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nn@uid_23161

[魔道祖師│忘羨] 1960小戲曲(完結)[R18]

Jnn@uid_23161
1960小戲曲

COVER_書衣.png

※近代(文革)AU,時代背景盡量考據,但難免失真。

1966年5月,隨著革命號角吹響,上海的大學生們紛紛追隨潮流走上街頭。

原為校園風雲人物的魏無羨逐漸失去地位和話語權,他卻不願加入衛兵隊,只想繼續唱自己喜歡的戲曲、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藍忘機則明裡暗裡保護著魏無羨,他心裡也同樣懷著當時候不可言說的秘密和念想。

隨著時間流轉,兩人的信念逐漸與社會風氣背道而行。

目錄

第一齣.攀桃

  時節剛過立夏,蟬鳴越來越喧囂,校園中的人聲卻越來越稀落。

  魏無羨合法翹了一堂午後的課,攢著包裹尋了一處靜謐,選定一棵枝幹結實的桃樹,手一搭、腳一蹬就爬上了離地不高的枝幹分岔處。他靠坐穩當,拆開手裡的油紙包裝就恣意吃了起來。

  嘴裡的桃酥香濃鬆脆,嚥下後齒間餘香不散;身後的桃樹正結實累累,亦散發著淡雅清香。吐息間盡是甜美的氣息,青年心情大好,周遭也不見來人,隨口就唱了一段:「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當歡笑,為何鮫珠化淚拋?【1】」

  起頭好端端的一闋〈皂羅袍〉【2】被一刀斬斷,硬生生地接上了段不該屬於它的尾,嗓音清澈嘹亮,唱詞卻不倫不類。

  魏無羨唱得投入,沒有察覺在蕭蕭風聲及桃樹葉的沙沙聲中,夾帶了一些不明顯的窸窣。直到一聲清脆的「喀嚓」從背後傳出,他才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噤若寒蟬。

  「呃……」魏無羨僵硬地回過頭去。

  樹下站的白衫青年魏無羨認得:藍忘機──姓名經常出現在校園的公開表揚名單中,高自己一個年級,學校的三好學生代表。出身書香世家,為人不亢不卑不諂媚,備受眾師長喜愛。又因一張生得極俊、平時卻不苟言笑的臉,同學對他亦是又敬又畏。

  被路過的三好學生聽見自己唱著現今人人屏棄的戲曲,魏無羨內心發出哀嚎,想像著自己被告發,如麻的思緒裡糾結著這樣那樣不敢細想的後果。

  藍忘機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也盯著藍忘機不敢冒然開口。這一刻所有物事都靜止了,只有腦袋飛快地運轉,短短的幾秒鐘對魏無羨而言堪比過了數個世紀。若藍忘機要當場捉拿他,他連拚個魚死網破的心都有了。藍忘機的表情冷得沒有溫度,將周圍的一切盡數凍結,唯一還流淌著的,大概只剩魏無羨的一身冷汗。

  「那個……」魏無羨試圖說點什麼與對方交涉,「桃酥分你一塊,當作沒聽見我唱……行不行?」

  說罷,像是為了展現誠意般,對著藍忘機舉起手裡的油紙包,嘴角微微上揚欲扯出個友善的弧度。然而吞嚥唾沫上下滾動的喉結、些微閃躲的眼神,卻令他舉起的彷彿不是油紙,是白旗。

  「不行。」藍忘機語氣堅定、口齒清晰,絲毫不見妥協地說道。在魏無羨絕望地閉上眼的同時,他才又吐出下半句:「胡亂改詞。」

  魏無羨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情況:「啊?」

  「先民技藝不可褻瀆。」藍忘機對笑得僵硬的魏無羨正色道。

  「……喔。」他看著藍忘機,又看了看手裡的紙包說道:「那,你要吃桃酥嗎?」

  「不必。」語畢,藍忘機便轉身離開,留下一個傻愣的魏無羨。

  這是他們初次交談,魏無羨並未被告發。魏無羨心想,或許,藍忘機是公私分明,卻不似飛短流長所傳的那般不近人情。

  在大學校園流傳的奇人軼事中,「魏無羨」是除了「藍忘機」以外出現頻率次高的名號。同為校園名人,他們當然知曉彼此,但因大相逕庭的人格類型,雙方對彼此的認識都停留在點頭之交,未曾深入。

  魏無羨自入學起就熱衷參與大學社團,在課餘時間將一身用不盡的精力盡數投入各種活動中。他主力在話劇社排戲、演出,成了話劇社第一把交椅;也經常到他兄弟江澄所在的學生會拋頭露面,與一票人關係打得極好;甚至連運動校隊都偶爾能見到他奔馳的身影,在校園中四處輾轉著。

