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結(十)(完)[R18]一個約砲約到老相好的故事
1F舊文重PO,本文七萬字完結,日更,老梗微虐微狗血,短小易食。
作者就愛破鏡重圓梗。熱愛。
文案:他在gay吧約砲,睡到了初戀情人。
充滿動感的電音舞曲不斷刺激著耳膜,舞池裡無數軀體貼著擺動,帶著挑逗的、勾引的動作,喧鬧的音樂不停敲打寂寞心房,人們跳著叫著,想在扭腰甩頭的動作中也一併甩掉抑鬱,醉在酒和炫光霓虹的幻境裡,只求一夜歡夢。
這是一間著名的男同志酒吧,週末人潮不意外地淹滿整個舞池桌位,吧台邊坐滿等酒的人,和吐不完的鬱鬱心事。
余子謙左手夾著菸走出廁所隔間,好一段日子沒喝了,酒量有變差的趨勢,現在走起路都有不穩的感覺,也不知該不該自嘆從良太久,幾乎忘了夜生活要怎麼過。
一低頭,冷冷見著隔壁露出的兩雙鞋子,加上不時傳出的喘息和碰撞聲,想來是舞池上看對眼的人,等不及擠出人群離開舞池,便先在廁所來上一場。
「嘖……有沒有那麼急呀?」太久沒來夜店,都忘了年輕時自己偶爾也會這麼玩上幾次,當時根本不覺得怎樣,現在聽到別人辦事,他反倒開始尷尬了起來。
不知是酒精的影響,還是適才無意聽見的煽情聲音,余子謙原本意興闌珊的心情指數倒是不爭氣地向上攀升,一走出廁所,感覺舞池的溫度似乎又提高了幾分。
「媽的,這冷氣是壞了嗎?」煩躁地熄了菸,他擠入舞池的人群中,藉著緊貼舞姿的摩擦碰觸,試圖稍減生理上的寂寞難耐。
「唔……」
身後一隻手有意無意地摸了上來,試探性地在腰上滑了一圈,他滿足地發出呻吟。
手的主人於是更加大膽,直接伸進余子謙的褲頭。
低腰牛仔褲的銅扣一鬆,便幾乎要順細瘦的曲線滑下,余子謙忙伸手扯住,喘了口氣:「喂喂……」
他是想來夜店解解悶的沒錯,但這種事原不在計劃中──
察覺到本人意志不堅的阻止,那隻手於是停住不動,另隻手卻故意將余子謙的T恤撩上來,隨意輕刮了幾下。
「啊──」微帶隱忍的呻吟立刻沒節操地輕飄出口。
於是那隻手從善如流地自腹部一路往上爬,在胸口輕輕摩擦,身後的男人湊近余子謙耳垂輕啃,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叫道:「我們出去,嗯?」
余子謙猶豫了約莫兩秒,點了點頭。
就如同夜夜上演的常態,男人與男人相摟著擠向出口,原本試探著的手在褲管內又開始動了起來。
雖然沒什麼人會注意,余子謙還是一手拉緊了褲頭,免得在舞池上演現脫現賣的戲碼,不過另隻手已經往後伸,勾住了陌生男人的頸子。
※
「啊啊……」身體被人自後方猛力攻佔,余子謙一面忍著久未逢霖的刺痛,一面享受被填滿的快感。
廉價賓館的小房間只開了盞夜燈,他們在恍惚間忘情叫喊,即使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兩具胴體仍激烈地交纏,彷彿相愛了幾百年。
不知是誰先睡著的,只是當兩雙眼睛同時默契地睜開時,已經日正當中。
床墊上重量的轉移告知兩人對方都醒來的訊息。
「呃……不好意思,請問你有錶嗎?現在幾點了?」即使一晚激情如火,天亮以後便是陌生人,何況都正午了。余子謙禮貌地加了敬語,詢問趴在自己身上、同樣剛睡醒的一夜情對象。
後者抬起臉,兩人惺忪的目光對上,同時眨了眨,然後一起帶著不確定感地僵住。
「展克翔?」
「余子謙?」
「…………………………」
不知道沉默了幾世紀後,展克翔輕輕開了口:「呃,我的錶在外套口袋裡,壓在你的枕頭下面。」
「咳,真是抱歉,」余子謙動了動,抽出枕下的外套還給展克翔,後者掏出手錶。
「快十二點了。」展克翔看著錶道。
「嗯,謝謝。」酒醒後在不熟的地方醒來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但當發現身上趴著從前睡過的對象,而且還是分手多年的初戀男友,這倒是還沒遇過……余子謙無言。太陽穴隱隱作痛,不過他還是禮貌性道了謝。
「幹,我們真的醒了嗎?或許該再睡一下?」道完謝後滿滿的不對勁感終究讓他說出了真心話,余子謙半帶逃避地自我消遣。
「我覺得認清事實比較有男人的擔當……」展克翔語帶心虛地接話,順便坐起、離開余子謙身上。
眼看場面即將有再度陷入沉默的危機,展克翔當機立斷:「有點餓了,要一起吃個飯嗎?」
沒辦法,他造業在前,只得先出手的先開口。
「那就走吧!」
※
速食店裡的光線明亮,四周擺設乾淨整齊,展克翔拿著零錢在櫃台前排隊,余子謙坐在桌邊喝著飲料發呆。
總覺得此刻的寧靜舒適都像在比照昨夜的紙醉金迷,窗明几淨變成炫光霓虹、流洩的輕音樂轉為刺耳電音,余子謙深感頭又痛了起來。
可以牽拖是宿醉的緣故吧?
他揉了揉兩側太陽穴,視線移向點完餐、正在選贈品的展克翔。
幾年沒見,他又長高了些,原本寬厚的肩看起來更加沉穩,長腿支起一身比例完美的骨架。以前並不是被他外表吸引的,如今拿掉單純的愛戀來看,展克翔的外在條件委實算是好菜一盤。
意識到再想下去就要進入該死的回憶模式並觸及他刻意遺忘的片段,余子謙硬是將思緒打住,狠狠吸了口飲料。
不一會兒,店員將餐盤同兩隻玩偶交給展克翔,展克翔轉身,揚起手中的粉紅色貓狀物體朝余子謙笑了笑,這舉動一時讓余子謙愣了一下。
媽的,結果還是不爭氣想了起來。
剛開始時,也是這般情景。
※
誰沒有年輕過?夜店裡精蟲上腦的雄性動物也曾經是純情少年。曾經。
所以在黑板上用粗體黃字寫著大考倒數○○天、老師們天天恐嚇你懶惰一下子、後悔一輩子的青春歲月裡,國中生展克翔與余子謙,還是兩名身心健全、有理想有抱負的上進男孩(或者只有余子謙是),這是很合理的。
這兩位身心健全的國中男孩基本上沒什麼生活消遣,天天就是上課發呆下課打球PK回家看電視,或偶爾約到速食店點一杯飲料,拿出彼此的作業開始抄來抄去(其實展克翔的作業並沒有什麼參考價值),展同學於是藉著不錯的球技賴上成績優異又正好也愛打球的余同學,在籃球場和速食店建立起深厚的友誼。
忘了是誰先開始喜歡上誰的,只記得國三的某一天,放學後的籃球場上異常安靜,只有一顆籃球從某人手中滾下、砰砰砰的幾聲起落,卡進樹下的水溝。
掉了球的人在發呆,雙手還維持著拿球的動作,可雙唇被另一個人吻著。太陽下他只覺得燥熱、潮濕,適才籃球掉下的聲響正好敲在他心跳的節奏上,就如同剛聽見的話語一般,震著他的情緒。
「你會覺得同性戀很奇怪嗎?」展同學一面運球、上籃,一面故作輕鬆地討論健康教育課本裡的禁忌章節,行鋪梗之實。
「還好吧,反正又不犯法。」余同學專心防守、隨口回應,手一探抄球成功。
「是嗎,那麼,我喜歡你。」展克翔毫不在意被搶走的那顆籃球,用著述說天氣的口吻,看著剛抄到他球的余子謙。
「我喜歡你。」展克翔說,我喜歡你。
低頭,將口覆上矮自己半個頭的余子謙唇上,後者手一鬆,籃球滾得老遠。
南部的氣候一向炎熱,每過了五月,再熱血愛運動的人都忍不住要向陽光投降、埋怨氣溫剝奪了衝勁和力氣。然而短短人生十五年來,兩個蠢男孩第一次覺得,夏天是多麼青春美好又幸福洋溢。
他們一起渡過最幸福的炎夏,雖然考上了不同的高中,距離並未使感情疏遠,經歷南部的涼秋、暖冬,他們依然手牽著手。
展克翔比余子謙小兩個月,當他滿十六歲時,余子謙正好領到第一份打工的薪水。
十二點一過,他們約在最初告白籃球場上吹熄蠟燭、分享余子謙第一份薪水買來的蛋糕。
「我剛剛已經許好願了。」舔掉盤子上最後一點奶油,展克翔說。
「所以?」余子謙沒有探人隱私的習慣,他只是輕輕搭話,眼望夜空的月亮,享受著和情人並肩仰臥的感覺。
展克翔丟開裝蛋糕的紙盤子,一個翻身壓到余子謙腰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這個願望,只有你才能實現……」
余子謙仰頭看著展克翔的黑髮和夜空融為一體,兩顆眼珠閃得比耳邊的星星還亮。
余子謙不笨,此時自然知道了展克翔剛許下的是什麼願望。
他也彎出靦腆的笑容,雙手勾起、將雙唇送上。
「好啊,大爺我就實現你的十六歲生日願望。」
※
望著走回對面坐下的展克翔,余子謙沒有說話,只隨手拿起餐盤裡的粉紅貓娃娃,有一下沒一下地玩弄著。
展克翔吃起薯條,無意識地沾著蕃茄醬在餐巾上亂塗。
良久,他輕輕問道:「一陣子不見了,你過得還好吧?」
余子謙笑笑:「也沒什麼好不好的,不就是上上課、打打工,有錢時泡一下夜店,沒錢就泡幾盒泡麵囉。」
是啊,有沒有人陪的日子,其實在他而言,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就是笑的時候真誠少了點、呆望著星空的夜晚多了些。
剛分手時,回家路上還會不自覺停在中學那個廢棄的籃球場,久了,就連校門前那條路也不太經過了。
有陣子,朋友介紹認識了新的對象,交往過一段時日,相處得還算不錯,分開時,兩人臉上都還有笑容。
第一次去同志酒吧,是大一時,第三任情人的帶領。這個人大了他六歲,是工作中的社會人士。余子謙在那裡首度體會夜生活的靡爛荒淫,也多少感到新奇有趣。他享受著整間店裡都是同類的包容感,沒有人會對同性戀產生異樣眼光,舉目皆是瞭然的笑容與外放的情慾。
這段感情不可避免地改變了余子謙的個性,由原本的安靜恬淡變得世故,開始懂得以油嘴滑舌的抬槓方式與人自在相處,卻不覺把心藏得更深。
第三次談戀愛,兩人的關係並不是單純的一對一。也許是年長的情人經驗豐富、觀念較前衛,他們在彼此知情並默許的情況下,各自和不同的對象來往。余子謙也曾和人在夜店的廁所裡做愛、醉到在陌生人懷中醒來。當然,醒來時的衣著不可能完整,離開時也不會說再見。
直到他膩了沒日沒夜的狂歡和不太認真的戀愛。
「我知道和你有過關係的人不只我一個,當然我也一樣。雖然有這點共識沒什麼不好,但我覺得,既然如此,我們在不在一起好像也沒什麼意義。」這是余子謙和第三任情人分手的理由。
對方同意,他們笑著祝福了彼此。
「子謙,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但那也是我找了不少年,仍舊找不到的東西。」他懂,所以他接受這個告別。
「嗯。我們在彼此身上得不到最後的歸處,那就結束吧。」曾經自以為找到過,不過也沒能守住。余子謙默默地想。
那之後,他專心讀書,轉學考上了北部比較好的大學,認識了新朋友、找到了新工作,只是不再泡夜店、也不再談戀愛。
余子謙覺得他應該是被詛咒了,不知是誰說過的鬼話「最初也最美」,害得他幾乎什麼對象都試過了,卻偏偏忘不了最初也最單純的那一味。
※
生命總是充滿未必美麗的意外,好比昨天。
余子謙正在打工的餐廳門外偷打呵欠,邊想著還有多久才能下班,迎面走來一位衣著筆挺看似瀟灑有為的男士,雖然號稱心如止水,欣賞好菜的本能倒也還是有的。於是他目光順著那剪裁合宜的西裝往上移,越過整齊的領口與端正的下巴,看見一張挺入眼的五官,他打到一半的呵欠瞬間止住。
這可不是自己的第三任男友嗎?
男人禮貌打了招呼,說聲你變了不少。
「找到想要的東西了嗎?」那張成熟的臉孔這麼關心地問著。
「沒有,我也沒有再找了。」余子謙還是笑笑。
「我倒是找到了。」他亮出皮夾裡新婚妻子的照片。
同性戀結婚不是什麼令人意外的事,屈服現實步入婚姻的例子社會上屢見不鮮,余子謙意外的是對方的態度,那看似別無所求的笑容真誠無比,差點沒把他閃瞎。
「其實你離開之後,我也有好好檢討。不止對你,我連對自己都不夠認真,憑什麼能遇到認真於我的人?」不若余子謙的虛應而敷衍,男人的笑發自內心:「子謙,感情是互相的,當年我的無心多少有點起因於你的不夠執著……這不是翻舊帳,只是想告訴你,這有可能會是幸福離開你的原因。」
男人離開了,走之前還拍拍他的背,要他好好找個人過日子。
余子謙想起展克翔離開時的表情。
「反正你根本不在乎我吧?」那是種令他費解的不捨、複雜與悲傷交錯的視線。
心情瞬間低落起來,余子謙下班的路上點著菸,一根接一根燃燒肺臟的使用年限。積了幾年用忙碌逃避去掩埋的寂寞破土而出,湧上胸口,他終於忍受不了,再度重返睽違許久的夜店,試圖找個陌生的體溫暫時填補那裝不滿的空洞。
只是這一次並非在陌生人懷裡醒來,趴在他身上的,是他小小心靈曾經認定,最初最渴望的歸處。
「你也到了台北?」回答了對方的問候,余子謙隨口反問。
余子謙暗自冷汗,想著下一句話最好別也是「我結婚了」,否則他可能會懷疑年少輕狂的所有爛帳都約好殺上台北找他放閃了。
展克翔抓抓頭髮,表情有點近似害羞的尷尬。
「嗯,來幾年了,本來是和小惠一起來的……」
「……」余子謙點了點頭,暗自驚悚。
他知道小惠是展克翔的女友,也是當初展克翔和自己分手的理由,雖然說高中生情侶上了大學還沒分手的不多,不過都一起上台北了,倒不是全無結婚的可能性。
反正現在說什麼都嚇不倒我了。余子謙想。
余子謙沒打算問展克翔為什麼還上同志酒吧,這不是他有權利知道的事情,但展克翔已經自己開了口。
「其實到台北沒多久我們就分手了。原本想回去,但我上班的地方剛好缺人手、加薪不少,乾脆就留下來了。」
「這樣啊……」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聊近況,說些國中時老師同學誰還在教書誰又考上了哪裡,最近和哪個老朋友還有聯絡。彷彿是種默契,對於高中時期彼此的生活,都沒有人提起。
直到余子謙吸光杯裡的最後一滴飲料,展克翔也喀完手上的雞腿堡。似乎能說的話都說完了,再下去也只是尷尬的延續,余子謙起身收拾桌面,暗示著是該離開了。
把餐巾和空紙杯全丟進垃圾桶,桌上只剩兩隻點套餐時贈送的粉紅貓娃娃吊飾,余子謙有些尷尬地望著展克翔,兩人似乎都早過了會收集贈品的年紀。
「你要嗎?不然就送給隔壁桌的小孩好了。」
原以為展克翔不會發表意見,卻見他伸手拿起其中一個吊飾,只拿了一個。
「你有在收集?那就一起帶走吧!」
「我沒收集這一季的款式,但這隻還挺可愛的。」展克翔笑了笑,嘴角揚起的弧度和記憶中的,已有了些差距。
「啥?」余子謙對這沒頭沒尾的回答挑起一邊眉。
拿起另個無辜臉的吊飾塞進余子謙手裡,展克翔說:「還是一人一隻吧!」
余子謙愣了會,默默把吊飾收進口袋裡。
他們在速食店門口道別,展克翔得回酒吧附近找他的機車,余子謙則散著步往捷運站方向走去,想摸摸口袋裡還有沒有零錢,卻摸到了剛塞進去的粉紅貓吊飾。
從前兩人在速食店抄作業順便偷約會時,展克翔總會先選走一個套餐的贈品,再要他收下另一個。余子謙還記得,那陣子自己房裡擺滿了各式塑膠卡、小模型、吊飾、玩偶,展克翔很喜歡那些小玩具,但若說要都給他,他又總是堅持一人拿一個。
小玩具的堆積持續到高中,兩人考上不同校、不再一起讀書後。雖然數量沒再增加,但余子謙時常沒事時便改改它們的排列位置和動作,有的放在電腦前、有的在書櫃上,有時則交換。
如同全天下多數情侶定情物的下場,和展克翔分手後,余子謙把小玩具全部掃到紙箱裡,塞進床底下;也不知道之前搬入的房客將它丟掉沒有,若沒有,現在可能還在台南的老家。
如果那個紙箱還在的話,把這隻也放進去吧。他想。
----
我算是個某些地方有點龜毛的人,這文也改了三次。
寫這故事時還年輕,很多心境、場景都是想像出來的,而當實際見識了才發現和我的想像不同--好比我寫了某個職業,後來真正進入業界才發現我寫的情節根本不符現實--這類的感覺。
這是學生時代開的坑,現在的我已經寫不出這種故事了。
文筆部分,當時我也正經歷古早言情風轉向台式白話的尷尬期,總覺得怎麼改都不對,最好的解法是重寫。
可時隔太多年了,若我用新的人生閱歷去重寫舊故事,寫出的角色人格絕對和滿滿中二病的初版不同,這讓我有種舊版角色被我殺掉的心情。所以我決定不修文了。
撇開那些腦內小矛盾,這故事我是很喜歡的。
但願有娛樂到賞文的人。XD
漫無目的停留在這個並不眷戀的城市,是想留住點什麼?
2F他說你們不是伴。
3F當展克翔吻他時,余子謙愣了一下。
調情時不是沒有淺啄、輕啃或舔舐過,不過嘴對著嘴、舌頭被捲入對方的口腔、舌根激烈地翻攪甚至吸吮到發出水聲,現在這個,真的是吻了沒錯吧?
他愣住的時間短得不到一秒,隨及投入地回應了下去。
反正結束是遲早的,那之前他不介意多點溫存。
擾人的手機鈴聲響起,在難分難捨的當口。
兩人死死糾纏了半天才終於分開,余子謙喘了口氣,伸手摸上擱在床頭的手機,展克翔無所謂地繼續解著他的扣子。
「喂?」按下接聽鍵,余子謙任身上游走的雙手愛撫自己,他閒著的另隻手也摸上展克翔的背,來回騷弄。
「小余啊,你睡了嗎?不好意思我知道時間有點晚,但有件要事……」耳邊手機傳出男聲,一字不露地聽進正啃著余子謙肩膀的展克翔耳中。
「嗯?不會,我還沒睡,你說。」
「就是我剛才到家,發現你門……」
展某人動作不安份導致余子謙無法專心聽,他只得先暫停通話。
「喂、抱歉,你等我一下……」
坐起身制止身上展克翔的動作,「等等啦。」
展克翔眼露不滿,故意繼續要拉下余子謙的長褲。
「啊……我說了先別玩……」
余子謙索性推開展克翔,走進浴室將門靠上。
「齊哥,剛剛不好意思,有什麼事嗎?」
「嗯……好……應該是……」隔著一扇門,展克翔只隱約聽見模糊的語助詞。
「OK,我明天馬上回去。掰。」余子謙邊走出浴室掛掉電話,便見床上的人正盯著自己,一臉哀怨,看起來居然有點可愛。
余子謙心一軟,露出抱歉的笑容:「好啦,咱們繼續吧。」他坐上展克翔的大腿,伸出舌舔他臉頰。
「誰打來的,面子這麼大?」
「呃……就不相干的人啊,說了誰你也不認識吧?」余子謙被問得莫名其妙,敢情我們的交友圈還有重疊?
其實也只是隨口問問,不過這回答卻令展克翔微微起了莫名的怒意。
騙鬼,不相干的人還特地躲到浴室講電話,還答應馬上回去?是在說我沒資格問嗎?
怒意轉為慾火,展克翔反被動為主動,直接扯掉余子謙下半身的布料,拉下拉鍊,直接挺進。
「痛……等一下、喂喂喂,姓展的……」
還沒準備好的身體被強行侵入,余子謙吃痛抗議,展克翔聽者有意,只覺更為火大。
由「寶貝」又降級到「姓展的」了嗎?
不顧余子謙的抗拒和自己同樣被夾得發痛的性器,他硬著頭皮動得更加用力。
「幹、會痛……媽的你發什麼神經啊--」
清晨,余子謙以臨終老人的姿態顛顛巍巍走進浴室。
他完全不明白展克翔吃錯了什麼藥,不但全無準備就硬上,還不戴套搞了好幾次,偏偏他老人家有幾年沒鍛練了,完全沒有對抗的力氣……
「唔……」溫水滑過的地方一陣刺痛,八成受了傷。
「啊……SHIT!」在看到血跡時,余子謙終於罵了出口。他是不介意偶爾玩點刺激的,不過昨晚展克翔突如其來的強硬未免也太反常了。有沒有這麼巧,他才正盤算著要拆夥,就被以這種方式讓他強制記憶?
※
回到台南,余子謙站在老家門前,摸出許久沒用的鑰匙,用有點陌生的動作開了門。
說是老家,其實這房子並不如稱呼上聽起來親切。
這間原本生父過給母親的小公寓,已經在余子謙成年時轉到他名下。也許親情上的給予稍嫌少了些,物質上,離婚多年的父母已儘量做到不虧待兒子。
數年來始終只住著余子謙一人的「家」,在他考上大學搬離的那天,正式成為空屋。
「啊,小余?你回來啦?這是昨天電話裡說的東西……你的兵單好像會寄到里長那?」一名男子從房間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
齊哥原是中部人,到台南的研究所進修,經由余子謙高中學長的介紹,暫時住入余子謙的老家。
「謝了齊哥,不好意思還麻煩你特地打電話來……」余子謙接下,客氣道謝。
「靠,跟我還客氣什麼,我都沒謝你讓我用幾乎白住的價格在這賴了三年了……」齊哥豪爽地笑著,順手開了冷氣。
「我們好像超久沒聯絡,我都不知道你畢業了,這個月幾乎都待在研究室和同學家趕資料,好久沒回這過夜……昨天半夜回來才看到門上的單子,怕耽誤你辦手續才臨時打電話。抱歉啦~」
「哈哈,沒差,我剛好也還沒睡。本來就打算畢業直接閒混到入伍,所以我還是在台北繼續打工,現在我也該準備辭職囉。」
閒聊一陣,齊哥忽然想起一件事:「啊,對了,正要和你說……」
「嗯?」
「等我論文趕完,研究所那邊就差不多搞定了,感謝你三年來的收留,我要回台中啦!」
經齊哥一說,余子謙才發現房裡處處是打包好的紙箱行李。「是喔,你要搬回去啦?什麼時候?」
「我大概這幾天會把東西寄回去,之後去朋友那和他擠一擠,後天鑰匙就可以先還你了。」
「喔,你不必那麼趕沒關係,反正這房子也是空著……」
「沒啦,我想說你要是入伍了也不好聯絡,乾脆趁最近閒著先搬一搬。」
「這樣啊,我還要先回台北去公司辭個職,不然你之後直接把鑰匙藏老地方吧,我下次回來再收。」
「好啊,你要走了?」
「嗯,我先去找里長問兵單的事,之後台北還有事要處理,可能睡一晚明天就回去吧,你慢慢收……」
「唉呀,你在忙的話講一聲我就幫你問里長電話啊,他應該能寄上去吧,何必特地回來一趟?」
「沒關係啦,我也快搬回來了啊,想說順便看看家裡有沒缺什麼,我才知道堆台北的小家電要丟了還是寄回來,哈哈。」
※
余子謙領了兵單、離開老家,搭車前往客運站準備北上。
入伍……嗎?兵單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彷彿暗示他正是離開台北的契機。
這段時間,該夠我忘記你了吧?
