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花@uid_13852

[我的英雄學院│出勝] 僅存於狹縫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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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英雄學院│出勝] 僅存於狹縫 [R]

1F
 僅存於狹縫
  「喂。」爆豪沒有回頭,直接反手將一疊講義遞了過來,綠谷停下抄筆記的動作,當他的手碰到對方時,不自然地抖動了一下。

  「啪唰。」釘成好幾份的紙張,雪花似的,飄下綠谷的桌子,卻不堪重力的拉扯,連起飛都辦不到,就重重摔在地板上。坐在綠谷後面的峰田,叫了好大一聲,好像綠谷殺了人一樣,隔壁排的幾個同學聽見聲響後,也看了過來。對於綠谷造成的騷動,爆豪沒有任何反應,他的手早在綠谷漏接的時候就收了回去,他的眼睛依然看著前面黑板上頭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粉筆字。綠谷對周遭的同學,小聲說了抱歉,就慌張地離開座位,蹲下來收拾。當左後方的常闇用黑影幫他撿起最後一份,綠谷瞥見最後排的轟和八百萬,探頭看過來的緊張表情。兩人似乎覺得綠谷的臉色紅得太不正常,綠谷還隱約聽見八百萬對轟說了「發燒」這個字。

  「喂,就是這裡!」相澤用手大力拍了下黑板,有些粉筆灰被震得掉了下來,「下次小考,我不要聽到誰說他不知道範圍,如果他不知道,不是回宿舍沒讀書,就是在我的課上睡覺。」綠谷急急忙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只想著把講義往後傳,卻忘了峰田的手比較短,他的手就這樣高高懸在空中,忘記那份沒有馬上消失的紙張重量。相澤提到去年的教學評鑑,情緒越來越激動,聲量也跟著變大,峰田只得放棄呼叫綠谷的念頭,用一隻手扶著桌子,墊高另一隻手,發出細細的、小動物般的哀叫聲,坐在他後面的八百萬站了起來,靠著身高的優勢,越過他接下那疊重物。

  「課後輔導和補考的真正用意,不是讓學生可以大方偷懶,還不會得到懲罰!你們還是高一的時候,我說過會怎麼處置不及格的人?」相澤手拿粉筆,兩隻佈滿血絲的眼睛從講台的方向,俯視整個三年A班,第二排的上鳴對隔壁桌的耳郎,扮了好幾個鬼臉,當那個可以殺人的目光定在上鳴的座位,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下肩膀,那雙拉滿橡皮筋的手,就這樣不聽話的把凶器彈了出去,飛得老遠,打在耳郎隔壁桌的爆豪胸上。

  下課鐘響了。第一排的青山手扶臉頰,面對完全發火的相澤,那個含意不明的笑容反而閃亮異常,當最後一聲鐘響消失,他終於拿起了螢光筆,在課本上隨意劃了條線――那是一處完全空白的地方。

  「…去上歐爾麥特的課。」相澤隨手將粉筆砸進黑板的溝槽,響亮的聲音迴盪在教室裡。在整個A班的眼裡看來,老師好像也不知道,訓話的高潮是被迫暫停,還是被學生氣到說不出話,他砸粉筆是為了發洩情緒,還是警告學生,不管這堂課的收尾是哪個方式,他們真正在意的,只有還沒發生的那件事。度過這個夏秋冬,加上明年的春天,就是最後了,大有成長的他們,將會從這所太過狹小的雄英高中畢業。

  「綠谷,你還好吧?」轟戴著一副火焰造型的紅色泳鏡,語氣相當平靜,只是他問出這句話的時機不大恰巧,綠谷正扶著金屬欄杆走入池裡,水還剛淹過下巴。

  綠谷下意識想要回話,在水中張開了嘴,回神又想閉上時,憋好的那口氣,全化作了白色的氣泡,咕嚕咕嚕的聲音,就像是在清可見底的泳池裡,打開一罐惡意搖晃過的汽水。遠處的其他同學,還在嘻鬧著,暖身操也做得七零八落,歐爾麥特穿著條夏威夷風的泳褲,吹響了掛在脖子上的哨子,就俐落地拿起肩上的救生圈,穩穩套住大聲爭執的爆豪和上鳴。然而排隊下水的那兩個人,還在掙扎著。轟伸出了手,綠谷伸長了手,兩隻手濺起不少水花,仍遲遲抓不到對方。水下的綠谷胡亂揮動著手腳,當他摸到那面光滑的牆壁,就死巴著不放,硬是將上半身撐出了水面。

  「咳咳咳…嘔――」綠谷被水嗆得頭暈腦脹,恍惚之中,兩隻手臂伸進了他的腋下,使勁將他整個人拽上岸。

  「抱歉,戴著這個看不大清楚。」從顏色昏暗的鏡片看出去,那副浮誇的泳鏡斜斜的掛在轟的頭頂,紅白兩色的頭髮互相交錯,顯然是被泳鏡的帶子弄亂了。綠谷拔下自己的泳鏡,揉了揉咳出淚水的眼睛。他的肺還火辣辣的,腦袋已經在煩惱著該不該說謝謝,對這個害他差點溺水的人。轟從頭上拉下那副絕對跟安德瓦脫不了關係的泳鏡,眼神卻同平常一樣柔和。綠谷想,他們還真的長大了,在這間比家大好幾百倍,比社會小上好多好多的學校。「上節課,你的臉好紅,」綠谷看向轟,實際上卻是看著轟身後那面圍住泳池的鐵絲網。爆豪和上鳴並排站在那裡,身上還套著那個緊到不行的單人救生圈,歐爾麥特站在他們旁邊,有節奏的吹著哨子,指揮做完操的人照順序下水,「要不要讓恢復女郎看一下?我陪你去。」聽見轟自願陪他去看病,綠谷的臉又紅了起來。轟見綠谷沒有回話,以為綠谷真的身體不舒服,他舉起了手大喊:「飯田――綠谷好像――感冒了――我要――」