  旁人眼裡,他是風光無限的魏大忙人,愛極了熱鬧,哪裡人多就往哪裡湊,不亦樂乎。但只有魏無羨自己知曉:他用各種事物填上了空閒,卻怎麼也填不上心中的一處空缺。

  這年頭話劇社演的全是改編西洋文學的新戲碼,崑曲、雜劇等傳統戲曲逐漸遭人冷略、唾棄;而現代京劇的戲碼千篇一律地以鼓舞革命為宗旨,就魏無羨看來少了不只那麼一點的美感。魏無羨鍾情於傳統戲曲,雖然並未正經地學過。傳統戲曲對他而言是一門藝術,更是一份深入骨髓的情懷及念想──現在也是個不能對人提起的秘密。

  如今,魏無羨只有盡可能地忙碌,才能勉強忽視心底那不時叫囂的空虛感。他的大學生涯還算順遂地渡過了大半個學年,直到五月初一個午後,校園角落發生了那起(對魏無羨個人而言)有驚無險的意外之後,他和藍忘機才真正開始有了交集。

  ***

  過了小滿,五月下旬的校園裡,魏無羨常坐的那棵桃樹果子熟了,整株樹又紅又綠。觀賞用桃樹結出的果不大,口感偏硬、汁不多,但也別有一番清香酸甜的風味。魏無羨經常在上頭邊哼小曲邊吃起來,藍忘機路過,他的問句就從「要不要吃桃酥」變成了「要不要吃桃子」。

  藍忘機沒有拒絕,但也沒有說要。他直接跳過這個話題說道:「你……還是別唱得這般明目張膽了。」

  「咦?」魏無羨故作詫異,「你不是很愛聽嗎?」

  「我沒……」

  「明明有。不然你最近怎麼三不五時就路過這?這兒可是我的基地!」

  「……」

  魏無羨噗哧一聲輕笑,說:「好啦,不逗你了。放心吧,我這不就是看大家都上街去了才敢在這裡唱嗎?」

  這一年臨近學期末時,黨中央發佈了一則重大通知,認同黨主席理念的大學生們提前幫自己結了業、走出了校園,上街頭響應革命。學生身心都不在課堂上,教授乾脆提前打了分數就宣布停課,更熱血的甚至帶頭組織隊伍,領著班級到校外操課去了。

  魏無羨的班導師屬於放牛吃草派的,只叮囑學生記得在定好的日子回學校期末考。江澄和學生會的成員組隊上街去了,魏無羨也跟去過一、兩次,後來就用「肚子疼」、「社團排練」、「忘帶東西」等各式藉口不再去了──他實在無法融入街頭那瀰漫著汗味與煙硝味的亢進氛圍裡。

  當魏無羨又一次從鄰近宿舍樓的圍牆翻進校園,摸回房間、摸出桃酥,又摸到清幽的校園一角後,接下來發生的就是開頭的故事了。

  後來他便不曾再上街,一有空就往這棵桃樹上竄,吃吃桃、唱唱曲,再跟藍忘機來個不期而遇,好不愜意。

  ***

  「魏無羨!今天你一定得跟我一塊兒去,敢再放我鴿子你試試!」上午的馬列主義講座一結束,坐在後方的江澄立刻一掌按住了魏無羨的肩頭,強硬地說道。

  「哎呦江澄──街上又不缺我一個,還是你怕我偷偷複習,考得比你好?」

  「你個混蛋,誰怕你了?!」江澄用力拍開魏無羨,又重新攬上他的肩,附在他的耳邊說:「溫晁那小子最近管校園管得緊,他的眼線到處在舉發『異端份子』,每天都有人被押到學生會來背語錄。」

  學生會紀律部的溫晁,據說其父親溫若寒是黨裡的高幹,他就子承父業地在學生會裡也當起了高幹,行事作風飛揚跋扈,總之是和江澄很不對盤的一號人物。但人家大勢大的,即便看不順眼也不能怎樣,學術部的江澄和他(以及他的勢力)也表面上維持著最低限度的和平。

  魏無羨挑了下眉:「哦?異端份子,我看起來像嗎?」

  「哪由得你我來評判?他說像就像!」

  「唉,你放心吧!第一我行得正坐得端……」

  「行得正坐得端?你忘了上回你才被藍忘機聽到了什麼,只差他沒去舉發?」

  「……」魏無羨是真的忘了。他手臂一伸勾住了江澄的頸後,低聲細語:「你別急嘛,還有第二呀~我怎麼可能被他抓到什麼把柄!來,吃點好吃的哈。」

  「你……!」

  魏無羨一面說,一面往江澄的上衣口袋塞進了一個油紙包,然後箭步出了教室,留下一個啞口無言的江澄。他扶額無奈片刻後才發現油紙包的重量不太對,從胸前口袋裡掏出、打開來一看,裡頭的「紙紮桃酥」是幾張二兩糧票【3】裹著一枚一角硬幣。

──

註:

  1.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牡丹亭》;「春秋亭外風雨暴,何處悲聲破寂寥。隔簾只見一花轎,想必是新婚渡鵲橋。吉日良辰當歡笑,為何鮫珠化淚拋?」──《鎖麟囊》。
  2. 〈皂羅袍〉為《牡丹亭.驚夢》所用的曲牌名。
  3. 當時因實施計劃配給,城鎮居民購買米、麵製品及豆漿除了給付貨幣外,還需使用中央定量發行的糧票。
  • 沒看過魔道祖師,但看到故事背景很有趣就來. +1
  • 在這放美貌封面過於犯規!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第二齣.夜談