仰首看了看客運站的時間,余子謙默默想著。
距離下一班車還要十五分鐘,余子謙習慣性地又點起菸,開始望著兵單發呆。
一根、兩根……當手不知第幾次摸向菸盒時,發現裡面已經沒有東西了。本想去附近的超商買,但想再沒多久車就要到站,車上反正不能抽菸,索性作罷。
不必拿菸的手閒了下來,人也不覺無聊起來,腦子裡又浮上往事。
余子謙菸不離身的日子起於父母離婚後。青春期總是比較容易自暴自棄,於是他在開始獨居後,不小心染上菸癮。
其實他不是沒有戒過菸。正確說來,他確實戒過一陣子。
那是在某次和展克翔接吻時發生的事。
剛貼合的唇舌正要開始一翻纏鬥,展克翔卻忽然推開他。
「靠,你嘴裡有菸味!死小孩學人家抽什麼菸啊?你成年了嗎?」
「喂喂喂,再怎麼說也論不到你罵我死小孩吧?」他抗議。
「死小孩就是死小孩--你才大我兩個月,人還比我矮,少擺出一副大人的架子……給我戒掉,聽見沒?我最討厭和有菸味的嘴接吻、還有二手菸!你要殘害別人我管不著,但也稍微顧一下自己的肺吧?要得了癌症怎麼辦?」
一連串不留情的訓話讓余子謙無奈地笑了笑。到底是誰在擺大人的架子?不過罵歸罵,名為關懷的暖意悄悄流入胸口,他於是乖乖戒了菸。至少,在和展克翔交往的期間再沒碰過半口。
清新無菸的健康生活過沒有太久。和展克翔分手後,失戀的打擊使他故態復萌,而且抽得更兇。
第二任情人看到他抽菸時倒是驚訝多於不滿。
那是他們初次上床時,高潮結束後一陣虛軟。余子謙忽然有點迷惘,分不出寂寞與慾望究竟誰淹沒了誰。從外套口袋裡拿出菸盒,深吸了幾口,男人只是興味地笑笑:「我還以為你是乖乖牌,這拿菸的動作也太熟練了吧?」
余子謙仰躺在床上,詢問似地挑起一眉。「你討厭?」
「不,我喜歡。你抽菸的樣子看起來很性感……讓人很想再來一次……」這是第二任情人的回答。
和展克翔相反,意料之外的答案讓余子謙輕皺了下眉頭。這人畢竟不是展克翔,今後大概也不會再有人疼他的疼、傷他的傷。於是他興致全消,直接翻身下了床。
客運駛進站邊,余子謙起身準備上車。
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北上了吧。
※
週末,深夜的同志酒吧裡氣氛熱到最高點,人聲喧鬧、肉慾橫流。
展克翔在門口故做瀟灑地站著,修長寬闊的身材和端正陽光的五官引來不少觀注,初入同志圈時,他還不大適應這種赤裸裸看菜的視線,日子一久倒也習慣了。雖未顯出不自在的樣子,只是那不時看錶的動作顯示出,這位仁兄等人等得有些心煩。
……余子謙今天沒來嗎?
展克翔在思索著上週見面時,對方可有透露下次不約的訊息,立刻發現腦裡能搜出的畫面似乎都不太妙。
余子謙皺著眉著臉掙扎的樣子、一些沒聽清楚的髒話,激情後的沉默,隔天醒來時,凌亂床單上的血跡。那晚他並沒有喝酒,他知道自己沒醉,那些失控的舉動完全源自一股莫名的妒火,為了一通電話和一句「姓展的」喪失理智。
發洩完後雖然冷靜了點,但對身旁那個已不再熟悉的人,不知該怎麼道歉,他更怕的是,一開口便要解釋自己的反常,而那個原因他委實說不出口。
展克翔心神不寧地入睡(真虧他睡得著),醒來時,中午的陽光照得另一半空床隔外刺眼,他有點失落,卻又為了不必再面對的歉意隱隱鬆了口氣。
愧疚的懊悔交織複雜的期待。今晚,余子謙還會出現嗎?
「老兄,你在這杵很久了耶,怎不進去?」
問話的男人一身花俏、甩著褲鍊,好奇地看著展克翔。沒事幹嘛站在GAY吧門口發呆?不會是想把妹跑錯地方了吧?
「呃,沒關係,我在等人。」
對方懷疑地又看了一眼。「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廢話,誰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剛來台北喔?」沒好氣地白了來人一眼,展克翔才想到,畢竟自己不算純同性戀,外表打扮也沒什麼GAY樣,對方可能誤會他跑錯店了,又解釋道:「呃,我沒要進去,只是和人約在這。」
「厚,早說嘛!害我還在想,要怎麼講才不會嚇到誤入歧途的死異男……」大笑著抱怨了幾句,男人自我介紹:「我是小凱。怎麼稱呼啊?來都來了,喝點酒跳個舞也好嘛?叫你朋友等等進去找你啊!」
小凱的眼角頗有媚態,打招呼的右手有意無意地搭上展克翔的肩。
「叫我JK就好。但我今天有伴了,你慢慢玩,呵。」微笑著挽拒。跳舞隨時都行,但余子謙只有今天才有機率出沒。何況小凱也未必真是純想一起跳舞,一夜情他不排斥,只是他自認和余子謙已心照不宣地約好了,就沒必要臨時搭上別人。
「你真的在等人?」小凱很訝異。他還以為是在「等人搭訕」咧!半夜都快過了,對方哪個大牌啊,這時間還不出現?只怕這陽光小潮男要被放鳥了。他同情地嘆了口氣。欸,對了,之前他搭訕過的另個對象似乎也愛在門口等人……
「喂,你等的不會是小余吧?那個小白臉老菸槍?」其實他對那傢伙也挺感興趣的,在門口遇見過幾次,總是號稱在等人。雖然每次邀約都交涉失敗,但閒聊幾句倒也會答答腔,幾經攀談後得知對方叫小余。
「你們認識?」小白臉老菸槍又叫小余,不是余子謙還會有誰。展克翔瞬間草木皆兵,好像誰扯到余子謙都會令他腹裡產生酸味。
「也不算認識吧。都我在找他講話而已,就在他等你的時候囉……呃,他等的是你……嗎?」
「……是啊。」嘴上不服輸,但其實展克翔回得沒什麼把握。說不定余子謙並不是在等自己,搞不好余子謙的真實身分是週末夜殺手,也許只要有人邀了,他就會答應。
「果然--」小凱白眼一翻。
「我說你們啊,只玩一夜情就算了,都固定了還來招蜂引蝶幹嘛?不想鳥別人可以別約在這吧!呿、還說不是伴咧……明明對其他人理都不理……浪費別人寶貴的週末時光很好玩嗎?」
「什麼不是伴?」
「小余說你們不是伴啊。聽他鬼扯啊!若不是伴幹嘛不多點變化,偶爾換換人不是比較好玩嗎?」小凱湊近展克翔的臉,他身上的香水味撲鼻而來。「……其實,你們倆都是我的菜耶!想不想試試三ㄆ……」
「不用了,我可能沒那個體力。」展克翔果斷拒絕、過程迅速確實。
小凱沒趣地進了店裡。
展克翔又看了一次錶,快兩點了。
余子謙大概不會來了。會有什麼事耽擱了嗎?不,就算沒事,他也沒道理非出現不可。因為床上表現太爛而痛失優質●友,展克翔深深體悟自己的衝動有多壞事,沉痛自省。
「他說你們不是伴。」對,不是伴。所以他沒有資格約束或要求,是嗎?
……心頭火起的感覺實在非常差。媽的。
更詭異的是,展克翔居然很清楚明白自己在氣什麼。他在氣一個和自己世界隔了幾千里遠的●友,對別人說他們不是伴。
其實,高二那年,展克翔和小惠在一起後,仍會間接打聽余子謙的生活。基於一種「分手了我還是希望你過得好」之類自我感覺良好的少年情懷,以及「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的幼稚思想。
余子謙成績不錯,又是籃球校隊成員,展克翔不難打聽他的消息。
聽說在見到小惠的隔天,余子謙生病請了好幾天假。展克翔原本有點擔心,但想憑兩人的關係(智商不高的展同學並沒有「片面分手等同反目」的自覺),病了也不說一聲,分手歸分手,自己又不是不講義氣,余子謙要見外就算了,還擔心他做什麼,便賭氣也不聯絡了。
接下來一個月內,展克翔一直等著余子謙的行動,至少做點挽回什麼的吧,他以為余子謙會找他的。誰知從那天放學和小惠一同回家、遇上之後(智商不高的展同學並未察覺這場相遇便是挽回行動),再也沒有余子謙的來電。
終於沉不住氣打了電話過去時,余子謙的手機已經變空號了。
他可以去住處找人,但又覺得那太過刻意。
後來,聽說余子謙和一個成年人走得頗近,他開始翹課、夜不歸營、成績一落千丈,甚至有人看到他半夜出入聲色場所。
至此,展克翔已放棄對余子謙的所有看法,冷笑了幾聲,覺得「余子謙」漸漸變成一個記憶中的名字,遙遠而陌生。他決定徹底忘了和余子謙的種種,和小惠成為學校裡最閃的情侶。初戀情人何時變得隨性放蕩、高中畢業後去了哪裡,有沒有再談戀愛,都和他無關了。
小惠雖然長得像巨乳花痴(余子謙表示),但其實是個認真進取的女孩,居然。
相較於她,展克翔對學業並沒花太多心思。不過基於交往中情侶的人生歸劃,既然小惠想考北部的大學,展克翔便先透過親戚關係在北部找到工作。放榜後毫不意外地,小惠考上了,兩人便一同搬往北部同居,一個繼續求學、一個直接就業。
剛上大學,新鮮的人事很快佔滿小惠的時間,同僚學長和無數的聯誼活動相較於展克翔無味的工作,兩人愈來愈像活在不同世界裡。直到展克翔收到兵單,他們協議分手,小惠搬往新男友的家。
一向自認重情的展克翔很訝異自己當時的淡然。原來,他對小惠終究只是習慣多於愛情嗎?這時候,他才又默默想起余子謙這個人。才默默覺得今日的結果可能是當年的報應,報應他對余子謙的幼稚、對小惠的不真。
受訓的日子千篇一律地過去了,退伍後展克翔回到北部繼續原本親戚店裡的工作。休假的日子,他開始泡夜店、喝酒、找一夜情,對象以男人居多。他並未發現,自己物色床伴時總是下意識選擇斯文恬淡的五官,以及呻吟時清淺細緻的聲調。
某次他喝得爛醉,一覺醒來他發現自己趴在余子謙的身上。余子謙的呻吟、喘息聲,和他細滑肌膚的觸感忽然又真實起來,比記憶中的樣貌更加撩人。
直到遇上了正主兒,才驚覺原來之前他下意識尋找的,都是這人的替代品。
年少時的戀情坦然而單純,那種感覺叫做「喜歡」。
那現在強烈到想緊抱擁有、混合各種慾望與妒意的情感,又是什麼呢?
又呆站了半小時,展克翔決定離開。
才剛要轉身,便看見小凱搖搖晃晃地走出夜店門口。
「咦……你還在啊--那個,KK?還是……GJ?」雙眼迷濛。
「是JK……你還行吧?我看你連路都走不好了。」
「哈哈,我沒事啦……嗝,你還沒等到人嗎?我等等沒事喔!怎麼樣,要一道走嗎?我家離這不遠……」小凱酒量明顯很差。才進去一會兒就醉得語無倫次。
展克翔皺起眉。「不了,我們改了地點,要走了,你小心點吧,掰。」隨便打發掉小凱後,他才發現,一樣是醉茫茫的男人,卻不是每個都像余子謙一樣能挑起胃口。
※
又過了一星期,繁燈燦火的週末夜晚。展克翔甩著鑰匙,思索余子謙赴約的機率。愈想愈覺得不太可能,本想乾脆別去了,若是又被放鳥,他一個人杵在酒吧門口,夜風淒淒的豈不冷清。
但是耳邊又隱隱聽見一股催他前往的聲音。
不論有沒有余子謙,他本來不就是個只能趁末休假隨處獵艷的寂寞人士嗎?怎麼撞上余子謙之後,才一次沒見到面,就連出門的興致都沒了?
去吧去吧,就算賭一次也好,十幾分鐘的路程罷了。白跑又如何?如果余子謙沒來,他就接受兩人緣盡於此,哀悼、反省然後向前看吧,天一亮又是一條好漢。
展克翔一向直來直往,但對自身的瞭解可謂非常淺層,每當遇見問號,他往往能立刻說出一個答案,至於是什麼情感造就這個答案,他總看不到原因。
第一次吻余子謙,是因為喜歡。至於為什麼喜歡,他沒有去思考。
後來和小惠在一起,是因為小惠向他告白。而自己愛不愛小惠,他沒有想過。
對於近幾次的週末之約,展克翔並未抱持再續前緣之類的打算或想法。每回在酒吧門口等待、希望能再和余子謙碰面,也只是因為想見他。單純地想見到他。
至於為什麼想見余子謙,這對展克翔而言屬於深層意識的範疇,平時不會浮出腦海。他從來不活在過去,對人生也沒什麼考慮、執著或原則,既然想去,那就順著感覺走。
展克翔抓起外套,風一般地出了門。
※
比以往遲了半個小時,展克翔還沒走到酒吧門口,遠遠就看見一抹熟悉的側影,正仰頭吐著白煙。那人的目光輕淺,在一片白霧裡卻又迷濛得誘人,搔得展克翔心底癢癢的,那感覺卻又不是慾望,在他貧乏的腦海裡欠缺對這種情緒的形容詞。
眼角餘光瞄見了展克翔,余子謙將菸捻熄,側頭笑了笑:「走吧。」
今晚的預定行程:要做的做、該散的散。
兩人照樣就近開了房間,互相撕咬著開始激烈糾纏。沒有人問「上次怎麼沒來」或「今天怎麼晚了」,肢體語言遮掩所有無聲的尷尬,只聽見淫糜的水聲。
余子謙並不打算問展克翔今天遲到的理由,為免被反問自己前次為何失約。
怎麼沒來、怎麼還來,一樣難以解釋,正如當時為什麼分手、現在為什麼上床,人生本來就有很多事得不到答案。就像你想辭職,辭呈上的理由可能會寫生涯規劃、健康考量、期望進修,但真正的答案是老闆你很機歪、薪水未免太少,這些事老闆永遠不會知道。余子謙也不想知道。
今晚的余子謙特別主動。
他迅速除下身上的衣物、也脫去展克翔的,一雙巧手靈活挑逗展克翔的所有感官,動情地呻吟著索要,一次又一次。
展克翔信心大增,心想俗話一個巴掌拍不響,如今顯然他們兩人都有意互賞巴掌,日後要往來是會難到哪去。還好,果斷赴會果然是對的。他心情大好,摟過余子謙深深吻了上去。
相互較勁拚死肉搏的結果,就是天快亮時,床上橫著兩具汗濕精盡的屍體。
展克翔在床邊睡死,一手橫在余子謙的腰上。
余子謙人還算半醒,但實在也累到動不了一根手指。他眨了眨眼,終於認命地閉上,他可是抱持著分手炮的心情在告別演出,好歹曾經相愛一場,這場遲來的完結篇,他的賣力表現可圈可點、可謂仁至義盡,搞得現在連洗澡的力氣都沒。
雖然還睡不太著,但若此時不睡,再醒來大概也不早了。那樣的時機一睜眼就談拆夥,會不會走出房間的兩人又餓到結夥去吃飯?這未免太沒完沒了……
余子謙滿腦子碎碎念,終於在展克翔身側失去意識。
當刺眼的陽光將他喚醒時,浴室正傳來水聲,展克翔在洗澡。
余子謙躺在床上,才望著浴室的方向發呆,門剛就好打開。
展克翔走出浴室,一見余子謙發直渙散的眼神,他笑了笑,心情甚好。
「幹嘛?還想要?」
「少來,大白天的你還想怎樣……」余子謙白了他一眼,起身就要進浴室,卻在門口被展克翔拉住。
「不然一起洗?」他笑。
「你白痴嗎……」嘴上念著,余子謙並未阻止展克翔跟進浴室。
他莫名想起某年初夜後的早晨,他家浴室裡,兩個小白痴嬉皮笑臉地打情罵俏。完了,他又還沒要死,這人生跑馬燈的畫面是怎麼回事?
是說反正以後想懷念也沒機會了,盡興一點也無不可。
環上展克翔的腰,余子謙低笑。「真的……純洗澡嗎?」
「欸,大白天的你還……」展克翔的尾音消失在吻裡。
--
說好(?)不修文的。
結果我還是大修特修(而且只有語氣)
這章最重大的修改就是我該死地發現若非本人或家屬簽名,其實領不了兵單,
所以回台南拿兵單改成了回台南拿紙條後再去找里長領兵單。
年輕時科普不足就是有這種BUG...orz
四上、白痴也會藉由性行為傳染
4F吹風機在安靜的房裡發出嗡嗡聲,床上的兩人沒有說話,余子謙趴在床上閉著眼,默默享受展克翔久違的服務。後者拿了條毛巾輕揉他的髮,一面用吹風機溫柔地吹著,等到差不多半乾了,他拔下插頭,一手繼續撥弄余子謙的髮絲,偶爾替他揉揉肩膀、掐掐後頸。
「啊、啊啊,就是那裡……對,啊、好爽……」
「靠,你還想幹是不是?」展克翔手一抖,再也無法專心施力。
「哼哼,最好你還硬得起來。」余子謙冷笑。
重逢以來第一次,兩人完事後氣氛如此和諧,自然到彷彿他們根本沒有分開過。於是展克翔若無其事地開了口。
「上次怎麼沒來?」他其實不是真的想追究上次的事,純粹為了下句話鋪梗。
「嗯,家裡有點事,回去了一趟。」話一出口,眼下看似恬淡的幸福就留不住了,余子謙微覺可惜。
「我本來想CALL你,結果發現我居然沒有你的號碼。幾號?」展克翔繼續一臉若無其事地按開手機便要記。
「欸……那個,我後天要離開台北,之後大概見不到面了吧。」
「蛤?」展克翔有點難以反應。「你說什麼?」
「我前陣子收到兵單,那幾天都在忙著搬家。台北的工作也已經辭掉,以後大概不會回來了吧。」
「是喔,那你手機幾號?休假時我再打給你。」
余子謙合理懷疑這人的腦子從國中開始就停止發育了。非要逼他講白嗎?
他嘆了口氣。
「我們……不必再聯絡了吧?」
「為什麼?」展克翔不解。
「我要國軍online了,還不知道要去哪,待多久也不清楚,我還沒查。學校已經畢業,就算退伍,我也不會再踏上台北。」
「拜託,我早當過兵了。進去又不是完全沒休假,也沒嚴重到講個手機都不准好不好!」
「即使如此,也沒有聯絡的必要了吧?」可憐的孩子,上天給你的成長額度都分配到下半身去了嗎?余子謙深感對牛彈琴。
「咦?」展克翔總算意識到現在是分手(?)談判,不解為何氣氛的走向會和他預計的完全相反。
「聽懂了嗎?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余子謙總算說了白話。這種對話再鬼打牆下去只怕他會先累死。
「那我們在一起吧。」展克翔忽然說。要想再見到余子謙,只剩這個方法了。
「What?」這下換余子謙聽不懂了。
「我是說,余子謙,我們交往吧。」
「都什麼時候了,你在講什麼……」是要跳針到什麼程度啊。
余子謙抓了抓頭髮,習慣性將手伸入口袋,找到菸盒、摸出一根菸點上。
展克翔皺起眉。他一向討厭菸味,但礙於目前立場尷尬,只得暫時忍住不時飄來的二手煙公害。
「呼……」吐了口煙,余子謙對展克翔曉以大義。「我要入伍了,你有聽見吧?」
「嗯。」
「而你剛說的是什麼?在一起?」
「對。」
「你有病啊?孩子。在我要消失兩年的前夕,你提出的是交往要求?我沒會錯意吧?」
「你資訊太落後。我已經退伍了,現在當兵根本不用一年半。時間不是問題,我等就是了。」不知哪來的信心,展克翔原本考慮中的打算全成了肯定句。怎樣都好,總之他想留住和余子謙的連繫。
「……你哪時生出這樣的想法?就因為分手之後不小心遇到我,上了那幾次床?」余子謙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那年莫名被甩,大病一場再加上課業、雙親監護權的官司接踵而來,一個人努力撐到紛擾過去,他始終沒掉過一滴眼淚;但不知為什麼,此刻的他很想哭、非常想哭。
我以前到底跟了一個怎樣的白痴,而且居然還真心覺得幸福過。
最痛苦的時候不在身邊,好不容易一切熬過去之後又忽然出現,若無其事一句在一起吧、我等就是了。
他那時的委屈要找誰討去?巨乳妹嗎?
展克翔低下頭認錯先:「對不起,以前時是我不懂事,你也知道我本來就幼稚啊,那時候只覺得你不夠關心我,剛好小惠又……」
「夠了,」余子謙阻止展克翔繼續,再說下去他會抓狂。
「姓展的,那時候我們都年輕,要說錯也許兩人都有錯。但十幾歲的戀愛雖然天真幼稚,我可從來沒有後悔過,別太小看我的感情。」
又吐了口煙,他發覺從這個話題開始後,自己好像就一直在苦笑。「反正都過去了。你既然能愛女人,就別當GAY了,好好找個巨乳妹過日子去吧。」
巨乳,他一輩子的怨念。
「小惠那是……是她自己找上我,」展克翔想解釋,但他從沒辯贏過余子謙,加上理虧口拙,完全說不到重點。
我選了她,是因為她看起來遠遠比你愛我……
偏偏余子謙就是聽得懂。因為懂,所以更痛。
「不論誰找上誰,你畢竟愛過她,是嗎?」
「我……」展克翔沉默了一陣,滿臉迷惘。
向來他心中就只存在著「小惠或是子謙」的選擇題,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究竟是否愛過小惠,也沒有人問過……
幹。
明明都幾輩子前的事了,一見展克翔沉默,余子謙心裡還是一抽。
唉,何必。
「就這樣吧。」轉身將菸蒂丟進紙杯,余子謙離開灑滿陽光的房間。
※
展克翔攤在床上,人去樓空的寂寞伴著淡淡的無力感。
雖然只是淡淡的,卻愈想愈感到難過。這場談話方向完全超出他預想的範圍,原以為見到面就好,然而人是見到了,居然是這種結局。
翻個身又賴了一會,聞到枕間余子謙躺過的地方,還有淡淡洗髮精的香味。
終究沒能留住。他有點感傷。
「啊啊啊啊啊~~~」若是沒有緣,幹嘛讓我再遇到他?