  「你要――什麼――」飯田邊問邊東張西望,找不到聲音的來源。飯田的泳鏡,會不會沒有度數,轟和綠谷想起了這個可怕的可能性,紛紛離開粗糙的水泥地板,站起來快跑。飯田認為自己正在靠近他們,但腳尖其實踩在池子的邊緣試探。綠谷跑著,轟踩上他那些個溼答答的腳印,一路繞過大半個泳池,直奔就要意外落水的朋友。他們毫不費力地,就穿過了還在做操的同學們,引發陣陣驚呼,歐爾麥特的哨音也停了下來,虛弱的尾音飄浮著,夾帶了在場的所有疑問。

  有人滑進了水道,踢腿的動作劃開了水面,激起白白的浪花,飯田感受到腳上的涼意,不禁往後退了一步。他拉起泳鏡,看見的卻是模糊的色彩,「嗯――?」有人從背後拉住了他的泳褲,還是左右兩邊,同時,「誰!敵人嗎!」飯田剛脫口而出,就發覺自己問了個蠢問題,現實的敵人怎麼可能自報家門,還想脫別人的泳褲。

  「飯田同學,你的眼鏡在哪?更衣室?這邊的板凳?」「飯田,你先戴上再聽我說。」「呃…轟同學其實我……」「等等,是綠谷同學,還有轟同學?我的眼鏡?在板凳那邊啊!」順著飯田指的方向,綠谷和轟看見了那張板凳就在罰站的同學身旁,那副眼鏡還閃著亮光,也許下水前才剛被好好擦過一遍。

  「哈啾!」爆豪打了個噴嚏。歐爾麥特的救生圈,是濕的。在這群心浮氣躁的高三生換衣服的時候,那個英雄一定做完了暖身操,還下水游了好幾趟,即使退役到幕後,追求完美的個性也沒有改變,爆豪阻止不了自己去回想,歐爾麥特手握救生圈往他們罩下去時,那個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兩年半,還不夠他改變脾氣,要怪就怪有些人的記性,不管過多久都一樣爛,活該惹到他,再被他親手炸成碎片。都和這群白癡認識多長了,就因為一條橡皮筋,一條射錯人、還射錯部位的橡皮筋,他得站著曬三十分鐘的太陽,他的乳頭到現在還隱隱作痛,搞不好晚點會腫起來。爆豪突然覺得喉嚨好癢,但他不想再打噴嚏,半個都不想,在夏天感冒丟臉死了。

  「哈…哈啊……啾!!!」

  「爆豪,你是不是…感冒了?」上鳴轉頭看著他,十分慎重地表達自己的關心,身體卻歪向了圈外,誠實的表達了不想被傳染的決心。

  「笨蛋才會感冒。」爆豪挺胸吸著鼻水,貼著大腿的雙手還困在圈裡。

  是「笨蛋才不會感冒」吧,上鳴在心裡吐槽著。爆豪大概真的感冒了,腦袋不清醒才會說錯話,上鳴大膽的猜測著,卻沒膽對著當事人說出來,只因為被爆豪威脅要把他當作橡皮筋,射進游泳池裡這種事,他可不想經歷第二遍。「哦,轟!帥喔!」上鳴朝著用冰滑過來的轟,吹了個口哨,爆豪倒是真真正正的爆炸了,「半分混蛋,你想害全班感冒是不是!蛤…哈……啾!」表達怒氣的單音,由於喉嚨作怪,只得稀里糊塗的結束在噴嚏裡,爆豪挺胸,更加用力地想吸光鼻水,「全班?我沒聽錯吧?爆豪你什麼時候人變這麼好,三年A班的人會怕欸――」上鳴的揶揄沒有機會完成,因為爆豪略帶淚意的紅眼睛掃了過來,救生圈下的手還比出了中指,轟無視吵得正兇的兩人,在板凳旁彎下了腰。

  「話說,上次那個聯誼,轟你後來怎麼沒去啊?不是說好在畢業前,幫峰田找個可愛的女朋友嗎?」上鳴叫住了轟,但他的重點似乎不在抱怨,而是滿足好奇心,帥哥會乾脆爽約的原因,除了交到女朋友,也不可能有其他的了。

  「因為綠谷沒去。」轟拿起眼鏡,放在手上端詳著。

  「蛤…?」聽見這個毫無邏輯可言的回答,上鳴的嘴巴也跟著身體,歪了。

  「綠谷說爆豪去的話,他就去。」轟看了眼氣炸的爆豪,就轉身踩著舊路滑了回去。他遺落下來的,閃亮亮的冰屑,在仲夏的陽光照射下,很快就開始融化、蒸發。爆豪的噴嚏看來是不會停了,上鳴垂頭喪氣地想著。

  在他們的正對面,切島緩緩游了過來,將手趴在池邊,像是在觀察什麼,不發一語,表情異常凝重。

  結果他還是問了。「爆豪,你要不要去保健室?」

  「誰再提那三個字,老子就親自送他去。哈、哈啾!」爆豪的鼻水全數噴了出來,濺濕地板一片,紅白條紋的救生圈依然紋風不動,死死的卡在兩人的手臂上。

  玩水的笑聲,遠遠的傳了過來,歐爾麥特的哨音又響了,這次又是什麼,又是誰,一樣與受罰的他們無關。爆豪看著切島沉入水裡,往班上的大夥游去,他看見更遠一些的綠谷紅著耳根,拼命和轟還有飯田解釋,他也看見麗日,悄悄離開潑水大戰的中心,輕飄飄的往那三個人游了過去。這幕光景,某天就會變成最後了,爆豪不覺得可惜,但他的心底仍有股說不上來的,癢癢的感覺,想要被輕輕搔過。雄英高中是所不大的學校,他進來之後才發現這件事實,真正偉大的,是裡面的人。

  分隔水道的塑膠繩輕鬆搖擺著,波稜的尖端,光點閃耀如星,悶熱的風吹在他們的臉上、身上,宣告著今年會是個溽暑,每個人最好都泡在水裡,不要出來,永遠不要出來。戴著泳帽的蛙吹,浮出水面大口換氣的那一刻,有兩個人對上了視線,便又迅速岔開。三年A班今天才知道,歐爾麥特的笑容潑了水之後,還是那麼燦爛迷人,他絕不會因為學生們偶爾調皮,就像某個老師那樣大發雷霆。從入學到畢業,說長不長,他們認為自己知道的事情絕對不算少,說短不短,他們總會在哪個時刻,發現自己不知道的,實在太多了。