  這天魏無羨沒有在樹上巧遇樹下的藍忘機,倒是碰巧撞見了溫紀律部長的醜事現場。

  不久前才被江澄口頭警告,魏無羨今天怎麼也進入不了唱小曲子的狀態,就靠在桃樹幹上放空、神遊。而五感總是在心靜時變得特別敏銳,他注意到了一高一低不同音色的細語聲從身後的校舍傳來。魏無羨小心翼翼地踩著枝枒更往上攀了點,這個位置讓他探出頭就剛好能窺探校舍二樓的陽台。

  他們所就讀的大學裡女學生很是稀少,大約只佔兩成的比例,因此每年期初,有哪家千金入學的消息總是傳得飛快,而面容姣好的更是容易受到特別關注,與魏無羨同級的羅青羊就是其一。

  這位羅青羊現在被一個猥瑣的背影半遮半掩地困在邊間教室外的陽台上,滿臉寫著困擾:「請不要這樣。」

  「這樣是哪樣?羅學妹的聲音真好聽呀~學長我想聽妳背一下主席語錄,嗯?」溫晁略駝著背,一手按著羅青羊臉側的牆面又往牆上逼近了一些。

  「我、我背就是了,你先放開我好嗎?」

  「妳先背個幾句來聽聽,妳會背我就放開了,嗯?」

  「不要……」

  「不要?不要什……哎呦!!!」

  一本厚重的馬列主義教科書自天外飛來,砰的一聲砸中了溫晁的後腦勺。

  「唉呀!抱歉抱歉,我沒拿好,不小心就脫手了!」魏無羨攀在稍高於二樓陽台女兒牆的桃樹幹上喊話,喊完便腿一蹬,俐落地躍進了陽台,神情誇張地說:「咦?這不是學生會的溫學長嗎?我還以為是校外的哪個違紀份子偷溜進來呢!」他還特別放慢速度、口齒清晰地強調了「違紀份子」四個字。

  「你!唷……這不是魏學弟嗎?」溫晁緩緩轉過身,直面魏無羨。

  「溫學長,真是不好意思啊!」魏無羨彎腰撿起地上的教科書,在手裡拍了拍。

  「……你剛才為什麼爬樹?」溫晁咬牙切齒道。

  「沒為什麼啊,我想爬。」魏無羨一派輕鬆地將教科書搭在肩上,並對溫晁身後的羅青羊使了個眼色讓她離開。

  「你這是破壞,是違紀,給我背誦主席語錄!」

  「我破壞?喔……我知道了,壞了溫學長的『好事』對吧。」

  「你!好大膽子!竟敢頂撞幹部!還有沒有紀律?!」

  「欸欸欸,『要人家服,只能說服,不能壓服。【1】』你敬愛的毛主席可是這麼說的。」

  在樓下聽見騷動趕來的江澄、聶懷桑等人一從教室開門出來,看到的就是溫晁揪住魏無羨領口、大聲怒斥的一幕。

  江澄氣急敗壞:「魏無羨!你又幹了什麼好事?!」

  溫晁轉頭對江澄等人惡狠狠地說:「看看你們都跟什麼人玩在一起?違紀份子!」這句話出口的同時,他的一票跟班勢力也來到現場,陽台走廊延伸的一側形成人牆,團團包圍了溫晁和魏無羨。

  「江澄!我沒違紀,你別聽他胡說!」魏無羨臉上扯出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掌握思想教育,是團結全黨進行偉大政治鬥爭的中心環節。【2】沒有正確的政治觀點,就等於沒有──靈魂!【3】」溫晁表情誇張、陰陽怪氣地獨白,「馬上給我背誦主席語錄!快!」

  「……『不論什麼人,只要不是敵對份子,不是惡意攻擊,允許大家講話。【4】』」魏無羨咬了咬牙,然後繼續說:「你這是在剝奪我的言論自由嗎?」

  「你閉嘴吧,魏無羨!」聽到這裡,江澄突然出聲喝止。他手裡還攢著不久前魏無羨塞給他的油紙包,拳頭緊握到掌心都滲出汗,幸好油紙包有一定的防水效果。

  身為魏無羨拜把多年的兄弟,江澄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外乎是魏無羨因著什麼事被溫晁找了麻煩。但礙於一是溫晁的身分與背景,二是兩人同為學生會的成員,在這裡和溫晁起衝突無疑是不智又不利的選擇。他咬著牙垂下眼簾,希望魏無羨能讀懂他的意思。

  「『不是敵對份子』?」溫晁向魏無羨挑了挑眉,凜然地說:「那好!你從現在起是我的敵對份子了。凡是牛鬼蛇神,都應該進行批判,決不能讓他們自由氾濫!【5】」

  魏無羨:「……」

  「不背是吧?把他押到學生會去!」

  一聲令下,魏無羨的領口終於被鬆開,緊接著溫晁的兩個團夥從兩側架住他,人就這樣被一左一右地壓制、帶離現場。魏無羨從面前經過時江澄沒有看他,也沒有動。圍觀群眾逐漸從走廊上散去,最終留下了一個忿恨的江澄和一個不知所措的聶懷桑。