一陣發洩似地怪叫後,展克翔忽然坐起,當頭棒喝。
對啊,他怎麼沒想到……若是緣份盡了,命運何必安排他們重逢?這不就表示一切還有希望嗎?而他居然沒好好道歉,每次見面都任慾望一再淹沒理智,該講開的沒講開,最後又重蹈覆轍好聚好散,擺明想氣死做球給他的命運之神。
愈加細數、愈發覺自己蠢得無可救藥。
聽到余子謙說別再聯絡了,他衝口而出「那我們在一起吧」。
話一說完,才驚覺原來這句話已經壓在心裡那麼久,久到說出口時,他堅定得沒有半分猶豫。
「別再只當床伴了,我們本來就應該在一起的。」
展克翔一向衝動,講好聽點是直來直往。從前對余子謙產生好感時,根本沒想過這算不算同性戀、對方會不會接受、若被討厭了怎麼辦,主動纏著余子謙、強勢得毫不客氣。一路喜歡上了,從告白、接吻到在一起,他都覺得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的事出現變數,不遇則已、一遇上才知道什麼叫手足無措。
冷靜、別慌!科技發達,人不會那麼難找的,嗯。他開始自我心理建設。
「事不過三,雖然浪費了兩次機會,至少還剩一次額度吧?」展克翔喃喃自語:「總會有辦法的,第三次的路我就自己開吧。」
他可是樂觀進取、勇往直前的展克翔,只有這一點永遠不會變。重來幾次都不怕,總會有辦法的。
※
余子謙戴著口罩、套上工作服,決定來個大掃除。
剛搬回台南老家,行李雜物堆得滿室雜亂,實在很難令人保持愉快心情。
室內傢俱不多,前房客齊哥搬走後,老家整體又更空曠了些,整理起來倒也不算太費事。余子謙拿起拖把,把所有地板都拖過一遍,開始拆箱思考如何安置帶回來的各式雜物,最後又嫌麻煩,開了客房的門,把一堆紙箱全數塞入,眼不眼為淨,反正只要活動範圍整齊清爽就好。
他知道這很可笑。就要入伍了,把家整理得再妥當又如何?用也用不到。但有時人做事便是憑著一股衝動。他忙了半天,塵埃落定後,痛快地洗了個澡。
換上乾淨的衣物後,余子謙深吸口氣坐上沙發,開始面對他從房間床底清出來的舊紙箱。
「好吧,該怎麼辦……?」
不必打開也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從國三到高一,積了兩年多的餐廳、速食店、超商小贈品--模型、玩具、公仔,以及一些零散的套卡,全是從前和展克翔交往時的紀念。
「就是老愛留著沒下文的東西,難怪永遠走不出去……」
拍拍灰塵,余子謙抱起紙箱出了門,往樓下走去。
雖然快入伍了,余子謙還是順手寫了張廉價出租啟示帶出門,貼上社區佈告欄。出租內容很簡單:「租期一年,三房兩廳含電視冷氣,水電網路自付,定期打掃室內、勿毀損傢俱物品,即刻簽約。」
出租房子目的不在賺錢,只是不希望退了伍一回家就斷水斷電,布滿灰塵蜘蛛網的畫面,想想還是挺可怕的。反正碰碰運氣也好,若有人在這幾天內承租,他就不必再煩惱屋子的清潔和管理問題。
貼好佈告,轉身抱起紙箱走到附近的資源回收站。每天都會有阿伯來這裡撿東西,但願阿伯有個喜歡過氣小玩具的孫子。
他甚至沒有再打開紙箱看看的勇氣。
開什麼玩笑,一旦看了他還丟得掉嗎?
明明不是念舊的人,那堆廢物倒是留了好幾年,他自然知道原因是什麼,只是不願回想。年少的純情是他一生最蠢最可恥的黑歷史。
走出回收站,回頭正要返家,卻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走來,余子謙瞬間傻了。
「你怎麼會在這?」
展克翔笑得燦爛:「嗨,你以為只有你可以回台南,我就不行?」
啊。余子謙為自己的記性悲哀。
對,他居然忘了這傢伙不只是初戀情人,還是他的國中同學、老鄉、土生土長台南人,而且自己的老巢就這麼一間,姓展的早就來過不知多少次。
在台北的告別根本是演假的,原來白痴也會藉由性行為傳染。余子謙想。
做賊心虛,他下意識移動身體試圖遮住剛丟掉的紙箱,不想被某人看見。
余子謙顧左右而言他:「原來你還記得我家。」
「也還好你沒搬家。不然我真不知能上哪找你了……」眼尖地發現了余子謙的小動作,展克翔走近:「那是什麼?」
「呃,沒什麼,不知道誰放的,反正就是回收的東西吧。」
展克翔其實一直堵在公寓樓下綵排重逢的台詞,當然也眼睜睜看到了余子謙抱著紙箱下樓。原本也沒探究那紙箱的打算,但余子謙的小動作反而加深他的好奇心。
展克翔走近,伸手想拆開紙箱、余子謙也伸手一擋,阻止他的動作。
不要、不想讓他看見。
不想讓這傢伙知道自己還留著這些鬼東西、也不想當面被看見,自己親手丟掉年少青澀的回憶……總之不能讓展克翔碰到紙箱!
於是兩個白痴在一堆雜物的回收站裡槓上,像PK打球一樣攻防了一陣,余子謙一把抱起紙箱就要跑,卻撞上先搶上半圈返身擋住的展克翔--
「啊……」
陳舊的紙箱不經擠壓,一瞬間變形、破開,滿滿的玩具模型灑了一地。
看見掉出的眼熟物事,展克翔一呆。
原來是這樣,他忽然懂了。
原來當年的答案居然這麼簡單。
「幹!」余子謙忽然推開他,轉身拔腿狂奔。
「謙謙!」
四下、我只是想要這麼做。
5F五、我今天就該買床墊過來的。
6F少年的純情已被丟進歲月的回收站,只怕要到投胎時才可能和它重逢。此刻只剩下淫亂大人的心照不宣控制著軀體,這個吻,當然不可能只是個吻。
從客廳的沙發轉移戰場,余子謙不很大的房間內,斷斷續續傳出細微的喘息聲。
「我今天就該買床墊過來的。」展克翔說。
他吻著余子謙,從唇邊吻到下巴、從頸子又吻到鎖骨,啃了幾下。他早就扯掉余子謙身上的T恤,舌尖來到肩窩處打轉。余子謙覺得癢,不太舒服地扭動了一會兒,然後在展克翔含住他乳尖時輕叫了一聲。
「啊……」
一面輕咬著他胸前的突起,展克翔雙手也沒閒著,迅速拉下余子謙的拉鍊,握住硬起的性器開始套送。
「啊、唔……」
余子謙又扭動了一下,也伸手拉下展克翔褲頭的拉鍊,五指摸索著探進展克翔的內褲裡。
「呼……」滿意地聽見對方一聲低歎,余子謙加快節奏愛撫,同時挺起身隨著展克翔手部的動作前後擺了起來。
「啊、啊,」他舒服地呻吟,全身只剩褲管要掉不掉地半掛著,腰肢的曲線不斷彎成妖嬈的弧度,誘惑眼前的男人,逼得展克翔直接將他剝光。
余子謙不枉年少時輕狂一場,手段之高令展克翔陣陣激爽,只怕還沒吃到正餐就要棄守,他於是當機立斷脫了褲子,一手繞過余子謙的背,順脊線滑下至股間,就要擠入。
余子謙皺起眉:「還不行,會痛……啊--」
展克翔的食指己經硬是進入少許,余子謙不適地抗議,手上的動作也緩了下來。他停止對展克翔的撫弄,轉而舔濕自己的手指,喘著氣:「你出去,我來……」
先別說余子謙有多久沒回家了,他壓根沒想過會再見到展克翔,甚至讓他進到屋裡,也沒想過在入伍前還有機會進行床上活動。這種突發狀況下,叫他上哪去生保險套和潤滑液來?
「嗯……」微濕的手指伸進自己身體,余子謙屏住氣,盡量放鬆。停了一會兒,他的手指開始小幅度地抽動。
「呃、啊,」另一手摸上自己前端製造快感,以緩和後頭的緊繃,他催促停下動作光用視線意淫他的展某人:「喂,別偷懶,你好歹出點力啊……」
「噢、當然,應該的。」展克翔回神,繼續啃吻余子謙胸前充血的乳粒,一會兒而轉成揉弄,指甲輕刮他輕顫的腰側,並不時在他耳邊吹氣,舔咬他泛紅的耳垂。
「啊、唔啊,」後方擴張自己的手指愈抽愈快,被展克翔一吹氣,余子謙雙肩一抖,背脊發熱,紅潮從耳根處泛到頸部,興奮的前端愈發腫脹。
他瞇起雙眼享受著,而展克翔已經耐不住地蠢動起來:「可以了吧?換我來……」
抽出余子謙的手指,展克翔用唾液沾濕自己整個手掌,到余子謙穴口處摸了幾下,一口氣插入兩指。
「啊……太快、啊,哪有人這麼……嗯啊--」
余子謙的呻吟不斷挑戰他的理智。隨意攪弄了一陣,展克翔抬起余子謙的腳,撤出手指,將自己蓄勢待發的性器狠狠撞入--
「啊啊……」
「我腿殘,你上來吧。」考慮到自己的小腿仍處於半殘狀態,展克翔回到坐姿,背靠著床頭櫃,扣住余子謙的腰往下大力一壓。
余子謙只覺得勢如破竹的熱度一下子擠入深處,他雙膝軟了一陣,呻吟伴著抱怨破口而出:「啊--你有病啊!這麼突然你叫我怎麼……啊、嗯、嗯……呃──」
展克翔才不聽他廢話,早抓著他的腰動了起來,他自己不斷挺動,並強迫余子謙配合他上下起落,一下下突刺讓余子謙連句髒話都說不完整。
「去你……娘親的……嗯嗯……」
兩個男人疊在一起的重量,撞得床座叩叩作響。
「啊啊、啊……慢點、姓展的……你有沒有在聽、啊!」
余子謙坐在展克翔身上,充血的前端直抵著展克翔腹部,隨著上下律動有一下沒一下地擦過。受不了這種若有似無的撩撥,他一面扭著腰、一面自己握住撫慰,細碎呻吟著,已經放棄溝通。
身體愈來愈熱,後穴的絞縮愈來愈急,余子謙欲加快手上的動作,展克翔卻在此時扣住他的手,制止他的套弄。
「放手……」
「不行,你得等我啊,謙謙~」
在余子謙泛著濕意的眼中,展克翔的壞笑從沒有一次比此時更加欠揍,尤其那一聲「謙謙~」尾音還拉長,叫得他頭皮發麻。
「嗯--快點、讓我……啊!姓展的放手啊啊……」
「可以,說你喜歡我。」
「不……要……」誰喜歡你啊,「嗯--」
展克翔已經顧不得腳傷,起身壓下余子謙讓他仰躺,拉起他的雙手按在頭頂,又是惡意的一記深度戳刺。
余子謙已經全身繃緊,性器卻忽然失去雙手的刺激,無助地在空氣中彈動,發洩無門。
眼淚快要掉下來了,快點……
「啊,啊……別再玩了,放手、嗯--」
「那就快說……」展克翔逼他,深知除了此刻,要想聽見一句喜歡,不知得等到多久以後。
「哼,我不要……哈、哈……」
「不然,叫我小翔也可以。」展克翔嘴上放低門檻,卻在身上加強攻勢,每一下動作都挺至最深,然後退出穴口,再狠狠地釘入。
余子謙的理智終於被鬼吃了,渾身佈滿薄汗,他甩著頭胡亂喊著:「什麼?叫什麼……啊,停……停下來……」
「叫我小翔、快……」只要你還肯叫我就好。
一片混沌的腦子早分不清自己在做什麼,余子謙迷茫地叫出口。
「小翔、小翔……」什麼都好、怎樣都行,只要能脫離這種要命的……
「哈啊……」
展克翔抽動了幾下,大力一撞,高溫的液體射進余子謙絞緊的深處,同時手環上余子謙的性器迅速套送,被冷落許久的器官終於得到撫慰,一受刺激立刻爆發,沾濕了展克翔的T恤。
「小人……」余子謙還在喘,整個人虛脫軟在展克翔身下,只剩一雙眼瞪著他,裡頭裝滿無言的抗議。
「……呼,好久沒在你房間做了,也好久沒聽你叫我小翔,真令人懷念。」展克翔也還在喘,他躺到余子謙身旁,口吻感慨萬千,但眼睛在笑。
「趁人之危的不算。」
「趁人之危又怎樣?好歹也是兩情相悅,我可沒有強迫你。」
「…………」
「謙謙,我們交往吧?」看余子謙的意識仍然不清,展克翔再度趁人之危,有問有機會,說不定……
「少說蠢話,離開我的床,滾回你家去。我走之後你才能搬進來。」余子謙累得閉上了眼,卻沒有上當。
「蛤~你也太小氣了吧……」
「閉嘴,不住拉倒。」
「當然住,都聽你的,只是……」展克翔忽然住了口,只見余子謙眼皮半閉,眨了一下、兩下,眼縫愈睜愈小。
「謙謙、子謙?不先洗個澡再睡嗎?哈囉?」
「嗯……洗完再……對,要洗澡……」余子謙的眼睛已經完全闔上,嘴裡還喃喃說著要洗澡,人分明已經睡著了。
只剩長長的睫毛輕輕抖了一下。
展克翔的少男情懷忽然甦醒,身體一震,心跳加速。
這場景他非常熟悉。
曾經曾經,不大的房間裡、不大的床上(但是有床墊),余子謙趴在自己身上,兩人還聊著天,某人滿身是汗地抱怨要先洗澡,卻念著念著就睡著了。
差別只在當時的床頭、桌邊擺滿了模型玩具,單人床雖然小了些,兩人擠著卻也分外感到情趣;對比如今空蕩的桌面和大床,兩人間的距離佔滿視線,看來十分蕭索。
展克翔抱緊余子謙。
「沒關係,我們還有機會的,對吧?」
※
下午,展克翔從床上醒來,摸摸身旁的空位,床單是冷的,顯然原本睡在身旁的人已經離開了一陣子。房間外有輕微的雜音,他起身撈了四角褲隨便套上,一開門,遠遠聽見客廳的電視機正開著,但從這角度望去,沙發上並沒有人。
忽然聽見鐵門響了幾下,余子謙的叫聲傳來:「展克翔--醒了嗎?展-克-翔--」
「來了來了……」啊啊,在床以外的地方,就只能被連名帶姓地叫嗎?他忍不住心裡抱怨。
「怎麼了?」展克翔從屋內開了門。
「沒,出門去買點東西,結果忘了帶鑰匙。」目光向下移:「不要只穿一條四角褲就在我家晃來晃去……」
對了,這是余子謙的家。
雖然余子謙規定展克翔要等他離開才能搬進來,但自從那天做完他們一起睡著後,展克翔隔天照樣報到,第三天還買了床墊搬上樓,之後就開始賴著不走。
余子謙趕不動,只得默許。
當然,展克翔天天報到也不可能點個名就算了,他總會纏著余子謙一起看電視(他開電視,余子謙看書)、一起整理行李(余子謙整理,他旁觀)、聽音樂(他哼唱,余子謙睡覺)、吃飯(有時一起出去吃,有時余子謙買便當,他付錢);每每發展到最後,總是由日常生活開始,上床做結。
才幾天,余子謙就重新習慣了他的自作主張。
潛移默化真是太可怕了。
啊哈哈,反正再放肆也不過這幾天,之後便是想見面也難,余子謙自暴自棄。
「那麼計較幹嘛,裡面的東西你不是剛剛才看過?」
「什麼叫剛剛?姓展的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一大早縱慾過度也就算了,你睡到下午也己經好幾小時了吧?」
「哪來的縱慾過度?明明最近都只做半套……」
「靠,還不是你的幼稚性癖害的,弄得一堆痕跡,帶著入伍能看嗎,我是還要不要做人?」
余子謙是真心覺得種草莓很幼稚,只有國高中生愛搞這種情趣,殊不知展克翔正是用這招偷偷意淫著他們的青少年歲月。
展克翔哀怨。入伍在即,余子謙的床上禁令愈來愈多,禁止暴力過激、禁止全套插入、禁止種草莓……單憑手藝和嘴上功夫,總有種只過到乾癮的遺憾(雖然還是很爽)。
「算了……吃飯。」余子謙將兩包東西往茶几一擱,提起順路買的便當走進客廳。
「多少錢?」展克翔一面套著牛仔褲,後腳跟上。好感動,余子謙有買他的份。
「不用了。咦,我沒關電視嗎?」余子謙奇怪地看著遙控器。看展克翔的穿著和臉上口水印就知道是剛睡醒,那應該真的是自己忘了關。
他最近愈來愈常心不在焉了。
兩人默默在客廳坐下,對著沒什麼新聞的新聞,低頭扒飯。
「什麼時候走?」展克翔看見客廳地上已經堆好幾個行李袋,想是余子謙在他賴床時整理好的。
「明天吧。先去高雄看看我媽,之後直接去報到。」余子謙咬了口排骨,口氣平淡:「對了,本來前房客說好把備份鑰匙丟信箱,我下去時沒找到,大概他忘了。來不及打新的,你先拿我這副去。」
「那你回來時怎辦?」
「沒差,我也不會常回來。」他確實不打算常回家。或許是余子謙對初戀的不甘或賭氣,也可能是對人性的好奇或懷疑。他想知道光賴在一個沒人回來的家裡,展克翔還能變出什麼花樣。
想挽回就來啊,反正我也沒什麼好損失了,就看看咱們能耗多久。
「別這麼說嘛~我會想你啊。」
「大不了再打電話叫前房客拿給我就行。」懶得解釋自己的心境,余子謙從置物盒裡翻出鑰匙,放在桌上。
吃完飯收拾好垃圾,展克翔從背後抱住余子謙。
「幹嘛?很熱。」
「沒有。你明天就要走了吧?那別浪費時間,不如現在……」
「別鬧了……早上你還玩不夠啊?」余子謙看了看時鐘,還不到晚上八點。「我還有東西要收,一邊去。」
揮手趕人後,余子謙到陽台點了根菸。
就要告別這短暫的、看似同居的日子,居然都快開始懷念了……他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議。其實吧,打副鑰匙哪會上花多少時間,他卻把身上唯一的鑰匙給了展克翔,這是否表示他對這個人仍存有些許期待?
余子謙說不上來,也拒絕思考。
遠距離是大殺手,他早就體會過了。曾經青春懵懂,換個環境就像走進兩個世界,區區一小時車程開出的鴻溝就讓高中的他們撐不下去了,何況這次要分開將近一年。
他不認為展克翔所謂的「我會等你」是種保證,頂多只算是條薄弱的約束,想束住兩個暫無歸屬的人。但束著又如何?這世上有多少感情抵不住長遠思念,於是轉向身邊找尋安慰?
看著辦吧。
展克翔,咱們姑且就試試。
※
大清早的車站沒什麼人潮,只有售票窗口稀稀落落幾個人影。余子謙望著時刻表,搜尋往高雄的車班。
母親再婚後,就搬到高雄和現任丈夫住了,據說還養了個新弟弟。余子謙幾年來和父母的聯絡很少,除了每年過年、生日外,幾乎不會見面。生活費是直接匯入戶頭,就算有多餘花用余子謙也自己會打工補貼,一個人住久了,實在想不到什麼特別的理由去找他們。
不過,好歹他念完書了、即將入伍的消息還是該告知一下。
父親因為工作人不在國內,於是他前往高雄拜訪母親。
手機響起,余子謙納悶著這種時間有誰會打來,掏出手機看見來電顯示,他皺起了眉。
「Love小翔」。這什麼鬼?
「喂?」
「謙謙……你好狠的心,自己一個人一大早就走了,也不叫我,你知道醒來時只剩整間空屋這感覺有多糟嗎……」
「我都沒因為昨晚的事找你算帳了,你還有臉打電話來?」余子謙不悅:「還有,你偷動了我的手機吧?這什麼見鬼的來電名稱?」
揉了揉微微發痠的側腰,只能說失策,守了幾天的防線居然會在出發前一晚被攻破,虧他之前忍了那麼久……
「嗯?你說Love小翔嗎?那是提醒你別忘了我啊!你原先那個『姓展的』,很傷感情欸……」
「誰和你有什麼感情……」鬼扯的同時仍搜尋著時刻表,余子謙眼睛一亮,發現一班往高雄的車次:「我要去買票了,你記得要倒垃圾、每星期拖一次地……不說了,掰。」
「啊,等等……」
「嗯?」
「真的……不要我去送你?」
「不必了,睡到死吧你。」幾天共同生活下來,他知道展克翔起得晚,現在這時間他只怕還沒睡飽。
「好吧……掰,你休假了記得要回來喔。」
「再說。」直接收了線,余子謙望著手機,猶豫該不該把展克翔取的幼稚暱稱改回來。
發了會呆,他默默將手機收回口袋。
算了,隨你高興吧。余子謙到窗口買了車票,走過月台,把複雜的心結打包留下,告別台南。
※
展克翔把帶回來的玩具從木箱裡取出,一一放進余子謙房裡。
難得他從一早醒來就不再想睡,隨便吃過東西就開始整理起這堆東西,左挪右動一直忙到下午。
憑著模糊的印象擺放,他依稀記得加菲貓是掛在檯燈上的,幾隻唐老鴨放在床頭、粉紅貓和皮卡丘在書桌……不過當年余子謙是有多愛看神奇寶貝啊,居然連同一隻的進化前後和各種型態都收了全套……
有些感覺不對的,便換個位置重新再排。
嗯,有一次和余子謙做愛時撞到書櫃,上面掉下來兩個絨毛玩偶。展克翔跨上椅子爬高,放上。
還有一次他們在床上打鬧,余子謙抓起枕頭丟他沒丟中,卻弄倒一堆書架上的小模型。展克翔擺上過時的阿達一族全家人。
擦了擦已經搬空的書架,抓起幾個模型排上去。
以前余子謙會定期更換玩具的擺放隊型和位置,所以展克翔也打算每隔一陣子就來重新佈局一下。還有很多忘了該放在哪的玩偶、套卡,他都一一找了適合的地點安置好。
倒出剩下的零星物件,展克翔猶豫著要怎麼處理自己帶來的木箱。這是撿回玩具那天臨時買來裝的,丟了好有像有點可惜,也不知以後用不用得著。
他忽然想起余子謙提到過堆放行李雜物的倉庫間,於是抱起木箱,往以前的客房走去。
開了燈,房裡堆了幾個大紙箱和大量黑色塑膠圾垃袋,有的裝書、有的是碗盤廚具,還有些沒在用的舊家電。
展克翔隨便打開一個離自己最近、看起來最不髒的大紙箱,正要把手上的木箱丟進去,卻發現紙箱裡一堆小雜物中躺著枚眼熟的東西。
這是個一臉無辜的粉紅貓娃娃吊飾。在台北戲劇性重逢的隔天,速食店裡,他塞給余子謙的東西。
展克翔覺得胸口抽了一下,眼眶有點熱,卻又無法理解。原來他始終住在余子謙不經意的思念片段裡,怎麼會覺得自己沒被愛過?
但是余子謙,你既然肯留著所有和我有關的東西,為什麼獨獨不願留我?
※
余子謙出發的前一晚,他否決了展克翔簽定房屋租約的提議,只提了幾項清潔整理的條件。當時的他沒發現這是種意義不明的默許,默許某人在他的世界裡紮根生長;而某人也遲鈍地沒有察覺,開始了他沒頭沒尾的漫長等待──等一個對初戀的交代。
展克翔辭去北部的工作,在余子謙公寓附近一間速食店兼了份差。向家裡父母知會過後,有排班的日子他便住在余子謙家裡。
速食店偶爾有客人留下的套餐贈品或小玩具,都被展克翔帶了回去。對於同事調侃他二十多歲人了還收集玩具的說法,他只是笑笑。
小惠也曾嫌過展克翔略顯幼稚的興趣,在第一次帶小惠回家後,他便收起了原本也擺滿房間的玩具裝飾。收起的玩具在某次過年大掃除時全進了垃圾桶,於是原本大多成雙成對的玩偶,如今在余子謙房裡變得孤影單隻。
展克翔決定重新收集,讓房裡每隻單身的玩偶都有個伴。
幾個月過去,上班以外的時間,展克翔在余家到處摸摸坐坐,偶爾回憶以往相處的時光,不時想起什麼新鮮事,便發簡訊到余子謙的手機裡。余子謙回覆的字數不多,幾乎是無關緊要的「嗯」、「是喔」或其他語助詞,不過對於何時休假、是否回家的問題,始終沒有正面回應。
展克翔並不在意余子謙簡訊內容的多寡,至少他們還有來有往,不至被拒於千里之外。考慮到余子謙可能不希望生活太被打擾,也多少習慣了他回訊時淡然的字句,展克翔的簡訊攻勢漸漸由隔三差五的騷擾降至每週兩次,有時忙別的事忘了,也便罷了。
這樣斷斷續續、若有似無的連繫,日子也過了半年。
某天才剛送出久違的騷擾簡訊,展克翔的手機就響了。
有沒有這麼心有靈犀!