  「…小勝?」穿著短袖和短褲的綠谷,從牆角冒了出來。那頭綠色的亂髮晃動了下,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之後,就走向了沙發座。

  「幹嘛,那個鬼鬼祟祟的口氣。」爆豪還是平常那個國王坐姿,一手拿著裝了水的玻璃杯,慢慢地喝著,提防著下個毫無前兆的咳嗽。

  「剛剛睡不著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走樓梯,想說會不會是小勝,就下來看看了。」綠谷坐了下來,在爆豪的旁邊。兩人的距離很近,綠谷能聽見水滾下爆豪的喉嚨。接近凌晨的宿舍,有種安靜的寂寞。彼此的呼吸聲、沙發陷下去的聲音,都被放大、擴散,在這座冷清的交誼廳裡,四處攀爬蔓延。爆豪面無表情的喝著水,明顯沒有聊天的心情,綠谷玩著自己的手指,一臉有話想說的樣子,卻期待著爆豪先開口。

  爆豪又喝了一口水。他以為綠谷扭捏了半天,是有什麼事要商量,但那顆腦袋真是笨得沒藥醫,裡面的屎都憋滿了,還不想快點倒出來,趁他還沒失去耐性的時候。爆豪握著杯子,站了起來,他瞥見綠谷不玩手指了,反而開始低頭碎碎念,彷彿忘記交誼廳裡還有另一個人。爆豪喝下最後一口水後,嚥了口口水,忽然發現自己的喉嚨不那麼癢了,這時他才真的火大起來,對有話不快說的綠谷。爆豪勝己是咳到睡不著,不是半夜想散心,他都刻意給了那個想求助的廢物時間,方便竟然被當成隨便,搞得好像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在自作多情。爆豪握緊了玻璃杯,像是要捏碎它,他的腦海裡,閃過千萬個修理綠谷的方法,今天被罰站的情景卻突然插了進來,讓他對自己有仇必報的作風,感到無話可說。他跟那群貪玩的傢伙不一樣,他是會進步的,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對第一次勝過他的綠谷說出那番話時,他就下定決心要改變了。

  爆豪努力把內心的怒氣,摺疊再摺疊,當他準備平靜地離開現場,綠谷的碎碎念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害羞的神色,還不時偷瞄著他。爆豪終於想起來了,綠谷從保健室回來後,他就一直想交代的事。他把空著的那隻手放到腰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坐在沙發上的人,語氣極其不屑:「明天特訓,你的皮最好給老子繃緊一點!歐爾麥特他――」

  「歐爾麥特怎麼了?」綠谷天真的語調,竟然有那麼一瞬間,讓爆豪忘了接下來要吼出來的話,不過,他本來打算要抱怨的內容,假使沒被打斷,也不是一個晚上就能講清楚的。

  會發現的。如果他們兩個再這樣悠哉下去。「――呿!」爆豪撇過頭,綠谷愣了一會,總算模模糊糊的,明白了爆豪的意思。

  只有兩個人在的,空盪盪的大廳,此刻的氣氛卻變得像是人潮爆滿的百貨公司,爆豪的臉罕見的紅了,綠谷的神情更偏向開心,而不是愧疚。

  上次特訓,爆豪那隻點滿火星的手,在離綠谷的臉不到一公分的地方,硬生生煞住了,躺在地上的綠谷,狐疑的放鬆了防禦的姿勢,還來不及問爆豪停手的原因,爆豪就一腳踩痛綠谷的膝蓋,對歐爾麥特說重來。重來的那一次,他們的角色對調了。綠谷的拳頭還有腿,閃著將近全開的綠光,偏過爆豪的臉和腰,就放了下來,對自己手腳不受控制的狀況,過度驚嚇的他,最後整個人退到了牆角,邊瑟瑟發抖,邊喊著對不起。歐爾麥特雖然驚訝,也只是淡淡地說了,訓練的課表可能太密集,兩人回去調整下狀態。在那次特訓結束後,綠谷和爆豪用盡想的到的各種辦法,還是找不到對練出錯的原因,直到他們在房間吵架,扭打到床上去,才恍然驚覺,兩者何其相似,同要喚名與接觸,相反的不過是情緒。無論如何,對深深喜歡的人痛下殺手這件事,現在的他們,暫時是辦不到了,即使歐爾麥特說,明天世界就會被敵人毀滅。

  「總之你不准扯老子後腿。」爆豪咬牙切齒的說完這句話,就往樓梯的方向走。他就該揍死綠谷一次,綠谷也該這麼做,這麼一來,他們的腦子就會學著區分那兩件事,搞清楚不同的畫面,本來就不該重疊,它們只是有一點點像,並不是完全一樣。

  「小勝!」綠谷對穿著黑色背心的後背喊道。

  爆豪顫抖著肩膀,手上的玻璃杯捏得死緊,沒有什麼比被綠谷看穿,更難受的事了。他不顧時間是眾人熟睡的半夜,羞憤難當地吼道:「又要幹嘛!」

  「晚安。」

  爆豪頓了一下。他沒想過綠谷叫住他,只為了說這句話。不到幾秒,他便決定好回敬的話:「去死。」

  爆豪的腳重重踏在樓梯上,中間還穿插了微弱的咳嗽聲。綠谷獨自坐在沙發上,思考著自己沒來的及跟爆豪說的話,牆上的吊鐘響起了報時的音樂,他抬頭看見時針指向的數字,便慌慌張張的離開交誼廳,踏上那座無人的樓梯。