  魏無羨被拖上了五樓,塞進了最邊間──用教學樓多餘的汰換課桌椅佈置的簡易輔導室,隔壁連通著他再熟悉不過的學生會辦公室。

  他看著溫晁擋在連通學生會的小門前,睥睨著自己,說道:「人的正確思想是從哪裡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不是。是自己頭腦裡固有的嗎?不是。人的正確思想,只能從社會實踐中來。【6】」

  魏無羨心裡想著:「真是沒救了……」然後赫然發現:這句話好像也能描述他自己現在的處境。為了人身安全與防盜,這棟樓的所有教室都在窗戶外側安裝了鐵圍欄。

  「你今天就待在這兒好好實踐,把毛主席說過的話從頭到尾抄三遍!沒抄完你休想出來!」溫晁說完,然後關上了小門。

  ***

  上海一帶西化得早,人民早早就換下了中式老三套,流行起西式襯衫。就連大學也打著「汰舊換新」的名堂,廢除了許多傳統文化性質的社團。

  「樂」為藍家的根基,為了不數典忘祖,藍家好幾代人無不習樂。藍忘機從小便開始習琴,尤其精通七弦古琴。大學入學時,藍忘機把所有社團都觀摩了一輪,卻發現學校早已廢了國樂社,走在時代尖端地創辦了西洋管樂社,還聘請了海歸教師指導社團和管樂隊。但他志不在管樂,索性加入了天文社。

  這天晚飯後,藍忘機揹著觀測望遠鏡和腳架返校,帶著向校警借來的一大串鑰匙,準備登上校舍頂樓的天台。

  夜晚的校園空蕩幽冥,人煙盡數消失,偶有風馳騁過校舍迴廊發出空靈的嗚嗚聲。藍忘機踩著階梯一步步往上,在登上三樓時隱約聽見了幽幽異響迴盪在樓中。他停下腳步聽了一會,那聲音似呢喃又似吟哦,咿咿呀呀、斷斷續續地從廊道盡頭傳來,時而高亢、時而輕柔。那嗓音可稱得上悅耳,卻因出現得不是時候而顯得詭異,換作他人可能早就被嚇跑了;藍忘機卻不僅毫無畏懼,反倒像是被吸引了一般,在上到頂樓之前便拐了彎,朝長廊的盡頭而去。

  校園內有電氣管制,從晚上九時到隔日清晨校舍一律不供電。輔導室中,魏無羨藉著一盞老煤油燈維持照明,微弱的光源將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

  藍忘機循聲而來,從一扇半開的窗能窺見魏無羨的背影:他低著頭振筆疾書,嘴裡哼的調子片刻沒停過,愜意中摻了幾分苦中作樂的味道。

  藍忘機用指尖敲了敲玻璃窗:「魏嬰?」

  「藍湛!」魏無羨從椅子上跳起來,又驚又喜地衝向窗邊,「我沒看錯吧?見到你我可真是太高興了!」

  「門上鎖了?」

  「是啊!溫晁那幫混蛋走得一聲不吭,校警夜巡也沒巡到這處,我看他原本的目的就是把我在這兒關上一晚,唉……話說你怎麼來了?」

  「觀星。」藍忘機指了指肩上揹的望遠鏡,又從口袋中掏出了一串叮噹響的黃銅色物件,「我有鑰匙。」

  「藍湛!我可真是……」真是怎樣?他一時詞窮,哽了一下,乾脆改口說:「你可真是太棒了!」

  魏無羨與藍忘機隔著一張課桌相對而坐,前者已經把自己被困的來龍去脈說完。桌緣放著與魏無羨相依為命了一晚的煤油燈,燈光微弱,但聊勝於無。藍忘機看著魏無羨手裡的小紅皮書,每一頁的右下角都畫上了小人塗鴉──原來他剛才振筆疾書的是這個。魏無羨畫完了最後一筆,衝著藍忘機咧嘴笑了下,拗了下紅皮書,使書頁唰唰地翻動起來,頁角的小人也跟著手舞足蹈了起來。

  藍忘機輕嘆了口氣,問道:「抄了多少?」

  「一個字也沒抄。」魏無羨抬眼看了看藍忘機,回道。

  「為何不抄?」藍忘機平淡地問。

  「為何要抄?」魏無羨回得理直氣壯,「『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7】』這句話咱們偉大的主席也引用過呢。」

  藍忘機拾起了魏無羨翻完便隨手扔在一邊的紅皮書,翻開第一章的頁首放到他面前,說:「若不抄完,你無法全身而退。」

  「無法就無法!」魏無羨憋悶了一晚,語氣一下子強硬得似在與人嘔氣,但不消一會又語帶委屈地問:「唉,難道你也覺得我該抄?」

  「……不。」

  論「該」與「不該」,藍忘機認為的確是不該的。他深吸了口氣,撿起桌上的鉛筆,開始在劣質的一沓黃紙上一字一字抄寫起來。

  魏無羨看了甚是惶恐:「藍藍藍湛!你幹嘛呢?!」

  「幫你抄。」藍忘機頭也不抬地說,「盡快抄完你能盡早脫身。」

  「你……」你什麼?魏無羨沒想好,又哽了一下,自覺這樣對不起一心想讓他脫困的藍忘機,隨後也撿起了筆,說道:「好吧,你說的對,我也抄。」他想了想又說:「藍湛,你字太好看了,會穿幫的。」