展同學感動地按下接聽,很遺憾的卻是家人來電:「爸喔,我剛下班。」
最近他比較常回自己家裡,照說沒什麼大事時,家人並不會特地打他手機。
「咦,有人到家裡找我?好,我等等馬上回去。」
戴上安全帽,跨上機車飆回家裡,展克翔還沒鎖好車,便見隔壁騎樓下一個熟悉的人影走來。
「……小惠?」他訝異地張大了嘴。
小惠一言不發,衝上來抱住了還在發愣的展克翔。
「翔……我想你、好想你……」
展克翔看不見埋入自己胸前那張臉的表情,只感覺身上還沒換下的速食店制服,襟前濕了一大塊。
六、雨裡互毆就是青春
7F余子謙服役的地點在高雄,與母親的住處在同一區,然而這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差別。獨居多年,與雙親的聯絡並不頻繁,無論父親或母親都各有新家庭,自己就像是多出來的人一樣,待哪一邊都不自在,實質意義上的「家裡」,一向就只有他一個人。
不過現如今,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地方,現在可能住著展克翔吧。
只是可能。如果之前三不五時傳來的簡訊內容不是鬼扯的話,據判斷,展某人每星期至少有一半的日子裡待在他家。
昨天倒了垃圾、前天收了房間……全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或網路冷笑話。知道有個人在關心著自己畢竟是溫暖的,余子謙難免不爭氣地小小感動、為著自己的動搖感嘆,但這構不構成回家的誘因,他仍無法確定。
那些簡訊慰問(或者更近於騷擾),余子謙只偶爾挑幾封回覆,不過每每問到休假或返家計劃,他總是不正面回答。
或許是還不到時候吧。距離會加重思念,造成疑似愛情的錯覺。他們正各自站在不穩的立足點上互相測試考驗,在心境或環境出現突破性的發展前,余子謙選擇按兵不動。
最近余子謙比較常混的圈子,是群不打不相識的同梯。
可能是第一印象影響了人際關係,雖然余子謙盡力隱藏GAY味了,但剛入伍時他身型過瘦,長得雖帥但書卷味卻太重,偏白的膚色更添了點娘氣,加上被動冷淡、不太說話的個性,不知不覺就被某些人看不爽了。
某次休假,余子謙又收到展克翔傳來的冷笑話簡訊,而且這次的內容異常難笑,正惱火著這傢伙怎麼還不放棄難道我就這麼默許了嗎,難得煩擾的情緒不巧碰上一票人冷言冷語地擠兌,場面於是鬧僵了,一夥人約到附近公園籃球場定孤枝。
「現在是怎樣,要打架?」余子謙冷臉。他不好戰,但也並非打不還手。要圍毆他可能跑不掉,但軍法總不是設好玩的,他不信這群人真敢動手。
帶頭的大個子冷笑:「看你皮膚挺白的嘛,有沒有天天防曬敷面膜啊,活像個娘砲,該不會是GAY吧?當兵可以看到這麼多男人,還一起洗澡,你心裡爽不爽?」
話一說完,幾個人笑得一臉猥瑣。
媽的,老子是GAY又怎樣,我還天天看著你們的裸體打手槍咧。余子謙默默忍下回嗆的字句,看了看四周找尋救兵,並發現來打球的人不少,當即話鋒一轉:「我倒聽說不打籃球的男人才是GAY,你們都是GAY嗎?」
「聰明嘛,打球總比被打好。怎麼比?單挑?三對三?」仍舊是帶頭的大個子代表發言。
「三對三就算了,不管和誰組隊都是拖累我,就單挑吧。要不要順便賭一把啊?」拜以往常和展某人單挑所練就,余子謙的個人戰績其實比團隊戰好得多,他不著痕跡地為自己開創有利形勢。
自然沒人受得了這種挑釁,於是對手們一個一個上,余子謙同學總算有驚無險地將火爆場面轉化為陽光燦爛的熱血樂活健康運動,還引來圍觀人士加入賭局,並在事後算賭金時獲得集體道歉。
慘賠者狗腿:「對不起啦余哥~你就是長太帥了,宅男們看不爽嘛……」
獲利者挖角:「下禮拜的●●盃要不要和我們組隊?有獎金的……」
雖然過程有點尷尬,總之余子謙莫名其妙交上了第一批朋友。休假時打打球、賭賭牌、或到彼此家鄉拜訪廝混,日子也和諧地一天天過了,和諧到余子謙幾乎忘了在他家裡苦守寒窯的展某人。
※
萬惡的轉機與突破性發展,源於一封閨怨簡訊。
週末假日,便利商店外的板凳上,一票明顯服役中的平頭少年們年正灌著啤酒邊閒扯。余子謙剛拆開三明治的包裝,卻不慎掉了兩枚銅板,一彎腰要撿,手機又從另邊口袋滑了出來。
「啊,搞什麼……」他抹抹油膩的手,撿起手機擱到板凳上,決定先吃掉三明治、洗過手再收回口袋。
就在余子謙走到垃圾桶旁丟掉三明治包裝時,他的手機發出嗶嗶聲簡訊提示。余子謙原本不打算理會,手機卻被一旁吃泡麵的阿傑順手拿了起來,按下。
「喂,別亂按!」余子謙微微一驚,立刻出聲制止,畢竟會傳簡訊給他的人只有一個……
「喔唷?有隱情喔~這麼緊張啊,是不是你馬子傳來的?」幾個人一見余子謙的反應,玩心大起,紛紛圍了上來:「別還他!念出來……」
余子謙暗自吐血,最近展克翔的簡訊騷擾頻率已經降低許多,害得他一時鬆懈,居然就這麼讓手機離身了。偏偏手機已經被傳到身高一八六的小輝手中,奪回無望,他從來沒有一刻如此希望展克翔傳來的是難笑的冷笑話。
小輝得意地高舉手機,開了簡訊。
阿傑制住余子謙,眾人擠成一團,開始閱讀那封簡訊。
*發信人:Love小翔
*內容:
謙謙~~都半年了吧……你是真的忘了我還是忘了車要怎麼搭啊?該不會那裡男人太多,你就移情別戀了吧? 不~~~ 親愛的,拜託不要變心啊,我買的床墊還很新欸,偶爾回來躺躺嘛,老子想玩賢妻play幫你開門放熱水啊!
這是封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簡訊,內容也只不過是情侶間常見的肉麻話,但一票人全安靜了下來,因為傳訊的對象很明顯是個男人。
余子謙像是早料到了大家的反應,輕輕掙開阿傑的手:「看完了,手機可以還我了吧?」
「小余,你……真的,跟男人在一起?」靜了一會兒,小輝吞吞吐吐地開口,生怕用錯了詞彙。
「……是啊,我就是個傳說中天天防曬敷面膜的GAY砲一枚,平事沒事最愛想著你們打手槍。離我遠些吧,同性戀病毒會傳染喔。」余子謙自我消遣。
忽然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其實這樣也好,朋友若不是真心往來,倒不如散了,他也樂得輕鬆。
反正,自己一向都是一個人的。
一陣沉默後阿健率先開口:「早說嘛。大家認識那麼久了,要是早知道……那些玩笑我們就不會開了咩。抱歉啦!」
「對啊,你不要在意……」口拙的眾宅男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生怕余子謙轉身離開。
心底一股淡淡的溫暖散了開來,余子謙裝出一副跩樣:「39塊的小三明治根本吃不飽啊,拎盃又餓了。」
「走走走,今天去吃到飽,小余哥這邊請、這邊請,小心腳下樓梯,您的帳單阿傑付……」偉哥立刻順著台階下,恭順有禮地搭上余子謙的肩起身。
「靠為什麼是我--」阿傑抗議。
「有人叫你偷看小余簡訊嗎……」眾人白眼。
於是幾聲抱怨伴著玩笑性的咒罵,一夥壯丁勾肩搭背覓食去。
晚餐後大夥約了打牌,余子謙想自己靜一靜,隻身散步閒逛到附近小公園,無端喉頭一癢,他走進超商買了包菸。
到涼亭裡坐下,拆開菸盒,做上久違的點火動作時,竟有種陌生的感覺,這似乎是入伍以來的第一根菸。難以想像自己居然可以停菸這麼久,余子謙忍不住感嘆。
真是太安逸了。
如果事情可以永遠逃避,那世上的煩惱真的會少掉很多。有操練、有朋友,天天幹著沒啥壓力的小屁事,展某人遠在看不見的天邊,少了煩惱孳生源,難怪好一陣子都沒想到要抽菸。
才吸了兩口,忽見樹影深處又有人走來,一樣吐著白霧,當對方也走進涼亭時,兩人同時愣了一下。
「小余?」
「嗨,偉哥。」
「幹,是你喔,嚇死我……怎麼沒跟他們去打牌?」
「沒事,忽然想靜一靜……」
「我也是這麼想,就出來散個步--原來你也抽菸喔?」偉哥在余子謙身旁坐了下來。
「之前有,入伍後比較少了。」
可能是氣氛使然,平時吵鬧的人都不在場,兩人靜靜抽著自己的菸,一時無話。
半晌,偉哥忽然道:「對不起。」
「蛤?」余子謙莫名其妙。
「你剛進來時被盯上,其實算是被我陰的。」
余子謙挑挑眉,等待下文。
「我也……那個,就,我也是GAY啦。」
噢。余子謙立刻聽懂了。
「當初因為一點鳥事,我聽到一些人偷偷在討論我的性向。」
「嗯哼。」
「剛好,那時候你進來了。我煽動他們亂你,其實……是為了掩飾自己,想說先隨便指個人轉移目標,大家才不會懷疑到我頭上。」余子謙於是想起剛入伍時,似乎就是偉哥三不五時帶頭對自己冷嘲熱諷。
「總之那時算是我起的頭,還好後來沒怎樣,大家處得也不錯,本來這事我也忘了,沒想到今天你居然就這樣出櫃了。我又想起我們剛認識時的事,真的,應該向你道歉。對不起。」
「原來。」余子謙的口氣沒有怪罪,只有瞭然。
偉哥一無被罵、二也沒被原諒,不知該怎麼接話,只得閒扯:「倒是,想不到你球打得不錯啊,平常都沒看你在練。」
余子謙順著轉移了話題:「還過得去啦,高中畢業就少打了。說起來倒要感謝你們,讓我重新回歸健康陽光青少年運動,雖然人已經不年輕了。」
「嗯,總之就是,對不起。這裡還沒有人知道我是GAY,今天看到你就這樣承認了,覺得你……很有種。」
「呃,謝謝……」不知道這算不算誇獎,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沒完沒了的對不起,余子謙只好笑笑,一看菸快燒完了,又抽起新的一根。
「看你的動作,底子應該很好啊。怎麼後來不打球了?」偉哥走出櫃門後略感詞窮,接著籃球的話題繼續扯。
「我和第一個伴是打球認識的。那時剛分手,在球場上常想起一些鳥事……後來我就火大,退出球隊了。」和展克翔分手後,余子謙幾乎同時不再踏入球場,和積極慰留的隊友們耗了一年,終於正式退出籃球隊。上大學後漸漸看開,不再被往事綁住,但也只有偶爾在系級比賽時幫幫手而己。
發覺自己話題起得不好,偉哥尷尬地丟了菸蒂,想再轉個話題,一時又無話可說,只好再度道歉:「總之,萬事Sorry……我知道我的做法很……」
余子謙沒說話,塞了根菸到偉哥嘴裡,成功阻住他沒完沒了的自責,然後替他點了火。
「好好好我接受了,抽菸時廢話少點,尼古丁很貴。」
偉哥愣了會,而後抬起眼,兩人相視一笑,余子謙呼出了長長一口白煙。
余子謙沒有回覆那封簡訊,但他忽然間有點想見展克翔。
※
走出車站,余子謙訝異於自己的衝動。
才剛在公園和偉哥閒聊著,不過一線思念閃過,他居然就這麼搭上夜車回台南,突然開口說要返鄉時,偉哥叼著菸傻眼的表情記憶猶新,才一個小時前的事。只能說卡到陰啊卡到陰。
懶得等待班次不多的公車,余子謙招了小黃返回自家公寓。
出發前就聯絡了齊哥問鑰匙,但齊哥乾笑著表示人不在台南,他對忘記還鑰匙的事一再抱歉,余子謙倒也不甚介意。
反正姓展的應該在吧,就算不在,大不了叫他送鑰匙過來。
下了車走進巷子,上樓,在家門前停下,余子謙舉手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沒人出來回應。
睡了嗎?還沒十二點,平常這時間展克翔應該精神正好。敲門的音量有限,也許該叫展克翔替他把電鈴修一修。
還是不在家?余子謙正想撥手機給展克翔,門就開了,映入眼簾的卻是一位陌生的女子。
噢不,不全然陌生。對於這張臉,余子謙似乎有一點點點印象。
「請問你是……?」女子一臉疑惑,但眼睛有點紅。
「我找展克翔。」我才想問你哪位咧,余子謙心想。這人似乎曾在哪兒看過……他努力從腦海裡挖掘,卻掘不出任何人名。
「啊,他出去買東西……一會兒就回來,你要不要進來等?我叫小惠……」
余子謙目光離開女子的臉往下移,虎軀一震,隨即沉默。
小惠。那個巨乳妹!現在胸部看起來更大了啊!難怪他眼熟。
見余子謙沒說話,小惠忽然發覺自己身上只套著件男裝的寬大T恤,而來訪的是名陌生男子,她立刻大感不妥,於是改口:「啊,那個……我換個衣服,麻煩等一下……」
「不用麻煩了。」
小惠瞪大眼,以為余子謙要硬闖,卻見他速速轉了身,「我要走了。」直接走下樓梯。
余子謙坐在樓梯口的欄杆上,菸一口接一口。
他沒料到,自己的期待竟比想像中深這麼多。所以失落也比想像中來得大。
展克翔人不在,時近午夜。有女人在房裡,還是個巨乳升級版、加開寬鬆男T恤外掛,攻擊力都要爆表了。這時間他會去買什麼?保險套?宵夜?而且這傢伙到底有多愛和同梯的回頭草(對,包括自己)糾纏不清啊?
冷笑一聲,這附近的便利商店不難找,不過也沒那必要。找到了又如何?難不成他還真好意思向姓展的討鑰匙進門?家裡只有一張床,除非他腦子浸水了,才會加入那Happy三人行。
要再連夜搭車回高雄嗎?
不行,臨時殺回家已經夠不理智,偉哥也知道他在台南了,若現在又回部隊,絕絕對對會被當成白痴,等天亮再走吧。
身上現金不夠睡旅社,余子謙決定到以前中學的廢球場過夜,那有個破倉庫一向不鎖門。
展克翔提著一袋微波便當和臨時買的盥洗用品回到公寓,才剛踏進屋簷下,身後一聲雷響,居然下起雨來。
「靠,什麼鬼天氣?還好我先到家了……」
正要上樓,便見樓梯口被丟了好幾根菸蒂。怪了,這附近沒什麼抽菸的住戶啊,況且半小時前出門時,地上還是乾淨的……
開門進了房,小惠坐在客廳,展克翔遞上便當:「先吃吧,就算失戀身體還是要顧啊。妳以為自虐就能讓人回心轉意嗎?偶像劇看太多。」
小惠眼圈一紅,又要掉下淚來,馬上被喊卡。
「好--Stop!從見面到現在妳已經哭滿兩個小時了喔,不累啊?我怕嚇到我爸媽,才先帶你來這,你要再哭到連我都嚇跑,誰還來幫你想辦法?」
含淚眨了眨眼,小惠默默低頭拆開便當,忽然又開口:「對了,剛有個男的來找你,但才問幾句話就走了,也沒留個名字……」
男的?會是誰?展克翔尋思。除了速食店同事,知道他住這的人不多啊。驀地,樓梯口那一地菸灰的畫面閃過腦海。
「……謙謙?」展克翔心裡一驚:「糟了,該不是誤會了吧?」
該死,展克翔很清楚,余子謙的心不能再受一次傷,只要再一次,他們就只能永遠GAME OVER了。
他不知道余子謙有沒有認出小惠,有的話更糟,畢竟余子謙對巨乳有著比海深的敵意。
「他有交代什麼嗎?像是要去哪裡之類的?」
「沒耶,我說你一會兒就會回來,叫他等一下,但他說不用麻煩了,人閃得超快……」
「幹,最好是啦!」什麼不用麻煩,分明就是想假裝沒事,一個人默默記恨然後擺爛!媽的,余子謙,你明明有我的手機號碼,為什麼不打?為什麼你就是不問,寧可自己亂猜,也不向我確認?
展克翔吐血,氣也不是、急也不是。
「轟……」又一記悶聲雷響,才想起外頭正在下雨,這認知使展克翔的心境更為雪上加霜。
依余子謙的個性,不可能去投靠他父親,也不願這麼晚了還麻煩朋友,這住宅區附近有旅社或賓館嗎,一個人還可能上哪兒去?鑰匙也不在他手上啊!
展克翔的腦子超速運轉,同時開始狂撥手機。
※
雨聲嘈嘈。
余子謙在站廢球場邊的破鐵皮倉庫,望著門外的大雨發呆。這場雨來得突然,他身上什麼雨具都沒有,還好跑得夠快,但也淋成了半隻落湯雞。
望向倉庫裡的舊體育器材,他堆起幾片體操墊,決定將就將就睡一晚,等雨停再離開。
口袋裡一陣音樂響起,他掏出手機,來電顯示「Love小翔」,余子謙的目光停留不到一秒,冷笑著掛斷。
另一頭的展克翔只聽見電話進入語音信箱。
「……你敢不接?」展克翔不死心,想再重撥,又怕余子謙關機,只好耐著性子先等兩分鐘。
設定匿名電話後,展克翔按下重撥,鈴聲響了一會兒,這次電話接通了。
「喂?」好難得、好久沒聽見的聲音。
「謙謙,你在哪?」但現在不是懷念他聲音的時候,展克翔著急地問,對方一陣沉默。
「喂、喂?子謙?」
「…………」展克翔沒聽見半句回話,只有話筒另一端傳來的雨聲,和水滴咚咚敲打著鐵皮屋頂的回音。手機又被切斷了。
他不死心再度回撥,語音信箱已改為「您撥的電話未開機」。
雖然通話時間不到半分鐘,但憑剛才那通電話裡的環境音效,展克翔腦子裡立刻想起一個地方。不顧小惠驚訝的眼神,他抓起雨具衝出門。
視線模糊的滂沱大雨中,展克翔來到中學時代的廢棄球場,果然看見鐵皮倉庫的門開著,昏暗的路燈照出一個人影,靜靜站在屋簷下,正看著雨景吐煙。
展克翔直直走近,放下了雨傘,余子謙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舉起左手的菸,又抽了一口。展克翔一陣火大,上前奪下、遠遠拋到雨中。
余子謙依舊沉默,將剛吸入的二手菸全呼在展克翔湊近的臉上,展克翔閃避不及,只覺得嗆人的苦味撲鼻而來,正要開罵,余子謙卻已掏出另一根菸重新點上。
這次,展克翔直接伸出手,用兩指捏熄了余子謙剛點著的菸頭。那熱度燙傷展克翔的手指,皮膚上立刻浮起水泡。
沒料到展克翔會如此動作,余子謙一愕。
「你幹嘛?」來苦肉計?以為這點小傷他就會心疼嗎?
「為什麼不接電話?」展克翔的口氣很衝。
「我幹嘛要接?」余子謙的口氣更衝:「你要和哪個女人在我家混都是你的事,我又沒有禁止誰出入,怕我臨時打擾不會先通知一下喔?」
「你閉嘴……」展克翔煩躁異常。
「為什麼,你就是這麼不積極?」
「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努力想和你好好相處,也希望你能多表現一點對我的在乎或執著……」他愈講愈氣、也愈大聲。
「我積不積極是我的事,你明知我就是這種人,又為什麼非要改變我?」余子謙用壓過他的聲音大吼,「沒有人逼你非要和我好好相處,反正一切都是你高興就好,不爽就滾回你家啊,我……幹!」還沒吼完,他已經感到眼眶發熱,於是迅速轉身背過展克翔。
展克翔難得醒悟,發現自己用錯方法了。余子謙並非尋常人,這傢伙欠缺安全感、被動、太習慣沉默,他怎麼會蠢到以為吵出聲就沒事了?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直接道歉,展克翔由背後抱住他。余子謙不領情,掙開了人就跑。
展克翔追入雨中,兩人在天降的甘霖下扭打了一陣,滑倒在水窪裡。余子謙仰躺著,展克翔壓在他身上不讓起身,雨點打得他呼吸困難,眼眶痠澀。
「你沒有錯,不必委屈自己道歉。」余子謙摸摸口袋,被壓扁的半包菸已全部浸濕。他啐了一聲,將菸盒拋向遠方:「當然,你也不必勉強自己配合我。」
「每個人都有適合、與不適合的事。」
就像我們兩個,一點都不適合。
七、暫住的人(H)
8F展克翔畢竟是有備而來,預先模擬了各種抓人情境後,捨棄機車採步行方案出門尋找余子謙,便是為了避免諸如跳車、逃逸等事件。
余子謙在展克翔的壓制下連扭帶踹地掙扎了幾下,人畢竟累了,加上兩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實在也難看,只得默默任展克翔抓著他的手,半推半就被拖上路。
歸途中兩人沒有再撐傘,反正早先在雨中的纏鬥早就都全身濕透,加上余子謙從身到心都堅決抗拒和展克翔合唱一支小雨傘,於是展克翔索性丟了傘,陪他一起淋雨。
一直以來,不論脾氣、個性,余子謙幾乎都是配合度比較高的一方,這次明明決定了這段關係的走向要自己作主,卻還是一再順服於展克翔的強勢,他再度為自己的不爭氣忿然。
天氣不算冷,但浸濕的身體走過巷口,微風還是激起一陣寒意,從頭皮涼到心底,余子謙一陣哆嗦,感覺展克翔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下意識想抗拒,卻又無法否認掌心傳來的溫度和暖意,於是被動地任人握著,余子謙想,自己果然是個被動的人,向來如此。展克翔那些蠻不講理的強勢雖常令人招架不住,但只要不咄咄逼人,卻也是善解人意的體貼。
他們之間,到底是誰在遷就誰?
