆豪勝己說出今晚的第一句話:「對不起──」

哨兵像被突然按了靜止鍵。

嚮導搖了搖頭,雙手輕輕貼上哨兵被汗浸濕的太陽穴,柔和的精神力透過精神觸絲頂端毫無阻力地進駐哨兵的領域。

他們的腦中同時響起清脆的“噹”一聲。

對接的知覺與精神感官逐漸纏繞成兩股密不可分的螺旋,共享彼此的精神領域。

綠谷出久雙手施壓,讓爆豪勝己微低下頭,與他額間相碰。

「我來晚了,小勝。」

一切都水到渠成般自然。

綠谷將自己的意識沉入雙方在精神世界裡架起的橋樑,他快速地構築起牢固的橋墩,將廣闊的橋面鋪得四平八穩,他渡過那座橋進入了高聳壯麗的雪山,將自己那座無人造訪的湖泊鑲嵌在暴雪颳不到的森林深處,以確保湖面不會結冰。

在他忙於連結兩人的精神領域時,爆豪也沒閒著,他的左手從綠谷的臉一路撫摸到軍服包裹的腰間,像是看不慣被血染紅了半邊身子的綠谷,探出舌尖沿著血痕原路描摹了一遍,嚮導團的軍服比起哨兵團沒那麼多暗扣或內袋,爆豪拉開拉鍊,手指一挑便鬆開了外層,露出打底的白色背心。

他將綠谷放倒在地毯上,壓下身體去吻他的嚮導。

唇瓣間的摩娑,舌頭與口腔的攪弄被放大後本該只剩肉與肉的輾磨感,但也許拜綠谷出久那令人安心的精神力與柔和的信息素所賜,爆豪勝己在五感爆發的此時此刻,還保有著認知中親吻該有的滿足感。

他不自覺翹起嘴角,犬牙劃過綠谷出久舌面時用了點力道,聽見了嚮導吃痛的悶哼。

爆豪分開了彼此嘴唇,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微喘著氣的綠谷,表情既得意又愉悅,他將左手指頭塞進綠谷口腔,輕捏著柔軟的舌尖恣意玩弄,右手則沿著腰線往下探進綠谷褲頭,深入臀縫觸及一片溼滑。

「你怎麼哪裡都是水?廢久。」爆豪不帶猶豫地探進綠谷體內,一邊侵入一邊還要口頭上戲弄他:「老是這麼會哭、親兩下後面就又濕又軟、連精神領域都是一片湖水。」

綠谷出久有些羞惱地抬眼瞪他,剛張了口要反駁便被掐著點按在敏感的弱點上,渾身顫抖著發出甜膩的尖叫。

爆豪的笑意滿到連那雙血紅色的眼睛都裝不下,他湊過去咬綠谷通紅發燙的耳尖,手指搗開後穴裡不斷吸吞著附上來的軟肉,催促道:「動作快點,不把精神領域綁定好,老子可不會插進去。」

綠谷又氣又羞,滿臉通紅,下意識跟爆豪較勁,他夾住哨兵勁瘦的後腰,努力撐起上半身,嘴唇貼近藏在金髮底下的耳廓,略帶喘息地說:「精神結合會比身體結合花費的時間還長,小勝你確定要這麼做──」

他的挑釁還沒完成,便感覺裡面搗弄的手指倏地撤離,連感覺到空虛的時間都沒有,一根更加炙熱巨大的東西便衝了進來,直達最深處兇猛跳動著,傳遞另一個人的溫度與生命力。

綠谷被捅得沒了聲音,憋著一口氣意圖緩和,爆豪卻毫不留情地從一開始便火力全開,差點把綠谷出久操得背過氣去。

「老子能保證,你被操暈過去都未必能幹完你嚮導的活。」

綠谷像只暴風雨中的小船般無助地晃蕩,夾帶著不甘與情慾的森綠色眼眸怒視著他的哨兵。

「差勁、小勝最差勁──」

他胡亂叫喊著,話尾被爆豪勝己截了去,他們一邊濕漉漉地接吻一邊緊擁著彼此聳動身體抽插,高潮的時候全身緊繃著,感官觸絲卻自然地舒張,雙層意義上的合而為一。

爆豪勝己緊抱著綠谷出久,像要將彼此撞碎揉成一塊般用力。

綠谷出久從共通的精神世界裡直接感受到爆豪勝己的饜足感,與像是終於得到畢生所求般的狂喜,忍不住摟緊了爆豪埋在他脖頸間的金色腦袋。

精神領域在他們雙雙高潮的同時完成了嫁接,雪原狼在雪地裡昂首眺望雪山頂峰,而後俯首以優美的姿勢跳入碧綠色的湖泊裡,掀起一波又一波漣漪。

湖水是溫的,雪狼一邊活動四肢游向湖中心,一邊禁不住地高抬起腦袋,對著天空發出一聲悠長的狼嚎。

直至現在,暴走的知覺仍在肆無忌憚地顛覆著爆豪勝己對世界萬物的感受,他仍舊為過於劇烈的疼痛與耳鳴而時刻瀕臨崩潰。

但只要有綠谷出久在,他的精神層面便會維持著原來的認知,他的情緒洪流不再被強行埋沒,他不再需要忍耐,廢久自會梳理他、安撫他,為他血肉模糊的視野添上屬於生命的翠綠色。

綠谷出久就是他的安定劑。

爆豪勝己深信這一點,並且至死不渝。

【關於黑暗哨兵的章節更正:黑暗哨兵得以與匹配度極高的嚮導結合,此例已獲得證實。

本冊於卷尾特別附錄首例黑暗哨兵與S級嚮導伴侶,時任三星上將爆豪勝己與第9任帝國元帥綠谷出久之人物傳記,望諸位哨兵與嚮導以此為學習典範,向更遙遠的目標邁進。──《哨兵與嚮導指導手冊‧編著者語》】

END

  • 老師您真的太會寫 我一直搞不懂哨嚮 但你寫得超級貼勝出又很簡單 讓我也愛上了這個設定 特別謝謝老師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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