  ***

  江澄從街上帶回了麵點和豆漿,擱在宿舍房裡魏無羨的桌上,卻一直等不到書桌的主人回來。

  午夜十二點,早已過了宿舍的門禁時間。江澄起身穿鞋,帶上一小串黃銅鑰匙──學生會幹部能夠持有辦公室的鑰匙──和隔壁房的聶懷桑說好回來時從窗戶內外接應,便出了宿舍去探魏無羨的狀況。

  但當他來到魏無羨應該在的那棟校舍,整座樓黑燈瞎火的,哪還有魏無羨的蹤影?江澄打著手電筒來到五樓的學生會辦公室前,發現門窗都鎖得好好的。他開了鎖、推門進了隔壁的輔導室,發現桌上留著幾沓抄寫著語錄的黃紙,上頭字跡是魏無羨的,卻不像平日般地龍飛鳳舞,反而寫得細密又嚴謹。江澄莫名其妙地翻到了最後幾頁,恍然大悟:後頭的字跡是另一個人的。

  結果那天魏無羨整夜都沒有回宿舍。他先拉著藍忘機到街上吃了宵夜,後來想著都過了宿舍門禁時間,也不知道回不回得去,乾脆就接受藍忘機的提議,到幾條街外的藍家公館借宿了一晚。

──

註:

  1. 《在中國共產黨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1957年3月12日,人民出版社版第17頁。
  2. 《論聯合政府》,1945年4月24日,《毛澤東選集》第三卷第1095頁。
  3. 《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1928年年11月25日,《毛澤東選集》第一卷第66頁。
  4. 《一九四五年的任務》,1944年12月15日,1944年12月16日延安《解放日報》。
  5. 《在中國共產黨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1957年3月12日,人民出版社版第19-20頁。
  6. 《人的正確思想是從那裡來的?》,1963年5月,人民出版社版第1頁。
  7. 「Where there is oppression, there is resistance.」──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 他們怎麼突然這麼要好了?毛語錄對戰(?)真是太認真!
  • 為了寫這篇也讀了太多書⋯⋯佩服佩服😍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第三齣.虛醉

  六月濃縮了很多事:大學的期末考、社團成果發表,以及社會上緊鑼密鼓展開的革命運動。

  話劇社在大禮堂演了一齣戲作為期末總結,魏無羨在舞台上演著主角,卻又覺得自己不是主角。其他演員們明顯心不在焉,台詞背得七零八落,甚至搶了該他唸白的戲;台下的觀眾同樣也是七零八落,只有最前排負責社團評鑑的委員座席勉強坐滿了半排。

  這個時間點,大學生走在大街上比待在校園中風光,年輕學子們的心都繫在街頭的「破四舊」大業上,學校的期末考和社團成發等活動自然是虛應一應故事。而過去居於上位的教職員如今也成為許多學生眼中的「需矯正」對象,根本不敢給一科不及格。

  被這種怪異的情緒所繚繞,魏無羨心裡不舒服到了極致,但依舊想敬業地完成演出。就在此時,禮堂後方的門被無聲地推開,黃昏的斜陽滾入禮堂,在地上鋪開了一條金黃色的長毯,藍忘機踩在上頭步入了禮堂──這一幕令魏無羨看傻了眼,差點錯漏了一句台詞。藍忘機在最後排找了個位子坐下,向舞台上的魏無羨微微頷首,目光就沒再離開台上,看得比評鑑委員還要認真。

  魏無羨突然感到振奮不已,他趁著一句獨白對藍忘機眨了下眼,心中暗自決定:就為了藍忘機一人把這齣戲演完。

  「不愧是小魏,演得好!」

  「就是!演得太好了!」

  「來!敬我們的第一男主角小魏!」

  飯桌上喝采聲此起彼落,魏無羨只得掛著營業笑容不斷地道謝及乾杯。演出結束後,他還來不及和藍忘機說上話,就被話劇社一夥人拖著去吃慶功宴了。然而魏無羨心裡有數:這頓飯名目上說是慶功,實質上是為接下來的集結行動所開的圓桌筵席。果不出其然,一桌菜吃不到一半,話題就趕火車似地跑往革命的方向去了。

  「小魏,你決定加入哪支隊伍了沒?」

  「我們幹部幾乎都在搗岐山戰鬥隊【1】,怎麼樣?來不來?」

  雖然學校裡有些衛兵隊的名字挺投魏無羨所好、聽著挺威風的,但那也僅止於想想而已,他從未打算加入任何一支衛兵隊。

  魏無羨嘻笑著打了幾個圓場,又把注意力拉回難得豐盛的一桌飯菜上。吃著吃著,飯桌上的話語聲離他越來越遠,就如同現下的社會風氣與他的信念漸行漸遠。魏無羨充耳不聞,又一次在心中暗自決定:將這飯局當成一頓散夥飯。