  「去死――」爆豪的吼聲,比他的爆破更早出現。灰色的煙塵吞沒整間訓練室,三個人影也消失其中,火光閃爍的幾處,腳步聲快速移動著。

  「小、小勝!等等――」綠谷伸出手,想要攔下即將現身出擊的那個人。

  「等屁!老子今天就要炸死你!」爆豪伸長了手,點燃掌上的每滴汗水,五官扭曲得不能更猙獰,行動更是快狠準,每下都直取綠谷的要害。爆豪的解決方案非常樸實無華――把綠谷想像成討人厭的轟就行了。他沒看見任何綠色的東西,他看見的是一頭半白半紅的髮絲,兩隻一灰一藍的眼睛,還有道深色的疤,漠不在乎的眼神,跟一張愛找碴的嘴。在這場形同初次的練習裡,爆炸產生的濃煙與綠谷的汗味,先後鑽進了他的身體,每當他的攻擊被綠谷抵擋,現實便會一點一點回歸,麻痺他的反應,擾亂他的呼吸,每個綠谷與轟絕不相像的細節,都變得無法輕易忽略,一旦剝落便不可收拾。

  爆豪感覺自己的喉嚨著火了。綠谷的手走上他的肩頸,掌心由下往上扼住了他的喉咽,像條攀棍而上的蛇,纏覆環勒,隨即要露出獠牙,爆豪憑著肺裡的一口氣,蠻橫地將彎曲的手肘,撞向綠谷的頭頂,企圖逼他吃痛放手。他們還在煙霧之中,火星醞釀著更大的爆炸,綠光蓄積著更快的爆發,在這場角力分出勝負之前。綠谷還沒放棄,爆豪接近窒息,威壓或屈從,皆黯然無聲。爆豪的五根手指牢扣綠谷的手腕,尋求擰碎再掙脫的快感,綠谷的一腳分開了爆豪的大腿,膝蓋毫不客氣地往上頂,固定那個晃動又掙扎的胯下。灰色正在散去,爆豪呼吸著珍貴的空氣,一絲,再一絲,直到他整個人被綠谷單手舉起來,踢蹬的雙腳,再也碰不著地面。

  這個時候,在爆豪的視野裡,站在他身下不為所動的綠谷,儘管模糊失焦,那雙看似幽綠無波的眼睛,隱藏深處的怒火,冷不防的灼傷了他。爆豪的雙手無力地垂了下來,幾顆透明的、新生的汗,浸濕分岐的掌紋,滑進分開的指縫,垂直墜落在地,炸出好多個圓形的水灘。爆豪勝己不可能習慣輸掉這件事,到死都不可能。像個戰利品被高高舉起的人緩慢地握緊了拳頭,沒有放開。正如綠谷不可能是轟,那股能貫穿他全身的,如雷的撕裂感,也只有他能承受,能呼求,於新造的綺夢裡反覆回迴,痛且快樂著。和上次的特訓相同,沒有一個人使出了全力,爆豪的想像練習失敗了,而綠谷抓住了那一瞬,投機地佔了上風,站到最後。

  「好了,今天先到這裡――」歐爾麥特撥開餘下的灰煙,走進兩人中間。綠谷沒有放下爆豪,他的手像是沒聽見恩師的話,掐緊了爆豪的氣管,指甲陷進了爆豪頸後的皮膚。

  「綠谷少年!」歐爾麥特焦急的,又重複了一次命令。

  綠谷的身體震了一下,顫顫地將手裡的人放到地上。爆豪雙手貼地,跪著不停咳嗽,打出生以來,他第一次覺得空氣那麼甜美。爆豪淺淺地吸了一口後,便大口大口地,鼓起胸膛吸著,沒有心思理會身旁的罪魁禍首。

  「歐爾麥特,對不起……下次特訓可以往後延一週嗎?」綠谷冷靜得近乎殘酷的聲音,聽上去很遠,還在調整呼吸的爆豪,卻沒漏掉半個字。

  逃避,這就是廢久的答案,爆豪不甘心地想著,一手撐著碎片散佈的地板,站了起來。他想不起來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把廢久的事情當成自己的來看待。歐爾麥特的特訓,成功的話,可能會拯救世界,失敗的話,雄英高中就會被他們兩個夷為平地。這間魚缸一般的學校,不管他游得多快,綠谷又游得多遠,所有的結局終會撞在一塊,要在這條縫裡活下去,只有面對,躲藏不過一時,逃出去更不是永遠。在一滴汗流下指縫之前,爆豪攤平了手,啪地爆開炙熱的火花,像隻展翼的飛鳥,乘上爆破的疾風,射向了綠谷。雖說先提出不公開交往的主意的人是他,事到如今,遮遮掩掩也沒什麼意義了,綠谷的演技補救不了的紕漏,就由他親手葬送,一個也不留地燒毀。

  剛才起爆的溫度果然太高了,可惡,爆豪在心裡大罵,他的手心隱隱作痛,卻不覺得後悔。懸浮在空中的爆豪,看見歐爾麥特嚇傻的表情,看見綠谷的眼睛,一點一點地釋放出壓抑許久的怒氣,綠光乍現的身軀,慢得跟不上他即將收緊的手爪。

  有什麼想說的話,打完一架再說,爆豪是這麼想的,他認為綠谷也該這麼想。他們終究太過年輕,等不到畢業的瞬間,當逃離的距離太遠,碰撞便成了唯一的選項。

  「你們兩個!我不是說了今天到此為止嗎――」

  歐爾麥特的聲音變得好遠,綠谷仰躺在地,迷茫地想著。爆豪只用了一個動作,就把綠谷整個人摔了出去。「廢物起來!」綠谷感覺自己的領子一緊,爆豪的臉便出現在眼前,細碎的爆炸聲響也貼上他的側臉,而歐爾麥特慢了好幾拍的大手,終於按住了兩人的肩膀。

  面對耳邊零距離的光與熱,綠谷不得不瞇起眼睛,「再對老子放水,今天就殺了你,不用等到畢業。」

  「……感冒,」綠谷好不容易吐出來的詞,爆豪卻完全摸不著頭緒。「是我傳染給你的不是嗎!」綠谷的聲音走調了,既乾癟又瘦弱,就像此時被爆豪捏在手上,那個乾脆放棄掙扎的模樣。無意識的,爆豪掐掉了手裡的火花,在亮光熄滅之後,一縷淡灰色的輕煙,徐徐飄了出來。