※
回到公寓開了門,小惠望著濕透的兩人,滿臉不解。
展克翔隨口介紹:「我朋友子謙,這房子其實是他家,以前你們見過一次面。」
提到「以前」的瞬間,感覺余子謙的神色似乎冷了一分,展克翔立刻對這自殺般的言論大感不妥,火速轉移話題:「嗯,反正現在大家都認識了啊哈哈哈。」
余子謙沒說話,只點了點頭示意。
不等小惠回話,展克翔抓了件乾T恤和四角褲塞給余子謙,就要把人推進浴室:「快點洗澡,淋這麼多雨小心感冒。」
余子謙看著展克翔不斷滴水的瀏海,皺起眉冷聲:「你先洗,我最近沖習慣涼水了,而且今天其實不冷。」
「那就一起洗。」深知余子謙的莫名固執,展克翔懶得和他吵,索性直接拉著人一起進了浴室,關門前還放給小惠一記白眼:「你那什麼臉,沒見過男人的友情嗎?去客廳吃你的便當啦……」
砰,浴室的門關上。
展克翔直接脫了上衣、扭開溫水,發現余子謙在瞪他。
「看什麼?懷念我的身材嗎?為了你我有天天保養喔。」
「懷念個鬼,這種東西我天天看,一點也不稀奇。」轉過身無視展克翔的貧嘴,余子謙也開始脫衣服。
展克翔原本並未心懷邪念,但此時默默盯著余子謙光滑的裸背,入伍後剪了髮,不再遮住細長的後頸,明亮燈光下曬得健康的膚色令他鬼使神差地心癢了。
「……我發誓,本來是沒這個意思的。」
余子謙回頭,剛想拋出一個「哩公夏?」的眼神,一張嘴就忽然堵了上來。
這場騷擾在余子謙的抵抗下並沒有維持很久。被用力推開後,展克翔邊揉著差點被270度反折的脖子,不怕死地又摸上余子謙胸口壞笑:「謙謙,你瘦了……而且,我覺得你在勾引我。」
「勾你媽……」肩骨被從正面啃上,禁欲許久的身體忍不住一顫,余子謙低聲咒罵:「幹,你瘋了,外面有人……啊!」
展克翔的手已經下滑、伸進他的褲頭。「有什麼關係,反正都要洗澡了,我幫你脫嘛。這種東西你現在天天看,但總不至於天天做吧?真的一點都不想?」三兩下探到重點部位,他惡意一握,另隻手則環過頸部過把人摟住。
「唔--」該死,明明應該淋得全身濕冷,余子謙卻整個人都燥熱起來。
「噓……你也知道外面有人,我們得小聲點……」看似好意提醒,但展克翔手上動作卻陰險至極,成功挑起余子謙的慾望後,一個進逼,把人翻了面按到牆上。
余子謙的意志並沒有太堅決,所以兩人攻防沒多久戰況已經一面倒,褲子被拉下、卡在大腿上,他只能緊咬下唇,動作小心地抓緊牆上置物架,任得寸進尺的手指沾著潤髮乳一根根探入身後開疆拓道,死命把喘息聲全吞進喉嚨裡,沒辦法,展某人下流無恥,但他還要臉。
要做就做,反正還有啥事是沒幹過的。余子謙終於自暴自棄地轉過身,抬腳任展克翔近乎暴力地扯下他全濕的褲子,他騰出一隻手,將浴缸的老式水龍頭開關扭到最大,在足以淹沒喘息的水聲中恨恨地開口:「進來,動作快!」
「鳴……」
單腳被抬起,面對面的強勢侵犯,摩擦、擠壓、久違的激情衝撞,疼痛與快感交織疊加,余子謙想叫出聲,又礙於屋裡還有別人,咬牙切齒地忍了又忍,感覺在幾下深入淺出的挺動後,熱度猛然被抽出體外,瞬間被擦過的整片腸壁都為之一縮一顫,他終於腳軟,雙手攀上展克翔的脖子深深喘氣。
「呼、哈……」
展克翔扶住余子謙的腰,等他緩了一會便換過姿勢,由背後再度深入。
「輕一點、啊啊──」
※
戰事平定,余子謙跨出浴缸時踩上滿地的水,一個腳滑險些栽倒,他瞪著展克翔扶在自己臂上的手,鬼氣森森地冷笑:「放開。」
「謙謙……不要生氣啦……」
「耳背了嗎?放手我要穿衣服……你還有精力就去找外面那女人,還有地上的水先清一清。」
「唉唷你別亂想,我和小惠早分手了,她就像我妹一樣……」
「你妹的咧,你是不是忘記你和我也『早』分手了?而且比和她還早!需要我提醒嗎?天知道『分手』兩個字對你而言到底算什麼,不就前任變砲友嘛。不如我出去和她認個親?幹了事的乾妹妹,說起來也算一家人──」
「余子謙!」這比喻實在難聽,展克翔氣急敗壞地打斷。
「幹嘛?」余子謙氣勢也不弱。
「我不是那種人……」畢竟是追人的,展克翔聲音又軟下來,開始耍委屈。
「我管你是哪裡人,數到三,放不放?」
展克翔默默鬆手,卻在余子謙穿衣時忽然開口:「請問……我可以把你今天回來後的一切行為理解成吃醋嗎?」
不問沒事,這一問,余子謙氣又上來了:「喔,這倒要問你了,我憑什麼?以前分不分手都隨便你說了算,如今我哪還有什麼理由和立場吃醋?你又怎麼不去吃●?」
「咳咳……」展克翔硬生生吞下一句「我剛剛不就吃了」,忙不迭轉移話題安撫被害人情緒:「欸欸欸,當兵才多久,越罵越順了啊你。」
「……」當兵誤人,確實他的髒話和黃腔都有變嚴重的趨勢,余子謙挑眉。
「我說啊……你知道自己的口氣很酸嗎?」展克翔嘴角偷偷上揚,但又不敢太過囂張,畢竟生殺大權還被人握著。
沒料到小惠的出現這麼有效果,不意發覺余子謙還是很在意自己,展克翔幾乎要在月曆貼上「本日最爽」的小貼紙了,果然不是他這廂自作多情而已。
「……隨你怎麼想。」
余子謙套上T恤,手剛握上門把,展克翔迅速解釋:「小惠今天是臨時回台南找我啦!她和男人感情生變需要心理諮商嘛,怕爸媽誤會不能留她住我家、但她哭得要死更不能回她家,這才暫時帶過來放著啦!我們只是朋友,真的。」
對於這串連珠砲似的澄清,余子謙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只默默開了門走出浴室。
從上車返鄉、離開、又淋雨折回到直至適才的體力勞動,一切期待、失望、震驚到猜測、將信將疑;他覺得累,很累,滿腦子只想關機。
小惠還在客廳,余子謙一時不知道該不該過去。看樣子應該原本是預計要在這過夜的,家裡只有他房間有張雙人床,自然是給小惠和展克翔睡了。雖然身為屋主睡沙發很沒道理,但總不能他和小惠一起睡床吧,這關係是要亂成怎樣啊。
猶豫了一會,余子謙走進客廳,小惠已經吃完便當,正望著沒開的電視機發呆,一臉「我已經死了不要理我」。
「嗨,小惠,累了就去房間休息吧。」真心話是:讓出沙發、我要睡了。
「嗯?你們洗完啦。我還不想睡耶,翔呢?」雖然有點奇怪這兩人未免洗澡洗太久,但小惠滿心都是我被甩了我被甩了的憂鬱,倒也沒心情注意此事。
展克翔後腳跟著走出浴室,也聽見了剛的對話,開口打發小惠:「小惠,時間不早了,明天再陪你聊……先睡吧,客廳的沙發給妳。」
「你們有事去房間慢慢聊吧,我睡沙發就好。」余子謙反對。且不論此女和展克翔是什麼關係,畢竟算是客人,讓客人睡沙發實在挺沒禮貌的,他身為屋主的修養無法允許。
「什麼話,這是你家耶!怎麼能反客為主?那也太沒禮貌了吧!」顯然展克翔對禮貌的定義完全相反,他拉過余子謙,又對小惠道:「你睡沙發就行了對吧?不然我先載妳回妳家,明天再約出來聊,反正又不遠。」
「啊?」小惠根本沒在聽,毫無反應,就只是個恍神的女人。
「我……」余子謙還想辯,就被展克翔直接拖往臥房。
展克翔邊拖人邊回頭對小惠一笑:「你也早點睡,我和子謙有一陣子沒見面了,今晚要好好敘舊、聯絡一下男人的友情,沒事別來打擾,就醬,晚安啦~」
沒等小惠回答,余子謙就被拉進房間裡,展克翔回身關門、落鎖。
「喂,讓女人睡沙發?你有沒有一點風度啊?」余子謙坐在床上看著展克翔的動作。為什麼要鎖門?他還想幹嘛?
「風度?對那女人需要什麼風度,她啊,只要別人稍微順著點就會無法無天,我不知道讓了她幾年了……別擔心,根本不必對她太客氣的。」
是嗎?對我你總是要求這要求那的,卻願意這樣讓著她幾年,就因為我太容易妥協了是吧。余子謙冷笑著默默轉身,打開衣櫃、找出自己的睡衣換上,將脫掉的T恤扔回給展克翔,展克翔接住那團布料,兩人目光對視,無言了一會,余子謙決定不鳥他,倒下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燈光一滅,感覺身邊的床墊下陷,一個重量壓了上來,在黑暗中有人開始上下其手。
余子謙是真睏了,微微掙扎幾下,含糊道:「姓展的,這是我房間,我要睡了。你現在要嘛躺著別亂動、要嘛滾出去……」
身上的重量沒有減輕,而且手的動作更加放肆。
「嗯……別鬧了喔,要發情去外面找你女人,所以剛就說了房間給你們用啊,我躺沙發沒差,我只想睡覺--」
「外面那個徹徹底底不是我女人,我只有你啊寶貝……」展克翔開始拆解余子謙剛換上不久的睡衣釦子。
「這麼巧,我也不是你女人……我要睡覺。」意識模糊中,他已經懶得回話、也沒力掙扎了。
「……余子謙?」
輕拍余子謙的臉,見他不再有反應,睡衣都要被剝光了也毫無知覺,居然真的睡著了。
展克翔嘆氣,重新替余子謙扣回他扒開的睡衣。
「你當然不是女人,但絕對是我的人……聽見了沒?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只要還愛我,你以為你跑得掉嗎……」
所有權宣示加上精神暗示催眠法,展克翔低語著輕吻余子謙的耳朵,抱緊他入睡。
※
「嗯--」
房間的窗簾被拉得緊密嚴實,室內一片昏暗,余子謙根本看不清桌邊的小鬧鐘顯示著幾點。
還沒睡飽就被人以性騷擾的方式叫醒,整顆腦袋還昏沉沉,於是身體誠實地回應著外來的挑逗。
「啊、啊呃……別碰……」
「真的不要我碰?」展克翔不知收歛,壞笑著動得更快。
「你……哈,嗚……」
糾纏的軀體掀起熱浪,薄被、枕頭全被踹到床下。
男人嘛,剛睡醒總是比較缺乏定力。而在什麼都做完之後,昨晚的冷戰倒也沒了延續的立場。余子謙躺在展克翔腰上,嗓音慵懶性感:「你所謂『男人的友情』,都用這種方式培養的是吧……」
「怎麼這麼說?當然只有對你而己。」
「嗯哼,誰知道喔。那你和女人又是怎培養感情的?」余子謙白了他一眼,把頭轉向。
「和剛剛同一招囉。」展克翔話一出口立刻翻身壓住余子謙,阻止他下一步動作,果然原本還在身上細語的人已經一腳踩到床下、連衣服都抓在手上了,翻臉的打算很是明顯。
「姓展的,滾下去!」光線不足,無法看清身下的表情,但從聲音聽來絕對有十足怒意。
「拜託!你是有多開不起玩笑啊,反應不必這麼大吧……我在你眼裡到底是什麼形象啊?」
不就是白目沒品的種馬形象嗎?但不甘寂寞、每回都讓人得逞的自己也沒資格說什麼就是了。余子謙心裡嘀咕了幾聲,默默躺回床上。
「……哼。」
見余子謙不再掙扎,展克翔才跳下床,把窗簾拉開,陽光一下子灑了進來,看起來快中午了。
「欸,偶爾也說說你的想法好嗎?不要每次都這樣,賭氣或沉默……否則,我根本不知道你是在乎我、是吃醋,還是覺得什麼都無所謂……」展克翔趴回床上,輕啃余子謙的左肩,邊提出建議。
余子謙仍舊耍著沉默,順著灑入的陽光望向窗外。忽然,肩上的麻癢提醒了他一件很要不得的事,他整個人彈起大叫:「啊啊!」
「呃……」被余子謙的動作撞到鼻樑,展克翔痛得差點飆淚。他揉著鼻子疑惑:「怎麼了?」
余子謙不理他,跳下床開了燈、拉開衣櫃往裡頭的全身鏡看去,然後絕望地詛咒:「展克翔……我真的要殺了你……」
此時已是滿室明亮,鏡裡照出一副性感勻稱的軀體,背後、胸前、肩頸、大腿,奼紫嫣紅的抓痕與吻痕遍佈。這下好了,要他洗澡時怎麼解釋?家鄉盛產蚊子這種鬼話會有人信嗎?
「呃……抱歉,我忘了。」
展克翔心虛地拿了睡衣替余子謙披上。鏡裡鏡外的畫面都太上火,再不找個東西蓋住難保他不會又撲上去,到時別說和好了,余子謙可能真的會殺了他再鞭屍。
「那個,我沒有咬很大力,明天就會消了……吧,大概。」
「啊啊,時間也不早了,你餓不餓?我有帶吃的回來……八塊炸雞附薯條還有可樂。」生怕余子謙一開口又要問候自家父老祖上,展克翔搶先釋放善意討好。
「什麼時候你變這麼早起了?」氣歸氣,畢竟也是自己精蟲上腦默許的,余子謙只能認了。
「早上你不是還在睡嘛,我先送小惠回去,回來時順道買的……走走走,吃飯先……」展克翔等余子謙套上衣物,立刻推著他出房間。
吃飽後余子謙又被展克翔推出門逛了逛,經過展克翔上班的速食店,余子謙想起之前的簡訊有提及打工的事。
「你今天不必上班?」
「不用啊,我請假了。」
「是我突然回來害你不能上班?」余子謙忽然意識到,他說不定影響了展克翔的行程而不自知。原本只是想到才回家看看,倒沒盼著展克翔陪他吃飯逛街。
「沒沒沒,有人幫我代班了,你下午就要走了對吧?再散個步嘛。」
「我是說正經的,我一聲不吭就回來是不是耽誤你的工作了?」
「不是啦,這事本來也和你無關……」展克翔心想哪來的耽誤,我還怕你不回來好不好,卻擔心自己的解釋愈描愈黑,「而且我的職位也不是說多重要,昨天小惠忽然來找我,那時我就先打過電話請人代班了,硬要說的話打擾的人是小惠……
「呃,也不是說打擾,反正這是兩回事,你完全沒有……本來今天請假是要陪她聊天開解一下,不過她那件事說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晚點處理死不了人,總之先別管她了,而且若能提早知道你回來的日期,我還可以先把班排開──也就是說,那個,你能理解我想表達什麼嗎?
「呃……其實──」余子謙很想說不能,但其實他聽得懂。
「唉唷,反正我想說的是,你不要擔心自己影響到我的生活,如果是和你有關的,全都不算打擾,我很樂意,懂嗎?」
余子謙腳步漸緩,然後停在路邊。明明是那麼急切又不成邏輯的解釋,但他明白展克翔想要表達什麼。
「何況今天的假本來就請好了,雖然原本不是為了你,但現在變成和你一起渡過,我其實更開心、如果……」
「嗯,夠了,謝謝。」余子謙忽然牽住他的手,語調居然透著一絲溫柔。
「子謙?」展克翔瞬間莫名地受寵若驚,正想反手握住,余子謙又開口:「其實這附近我還有哪沒逛過?也才搬出去沒多久。我回去了,下午你陪小惠吧。」
剛牽住的手只停了幾秒,馬上又鬆開了。
展克翔覺得那溫度流失得太快,那瞬間他好像抓住了,卻又什麼也沒有。
※
回家稍做收拾後,展克翔載著余子謙前往車站。
路上兩人變得不太說話,氣氛難以言喻。應該是說,展克翔間或提起的話題,都被余子謙三兩句結束掉,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話說錯了,但這氣氛又不像冷戰,余子謙不開口,他心裡沒著沒落,又不知從何問起。
沒多久便抵達車站,余子謙買好票,回頭輕聲開口:「我這沒事了,你和人不是還有約,先過去吧。」
「不急,我陪你。」
「……嗯。」余子謙想說不必,但找不到理由拒絕。
展克翔不作聲,試探性地輕輕將頭靠上余子謙的肩,余子謙愣了一下,倒沒有抗拒。他原本就是想見展克翔才回來的,如今分別在即,又何必再多作矯情。
人的感情很奇妙,有時候愈多話愈顯遙遠,安靜時反而更能傳遞心思。展克翔見余子謙默許,於是又坐近了些,兩人沉默著,用體溫分攤離別的情緒。
看著比自己高的傢伙小鳥依人般靠在自己身上,畫面其實頗為滑稽,余子謙暗暗好笑,不覺伸出手想撥順展克翔亂掉的瀏海,不過頓了頓,還是把手收回。
展克翔生來就陽光熱情,豪爽友善受人歡迎,這他很早就知道了。
這種人到哪都是客戶服務中心,別說前女友,哥兒們同事親朋好友碰上了什麼困擾煩惱都會去諮詢一下,而他也會自然而然地熱心幫忙想辦法。需要他的人那麼多,余子謙只是其中的一個;而展克翔生活上並不特別需要誰,自己就過得挺好。
就是知道他對誰都很好,所以當他反覆表達,強調余子謙有多特別或多不同時,反而更加凸顯其實有沒有余子謙,於他都沒差。
相愛本就不難,磨人的是生活。
你給了我溫暖體貼和安慰,但你什麼都不缺,我又能給你什麼?余子謙自問。
兩人若非互相需要,又何必在一起?
這樣的相處和初戀時有什麼不同?結局又會差別到哪去?
他看得出這次展克翔的投入,曾經的小情小愛如何逝水東流,說實話當年也已經恨夠了,然而這並不代表他熱衷被甩。初戀展克翔,因對方變心而分手;第二任男友是高中學長,考上外地大學後因遠距離而分手;第三次戀愛,他選擇了同樣對感情有所保留的社會人士,彼此可有可無,最後好聚好散,結局同樣無奈。
後來也算是單獨慣了,不如一個人生活就好,他已經不想愛人了。
車已到站,余子謙起身時,被展克翔叫住。
「聽好,我沒有勉強自己、一也點沒有。我們絕對比誰都適合彼此。」他的眼神和語氣一樣堅定。
「嗯,也許吧。」余子謙別開眼敷衍。
「你下次休假回家,打個電話來,我去接你。」
余子謙沉默了會,最後只有揮手作別。
上車找到座位後,余子謙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把聯絡人名單裡的「Love小翔」改為「暫住的人」。
對,暫住的人。無論家裡還是心裡,都是。
權當提醒,這孽緣遲早有了結的一天。他可以承認展克翔的確再度住回心裡,但也只是暫住。不如就耗著相互揮霍、看這份快樂能持續多久,直到漸行漸遠。
反正他從小就習慣了分離,這有什麼難的。
八、我已經沒有任何離開你的理由
9F人來人往的速食店一角,紅著眼圈邊擦淚的女人和心不在焉的男人相望無語,很難不引人側目,然而這兩人卻都毫無自覺,女的繼續滔滔不絕自說自話、男的繼續聽任耳風穿堂神遊太虛。
「久等了……四號餐兩份、薯條加大紅茶去冰--」工讀生送上餐點後望了尚未回神的男人一眼,毫不客氣地重重拍下他的背:「欸,醒醒啦!」
展克翔被嚇了一跳,回頭大罵:「靠,幹嘛,想個事情不行嗎?」
「要想啥是你家的事,但昨天才死命拜託我來代班,說有多重要的事,結果今天你就帶了個妹來公司炫耀、還把人弄哭?展克翔你是不是人啊?」
小惠終於發現展克翔根本完全沒在聽她說話,嘴吧停了下來,擤了一下鼻子才問:「你們認識喔?」
展克翔不耐煩地趕人:「我在這間店打工,這我同事啦,今天請他代班。好了你東西放下可以閃了,大人的事少管,大不了下個月幫你多上兩天班……」
「喂,我好心讓你免排隊,還幫你送餐過來欸,賞個八卦會怎樣!這你馬子?怎麼哭成這樣?吵架了?是不是你劈腿--」
「滾回去做你的事,不然我客訴你上班打混……」
小許一臉八卦還想發表意見,然而不遠處店長正在瞪人,只得含恨離開。
展克翔揉了揉眉心,對小惠道:「吃點東西吧,妳哭不累啊?」
「你聽我說,他真的很過份--」
「是是是……都是他不好……」小惠和她男友的鳥事展克翔已經活活聽了十幾遍,了無新意,都快背起來了,偏偏當局者迷,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只會一個勁兒地哭,他覺得自己的耐性快用完了。
余子謙臨走前又莫名變冷的態度令他煩心不已,展克翔實在沒心情再和小惠耗下去。他抓起雞塊餵進小惠嘴裡,小惠呆了呆順口咬下,這才安靜下來。
看著小惠紅著眼啃著雞塊的傻樣,展克翔緊繃的神經忽然放鬆,笑了出來。
「你還有心情笑偶--」
「東西吞掉再講話……」拍拍小惠的頭,展克翔想起以前兩人交往時的情景。
其實,小惠一直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天真乾脆、勇往直前,這點也曾吸引過他,只不過後來兩人相處久了,彼此都發覺這是種接近哥兒們的親情,於是他們結束戀人關係,改當一輩子的兄妹、朋友。
「聽我說,那應該只是誤會而已,」趁小惠的嘴被雞塊堵住無法訴苦,展克翔分析:「妳並沒有被甩,打通電話回去問清楚不會花你多少錢吧?」
「偶才唔要!他都這樣對偶了,這兩天也--」
一陣音樂打斷了小惠口齒不清的怨言,正是她放在桌上的手機。
看著毫不陌生的來電顯示,小惠遲疑了一會兒,終於吞掉雞塊,在展克翔的眼神鼓勵下按了接聽。
「……喂?」
『寶貝,妳終於接電話了,那天真的是誤會……』急促的男聲傳出手機,展克翔看著小惠的表情由傷心、驚訝、懷疑到破涕為笑,他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拍拍小惠的背,展克翔走到櫃台又點了份套餐。看來是不必擔心了,基於種種情誼和立場,他都希望這個好哥兒們兼好朋友、可愛的妹妹能夠永遠被人疼愛,一輩子順利甜蜜。是的,他對余子謙充滿執著、心疼與思念的情緒,對小惠則始終只有溫情的親切與寵溺。
他現在已經能分得很清楚,這就是差別。
端著套餐回座,小惠正好講完話,展克翔一臉大發慈悲:「現在有心情大吃了吧?別說我對妳不好……再請你兩個漢堡,吃完滾回你男人那去!」
「呿……幾個漢堡就想打發我,好歹也要請個王品吧!」小惠笑逐顏開,也有心情抬槓了:「誰不知道你是為了幾個破玩具才點一堆套餐的?沒誠意……」
吃飽喝足,小惠拿起一個公仔捏著玩:「這隻還挺可愛的耶,給我!」
展克翔一把奪回:「休想,要就自己花錢買!以前妳還嫌我收集這很幼稚!」
「愛記恨!小氣!」小惠嘟起嘴正要再鬧,卻發現展克翔望著公仔的眼神異常溫柔:「翔……怎麼了?」
「哈哈,沒事,我載你去坐車吧……」
桌上四個公仔,正好湊成兩對,大小很適合擺在余子謙房間的鬧鐘兩旁。展克翔收起公仔,嘴角大大拉成一個弧。
※
送走了小惠,展克翔回到余子謙的公寓,一進門就發現地上多了雙陌生的鞋,正納悶著,一個男人就從客廳走了出來,兩人對望都是一臉驚訝。
「呃,請問你是……?」展克翔看著迎面走來的男人,發現他手上正拎著一串鑰匙、背包還沒放下,顯然剛進門不久。
但他怎麼會有鑰匙?