  ***

  趁著大夥喝得正茫正盡興,魏無羨隨便扯了個「吃多了肚子不舒服」的理由,就從飯桌上消失了,臨走前還不忘隨手順走了一些小點和兩瓶酒。他把這些東西揣在懷裡摸回了學校,好像跟誰約好了似的一下子就往教學樓的天台上溜;而頂樓的梯間也真的沒有上鎖,彷彿有人就在這裡等他。

  夜晚的天台甚是涼爽,今宿又星辰密布,令人好不快活。

  魏無羨被漫天星宿迷惑住,在天台空曠處自轉了一周後,才在女兒牆邊找到了藍忘機的身影。他還是一身白襯衫,在星空的渲染下微微泛著光,彷彿真正披著星、戴著月,正低頭將剛才觀察到的星象記錄在手上的素描簿中。

  「藍湛!」魏無羨朝藍忘機舉起手中鼓脹的帆布包,雀躍地喊道:「來來來,看我帶了好東西!」他喊完,徑自在天台中央隨便清理了一席地、鋪了幾張傳單,就將包裡的吃食一股腦兒在地上排開。

  藍忘機闔上了素描簿,轉身向他走來,從魏無羨手裡接過一張傳單墊著地板坐下。他們面前擺了一包帶皮水煮花生、一袋鹽炒花生米、幾個紙包著的(藍忘機看不出來是什麼的)點心、兩瓶青島啤酒及一只玻璃小酒杯。

  魏無羨衝著藍忘機嘻嘻一笑,接著自顧自地往玻璃杯中注入啤酒,嘴裡咿呀唱道:「敬的什麼酒?【2】」他倒滿了一杯,推到藍忘機面前:「龍鳳酒。」然後直接就著瓶口,抬頭便一大口暢飲下肚。

  「啊……痛快!」他再看向藍忘機,發現對方並沒有默契地乾了那杯。

  魏無羨突然有點緊張:是不是他嫌杯子不乾淨?還是我這麼就著瓶口喝太不雅了?

  「我不飲酒。」藍忘機平淡地說著,把斟滿琥珀色酒液的玻璃杯還回魏無羨面前。

  「……好吧。」魏無羨頓時鬆了一口氣,他放下手中的酒瓶,拿起那杯,又接著往下唱:「何為龍鳳酒?乃是聖上與娘娘所飲之酒,名曰龍鳳酒。」然後將那杯也一口飲盡。

  他放下酒杯時,用饒富意趣的桃花眼瞥了藍忘機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可惜啊藍湛,無緣和你對飲這杯龍鳳酒。後者也感受到了,但只是看著他不說話。

  「敬的什麼酒?」魏無羨又斟滿了一杯,「太平酒。」

  鏗的一聲放下酒瓶,舉起酒杯,一連串的動作充滿了節奏感和戲劇張力。

  「何為太平酒?滿朝文武所做,名曰太平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再斟:「敬的什麼酒?通宵酒。」

  「何為通宵酒?」魏無羨舉著酒杯停頓片刻,對藍忘機眨了眨眼,又道:「我欲與你~同──啖夜宵!」

  「……」藍忘機靜默不語。

  「同啖夜宵呀藍湛!」魏無羨說完,豪邁地抓了把花生米塞進嘴裡,嚼得喀崩喀崩響。接著從吃食堆裡揀出一個紙包拆開,裡頭是冷掉的芝麻大餅。他自己撕了一半,把另一半連著紙遞給了藍忘機。

  魏無羨三兩下解決了自己那一塊,然後看著藍忘機慢條斯理地吃,心裡美滋滋的:這人真是端莊雅正得連芝麻餅都能吃出氣質來。魏無羨看了一會兒藍忘機,又抬頭望了望高掛的月亮,赫然發現今晚正好滿月。

  「花好月圓夜,良宵一刻值千金。」待人朝他看過來之後又說:「要是不做點什麼可就太浪費了……」魏無羨故意把話說得曖昧,有意藉此逗一逗藍忘機。

  「你要如何?」藍忘機正好吃完了手裡的餅,把油紙平整地疊好。

  見藍忘機有反應,魏無羨心裡蠢蠢欲動:「你會玩遊戲嗎?」說完便原地蹦起,繞著藍忘機開始兜圈子。

  彼時藍忘機盯著魏無羨,不知想到了什麼,神情和語氣都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比如?」

  「比如撲克呀!但是今天沒準備……」魏無羨稍顯困窘,但立刻又峰迴路轉:「不如划拳吧!划拳定勝負,輸的要接受懲罰!」

  「……」藍忘機沉默著。

  見狀,魏無羨繼續慫恿:「玩嘛~藍湛!」

  「……好。」藍忘機妥協了。

  第一回合魏無羨就慘敗。像是沒想到自己會輸得這麼快,魏無羨看著自己與藍忘機出的拳,目瞪口呆。

  「怎麼罰?」這回藍忘機率先開了口。

  魏無羨從定格中回過神來,拿過面前的杯子注滿啤酒,說:「我喝了!」接著一個仰頭把酒喝乾,又對著藍忘機倒了倒杯子,表示一滴不剩,「我們繼續!」

  魏無羨一向越挫越勇,然而第二杯,是他喝;第三杯,還是他喝。接連幾杯黃湯下肚後,竟開始有些懷疑人生了。魏無羨自認運氣向來不差,和藍忘機玩卻一次也沒贏過,用自家兄弟江澄的話來說就是:連褲衩都輸沒了!