  「老子就算發高燒也比你強,少看不起人――」爆豪啞著嗓子吼道,「為什麼你就是不能等一下!」綠谷吼了回去,一旁的歐爾麥特加大了分開兩個人的力道,「聯誼的事情、特訓的事情,我想要好好解釋,你不想聽,和上鳴同學吵架的原因,你也不想說,那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在一起!不是說好了以後都是兩個人嗎!」歐爾麥特擠進了兩人的中間,綠谷和爆豪的眼睛卻沒離開過對方。

  「你 媽 的――」爆豪揚起一手,想要炸爛綠谷那張臉。那隻點滿火花的手,逕直掠過歐爾麥特的前胸,黑煙搶先觸到了綠谷的鼻子。

  「哈啾!!!」爆豪火力全開的攻擊,因為一個突來的噴嚏,啪地熄火了。

  歐爾麥特的手臂終於找到機會,一把推開了劍拔弩張的兩人,「夠了!」綠谷和爆豪仍在推擠著,想越過中間的障礙,往前抓住對面的人,歐爾麥特卻像座山一樣,無論怎麼推撞,放在他們額前的那隻手都沒有鬆動,「現在是打架的時間,還是特訓的時間?」兩個年輕人的手腳僵住了,似乎有些懊悔,卻又不甘放過高昂的情緒,兩張臉的赧紅還未消退,喘氣追不上呼吸。「爆豪少年,你想要幫忙綠谷少年快點練成必殺技的心意,我很感激,綠谷少年應該也是,但感冒了,就不該勉強自己。」歐爾麥特移開了手,但他的腳仍隔開了兩人,「綠谷少年,你也一樣,感冒了就不該勉強自己。如果有什麼話想對爆豪少年說,卻是用剛剛的口氣,你覺得依爆豪少年的個性,他會願意聽嗎?」

  綠谷先道歉了,臉卻是向著歐爾麥特,「對不起。」

  「……」爆豪扁了扁嘴,沒有出聲。

  「比起跟我道歉,我比較希望你們先跟對方和好,畢竟這是『你們的』特訓,不是嗎?」歐爾麥特恢復了以往的平和神情,並不那麼將剛剛的意外放在心上,綠谷看向沉默的爆豪,爆豪卻是盯著訓練室被炸得一片漆黑的牆壁,如同在宿舍交誼廳偶遇的那一晚,他們都在等待著某個人先開口。

  「雖然我本來也不認為一週的時間夠長…」歐爾麥特在自己的口袋摸索著,掏出一張折得很整齊的傳單,「這個週末,我記得安德瓦事務所給你們排了休假。如果不嫌棄的話,去我代言的祭典走走看看怎麼樣?有限量的紀念周邊喔。」

  爆豪看著綠谷接下那張深藍底色的傳單,上面的歐爾麥特穿著金光閃閃的亮片浴衣,身後是花團般錦簇的煙火。綠谷的目光停在某一行字,爆豪有不好的預感,歐爾麥特是個好人,但這並不代表他的學生都能不勞而獲,伸出手就能接到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沒錯,就在你們家附近的神社。只要蒐集到全部關卡的印章,一人可以兌換一個周邊,順道一提,因為是七夕祭典,所有闖關活動都是雙人的。」

  「千萬別一個人去,會被神社的人擋在外面喔。」直到升上三年級的這個學期末,綠谷和爆豪第一次對歐爾麥特有同樣的意見:那個看似善良的笑容,有時候比相澤的來得陰險多了。

  深紅色的鳥居,高高矗立在闖關活動的起點,兩個少年腳步輕快地踩上石階,不時小聲交談著,「什麼鬼七夕祭典,七月明明還沒到,媽的整老子嗎――蛤!」在爆豪的手裡跳動的小小火星,是這條路上僅有的光,綠谷抬頭往上看,黑壓壓的竹林將深藍的夜空圍成一條線,連同還只有半顆的月亮。

  「小勝,你的口罩不先拿下來嗎?這裡離神社還有很長一段――」綠谷抹去額上的汗,轉頭問道。

  「吵死了廢物,老子的感冒還沒好!」爆豪的喉嚨顯然好多了,爬梯的速度也不輸給一旁的綠谷。

  怒氣沖沖的爆豪,抬腳便往上衝,那雙全新的木屐踩在青苔上,一點打滑的跡象也沒有。不愧是小勝,綠谷在心裡讚嘆著,便加快了手腳,想要跟緊前頭的那個人。突然間,他們又能像之前那樣正常對話了,至少在鳥居碰面時,爆豪表現得像個一般人,沒有抓著他的後領吼叫,或是嘲笑他的浴衣花樣。

  最讓綠谷驚嘆的,還是他們去領集點卡的時候,爆豪那個理直氣壯的回應。

  「來,這是集點卡――兩個…男的?」

  「不是只要兩個人就行了嗎!」

  正當綠谷一邊思考著緩頰的說詞,一邊害怕他們會被直接請出祭典外面時,爆豪已經搶走對方手上的那兩張卡片,還把其中一張的繩圈套在他脖子上,說著動作快點發什麼呆,拽著他的袖口就往石階跑。

  小勝真是個奇蹟,綠谷不得不再次發出讚嘆,走在他前面的那個人,爬到了石階的中途,正由上往下看著他,「喂,說想要那個紀念品的人可是你。」綠谷半蹲著,擦了擦頰上的汗,當他想起另一件事時,不禁偷偷笑了。「小勝其實也很想要吧。」綠谷記得,比他先到現場的爆豪,在那面紀念品實體照的看板前站了好久,捨不得離開半步。

  「嘖。」爆豪沒有否認,就像他們交往後,那個變得坦率許多的人,而綠谷到現在還沒完全習慣。他看著下面的綠谷一步步爬上來,在綠谷的位置更往下一點的地方,幾對情侶有說有笑,爬坡的速度被放慢得像是爬行,好像祭典的紀念品不是限時限量的,七夕的氣氛才是。