「咦……我還以為是子謙呢,你是新房客嗎?」來人客氣地解釋:「不好意思,我沒想到已經有人搬入了,所以才直接開門進來……幾個月前是我住在這,今天是想回來找個東西,打擾你了……」
之前住在這……難不成是余子謙的前男友?公寓藏嬌?展克翔心中頓時警鈴大作,一級戰備。
「喔,之前的舊雜物應該都搬到那個小房間了吧,你可以去找找看……」展克翔一面答話,一面觀察。這人穿著長相都普通,但就是有種奇異的似曾相似感。
「你要找什麼東西,長啥樣子?也許我可以幫點忙。」
男人顯然很熟悉屋裡的配置,邊打開了變成倉庫的客房房門,一面道謝:「謝了,只是一些資料,我先自己找找看……這間裡面的東西可以搬動嗎?」
「沒關你,你隨意。」這人是誰?展克翔滿喉嚨的問號堵著卻又不便開口,他心不在焉地邊回答,邊走到陽台悄悄撥了余子謙的號碼,卻沒人接通。
憋著疑問的心情實在不好受,展克翔在腦子裡默念「我要相信他我要相信他」,但轉念一想,他也不知道是要相信什麼。
相信余子謙不會和前男友藕斷絲連?相信余子謙不會背著自己和別人亂搞?
是啊,要相信什麼呢?就算這人真是余子謙的誰,以他的身份也管不著。他是誰啊?房客?不,他連租金都沒付。臨時管家?不,只怕余子謙對管家的態度還更親切得多。他展克翔是什麼?充其量不過是個死纏爛打賴上了的追求者。
不行,忍不住了。
硬生生止住劈面殺來的種種悲觀想像與猜測,展克翔決定主動出擊套話,他轉身走入倉庫。
看著陌生男人在一堆雜物裡翻翻找找,展克翔裝作無心靠近:「怎麼樣,有找到嗎?要不要幫你把東西搬開?」
「可以嗎?」男人顯然很開心:「我想開最下面那個紙箱,我們兩個人一起,應該有辦法把這堆先抬過去放。」
「OK,數到三動手。」展克翔站定。
「一、二、三,喝!」
重物成功移開,男人一抹臉上的汗,對展克翔笑:「謝了!我也知道時間有點晚了,東西找到我就閃,麻煩再等我一下下。」
「小余啊,你睡了嗎?不好意思我知道時間有點晚,但有件要事……」
一瞬間,展克翔豁然開朗,這聲音正是某一晚讓余子謙答應「我明天馬上回去」的不知名來電,他醋意大發而失控的導火線。
這傢伙果然是余子謙的正牌同居人?
靠,正宮回來了,那我這偏房怎辦?
展某人完全忘了正是那通電話間接促成他重拾決心挽回初戀,在心裡狠狠把對方從頭髮到腳趾都腹誹了一遍,然後邊假裝收拾雜物,不動聲色地開口:「對了,你說你之前住在這?你和『謙謙』認識啊?」
平時在稱呼上展克翔還算有分寸,日常生活叫「子謙」,生氣時叫「余子謙」,床上耍賴時才會叫「謙謙」。
而此時為了宣示身份故意加重「謙謙」二字的口吻,展克翔開始套話。
「……謙謙?」男人聽見這稱呼先愣了一下,隨即會意:「喔,你說小余啊?我和他學長是朋友,後來大家就彼此認識了。」
「那你怎麼稱呼?我是說,子謙都怎麼叫你?」
「我叫齊翰,和他學長同屆,小余叫我齊哥,你高興怎麼叫都行……」齊哥忽然頓了頓,噙著神祕的笑容望著展克翔。
「呃,怎麼了、齊……哥?」展克翔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你……叫什麼名字?」
「嗯,同事都叫我阿翔。」
「喔,阿翔,」齊哥笑得更詭異了,「你是不是想問我什麼?」
「沒有啊,我--」
「有話直說吧,我不會介意的。你……是不是小余的『那個』?」
「那個?」
「啊唷講白就沒意思了,」齊哥挑了挑眉,「你們在一起嗎?」
展克翔嚇得雙手雜物掉滿地、大退三步:「你……你知道!?」
齊哥連忙踩住差點滾遠的瓶瓶罐罐:「小心,不必這麼慌啦,他的性向本來就沒特別隱瞞,之前來找他的人都叫他小余啦、魚子醬啦之類的,喔,叫謙謙的是比較少。不過看打扮和談吐就大概猜得到是GAY……」
「啊,找到了,原來在這……」展克翔還沒答話,就看見齊哥翻出一疊紙張大叫:「歐買尬,我的論文副本……搬家時帶錯,還好小余沒把它丟了……」
拍拍身上灰塵,齊哥蓋上紙箱,重新堆回那疊雜物。
「謝你啦阿翔,東西可以放回去了,你要問啥我們收好再聊……」
※
由於某人收集贈品成癮,堅持不到速食店或7×11以外地點覓食,因此場景依然是速食店的一角,齊哥正大口啃著瘋狂勁辣烤雞堡。
展克翔吸了口飲料,和一旁拖地的小許互瞪一眼,後者滿臉不爽,經過時忍不住抱怨:「昨天到底是誰說有重要的事不能來,害我丟下好不容易約到的學妹來幫他代班的啊?嘖,怎麼那個聽起來應該很忙的人下午來、晚上又來,一副沒事幹的樣子整天泡在這?」
展克翔自知理虧,原本是要請假陪小惠和余子謙的,誰知道後來又生了那堆意外,偏偏解釋起來又麻煩,索性又白了小許一眼:「算我欠你一次行了吧!快閃,沒看到阿浩叫你了嗎?」
打發掉小許,展克翔又吸了口飲料,就等齊哥開口說話。下午才和小惠在這吃了一堆套餐,他其實不怎麼餓,不過齊哥堅持請他一頓再邊吃邊聊,只得意思意思喝杯可樂,吃的全塞給齊哥。
終於,齊哥從一堆食物中抬起頭來,笑道:「好啦,你想問什麼?」
「呃……」展克翔本來有很多事想問,卻不知從何問起,只得先打探齊哥和余子謙的交情是熟到什麼程度。
「之前說了,我是小余高中學長的朋友,但不是本地人,我大學在台南念,見幾次後大家就熟了。
「小余轉學考上北部後很少回家,當初的朋友中只剩讀碩班的我繼續留在台南,他就便宜把房子租我……我也算是幫他顧房子吧。我們交情還不錯啦,北上玩時都會去找他。」
「換你了,」齊哥用一種研究的眼神看著展克翔:「你和他是……?」
「欸,我們的關係我也說不太清楚……」展克翔略一思索,斟酌簡述了他和余子謙曾交往、分手、失聯到如今的曖昧關係。
「唷,所以你是他的初戀啊?這我還真沒聽過,有沒有詳細點的分手內情,快向大哥報告一下……」齊哥顯然是個自來熟,三兩句就開始稱兄道弟。
展克翔心虛地大略講了一下當年的劈腿史。
「慢著,你交了女朋友?這問題可不小。」齊哥八卦的表情轉為嚴肅,「你得先想清楚一個問題,你家有婚姻壓力嗎?萬一父母要你傳宗接代時,你會怎麼辦?你已經決定好要當同性戀了?」
「以前你們年紀小,還不懂責任是什麼,但若這次成功復合,最後你會不會為了結婚又離開他?」
展克翔頓時愣住,他的確沒有想過這方面的事。
「據我所知,小余應該對女人完全沒興趣,而且他和父母各過各的,沒有婚姻問題。呃……算了,你先一次講完吧,後來,你們又怎麼恢復聯絡的?」
展克翔大致交代後,齊哥瞭然:「所以,你現在賴在他家等待機會挽回?」
「算是吧!其實……今天一進門看到你,我馬上就想歪了,以為你們是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真不好意思。」
「你說你們高二左右就失去聯絡了?」齊哥思索了會:「那你知道子謙當時的生活嗎?」
「我就是想像齊哥打聽一下,如果我錯過了什麼,至少也有機會補救……」
「我知道的事也不算詳盡,但說不定能讓你多些參考,先說,過程完全不美好喔,你確定要聽?」齊哥警告。
「嗯,你說吧!」展克翔深吸口氣,他知道余子謙有段聲名狼藉的日子,決定挽回的同時他就有準備要接受了。這些事余子謙斷不可能主動提起,然而掌握癥結才有勝算,難得遇上軍師,自然問得愈詳細愈好。
「那就……先從我朋友說起吧,」齊哥清清喉嚨:「小余的學長,也就是介紹我向他租房子的人,同時是個GAY。他和小余,咳,關係原本也不太單純。大一那時候,小余交了一個常跑趴的社會人士,他們……」
故事的內容其實很簡單,就是一些條件好的青春少年,跟著懂門路的大人在燈紅酒綠中揮霍生命的往事。
他們有的家庭不完整、有的欠缺目標,有的學業不如意、有的寂寞空虛,於是湊在一起,用狂歡與青春的肉體換取短暫快樂,然後和很多人一樣:一朝夢醒,發現除了自己活得愈來愈爛,一切都沒有改變。
「混沒多久,小余也玩膩、或看開了吧,先是跟那男的吹了,然後和酒肉朋友斷絕往來。比較有交情的幾個彼此能勸的勸,勸不回來的就掰掰。
「這圈子不就是這樣,聚聚散散都稀鬆平常,後來只剩兩三個人還保持聯絡……
「衰就衰在小余才剛開始打算振作,他爸媽卻為了他的監護權還是扶養義務什麼的鬧起官司來。不景氣嘛,新家庭都有點經濟壓力,總之兩邊都不想要他,他差點被這件事搞死。
「之前已經曠了一堆課,高中差點不能畢業,大學考爛就算了,還內憂外患病到快住院,幸好後來他爸生意賺了錢,加上他總算撐到二十歲成年了,一串鳥事才終於落幕,然後他轉學考上比較好的大學、搬到台北……」
展克翔沒有打斷地聽著,散落的往事被齊哥凌亂的口述拼接,湊出余子謙那幾年生活的輪廓,細節不用清楚,總之基調只有清冷。
「之後……他好像就沒再談戀愛了吧,自暴自棄的人最亂喊什麼再也不愛人之類的話,你聽聽就好,再傷心日子還不是要過。」
齊哥在展克翔若有所思的神情中拍拍他的肩:「差不多就這些,那些荒唐事你能不能接受,可以趁他不在時好好想想。如果決定放棄也不用太內疚,小余已經能自己過日子了。而若你確定想要這段感情,那就盡量努力,自己看著辦吧。」
※
展克翔側臥在床上,翻弄著余子謙留下的菸盒,眼望窗外發呆。
修長的食指在盒面上來回輕撫,正面、背面,心不在焉地把玩,然後打開盒蓋、抽出一根菸,摸著床頭的打火機點了火。
他沒抽過菸,不知道點菸時要吸氣助燃,於是磨弄了許久,菸管都快被捏爛了才終於點著。
細長的白線往上空飄去,連帶嗆人的廢氣也跟著散發,他眉頭一皺忍不住要移開鼻子,但頭才後退了半尺就停住,隨後像是下了決心似的,把菸拿近狠狠吸了一口。
「Shit--咳、咳……」
瞬間塞滿口腔的辣,嗆得他喉頭乾癢、狂咳不止,忍不住飊出髒話。
「這什麼鳥味道啊,為什麼有人愛抽菸?」自言自語抱怨了一聲,又把菸拿近再吸一口:「咳咳、咳……」
房間裡漸漸煙霧瀰漫,廢氣指數直逼展克翔的忍耐極限,終於他猛打開窗,把手中剩餘的半支菸扔到陽台。迎著新鮮空氣深吸幾口後,他轉身倒回床上,視線透過略散的薄霧往上看,是朦朧的天花板。
展克翔嘆了口氣。
也許那人的悲傷寂寞未必是自己造成,但想到他在人海中流連,傷心時沒有依靠、難過時沒有人照顧,雖知都已經過去,仍舊忍不住心疼。
很難捱吧。而愛逞強的你那時一定也什麼都不說,獨自承受吧。
為什麼那時候,我不在你身邊呢?
※
余子謙的返家居然成了常態行程。
沒事先聯絡、也不期望家裡有人,他原本只是抱著一種連自己也不太明瞭的求證心情敲了門。是想求證什麼呢?
試探對方有多在乎?或試探自己的決心有多堅定?無論如何,當展克翔開門時寫滿眼底的驚喜高興,他不是看不出來,卻只有更加迷惘。
幾番反覆思量的決定,總是一再為了這樣的眼神動搖。是那個人的情太真、還是自己太容易感動?呆愣著被拉進屋內,余子謙被動收下充滿歡迎之意的深吻。
他並不知道齊哥回來過,展克翔也沒說齊哥已經歸還了鑰匙,基於兩人心裡都有鬼,也沒人提出再多配一副的想法。
依然是敲門、應門的相聚模式,吃飯洗澡睡覺、偶爾上床,展克翔上班時,余子謙在家發呆上網,沒班時,或外出走走、或看看電視,有興致時一起下廚、或者找地方練球;簡而言之,就是生活。
彷彿是查勤似的,余子謙返鄉頻率驟增。就等哪次碰上家裡沒人、或多了別人的場景。哪怕只要一次,他就能夠理直氣壯地說:看吧。人與人的牽絆不過如此,不需要你的,終會離開。
分開是遲早的,所以他不會期待。
然而展克翔的挽回行動卻是愈發堅定,不但徹底在余子謙家裡定居,就算人不在也會傳簡訊交代去向,連附近兼職的工作都轉正了,只有每月發薪日才回自家一趟。
於是在各懷鬼胎的日子裡,日曆一張張被撕下。
余子謙發覺他想起展克翔的時間愈來愈多、期待休假的次數日益頻繁;等到他開始屈指算日子那天終於驚覺:這哪像是要斷的態度,搞不好姓展的根本就以為他們已經復合了!
這樣不行,或許該換一招試試。
※
展克翔站得老遠,擰起眉心死瞪著沙發上趴著亂按遙控器邊吞雲吐霧的男人,後者察覺這道微刺的視線後,只是衝著他挑釁一笑。
「你夠了沒?」他是很想這麼破口大罵,不過每每話到嘴邊,還是恨恨地吞回去。
「干你屁事?」能得到的,多半是這類回答。
原本顧慮他討厭菸味,余子謙還會選在陽台或屋外抽菸,然而最近卻是客廳臥房餐桌上,無處不來,甚至開始刻意拒絕一切善意、開口閉口冷嘲熱諷,就像是要故意氣他一樣。
展克翔心裡默念著冷靜冷靜。他就是在激你,千萬不能上當。
生氣了,就等於給余子謙藉口。他還記得余子謙紅著眼大吼「不喜歡你可以走啊」的畫面。
他哪可能這樣就放手。
所以當余子謙在室內抽菸時,展克翔只好躲到陽台對著馬路生悶氣。
某人終於良心發現熄了菸,對陽台叫道:「喂。」
「怎麼了?」
「到底為什麼,你要這樣百般忍耐我?」
「那你又為什麼要這樣百般測試我的底線?」
「我才沒有。」余子謙悻悻然。
你有、你分明就是、你這死傲嬌……忍住衝到嘴邊的話,展克翔深吸了口氣,擠出最燦爛的笑臉,從陽台走進客廳。
「謙謙……別問這種蠢話。我幹嘛要忍耐你的原因,相信你比我還清楚。我喜歡你、我不會再因為任何無聊的理由失去你一次,以前是我錯了,但放眼世間,誰小時候不蠢不白痴?
「我知道你心裡還有我,所以現在你要挑戰我考驗我都儘管放馬過來--我不會躲,直到你願意再接受我為止。」余子謙,你是氣不走我的。
「少在那自以為是,誰……」余子謙翻著白眼還想反駁,看著那張陽光燦爛的笑臉,卻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我已經和家裡講過了,不用結婚也沒關係。」展克翔若無其事道。
「啥?」
「我爸媽都沒那麼古板,只要我好好賺錢孝敬他們,要娶不娶隨便我。」
「喔,那又怎樣。」
「沒怎樣,只是要告訴你,我已經沒有任何離開你的理由。我還在等,只要你想通了,隨時都可以回來。」
見余子謙語塞,展克翔彎起嘴,他知道自己贏了。
見過齊哥後他就決定了,要陪著余子謙一起走下去,體諒他的被動、分享他的孤獨,不止為了補償那段錯失的時光,也為了這些天來與日俱增的疼惜。
我會等,等你打開心、真正迎接我回去。
「嘿嘿,感動了嗎?」
「並沒有。」
「那你還喜歡我嗎?」
「喜歡又怎樣?不喜歡又怎樣?」
「沒關係,我喜歡你。大家可以慢慢耗,反正我們都還年輕。」
「耗就耗啊,你等吧!」和這種囂張的任性鬼無法溝通,余子謙無語問蒼天。他不誠實,但就是說不了謊,無法否認自己對展克翔的感情依舊,只能顧左右而言他。
九、情人有結
10F來不及在情人節完結Orz
退伍的日子愈來愈近,這正意味著終局的到來,已經打算好一拍兩散的余子謙卻苦無攤牌時機,每回返鄉都被伺候得活像大爺,氣氛和諧到不忍開口。再說,就算攤牌了,展克翔也不是會乖乖聽話滾蛋的人,只要他不還鑰匙、死賴著不搬,根本什麼都無法解決,一切感情問題還是只能等自己搬回去再處理。
他已經打算這輩子一個人過了。可以有慾望,但不准再陷入愛情。即使再感動,復合或換個人重新戀愛的選項,都不在考慮範圍。
刻意忽視房裡愈積愈多、成雙成對的公仔玩具,假裝沒發現展克翔日益殷切的關懷與體貼,冷嘲熱諷被輕易化解、惡言相向他又幹不來,余子謙索性擺爛,休假不再回家、也不再回簡訊。
直到展克翔來訊威脅要殺到高雄找人,他才推說手機故障打不了字,又反正快退伍了,最近就不回去了。
「欸,最近你是不是抽得有點兇啊?」偉哥拍了一下余子謙的屁股,「我才去個厠所,一回來你把我整包菸都幹掉了……要抽不會自己買啊?」
「這麼小氣,兄弟當假的啊?我都放著大好假日留下來陪你們打牌了……」咬著盒裡最後一根菸,余子謙有意無意地看了偉哥一眼。
嘖,好像什麼事都是出在這傢伙身上。
害他一入伍就被排擠,之後不小心出櫃、不小心又碰了菸、不小心聊到往事、不小心想起展克翔、不小心回家、不小心……
「厚,你發神經啊?幹嘛忽然打那麼用力……」偉哥不解地望向剛揍了他一拳洩恨的余子謙,只見他已經起身,把抽剩的半支菸拋進水溝裡。
夠了吧?這些日子夠回味很久很久了吧?其他我用不著的溫柔或陪伴,你就留給需要的人吧。
余子謙轉頭陰笑:「發神經?只是忽然想報報我們之前結下的仇罷了。」
「不會吧,你還在記恨入伍時的事?」
「才不是那件小事……」
「那是什麼?」
「……走啦,不是要打牌?人聯絡上了沒?牌咖不夠怎麼打?」
「…………」
※
余子謙伴著重重心事退伍,隻身返家,望著鐵門發呆。
這時間展克翔還沒下班,余子謙放下背包想了想,拿手機撥了電話。
「是我,你在忙嗎?喔、不必了,我不急著進去……你幾點下班我過去。嗯,有點事想談。好、那等等見。」
收線後,余子謙抽出口袋裡剛買的菸點上,趴在欄杆上吸了幾口,慢悠悠地吐出,並望著煙絲呆了一會兒,隨後輕嘆著下樓。
到了速食店,展克翔剛下班,見到余子謙正要開口,余子謙卻道:「我順便叫點東西好了,有點餓了。」
於是兩人點了餐到桌邊坐下。
「你是怎樣啊?快一個月沒消沒息,我還真怕你被槍決了……換手機了沒?」展克翔察覺空氣中那股不太自然的氛圍,忍不住努力暖場。
「我退伍了。」
「喔,什麼時候的事?那你要搬回來了嗎?」展克翔剛要再問,就見同事兼八卦代表小許又抓著拖把晃了過來。
「欸你生意也做太大了吧,上次是翹班約嫩妹、現在剛下班又有帥哥來倒貼……為什麼這種好事都不會找上我……」小許一向嘴上不得閒,開的玩笑又冷又無聊,偏又愛瞎攪和,直到展克翔作勢打人了才鬼叫著逃逸。
展克翔罵完人一回頭就看見余子謙低下頭:「你不用再等我了……」他的聲音輕輕的,看不見臉上表情。
「喂,怎麼了?不會是信了剛那白痴的話吧?那個妹就是小惠啊,就說我和她沒什麼,那次之後也沒再見面了、她有男朋友……」
「不是她的關係……」余子謙搖搖頭,「這件事和所有人都無關,我已經決定今後一個人過就好,這段時間感謝你的心意,不必再等我了……」
「如果不是小惠,那是誰的關係?你有別人了?」
「不是……」
「不然是什麼?講清楚啊余子謙,耍人啊你?從我們先後回台南開始、你給我鑰匙借我房子、跟我過的那些日子,這一切他媽的是什麼意思?」原以為等余子謙退伍,一切終能有所前進,卻得到一個難以接受的鬼答案,展克翔也動怒了。
若全是他一廂情願也還罷了,但余子謙明明也有所回應。
「說啊!你若有了別人,他對你比我好,這我能接受,但你哪來的時間搞外遇?如果是隊上找到伴了,那休假時又他媽的來找我幹什麼?你有這麼欠操?」火到極點,展克翔開始語無倫次,用詞也粗俗起來。
「我一開始就叫你不用等我,現在我的決定也沒有改變。」面對一連串質問,余子謙雖然心虛,但於理他站得住腳。
滿滿的問號卻始終只得到同一句打發,展克翔氣到快要說不出話。
「這就是你想了這麼久,給我的答案?」單就這句話,他確實無法反駁。
「……嗯,你適合更好的人。」余子謙補上場面話,盡量讓語氣不帶哽咽。
「好,本來就是我自己死賴著你、現在老子活該認了,但你就連我怎麼死的都不肯說。」不想再多話,展克翔抓了外套起身:「永別了、不見。」
擺明了不肯成全的許願池,誰還會想丟錢呢?
且憑心而論,他確實也盡力了。
把附餐的兩個吊飾丟在桌上,展克翔看了余子謙最後一眼,仍舊是低著頭,表情隱在陰影之下模糊不清,他於是轉身離開。
余子謙猛然抬頭,怔怔望著展克翔推開厚重的店門,每一步、每個動作都慢得像定格,最終被往來的人潮吞沒。
拖了這麼久,終究還是這樣結束,余子謙五味雜陳。這段日子帶給自己的究竟是更多回憶或惘然,他已經不知道了。看著被丟在桌上的兩個吊飾,表情生動的紅色小鳥,居然和剛才怒髮衝冠的展克翔挺像的。他想了想,還是收進口袋。
帶回去和家裡那堆東西一起處理掉吧。
權當悼念,想不到他一輩子居然得為同一個人丟掉兩次同樣的東西,不過這次,總算不會再被人撿回來了。
余子謙才走到門口,便撞上剛折回來的展克翔,滿腹情緒還來不及收起,便毫無預警地一嚇,他心跳得飛快,訥訥開口:「怎麼了?」
展克翔把視線調往地板,向前伸出一隻手,上頭晃著兩串鑰匙。
「剛忘了還。」
其實他故意走得很慢很慢(所以並不是余子謙在腦子裡演偶像劇),直到確定余某人完全沒有追出來的打算,才真正死心放棄,歸還鑰匙。
余子謙呆愣著接過,某些難以啟齒的期待瞬間熄滅。
「另一串是你前房客拿回來還的,之前我故意沒講,這樣你回家時才會找我開門……不過現在也沒那必要了,」抬頭看了余子謙一眼,「還是你又想讓我留著備用、暗示我今後沒事仍然歡迎光臨?」
「謝謝。」余子謙強壓下眼底的慌亂,假裝聽不懂那些諷刺,奪過鑰匙,速速撇下一句保重,頭也沒回地離開。
展克翔望著余子謙的背影直到消失,深深嘆了口氣。
「喂,搞得我都不知道是誰甩誰了啊。」真要走,就別做出那種讓人放不了手的表情啊……
我們之間,究竟是哪個結始終解不開?