  他輸得淒慘,在喝下第五還第六杯後,乾脆藉酒裝瘋賣傻,吊著嗓子又唱起了《貴妃醉酒》的橋段對藍忘機耍賴:「藍力士──你~出的~什麼拳~呀!呀!呀~~~」這回除了改編之外,還故意將每個音節拉長,唱得千迴百折。

  藍忘機由著魏無羨使性子,也諒這提出要玩遊戲的人已經輸得要沒了興致。他搶在魏無羨煩悶得結束遊戲之前,開口道:「再來一局。」

  「還想玩啊?!這都玩不膩?」魏無羨故作吃驚地說。

  「嗯。」

  這個答覆令魏無羨真的詫異了:區區的猜拳遊戲,居然能夠讓藍忘機玩到忘我?!

  「我的天……你的童年不會是過得很無趣吧?」魏無羨雙手按著心口看向藍忘機,大發慈悲道:「那好吧!哥哥我就再陪你玩一會……」話一出口他才發現哪裡不對──藍忘機比他要大一個學級啊!好在對方看起來並不介意。

  這一回合藍忘機刻意放慢了動作,卻又在不被魏無羨察覺的速度下出拳。

  魏無羨看著定在半空中的兩隻手,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隨即爆出了一陣笑聲:「哈哈哈哈哈!這回是我贏了!藍力士,你可終於栽在我手裡了!」

  「嗯。怎麼罰?」藍忘機問道。

  魏無羨抓起了一支剩不到一杯量的玻璃酒瓶,對著藍忘機晃了晃道:「喝完這個就好,很容易吧!」

  「好。」說完藍忘機便接過酒瓶,仰頭就著瓶口喝了起來。

  看著他的動作,魏無羨莫名感到臉上一熱,覺得眼下好像發生了什麼很不得了的事。

  這一年當中,魏無羨聽過許多關於藍忘機的傳聞,例如循規蹈矩、從不寬恕違紀、死板不近人情……大部份的流言都在兩人這近一個月的相處中給一一破解了,但有件事卻是不假:藍忘機是真的長得很好看。此刻月光灑滿他臉龐,映得他本來顏色就淺的眼珠剔透的恰似琉璃;服貼瓶口的薄唇此刻被酒液沾得濕潤,還似乎很柔軟;耳邊理得細緻的短鬢正被晚風輕柔地拂起;頸側流暢的肌肉線條、因咽著啤酒滾動的喉結……

  魏無羨意識到自己的視線完全離不開藍忘機,他甩了甩頭,心想大概是喝多了,然後就聽到「鏗」的一聲,藍忘機放下喝空的酒瓶,將魏無羨恍惚的思緒強行拉了回來。

  「哇!好酒量,看不出來啊藍湛!」魏無羨上前拍了拍藍忘機的肩表示讚賞,卻發現對方維持著原本的坐姿、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藍湛?你怎麼……」見狀況不對,魏無羨連忙壓低身子查看,卻發現藍忘機呼吸平穩──竟然安詳地睡著了!

  「哎呀,真沒想到,你居然是個一杯倒!」第一次見識,魏無羨覺得有趣。

  他替藍忘機調整了姿勢,讓人暫時枕著自己的包小憩,然後著手整理了下天台上的食物殘骸。待他收拾完又蹲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藍忘機卻絲毫沒有要醒的意思,魏無羨心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只好使勁將人揹起、下樓,慢吞吞地往宿舍的方向移動。

──

註:

  1. 當時每所學校中都有數支不同名稱的紅衛兵組織,隊伍命名多來自毛澤東詩詞或相關重大事件的日期。「搗岐山」是參考當時的風格所創之虛擬隊伍。
  2. 「啟娘娘:宮娥們敬酒。/敬的什麼酒?/龍鳳酒。/何為龍鳳酒?/乃是聖上與娘娘所飲之酒,名曰龍鳳酒。/好,呈上來。/領旨。/啟娘娘:奴婢敬酒。/敬的什麼酒?/太平酒。/何為太平酒?/滿朝文武所做,名曰太平酒。/好,呈上來。/領旨。/啟娘娘:奴婢敬酒。/敬的什麼酒?/通宵酒。/唗!呀呀啐!哪個與你同什麼宵!/啟娘娘:不要動怒,此酒也是滿朝文武不分晝夜所造,故爾叫做通宵酒。/好,呈上來。/領旨。」──《貴妃醉酒》。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第四齣.真悃