  爆豪回過頭時,綠谷剛好爬到他所在的階梯。

  「小勝。」

  「啊?」

  「你覺得歐爾麥特發現了嗎?」爆豪看著那張認真的臉,讀不出交往對象的想法,是想被發現,還是不想。

  「很久以前就發現了吧。」爆豪轉身繼續爬坡,不把綠谷的話當成問題,彷彿那是有關天氣或健康,好或不好,是或不是,隨口應付一下,便算的上適當的、禮貌的結尾。

  「那,之後怎麼辦?」綠谷匆匆追上的腳步聲,和他的問題同樣緊咬爆豪不放。

  「不要只會把問題丟給老子,用一下你那顆生鏽的笨腦袋啊!」爆豪走著,木屐踩在堅硬的石面上,發出喀喀喀的清脆聲音,綠谷的木屐則是用慢了一些的頻率,亦步亦趨地跟著。

   今晚,他們依然在縫中穿行,才離開那間圍牆方正的學校,就頂著天上那道被竹林框住的夜空,氣喘吁吁的,走在地上這道斜斜鋪就的青色石階,倉皇奔入這場氛圍更加曖昧的七夕祭典,更久之後,兩人就能光明正大的並肩同行,兩條直線不需再刻意保持距離。綠谷仰望著背對月光的那個人,藍色的夜浸透那件黑底紅斑的浴衣,在原本明豔的配色上,染上一層幽冷的色調,像隨波浮動的月光,輕薄得太過,風一吹便破滅。對著那顆半滿的月亮,對著月光下那個半隱半現的人,綠谷往上伸出了手,用指尖點了點那個掌背,不見拒絕後,便滑進那些個汗濕的指縫,小心翼翼的牽起來,再握得緊緊的,好像要擁抱那隻手那般。

  ――河水很涼。

  綠谷縮起泡在水裡的腳趾,想起碰面,想起爬坡,想起闖關,想起他和爆豪共同經歷過的種種,每幅畫面就像是一場夢,一場層層疊疊的夢,醒轉也不覺失真的夢。一陣微涼的風吹過草地,綠谷的頭靠著爆豪的,兩隻手都握著個亮閃閃的紀念品,四隻腳丫子全爽快的泡進了水中,在他們的身後,是暗紅色的鳥居和闃黑無光的石道。入夜了,祭典正要開始,他們卻手拉著手,狼狽地逃了出來。

  歐爾麥特說了去走走看看,可沒保證他們不會遇見熟人,比如三年A班、雄英的老師、安德瓦事務所的職員、實習時認識的民眾,那怕只撞見了一個,都會是下週的惡夢。綠谷深吸一口氣,聞見一個濕潤的氣味,是長在泥土上的青草葉尖,尚未滴落的露水,他還聞見一個若有似無的辛香味,就在自己那個敞開的領口,是方才在山坡上的神社,好多攤位都飄著的味道,特別是醬油和美乃滋,還厚臉皮地留戀著,沒有快快散去。

  他還不想醒來。

  綠谷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山頂附近升起,接著,那個聲音變大了,咻咻衝上雲霄,啪地照亮整座山頭,神社的輪廓在黑暗中被火光細細描繪出來。躺在綠谷身邊的爆豪,同樣聽見了那陣強烈的聲光,卻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或者說,與綠谷靜靜躺在全黑的河岸上泡腳,也漸漸是個無聊的消遣了。

  他們就這樣錯過了煙火,更準確來說,是錯開了煙火,一個不得不屈就的決定。山頂的狂歡才剛展開,他們卻已經離場。在神社的背面,後山的某處,一顆顆火藥球的引繩被點燃,火熱滾燙之時,就被射向空中,在漆色的夜幕上打出七彩的火花,目睹人們驚呼的同時,壯烈地燃燒殆盡,遺留的,僅有打攪晚風的硝煙。躺在山腳下的他們,只要坐起回頭,便能依稀看見過曝的虹光,如果其中一人真心想要,並不會被這場七夕祭典的重頭戲完全排除在外,但誰都沒有動,除了水下的那些趾頭。

   綠谷想,小勝大概是最熟悉這整個過程的人了,點燃與湮滅,甚至溫度、光線、聲音和氣味,早已成為那人的一部份。綠谷還想著,總有一天他要馴服那群浪蕩不羈的火星,從那個人的手裡,摘下灼燙的火種,栽在自己的手上,搖出一片花雨,總會有那麼一天的。綠谷幻想著那個時刻,施放煙火的聲音仍沒有中斷,一聲、兩聲,「啪咻――碰,嘶……」

   然而他們還在這裡。

  一個小時前,兩人一起爬上了頂端、拿到獎品,再回到原地,遠遠旁觀他人的大方的歡樂,假裝自己暫時不被困在局內。不說出來是對的,因為已經停不下來了,深陷其中的人,一個眼神對上就會穿幫,綠谷和爆豪再不情願,也得承認這個事實。

  巨大的火光照亮了整座山,不包括陰影最底部的他們。

  「昨晚,老子夢見了你。」又來了,綠谷想,小勝先開啟的對話,總是讓他抓不到主題。

  「嗯?是什麼樣的夢?」但綠谷想要知道,關於這個人的一切。

  「春夢。」

  火藥炸裂的巨響,沒有破開穹頂,反倒先震破了他們的耳膜,爆豪看向綠谷的眼睛閃著光,只有綠谷明白那個眼神意味著什麼,是爆豪風格的,赤裸裸的邀請。

  「啪。」又一發煙火飛上天空。

  在他們的耳裡,那是個大膽的暗號。

  綠谷摸著濕冷的草地爬了起來,傾身吻了躺著的爆豪。四片嘴唇分開的時候,綠谷的眼裡也閃爍著光,兩人都明白這個吻根本不該開始,因為慾望絕不會就這樣結束――但他們凝視彼此的時間並不長。爆豪將綠谷的白青條紋的前襟往下扯,綠谷放在地上的手抓緊了濕泥裡的草根。夜空中的煙火早早就拋棄了他們,唯獨月光還照耀著這片河岸,輕巧地撥開濃重的夜色,允許不純的情愛,暫時借的了、見的了光。