※
余子謙狠狠吸著菸,任灼熱感伴著刺痛從胸腔燒上喉嚨口。
「還是你又想讓我留著備用、暗示我今後沒事仍然歡迎光臨?」半個月過去,展克翔的話言猶在耳,吵得他心煩意亂。
反正他就是這麼犯賤,沒種拒絕到底,還留了一堆後路。是啊,沒人會願意一再追著不確定的東西,又怎能期待展克翔會無條件再包容自己?
費盡力氣違心地拒絕一切他的示好,故意冷言冷語、在他面前又是不耐又是任性,但直到展克翔真的決定走了,自己卻下意識感到失落……簡直賤翻天,人都順你意了你還想怎樣?
余子謙再度點起新的菸猛吸。他好像想得太簡單了,原本是預計不拖不拉一拍兩散的,為什麼如願後,卻感覺如此痛不欲生?
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此刻聽來更是格外刺耳。心裡雖煩,又無法克制期待展克翔來電的可能,他看也不看按下了接聽鍵。
「喂?」
「請問是余先生嗎?」這麼溫柔可人的女聲,當然不可能是展克翔。
「我是,哪裡找?」他的聲音難掩失望。「咦,我媽怎麼了?」
來自急診室的一通電話,成功把余子謙的人生由山溝推進谷底。
※
病房外,神色憔悴的男子正與醫師對話。
目送醫師離開後,余子謙終於撐不住,滑坐到椅子上。
自從接獲母親車禍的消息趕到高雄,直到她斷氣,余子謙已經數日未曾闔眼。明明體力已達極限,卻還沒有休息的餘裕,接著要處理的事還很多,肇事者是哪方也還沒釐清……
走出醫院大樓深呼吸,他需要喘口氣。
摸出手機望著它略一停頓,余子謙猶豫著按下一串半個多月來都不敢撥打的號碼。那個「暫住的人」已經從通訊錄裡刪去,可數字卻早熟記於心。
鈴聲響了許久無人接聽,終於進入語音信箱。
風水輪流轉啊。
余子謙虛弱地笑了笑,將手機收回口袋,走回醫院。
和母親分開住後,兩人便少有往來,母親突然的去世對余子謙來說,打擊還不算太大,但那堆繁雜的後事仍壓得人喘不過氣。父母各自再婚後早已不聞不問,畢竟事不關己,生父那頭對喪葬事宜、遺產法條等一概漠不關心,余子謙只得自行硬著頭皮扛上,一面要和繼父的家庭協商,還得抽空與車禍肇事方進行調解,大學畢業才剛退伍,他實在不怎麼懂法律,只能四處奔走,忙得要死不活。
聯絡親友、整理遺物、安排法事,忙碌填滿了余子謙的日間作息,而到了夜深人靜時,難以言說的恐慌不斷擠壓他的神經,睡在繼父家的客房裡,實質意義上的舉目無親令他無所適從,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有一晚忍到受不了,試著又撥了展克翔的號碼,但響沒幾聲就被切斷,顯然是對方不願意接。他試過留言,然而對著手機支吾幾聲,終是說不出口就按下掛斷。聽了十幾回語音信箱的「嗶--」聲後,余子謙終於決定忘記這串號碼。
關於傾訴這回事,余子謙也反省過,為什麼總是下意識非找展克翔不可。明明齊哥、有學長、當兵時認識的那掛朋友也都是熱心份子。
大概是小時候被從教室拉進球場開始就養成了壞習慣,他不喜歡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別人,唯獨展克翔,所有傷心難過經他一笑都變得雲淡風輕。
然而一切都不存在了,余子謙心想。是我拒絕他的愛,是我放棄這個權利,是我不信他,也不相信自己值得。
於是失眠時,他就買菸、買酒,有時候喝到吐光一整天吃下的東西,醉到腦子裡一片空白,居然也睡得著了,一夜無夢。
母親公祭的日子一天天接近。
※
展克翔下班走出店外,邊搥了搥肩膀。今天大概是他工作以來最忙的一天--不過至少一切都結束了,半個月前就提了辭職,到今天總算補足上班天數,等下個月領完最後一次薪水,該算是正式和這裡告別了吧。
展克翔搬回家住了。原本就是為了賴在余子謙家裡才就近找的工作,不知不覺耗了這麼久,工作內容和環境都已經得心應手,要不是離自家有點距離,他還真想繼續待下去……
想到那個公寓,就想到那的主人。前陣子余子謙還斷斷續續打過電話來,每通都響得很久,甚至有過進入語音留言的紀錄,只不過語音信箱裡只有一堆雜音和半句聽似沒說完的話。
不接電話當然是故意的。
憑什麼那傢伙可以說要就要說斷就斷,老子就得一直像個備胎隨傳隨到?既然決定了就不要反悔,是男人就堅持到底啊!
所以就算余子謙之後以行李沒拿什麼東西忘了帶走之類理由找他,他也絕不會再踏進那棟公寓一步!展克翔邊想邊覺得自己超MAN,超有GUTS。
「唉,不過,之前下班都只要走段路就到家了……」還是忍不住發了句牢騷,展克翔轉動機車鑰匙,車才剛發動,就從後照鏡裡瞥見一個眼熟的人影自街角穿過。
「……齊哥?」
看齊哥行進的方向顯然是余子謙的公寓,明明和那人已經沒有關係,基於好奇,展克翔還是忍不住熄了火,悄悄跟了過去。
遠遠尾隨齊哥到余子謙家巷口,便見他在信箱裡掏了半天,找出一串鑰匙,然後轉身上樓。
展克翔只覺得胸口冰涼。那是什麼鑰匙根本想都不必想,虧他那天那麼認真聽了齊哥一連串鬼話、為余子謙多難過多心疼,根本是多餘的!真相就是這兩人根本有一腿吧!
也罷,不如趁現在把話都講開,省得他們還得再編一堆故事,瞞著人過日子不累嗎?
悄悄跟到樓上,只見齊哥站在門口,雖然拿著鑰匙卻還是猛敲門,展克翔一陣奇怪。他幹嘛不直接開門進去,難道自己又想錯了?
「嘿,你在幹嘛?」
齊哥一回頭見是展克翔,立刻露出鬆了口氣的笑容:「啊,還好你回來了,我正擔心你不在家怎麼辦,怕又被當成私闖民宅……」
「呃,你在說什麼?」展克翔聽得一頭霧水。
「就……,我可能還有東西忘在這,啊哈哈,子謙說鑰匙在老地方叫我自己開門……鑰匙我是找到了,但畢竟這裡現在是你們家,我不好意思直接進來,還好你剛好到了……」齊哥乾笑,不好意思說他連畢業證書都能搞丟。
展克翔為自己的疑心一時失笑,伴著淡淡的酸苦,他拉起嘴角,略帶自嘲:「放心,沒人會當你是可疑人物了,現在這只剩子謙,我已經搬出去了。」
「欸?」齊哥明顯大大吃了一驚,「那你……啊、難怪,所以他才沒聯絡你替我開門……不對啊,那你怎麼又出現在這?」
「咳,」展克翔面色不自然地隨口編道:「就……有點懷念以前的事,過來走走,結果就看到你了……」
齊哥沒發現他閃躲的眼神,語氣中帶著惋惜:「呃,我本來覺得你們挺配的……感覺還不錯。那、所以你也沒聽說他家--」
「呵,大概我還是配不上他吧!」展克翔故作瀟灑打斷了談話:「那東西你慢慢找囉,我現在也沒立場招呼你進去了,掰。」
「那個……」
「嗯?」
「沒事,你慢走……」齊哥想了想,還是莫管他人家務事,於是收起猶豫,揮手道別。展克翔下樓的同時卻聽見齊哥的手機響起。
「喂……小余,嗯,我有找到鑰匙……不會啦,我才不好意思,每次都這麼麻煩你……對,我知道東西都搬到倉庫那間了。嗯,等我下個月回國再寄……」
明明是不想再關心的消息了,可一聽到余子謙的來電,展克翔還是不覺停下腳步,站在梯間豎起耳朵。
「是啊,我過幾天就出國了,抱歉沒空過去幫忙……你的事才重要好不好,不必來送我啦……」齊哥的回話裡斷斷續續透著不放心。
「欸,你真的沒事嗎?不要硬撐,阿晉他們不是也在高雄?是說我機票已經訂了,不然……厚唷你啦,出這麼大的事都沒在講--幹,啥都不說才讓人擔心好不好!好啦你去忙,記得要休息,不要又像那次搞到差點住院……好,保重,掰。」
掛了電話,齊哥才發現展克翔不知何時已站回身後。
「咦,你不是回去了?」
「他怎麼了?」
「蛤?」
「告訴我,子謙出了什麼事?」想起之前幾十通來電,展克翔這才發覺事態嚴重。若只是區區小事,以他的個性怎可能那麼頻繁地打來?
「欸,我本來想問你知不知道的……但看你好像急著走……」
「到底怎麼了?」
「就他媽媽前陣子車禍過世,他好像都沒告訴別人,直到上週他打來問我有沒有認識南部的律師……」
「……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半個多月前吧!」
展克翔想起分開後余子謙第一通來電的時間,正是那時候。之後某次語音留言裡,余子謙含糊的聲音也忽然清晰了起來,他心頭一緊。
「喂,是我……」
當時他連聽完的耐性都沒有。
「喂,你去哪!」才一個閃神,展克翔已經火速衝進屋裡,齊哥在門邊大叫:「你傻啦?小余現在在高雄啦!」
對喔,他不在家裡……展克翔呆立玄關,齊哥見他一臉茫然,嘆了口氣進屋拍拍他的肩:「別慌,小余的聲音聽起來還好,你們之間出了什麼事之後再說吧!要是擔心,就打個電話去怎樣?」
對了,還有手機這種東西,齊哥的話有如當頭棒喝,展克翔立刻掏出手機,按下一串已被從通訊錄刪除的號碼,等待接通。
「你慢慢打,我先去找東西……」齊哥看他冷靜了下來,便轉身前往倉庫。
時間分秒過去,話筒中的來電答鈴已經唱了第三遍,余子謙仍舊沒接電話,展克翔不死心又掛斷重撥,卻直接聽見對方關機的訊息。
余子謙,都這種時候就別鬧脾氣了好不好!展克翔簡直急想到大叫,齊哥正好灰頭土臉地拿了個文件夾走出玄關:「怎麼樣?」
「……他關機了。」
「大概他現在不方便接吧!剛他也說要開始忙了,我掛電話前聽到他那邊都是念佛經的聲音。」
「但願只是這樣……」展克翔擔心的是余子謙氣自己之前不接電話,現在要反過來以牙還牙。余子謙拗起來有多難搞定展克翔早就深深體會過了,其他小事也就罷了,但此時賭這種氣只會讓他心裡更不好過啊!
齊哥同情地看了展克翔一眼,把鑰匙丟給他:「晚上再撥一次看看吧,他那裡事情多,白天都在忙。保重,我先走了,鑰匙你就留著吧!用完丟信箱裡,或自己還他。」
展克翔也不客套,留了齊哥的手機號碼備用,兩人匆匆作別。
他在余子謙家裡待了一天,用盡辦法想找出余子謙人在哪,翻遍了電話簿、信封袋,始終找不到任何有關高雄的地址,從電話簿裡可能是親戚的人那也問不出什麼消息,夜裡,他喪氣地趴在沙發上,又試探性撥了一遍余子謙的手機。
一會兒,一股聽來熟悉卻無力的聲音傳來:「喂……」
展克翔猛地坐起,急道:「你在哪裡?」
「我?我在家啊。」
「最好是,我就在你家,怎麼沒看到你……」
「啊?」余子謙的聲音飄渺,很顯然的心不在焉。
「余子謙!!」
「呃,怎麼了?」嚇了一跳,稍稍回過神,余子謙有些不穩地抓著手機,一面撥開桌上的空啤酒罐,尋找菸盒和打火機。
「我問你現在人在哪?」
「……問這幹嘛?我在我媽……嗝,繼父家……」糟糕,喝太多了,有點想吐。
「你人還好嗎?」
「什麼好不好?」余子謙皺起眉,恍神狀態下,他已經失去思考能力:「呃--」不行,忍不住了……
「謙謙?」
「抱歉,我晚點再打給你……」一陣反胃,余子謙丟開手機,跌跌撞撞往洗手間衝去,埋頭就吐。
「喂喂?謙謙?你在哪?給我住址,我過去找你……」展克翔對著手機大吼,卻只聽見幾聲碰撞和咒罵愈來愈遠,顯然另一頭已經沒人了,只得無奈掛斷,等余子謙自己打來。
然而他從半夜等到天亮,手機都沒再響過,再回撥也只有「對方通話中,已為您插撥」的忙音。
9.5 當年很流行的夫夫相性
11F偷放預購
https://forms.gle/rwVXnubkGMBRFn8t8
這也是po過又刪過了。
當時覺得HE後的夫夫相性無聊死了,
所以就挑了這個時機訪問這2人。
結果意外有趣(笑)
文長,慎入。
人物個性有些OOC……畢竟是戲外嘛。
內有少許被刪掉的原文段落,算是展余二人的個性補述,
只想看後記的人可到(還沒PO的)下篇按end。
《100問》(不重要的題目刪了)
受訪者:展克翔(展)、余子謙(余)
訪問人:江(作者當年的筆名)
────上半場────普遍級────
1、請問您的名字是?
展:展克翔
余:余子謙
2、年齡是?
展:二十幾歲吧。
余:應屆大學畢業生,入伍半年多了,二十幾歲吧,比姓展的大兩個月。
展:我猜作者其實沒有設定
江:對。
4、請問您的性格是怎樣的?
展:任性白目、死纏爛打
余:死心眼、沒事就會想很多,詳細描述請按end有補充
江:都挺有自知之明
5、對方的性格呢?
展:死心眼、沒事就會想很多(還有傲嬌,但不敢講)
余:任性白目、死纏爛打……我哪裡死心眼?(←只准自已講,別人不能說)
展:廢話,我若不死纏爛打我們早玩完了……還有你真的很死……(消音)
余:並沒有好嗎!
展:……再加個心口不一……(也就是傲嬌,但不能講)
6、兩個人是什麼時候相遇的?在哪裡?
展:國中同校
余:球友,貌似還同班。
江:(默默去爬文)其實我已經忘了
7、對對方的第一印象是?
展:有過這回事?
余:作者三兩句帶過了吧
8、喜歡對方的哪一點呢?
展:喜歡他的逞強、偶爾顯露的脆弱,而且不誠實得很可愛
余:我並不喜歡他。
展:你看吧你看吧~ 又在不誠實了……
余:(摔門)
9、討厭對方哪一點?
展:逃避問題、逃避我,對我不誠實就算了,他連對自己也不誠實。
余:我討厭他一整個人(衝著「討厭」這題,又回來作答了)。
展:……你變了……從前那個坦率的你回不來了嗎……
余:打從那次莫名其妙分手之後就回不去了。
展:這是在記仇對吧……
江:(爬文中)其實展的個性自始至終沒什麼變,
但余的個性卻是在被甩後才漸漸明顯……
10、您覺得自己與對方相性合嗎?
展:雖然不是那麼合,但一退一進之後也算可以相處
余:完全不。
11、您怎麼稱呼對方?
展:謙謙(床上)、子謙(日常)、余子謙(生氣時)
余:展克翔、姓展的
展:他以前是叫小翔、床上正嗨的時候會叫翔
余:對,只限以前和床上。
展:……
江:因為這時還沒復合嘛,這種回答是正常的(拍)
12、您希望被對方怎樣稱呼呢?
展:love小翔
余:子謙,正常叫法就可以了。
14、如果要送禮物給對方,您會選擇?
展:以前是送轉蛋盒玩公仔小吊飾之類的,
現在我只想給他戒菸棒和肺癌防治書= =
余:送禮多麻煩,最後還不是滾到床上了事……
展:那個……雖然我很歡迎,但為何從你口中說出來我有被刺傷的感覺?
余:你也就這個用處了(冷笑)
15、自己想要什麼禮物呢?
展:余子謙的甜言蜜語
余:菸,尤其我最近幾回的攝取量特大
展:= =
16、對對方有哪裡不滿嗎?一般是怎樣的事情?
展:若是問行為上的不滿,我討厭他抽菸。
余:你不如問我對他有哪裡是滿意的吧……
17、您的毛病是?
展:白目、得寸進尺算是毛病嗎?
余:鑽牛角尖?這好像是個性吧……
展:他的毛病就是該死的老菸槍。
余:這能算毛病的話,我倒不否認。白目只能算是個性吧!
江:好籠統的問題。
18、對方的毛病是?
展:不要讓我說第二次,他最大的毛病就是菸不離手!
余:誰叫你在上一題就搶著說……
展:所以你覺得我沒有什麼毛病囉?
余:你的毛病就是白目又得寸進尺。
展:你上一題不是說那只是個性嗎!
江:NEXT~
19、對方做的什麼事情(包括毛病)會讓您不快?
展:抽菸,這和第16題是有什麼差啊?
余:白目、得寸進尺和自以為是
展:我認為,自以為是這點有待商榷
江:STOP,白目這個梗是要用幾題!
20、您做的什麼事(包括毛病)會讓對方不快?
展:任何事情orz(很有自覺)
余:抽菸
江:終於不再侷限於白目了……但答案卻更可悲了……
21、您們的關係到了哪種程度?
展:情定終生
余:一拍兩散
展:咦?
余:我們還在分手中,頂多算砲友吧。
展:都砲那麼久也該有個happy ending了吧……
余:那是下●回的事了,現在就是砲友。
江:挑這時機寫100就是有這種樂趣,其實我反而不愛看HE後的夫夫放閃
22、兩人初次約會是在哪裡?
展:有過這種事?
余:作者沒有寫。
23、那時兩人間的氣氛怎麼樣?
余:就說沒有設定了
展:啊,好可惜啊~那時的他肯定比現在坦率得多,
至少會說幾句愛我吧……(想像)
余:是啊,可惜這種事再也不可能發生了。
展:……還差幾回完結?我還要忍這種態度多久?
江:科科
24、那時進展到何種地步了?
展:還在初約會的話題?
余:一般國中生大概就是進展到一起讀書打球這樣……
展:那不就是我們剛認識時的設定= =?
余:好吧,那接吻好了。
展:這事不是我告白那天就幹過了嗎?
余:麻煩死了,下一題。
江:因為沒設定,所以只能用幻想的。
25、經常去的約會地點是?
余:球場
展:那是交往前的事吧?之後就轉戰到啃●雞或賣●勞了
26、您會在對方的生日做什麼樣的準備?
展:買保險套和一些該準備的東西
余:脫衣服洗乾淨
展:說是這麼說,文章裡根本只寫過一次生日的情節啊。
余:因為下次生日時你已經和巨乳妹跑了
展:對不起,請問這件事還要被提幾次?
余:直到問卷結束吧,誰教這時我們還在分手中。
展:那下●回復合之後呢?你還會買蛋糕替我慶祝嗎?
江:不會,我不打算寫。
27、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展:我
余:他
28、您有多喜歡對方?
展:愛到不行!
余:並不喜歡。
展:這問卷不公平!現階段的余子謙都只會說反話啊!
江:(菸)
29、那麼,您愛對方嗎?
展:愛到不行!
余:你的回答不能有點創意嗎?我倒是一點都--(被打斷)
展:想也知道他會說什麼,下一題~
30、對方說什麼會讓您覺得很沒辦法拒絕?
展:我不會拒絕他任何事啊,都他一直在拒絕我!
雖然最後還是會被我纏到失守……
余:其實只要他任性起來,我根本完全拒絕不了。(嘆)
江:白目的優勢。
31、如果覺得對方有變心的嫌疑,您會怎麼做?
展:只是稍微的話會死纏到他回心轉意,
但若他真的不愛我了,我想我應該會祝福他吧
余:那麻煩你快快給我個祝福,然後滾出我的世界。
展:問題在於你的不愛都只是違心之論啊!
余:……
展:你的答案呢?
余:不只是嫌疑,他根本就已經有變心的前科了。
展:我要撞牆幾次才能不再提這件事?
余:(無視)當時我的做法是就這麼算了。
展:就是因為你這麼算了我才會真的變心好不好!
余:所以說是你變心對而我放手錯?
展:……對不起我不該被生下來。
江:要是沒變心沒放手就天下太平了,情人結,一頁end。
直接改名「情人不打結」
32、能原諒對方的變心嗎?
展:能! (←為自己留後路)
余:能,其實我已經不知不覺原諒了。
展:那你最近的態度是怎樣?
余:唉,我們之間已經不是變不變心的問題了……
展:那你還拿我八百年前甩了你的事猛講?(這次可是你自己講的)
余:因為在本篇裡一直沒機會靠夭這件事,雖然釋懷了但還是不大甘心。
展:所以我們的問題到底在哪?
余:請見下●回分解。
33、如果約會時對方遲到1小時以上,您會怎麼辦?
展:他很少遲到,要嘛就根本不來這樣……(默)
這時我就要開始思考最近又哪裡惹他生氣了,然後四處找人
余:他不敢。
34、您最喜歡對方身體的哪一部分?
展:我喜歡的是他的靈魂啊~
余:所以不要身體也無所謂囉?
展:也不是這麼說的……
余:客觀來說,其實他的臉比身體有看頭
35、對方性感的表情是?
展:邊拒絕邊被我硬上卻又產生感覺還死要忍耐時的表情
余:……自信滿滿擺明吃定我的表情……所以我根本是個M?
36、兩人在一起時最讓您覺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展:只要他存心勾引我,我很容易心跳加速的。唉,往事只能回味……
余:……他霸道地展現體貼的時候(小聲)
37、您曾向對方撒謊嗎?您善於說謊話嗎?
余:對他我很少講真話,他其實不好騙。
展:我沒什麼謊好撒的,悲哀的是我說真話他也不信。
余:其實我以前不太撒謊的,我是說高中那年被甩之前。
展:老梗了你,余子謙,我不會再對這件事產生任何情緒了(自暴自棄)
38、做什麼事的時候覺得最幸福?
展:他肯依賴我的時候
余:抽菸的時候。
展:(敢怒不敢言)
39、曾經吵過架嗎?
展:時常。
余:以前很少吵架的,我是說高中那年……
展:好好好,下一題。(自我放逐)
40、都是些什麼樣的爭吵呢?
余:他死都要纏著我
展:他死都不講真心話
余:以前的話,只有我抽菸他才會生氣開吵。
展:至於現在,因為我還在追他,所以得忍受他故意抽菸。
41、之後如何和好呢?
展:床頭吵床尾合
余:是啊,不過問題始終沒解決就是了……
展:還不是你不肯解決!
余:因為你不肯好好分手啊!
展:分手不是我要的答案啊!
余:砲友難道就是你要的答案了?
展:還有幾題?我可以離開這裡嗎?可以等HE了再回來受訪嗎?
江:加油,好嗎!
42、轉世後還希望作戀人嗎?
展:隨緣吧,真有來世再說。其實愛上這麼難搞的人也挺受罪的。(←誠實)
余:我很久以前曾經這麼希望過……
展:喔喔!(眼神發亮)
余:不過現在覺得談戀愛太累了,頂多就當當砲友吧。
展:可以不要在這種節骨眼上忽然變得這麼誠實嗎?(蹲到角落)
43、什麼時候會讓您覺得「自己被愛著哪」?
余:他跟巨乳妹跑掉之前。
展:好!我道歉!我道你媽的八百次歉!這個梗可以停止了嗎!?