  急著合而為一的兩人,再次鬧了初吻那時的笑話,牙關狠狠撞上了牙關,燒紅的鼻翼各自迅速退開,匆匆吸了點空氣,便再度湊近。全部,都變得濕漉漉的,綠谷的舌頭舔過爆豪的唇角,爆豪的呼氣吹過綠谷的頰窩,夜半時分瀰漫河岸的淋淋水氣,喚醒他們身上原本幾乎冷卻的水汗,在闔起的眼上相遇的睫毛,根根結滿了剔透的水珠。誰也不清楚是誰弄濕的,在哪裡,又在何時,但沒有人介意,在這個不須偽裝孤獨的夜晚。

  爆豪想,這下他真的變成跟廢久同個等級的笨蛋了,明知自己的感冒還沒好,一個衝動之下,竟然把病毒傳染了回去。

  「嘶嘶…」也許是今日最後一發的煙火,它那發亮的長尾正跨過夜空。

  爆豪聽見一響,又一響,音量漸大、漸強,空氣中,每朵煙花正在殞落消亡,此起彼落的炮聲,發發倒數著祭典的落幕,但爆豪依舊沒有回頭去看,天空中那群隨時會驟然結束的火煙。當綠谷在嘴邊溢出一聲淺淺的呻吟,爆豪便很確定的告訴自己,先得到感冒的人絕對是他,廢久不過是免疫力太差,才會比他早出現症狀。爆豪的手順著綠谷的領口往下移,用力地揪住了那條靛藍色的腰帶,綠谷的舌頭還在忙著和爆豪的拔河,對他又勾又拉,推推放放,時而在他的口中虛晃,示弱著要他主動跟上,渾然不覺對方手快的下一步。在綠谷封住爆豪的口後,放在腰帶上的手指鬆了開來,沒有人記得呼吸,或是頭頂那陣危險的爆炸聲。

  對爆豪來說,今晚的綠谷,就像是從那場夢裡走了出來,現在正在發生的每一幕、每一景,都比夢真實了不止一百萬倍。跨坐在他身上的重量,呼喚那個名字的語調,殷勤獻吻時,比他的掌心還要溫熱的氣息,比他的想像更加濕黏,卻意外柔軟的觸感,每個片段都是一閃而過,卻遠遠比夢境來得清晰。他一度在夢中被滿足的渴望,就在這時,正在這裡,猛地被撕了開來,當綠谷的手滑過他的胸前,他也不覺得痛。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們的想法不消幾秒便能同步。兩幅不同的畫面,又重合了,和特訓那時一樣,他們正在做著同一場夢,兩個人才能做的夢。在那個狹窄的現實世界裡追求不得的怦然,移到這片寬廣無邊的長岸,便不須壓抑,只管伸手往下探,那條擁擠的縫,可以是條密密合上的接縫,將兩個人的願望連在了一起:綠谷在教室反握了爆豪的手,爆豪躍下跳板,濺起的水花淹過了綠谷的泳帽,在訓練室的煙霧裡,爆豪不再騰空,他的背靠著牆,腳也好端端的踩在地上,綠谷的手沒掐住那個咳嗽連連的喉嚨,反而揪緊了旁邊的領口,從兩人的嘴裡吐出的,是無聲傾訴的情愫,發自內心的吼叫怒罵,摻雜了一片真心誠意,啃噬舔咬,都十足甜蜜。他們熱愛這場吞食對方的比賽,且祈願著每個回合總是勝負難分。

  綠谷是被他扯下水的,爆豪意識到了,而且心裡絲毫不覺得抱歉,不管是高一那時的半夜互毆,還是今晚這樁預謀的意外。爆豪推倒了坐在他身上的綠谷,張口咬住汗涔的脖頸,當綠谷翻身推倒爆豪,兩顆虎牙還釘在他的前胸,於是,一長排濕紅的牙印,像條匍匐前進的蛇,歡快地溜過狹長的鎖骨。綠谷在今天實現了他的每個幻想,爆豪本想這麼說,但他的心底,透澈的明白,是他不動聲色地摸熟了綠谷的弱點,那句「春夢」的確不是他隨口撒下的謊,卻是老實被動的廢久拒絕不了的誘惑。手到擒來,爆豪勝己在黑暗中露出個大大的微笑,先發制人從來都是最上策。

  綠谷和爆豪的腳離開了水,踏上青草萋萋的河岸,為了親吻,吝惜著呼吸,幾個翻滾之間,便浪擲了月光所贖來的時間。靜悄悄的夜空中,火生煙,煙生花,光盡管舒展綻放,當身軀壓過草地,風吹過河面,粼粼的倒影依舊動也不動,本應缺半的月卻是圓的,還像顆假冒的太陽,高高掛在水上。瘋狂的想像,是清醒之人難以體驗的美好,而病入膏肓的他們,終於穿了出去,掉進縫外的空白,臉貼著臉吹出一個顛倒現實的夢。

  兩人只是不小心忘了,時間還滴答走著。

  水裡的人影打了個顫,整幅畫浮動了起來――黑夜漸行漸淺,月緩緩降了下來,河潺潺往前流去,苦尋最底的低地,風尾隨著,最終闖了進來,吹皺這場寂靜得熱烈的歡好。在山下聞見的爆炸,遠不如學校圍牆外點起的一支菸,在山上靠攏的騷動,正在聚集成群,音量很快便會比校內的晨間廣播,還要擾人清夢。

  像是聽見上課鐘響,有人做出了反射性的動作,爆豪先阻止了綠谷,或者綠谷先爬下了爆豪的身體,凌亂的衣物還來不及撫平,兩個人影已經回歸原位。當分散的光點出現在那條石階時,綠谷在岸上躺平了身體,緊緊將雙手抱在胸前,隔了一隻手臂遠的爆豪,看見這幕只覺得好笑。

  他們仰頭望向夜空,不再把腳泡進水裡。

  是時候了,今天該結束了,綠谷和爆豪想著,仍然沒有動身。綠谷假裝在看天上的星星,爆豪還在回想適才那個過於迷幻的場景。現實抑或幻想,也許本就註定會交集,即便爆豪曾經死命抗拒過那樣的巧合,鄰近的兩戶住家、共讀的數所學校、不約而同崇拜的那位英雄,還有一轉身又兜回來的同個原點,不管爆豪怎麼跑,綠谷怎麼走避,總有股冥冥的力量,將兩個人吸在了一塊。此時此刻,那場嘎然而止的春夢,既無法遁入地底,也無力飛上天空,那條縫是無所不在的,第三雙眼睛永遠都會虎視眈眈地,監視這對表裏不一的戀人。

  這個世界就是口大了點的魚缸。

  他們想著,至少,可以守到同性戀愛的意義不再特殊,直到打鬧變成一件麻煩的事,秘密失去被知道的價值,當燃燒自己的火光,不會成為別人的煙火秀的時候。

  距離雄英高中的櫻花爆炸,還有十個月。

  「廢久,為什麼味道是甜的?」爆豪問綠谷,也問了自己,是不是因為太喜歡這個混蛋,所以大腦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啊,應該是我最後吃了棉花糖的關係。」綠谷帶著歉意秒答了,沒有發現爆豪糾結的內心。在稀薄的月光照耀下,那張雀斑點點的臉,紅得像被火燒過,爆豪捏緊了拳頭,總有一天他非要廢久改掉這個毛病不可,每回親熱過後,那個傢伙的臉老是紅得像顆石榴,搞得好像他才是非禮人的那方。

  綠谷沒注意到爆豪的心情變化,他突然靠了過來,壓低了聲音問:「小勝!你的口罩!掉在神社了嗎!」

  「天知道。」爆豪把手枕到腦後,沒興趣搭理大驚小怪的綠谷。爆豪戴上口罩,除了避免傳染感冒給別人,還有個自我欺騙的理由:他不想跟綠谷一起被認出來,即使他那頭惹眼的金髮會洩漏一切。

  爆豪聽見一陣嗡鳴,綠谷拿出震動的手機,坐到一旁講起話來,一陣涼風吹過河面,爆豪隱約聽見了綠谷說「媽媽」和「回家」,在那通電話被掛上後,爆豪不耐煩地屈膝坐了起來。

  搶在綠谷開口之前,爆豪撂下了這句話:「後面的就先讓你欠著!」

  「小勝!」就像在宿舍交誼廳的那晚,綠谷喊住了正在穿木屐的爆豪。

  爆豪愣住了,綠谷接下來想對他說的,肯定不是上次的「晚安」,他回想起以往的約會,兩人幾乎不會互相道別,通常都是他聽了綠谷的「再見」,便轉頭自顧自地走人。綠谷說出的「小勝」,對爆豪而言,就是要他「等一下」,不喜束縛的他,有時會等,有時則不會,但今天晚上,他和綠谷拋下了最後的祭典,對那片絢爛鳴放的煙火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爆豪忽然有了個想法,或許沒有什麼是他不能等的,是身邊這個人的話。

  「怎樣?」

  「我之前誤會小勝了,很多事情都是…呃、聯誼!我不會再去了!峰田同學哭著拜託都不會去!特訓的事我也有錯,沒有試著理解小勝的做法。雖然現在說這些有點太晚了,小勝可能也已經不在意了,我還是……」又來了,那種長篇大論的謝罪,爆豪想起綠谷那本記錄交往過程的筆記,他的嘴角不禁抽搐了起來。爆豪不是沒考慮過和好的時間點,但他期望的可不是這種形式,如果要比照那個笨蛋書呆子,把一條條過錯都挑出來鞭打自己,還不如被暴怒的歐爾麥特一拳斃了。

  爆豪注意到,馬路旁的一排路燈全亮了,綠谷那串毫無重點的發言,還穿插了下山的嘻鬧聲。爆豪用嘴型嘖了一聲,他從以前就覺得廢久的這種地方很難搞,可惜他現在還不討厭,也懶得提分手,雖然看那張蠢臉哭出海嘯,應該會是種不錯的娛樂。

  「小、小勝!對不起――」綠谷喊著,低下那頭插滿草屑的亂髮。

  爆豪撿起草堆裡面那對亮閃閃的紀念徽章,塞進那個快哭出來的人手裡。

  「回去了。」

  綠谷看見了爆豪,以及他背後的那片夜空,上面那條銀白色的河,河裡那些逐顆閃耀的星石。原來天上也有條縫,只是大了一點,綠谷想,或許他們在生命的最後一天,真能飛上去那裡。他們的高中生活,是場將會在春天結束的夢,而那枝竹籤上化掉的棉花糖,提前揭露了期待成真的滋味,今晚,粉色的花霧正在心上霏霏飄落。

  「小勝,你今年許了什麼願望?」綠谷提著木屐,光腳追上了爆豪。

  「…老子為什麼要告訴你啊!去死啦!」爆豪吼了身旁那個人,臉卻紅了。

  兩人經過一盞盞昏暗的路燈,被光染灰的柏油路,看上去是個清涼的溫度,在這個仲夏的深夜裡。綠谷還沒穿上木屐,他的嘴上哼著不知名的歌,爆豪難得沒有馬上制止他,僅僅摀住了自己的耳朵。不說出來是對的,發生在他們身上的變化,不快,更不急,僅有雙方,能從微塵之中,觀見鉅變。兩人故意推遲的,公開關係前的曖昧,實際的賞味期可能會很短,但誰都不覺得可惜。

  ――僅僅是從縫中往外看,映入的景色還是同一幅。

  同行的兩人,再次對上了眼神。

  「小勝,下次特訓的時候,我想先做個實驗――」

  「哈,照你這種龜速,就不要妄想超越老子了。」

  往後的每一年,當綠谷拉住竹枝,打上繩結,他將再度發覺,和這個人結伴度過的時光,很快,太快了,在綠谷的籤紙旁,是爆豪老早就選好高度繫上的籤,還有個數十年如一日漂亮的繩結,願望的主人對於不可預知的未來,沒有半點猶豫。今晚,他們將會待到祭典的最後,再攜手走入那條清涼的河中。

*兩人的浴衣設計參考自日本的仙台七夕聯名活動: http://heroaca-tanabat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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