余:換你了。
展:以前很少感覺自己被愛著,還因此和別人交往……(心虛)
直到追回台南看到他留著那堆我以前送的東西,
才覺得原來他是愛我的,於是開始挽回行動。
44、什麼時候會讓您覺得「也許他已經不愛我了……」
余:被甩之後……
展:那件事過很久了吧?所以你現在已經深深感受到我的愛了?
余:…………
展:上一題回答過了,總之現在我完全認定他是愛著我的,
這題的狀況以後再也不會發生。
45、您的愛情表現方法是?
展:死纏爛打、天天示愛
余:這是變態的表現方法吧!
其實只要兩情相悅、心中有彼此就行了,我不大會表現出來。
江:展就是知道得太晚才白繞一堆路
47、兩人之間有互相隱瞞的事嗎?
余:有
展:我沒有,他恐怕多著
48、您會在意的事?
余:……在不在一起對他有什麼意義、我又能給他什麼(背對著展偷偷說)
展:他究竟為啥不和我復合
49、兩人的關係是公認還是極秘呢?
展:沒什麼共同朋友,所以也沒有需要公開或隱瞞的對象
余:房客是公認的、砲友是極秘的
展:但其實我告訴齊哥了(小聲)
50、您覺得與對方的愛是否能持續到永遠呢?
展:人都還沒追回來……我們到底啥時可以復合?
余:(遠目)
(聽說會用= =這符號的都是老人了)
9.75 夫夫相性 (限)
12F十、唯愛是解 (完)
13F當展克翔找到余子謙時,是在他母親公祭的現場。
余子謙非常乾脆地再度放了展克翔鴿子,不但沒有打電話來,甚至撥電話去也沒再接過。
走投無路之下,他只得打給齊哥求救,問問別的門路。
「算你運氣好,再晚一天我就出國關機了……小余的繼父家在哪我不知道,不過為了送罐頭塔,他有給我公祭的時間和地點,當天他一定會在現場……」
就算提前下高雄,找不到人也沒用。展克翔只得在公祭前晚住到附近旅舍,隔天再前往殯儀館。
清晨起了床,前往公祭途中,展克翔一顆心七上八下,不知找不找得到人。
余子謙,你說我能怎麼辦?我就是沒辦法放著你不管啊。
到會場時儀式剛剛結束,冷冷清清只剩幾個人,正在等待火化。
余子謙在幾位家屬中垂著臉站立,一身孝服配上明顯消瘦的身材,在晨光下有種搖搖欲墜的感覺,滿臉倦容使膚色看來蒼白許多,眼睫下有兩塊黑影。
當他抬頭看見走近的展克翔時,只露出很飄渺的淺笑。
「余子謙,你所謂的『晚點』到底是多晚?我等了你好幾天電話!好歹交代一下你人在哪裡啊!」
「對不起……一時間事情太多,我可能忙忘了……」余子謙臉色極差,很明顯沒有和人對罵的力氣,展克翔立刻停止責備,一伸手將他抓了過來,抱住。
太久沒感受到的體溫包覆著自己,余子謙有些不習慣,鼻頭一酸,他微微抗拒:「不要這樣,我會想哭的……」
「那就哭出來啊,殯儀館一堆人在哭,又不是只有你。」
感覺懷中的雙肩在顫抖,展克翔的領口濕了一小塊,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雙手摟得更緊。
余子謙把臉埋在展克翔頸間,靜靜啜泣。展克翔打來的那晚他醉了,隔天清醒時手機已經沒電。不是沒懷疑過自己醉到昏頭才做了場期待中的好夢,可手機裡的來電記錄時間清清楚楚,明白告訴他確實有個人還在關心著他--
這樣就夠了,他心滿意足。
他其實有想過要撥給展克翔道個謝,但想起之前那十幾通沒接通的電話,手就怎麼也按不下撥出鍵。
他就是這麼膽小又沒種,很容易就會失去勇氣。後來展克翔的來電都直接設為封鎖號碼,兩人的事已至此,他沒想再改變什麼,再多的關懷只是更添心亂罷了。
然而,展克翔卻還是在最難捱的時候找來了。
這個人明明說過了永別、明明表示過灰心,明明……
余子謙的眼淚停不住。外人看來是喪母之痛使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的感動遠大於悲傷。
他又要不受控制地陷入了。這樣的溫暖,他怎麼推得開、放得下?
「對不起……」埋在胸前的人輕輕開了口。
「嗯?」展克翔非常享受余子謙難得的乖順。
「其實我不是忘了……之前是真的很忙,直到昨晚終於有時間一個人靜一靜,那時候我特別想找你……」
「那怎麼不打來?」展克翔的口吻柔得不像責問。
「我……不敢……」遲疑了一會,余子謙才斷斷續續接著說,「上星期那通留言……我很抱歉,那時候忘了,傾訴是我已經失去的權利,展--」再度頓了頓,他思索著對不再曖昧的朋友最適切的稱呼。
「克翔,你真的對我太好,不管我故意做什麼,你都忍耐並包容,所以我才會習慣有事就第一個想到你……」
這是他所能找到最合理又不違背自己心意的解釋。沒注意到展克翔皺起的眉,余子謙又接著道:「不過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什麼意思?」展克翔覺得額上的青筋又有要暴起的衝動。
「我會習慣一個人也要堅強,不、是一定要堅強起來。謝謝你在這種時候再度拯救了我,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他離開展克翔的懷抱,稍稍拉開了距離。
「也感謝你來參加我媽的告別式,出口在前面左轉。」依傳統習俗,在喪葬場合是不互道再見的。余子謙緊扣雙手,強壓下滿腹不捨,以家屬身分彎腰鞠躬,示意展克翔可以離開了。
低著頭好一會兒,他幾乎己經能數出地上眼淚有幾滴了,卻完全不見展克翔的鞋子有移動的跡象。疑惑地抬起臉,只看見一張曾經英俊爽朗的臉此時橫眉豎目,簡直殺氣騰騰。
「克翔?」
「為什麼你到了這種時候還是非要選擇一個人硬撐?讓我分點憂有那麼不甘願嗎?還有他媽的『克翔』是哪招?我還寧可聽你叫我姓展的,至少有點傲嬌的可愛--」
「小聲點,這裡是殯儀……」剛彎腰低頭得太久,余子謙感到些微暈眩。
「少給我扯開話題!老子都從台南殺來了,別說你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沒事幹嘛為個不在乎的人把自己整成這樣,天天提心吊膽怕你累到暴斃,而我甚至不知道你人在哪,啊?」他只想狠狠把這鑽牛角尖的死腦筋罵醒,沒注意到余子謙微晃的身軀。
「可是我……」又一片白光在眼裡擴散,接著慢慢轉黑,余子謙整個人往前踉蹌一步,視線像是被關了燈,接著話沒說完就掛在展克翔身上。
「你什麼你--喂,子謙?余子謙!?」
耳邊的聲音愈來愈遠,數日來盤旋在腦邊的煩人鬱事一口氣鬆了下來,什麼遺產?什麼肇事責任?什麼親生血緣繼承權的倒灶事?生疏的面孔、名義上的親人、喪事的繁瑣細節都不想管了。余子謙閉上眼睛,安詳接受天使的召喚。
※
病房裡,展克翔玩著剛買的套餐加購的英雄戰隊,看著仍昏睡中的余子謙,一時童心兼手賤,把星星隊長放在他的額頭上,另一手又把拿鐵鎚的娃娃倒立,試圖插進鼻孔,可惜抓不到角度一直失敗。
睡了半天,余子謙臉上黑眼圈稍稍淡了些,但吊了點滴後臉色還是蒼白得很,據說「只是」睡眠不足三餐不正常營養失調壓力過大外加酒精中毒的關係,然後沒吃早餐還在喪禮上又跪又拜、於是血糖過低什麼的才會造成昏厥。
「你一定是想害我被齊哥殺了……我保證過會看好你的啊……」
熟睡中的人依舊毫無反應,展克翔揑了揑余子謙的右臉,嘆氣。想想一年多來余子謙對自己態度上的變化,先是逃離、不迎不拒、入伍後不回家也不見面、意外見到小惠後開始故意唱反調又耍傲嬌,到底問題出在哪裡?
最不能理解的,是終於退伍,原以為兩人可以不再分開時,余子謙卻叫他不要再等。
解開小惠的誤會那天,送余子謙回車站時,那串他急欲解釋卻毫無重點的話原以為余子謙聽懂了,但卻讓他把自己推得更遠。余子謙明明相信了自己的清白,甚至主動牽了手,但那又代表著什麼?
余子謙在意的到底是什麼?
既不是記恨他小時候移情別戀、不是吃醋他和前女友往來、(應該)不是需要他全天候供應的性服務、也不是遠距離……
無論生活上的依賴也好、肉體關係也好,余子謙鮮少拒絕,但總隱隱有條越不過的界線存在。這讓他即使得到了感覺也很不踏實,無關名份,他們之間的平衡總是搖搖晃晃,彷彿隨時都會瓦解。
他一向不吝於表達感情,相較下余子謙雖是一貫的包容,卻從未透露心跡,自己只能從那極為稀少的表情或動作去猜測他的愛究竟有多少。
展克翔不解,若非他自信異於常人,只怕早已宣告敗退。
究竟要怎麼做,人與人之間才得以互相瞭解呢?
被不斷玩弄的臉動了動,兩隻英雄娃娃滾了下來。
「……幹嘛……這又是哪?」
「醒啦?親愛的『睡眠不足三餐不正常營養失調壓力過大外加酒精中毒』的『前男友』,你到底又做了多少讓人擔心的蠢事?」責備的意味並不強烈,展克翔意外展現成熟男人的風範,霸氣十足地開場。
或許徹底了斷一次才是重新開始、好好溝通的方法,展克翔終於承認兩人的關係已經是過去式。
「嗯,對不起。」余子謙口頭道著歉,視線卻飄向遠方。
又嘆了口氣,展克翔覺得他似乎能理解面對耍任性的自己時,余子謙的心情和態度了:「好吧,既然你希望我們是這種關係,就這樣吧。能以朋友的身份說說你的想法嗎?」
「我現在好累……」
「那不急,我替你辦出院,之後再談也行,你慢慢想。但你好歹也『使用』了我那麼久,我要求一個解釋應該並不為過吧?」
「呃……」
「你想拖多久都行,只不過我身上的錢都花光了,提款卡沒帶、順便連工作都辭了,不只回不去、也沒什麼事急著要我回去處理,所以我就等到你方便談的時候吧--當然還得負起接濟我的責任。」成熟的語氣維持不了多久,無賴再度現出原形。展克翔露出史上最欠揍的笑容:「就看你什麼時候想打發掉我了。」
※
山上、寺外,展克翔賴在高雄的第三天。
余子謙遠遠提著一袋水果,緩緩向涼亭走來。
「沒事了嗎?」
「嗯,今天的祭拜本來不算在儀式之內,只是想在走之前最後一次來看看她。」
「走?你要到哪去?」
「回台南吧,這裡畢竟不是我的地方……事都辦完了,再留下去,那些說親不親的人見了也尷尬。」余子謙嘆氣。
「那,我呢?」
該來的跑不掉,余子謙又嘆口氣。而展克翔數著三天下來余子謙嘆氣的次數,大概都夠吹飽兩個游泳圈了。
可是這只有一點怎麼也不能放過,因為他瞭解,余子謙是個不給壓力就會不斷逃避的人。
「說吧,你現在還喜歡我嗎?」他不介意這次坦白會造就好的結果、或終究成了正式分手的開端,只希望余子謙正視自己、正視他們兩人的感情。
「咳,你也知道,我不可能說出不愛這種話,就算我說過,那也是假的……」或許是距離的沉澱生了效,又或許是展克翔不再進逼讓他有了喘息的空間,此時此刻,余子謙總算能好好用講道理的方式和展克翔討論這個問題。
「那,為什麼?」為什麼不聯絡?為什麼逃避?為什麼離開我?
「因為,你並不需要我。」
「怎麼會?你從哪裡得出這種判斷?」
「那你說啊,你有哪裡需要我?」談到最在意的話題,余子謙的口吻再度不自覺激動起來。
「呃……」換展克翔開始語塞,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因需要余子謙才愛著他的。
「你的世界少了我一樣自由自在,你有家人、有朋友,有關心的人、也有關心著你的人,而我能給你什麼?除了不斷在寂寞和無助時依賴著你,我對你的用處比不上一碗泡麵吧?
「難道你就甘心這樣當我的浮木嗎?只在溺水了才緊抓住你,平時不聞不問無牽無掛,你願意?」愈說愈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實在過份,但不就是這樣嗎?兵役期間丟下展克翔還可說是心情複雜的政策使然,但再往多年前回想,從兩人初戀時就是這麼個相處模式。他始終被動地接受愛,只有難過時才感動於展克翔的肩膀和關懷,就是這樣,所以一旦出現更愛展克翔的人,展克翔就會離開,好比小惠。
「這樣的兩個人為什麼還要在一起?」
展克翔崩潰:「就因為這樣?」
「這樣的理由還不夠嗎?」
「那照你這麼說,全天下有一半的夫妻情侶都要分手了吧!並不是所有人的愛情都像你想的這麼複雜啊……」
「你還是沒回答,為什麼一定非我不可?」余子謙固執地反問。
冷靜!理性!他們之間就是做得太多卻說得太少!
「因為我愛你啊余子謙,要我講多少遍,」展克翔深深吸氣,直球一個勁兒猛砸:「我、愛、你,這就是唯一的理由。」
他努力保持心平氣和,理順思路慢慢舉例:「我就是喜歡你依賴我、求助於我,但這不代表我會暗爽著接受別人對我做出同樣的舉動,我愛你是最重要的前提,而其他你的態度或回饋都只是加深我愛你的程度而已。
「確實,我會基於友情或義務而對別人親切照顧,但當你的浮木時我覺得超級幸福,懂嗎?
「聽好,我很樂意接受你平時的不聞不問,反正我纏著你時你不拒絕就好,而我絕對更高興你在無助時找我依靠。」
「再換我問你,你一個人的時候有想過我嗎?看見我的時候有開心過嗎?就算是不聞不問的時候,你對我難道真的無牽無掛?我的聲音、我的臉有出現在你心裡過嗎?」
余子謙再度不語,展克翔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心知反問奏效,展克翔拉回主題:「我的快樂在於知道你心裡有我,而不在於我需不需要你……」他抓起余子謙的雙手:「給我這個權利,我想陪著你,我想當你的依靠,讓我愛你,好嗎?」
「但是,如果,哪天你終於遇見了你需要的人、或比我需要你的人呢?」第一次分手的原因,就是展克翔遇見了看似更愛他的人。余子謙並不愛翻舊帳,但他之所以逃避,便是不想看到歷史重演:「我怕你現在說的愛,它能維持多久?」
「難道怕的人只有你嗎?我也怕啊!我怕你遇見比我更帥更MAN更有安全感的人、怕你不回來、怕你不再愛我,所以才這麼積極要確保現在啊!」
「謙謙,我的自信來自於你愛著我,而你卻對我沒有信心。對,這是當初我劈腿造成的,那時我不該對你的愛沒信心……而事到如今,你知道你愛我,我也知道我愛你,為什麼還要重蹈覆轍?
「如果相愛是開始、不愛是結束,那我們該努力的就是一直愛下去吧,」
展克翔雙眼直視余子謙,認真地問:「你覺得你會有不愛我的一天嗎?」
「我……我不知道,雖然覺得不會,但……」
「這就夠了。你總是一直煩惱著根本還沒發生、甚至不太可能會發生的事……不過這不是問題,都說出來吧!不要藏在心裡,你知道為了這堆狗屁小事我們多繞了幾圈才回到終點嗎……」
「等等,終點已經到了嗎?」余子謙忽然回神,「你不要擅自下結論!」
「結論是你很愛我我也很愛你,這從你休假開始常回台南時就知道了吧。」展克翔覺得自己大費唇舌進行了一場莫名又低層次的辯論,他人生第一次懷疑余子謙的智商說不定沒有自己高。「但決定權在你……麻煩正視這個結論回答我,要不要繼續和我在一起?」
余子謙沉默了許久,終於輕輕點頭認同:「嗯,你的結論是沒下錯……但,現在的我還不行。」抬手止住又要開口的展克翔,「這時候答應你,就只是因為軟弱而己,我不能確定這算是愛情。
「託託,讓我趁虛而入一下是會怎樣……」
「但我不能接受自己只會依賴,就算你樂意。」
「你總說我愛一個人承擔、不和你分享,但其實我自己根本什麼都做不了,這次若不是你來了,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媽車禍的後續問題、繼父那忽然冒出來的人際關係,煩到我無法思考,要是那天沒看到你,說不定我會現場發瘋……」
「我怕現在的自己,除了依賴以外,找不到別的態度和你相處……」
展克翔想了想,傾身抱住余子謙,語氣溫柔:「所以,那你想怎麼樣?」他相信這次絕不會被推開。
余子謙把下巴靠到展克翔肩上:「所以,別對我好、別讓我覺得你永遠都在不會跑掉、別讓我習慣有你能依賴--」
「那你希望我具體怎麼做?不對你好難不成要對你壞?」
「不,倒也不用那麼極端……」余子謙開始覺得自己的智商回籠了。「你什麼都別做、給我時間就好。」
他閉上眼,雙手輕輕回抱展克翔:「我感激你做的一切,若要讓我證明自己真的愛你,就換你對我不聞不問吧,現在的我不值得你拿愛來包容對待。
「等我變得夠堅強、夠勇敢,等我找回該用什麼態度來愛你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細小:「也許三五天、或者幾個月、也可能十年八年……」
「慢著,你要是敢讓我等到十年八年,我一定先去你家放火,再把你綁出來姦了。我是說真的。」
「呃,我直的不確定自己需要多久,但至少在我和親戚這邊的官司和車禍事故後續解決之前,都不要見面、也不要聯絡了。」
「……好吧。」展克翔不甘不願:「你要是怕我跑掉,就別讓我等太久。」
想想還是很不甘願,他看了看余子謙如今已回復血色的唇,決定再占最後一次便宜。
溫暖的氣息漸漸貼近,余子謙沒有避開。
這次的吻,少見地完全沒有慾望和激情,舌尖眼底盡是久違的溫柔繾綣。
【尾聲】
「上班要遲到了,我出門囉~」展克翔狼吞虎嚥地扒光碗裡的食物,抓了外套就往門外衝。新找的工作剛上軌道,但由於實在懶散成性,加上母親的早餐總是做得過於豐盛,導致他的打卡時間每每瀕臨臨界點。
進了公司和櫃台小姐打聲招呼,光速到位打卡,又是有驚無險的八點五十九分,展克翔帥氣地撥過瀏海,長吁一口氣。
同期的新進員工看著他的舉動忍不住笑了:「你怎麼每次都那麼趕啊?」
「這樣生活才刺激啊。」展克翔正想再耍個帥,一看到和他說話的是欣渝,立刻停止所有不正經的動作。這巨乳妹對他有意思,他感覺得到。
「哈哈哈,你住哪啊?離公司遠不遠?」欣渝掩著可愛的小嘴,悄悄靠近展克翔耳邊:「我平常還挺早起的,要不要順便幫你打卡?不用太感謝我,一頓午餐就可以了。」
展克翔拉開距離,也學著欣渝掩住他不小的嘴:「不必了,偷偷告訴妳,挑戰九點整打卡是我人生的目標,只差一分了,我還要再接再厲,多謝。」
看著欣渝無趣地離開,展克翔半帶暗爽地嘆氣。他的桃花運實在不差,可惜自己已經被某個失聯的傢伙買斷了。
回到座位,展克翔翻開桌曆,在當天的日期上打了個圈,往回翻看幾乎頁頁都圈滿記號。一百多個日子過去了,不知道自高雄一別,那個失去聯絡的傢伙過得好不好。
余子謙也真狠得下心,要彼此都刪掉手機裡的來電記錄和簡訊,雖然號碼早就記熟了,但沒必要真斷得如此乾淨吧!媽的。一想到就氣,展克翔蓋上桌曆,開始埋首工作。
既然余子謙說什麼都別做,那就真的別做了吧,展克翔心想,繞著余子謙太久,他可能也需要找找自己。
生活裡多了新工作、少了想一個人的時間,日子倒是變得異常快。在補習班的行政工作沒什麼起伏,忙裡偷閒和同事八卦一下、休息時間草草吃過飯,光是罵學生管秩序、打招生電話、整理報表,一天就過了一半,再寫寫日誌、打掃教室,招待個家長、影印隔日教材,就到了下班時間。
隨便逛逛街,買了些零食租幾本漫畫回家,桌上是父母吃剩的晚餐,展克翔認命地開始洗碗。自從回家住、開始在補教業上班後,自己成了家裡最晚吃飯的人,也只得接下收拾的工作。
「阿翔,有你的掛號信喔。」客廳傳來父親的聲音。
「啥?誰寄來的?」
「不知道,是你媽簽收的。」
基於好奇,展克翔放下洗一半的碗,先擦乾手來到客廳,拿起桌上一個不重的小牛皮紙包。一看見寄件人地址,他忍不住心中狂跳,一聲不吭地快步回房,感覺拿著剪刀的手還在抖,裡面摸起來像是裝了什麼硬硬的塊狀物。
拆開外袋,裡面是一張紙、層層裹著一把鑰匙,紙上短短兩行字。
「我換了門鎖,這把鑰匙保證連齊哥都沒有備份。」
展克翔二話不說收好鑰匙:「爸,我出去一下……」
「喂,碗洗完沒啊?」這句話已被關門聲蓋上。
※
站在余子謙家門外,展克翔覺得緊張的自己實在沒用至極。都來過多少次的地方了,怎麼還會出現近鄉情怯的心情?
這裡不只門鎖,整個鐵門都換過了,一旁還安了新的門鈴。展克翔明明有鑰匙,但還是想按鈴以求回歸的實感,雖然他不確定這時間余子謙在不在家。
門開了,余子謙的臉看起來有點不像真的,頭髮的長度也和記憶中的不太一樣,大概是太久沒見的關係。展克翔連聲招乎都沒心情打,把人抓過來就是一陣深吻。
真是……也不想想這裡還是室外……
余子謙在心裡不盡誠實地抱怨,但還是配合地深情演出,直至兩人肺裡的空氣都用盡,才一邊笑一邊喘著開口:「好久不見……」
展克翔用力抱住他就往室內拖,才幾個月,他已經對這觸感思念到無以復加:「白痴,你應該說歡迎回來……」
「等等,我還是要說最後一次,如果哪天你遇到了需要的──」
「沒有如果,只要你愛我、好好認真留著我,我不會再需要任何人。」展克翔用力把新換的鐵門甩上。
「這是種保證嗎?」余子謙笑了。他確實也不想等人太久,路還很長,只要把手牽牢,有的是時間堅固彼此。
「你覺得是就是吧!」此時除了抬槓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吧!展克翔拉著余子謙直奔臥房,倒進床裡再度互相咬上。
中途,余子謙似乎想起了什麼,語音含糊:「有件事我好像還沒告訴你……」
「幹,先閉嘴,什麼事都等爽完再說……」展禽獸剝衣服的速度風馳電掣。
「你不想先聽我說愛你嗎,小翔?」
停下手中動作,展克翔簡直欣喜若狂。
很久沒聽余子謙心甘情願的表白,久到展克翔都快忘了這是怎樣的一種爽度。他一手撐起余子謙的身體、另一手抬起對方下巴,果然感覺那泛紅的頰邊隱隱發燙。
「我太感動了,謙謙,可以再說一次嗎?」
「看屁……再看我戳瞎你……」余某人傲嬌了,開始出言恫嚇。
「戳來戳去這事還是我來吧,你躺著就好。」
「不要看了!」微涼的手掌蓋住視線,下一秒,溫軟的觸感再度沾上唇邊,展克翔笑著,手摸上床頭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