  魏無羨站在房門口,用穿著皮靴的腳尖踢了踢靠近地面的門板,發出了一串沉重的咚咚聲。

  「江澄,開門!」顧及到背上趴著的人,魏無羨控制著音量,沒像平時一樣對著室內的人放聲嚷嚷。

  「魏無羨你搞什麼?!」門內的江澄被魏無羨踹門的動靜驚擾,語氣不善道,「自己沒手啊?!」嘴上一邊抱怨著,卻還是起身往門邊走去。

  魏無羨與江澄從小直來直往慣了,也乾脆如實回答:「沒有!」

  門一開,魏無羨馬上把手裡揣著的牛皮包塞給對方,喘著大氣道:「幫我拿一下,我快重死了……」

  魏無羨幾步略過江澄踏進房內,把揹著的人往自己床上一放,這下江澄也看清了他床上那人:「藍忘機!?」儘管見多了自家兄弟不按常理出牌的行徑,還是免不了一驚:「你瘋了吧!把他帶回來幹嘛?」

  「不帶回來難不成留他在天台啊?」魏無羨一派輕鬆地回,一面舒展筋骨。

  「他這是怎麼了?」江澄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藍忘機,又轉頭盯著魏無羨,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又幹了什麼好事?

  「江澄你別這麼看我!不是我!」話一出口,魏無羨頓時有些心虛──藍忘機會喝醉確實與自己脫不了關係,「……好吧,是我。」

  江澄又接著要罵:「我就知道!魏無羨你……」

  「我不就是給他喝了點酒嗎?」魏無羨立刻替自己申冤,聳了聳肩又說:「誰知道他居然是個一杯倒!」

  「好你個魏無羨!你不幹點有建設性的事,就知道去招惹藍忘機!」似是對魏無羨捅出的婁子忍無可忍,江澄又氣又惱:「早讓你避著他一點,居然還把人給帶回來?!我看你今晚要睡哪!」

  「江澄你小點聲,都要把人給喊醒了。」魏無羨壓低了聲量道。

  「……你!」接下來的話被一陣敲門聲打斷,那門敲得不輕不重,透漏了門外人的幾分謹慎。

  「誰啊?」江澄轉身開了門,就看見門外站著隔壁寢室的聶懷桑。

  聶懷桑在懷裡神神秘秘地攢著東西,在廊道上左看右看確認四下無人,低聲問道:「江兄、魏哥,我最近淘了幾本新貨,要不要到我房裡來看?」說著從衣襬下露出了那東西的一小角。

  「唉,走走走。」江澄二話不說就想往外走,儼然不想和正睡著的那人共處一室。

  「欸欸欸!等我,我也要看!」魏無羨聽見聶懷桑買了新書,立刻被勾起了興趣。

  聶懷桑留下一句:「那你們慢點兒來,我先回去!」就先竄回了自己寢室。

  魏無羨坐在床邊替藍忘機把鞋脫了、蓋好薄被,便三步併作兩步地跟著江澄後頭出了房門。

  聶懷桑雖是住在魏無羨與江澄兩人的隔壁寢室,房門之間卻相隔了一個轉角。他們在轉角處確認完走廊上沒有舍監的蹤影,才輕手輕腳地摸到聶懷桑房門口,走在前頭的江澄用指尖有節奏地輕叩了幾聲──這是聶懷桑與幾個哥們之間約定好的暗號。

  「江兄,魏哥,」聶懷桑神秘兮兮地開了門,「嘿嘿……來來來,請進!」

  他這間房堪稱是個藏寶密室,甫一進門,玄關兩側就堆疊了幾個海運木箱充當的置物櫃,裡頭全是聶懷桑從港口淘來的珍奇寶貝。而進到這間房,平時不拘小節的哥兒們也習慣很有格調地在玄關就把鞋給脫了。就在江澄脫完鞋、進到房裡,魏無羨剛踏進玄關,門都還沒關上,就聽見房裡的聶懷桑倒抽了一口氣:「魏、魏哥,你後面……」

  「我後面?」魏無羨順著聶懷桑驚恐的眼神回過頭,看見身後站著個人──是剛才還睡在自己床上的藍忘機。

  「藍湛!?」

  「忘、忘機兄……欸欸!?」

  大夥兒都還沒反應過來,藍忘機便一把抓住魏無羨的手腕往門外扯,一手抵住聶懷桑的肩膀往門內推。江澄見狀立即上前關上房門,把魏無羨和藍忘機兩人都擋在門外。

  「魏無羨你滾回去吧!」江澄鎖上了門,又在門內補了一句:「帶人回來就給我好好看著,別出來作妖!」

  「什麼作妖……」魏無羨被關在門外有些忿忿不平,但想想又覺江澄說得沒錯。藍忘機仍握著他的手腕、盯著他瞧,瞧得魏無羨頓時有些心虛,怯怯地問:「我們剛才吵醒你了?」

  「……」藍忘機沒有回話。

  魏無羨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會兒:藍忘機眼神有些茫然,不似平時般清明;頭髮稍微有些蓬亂;衣衫不如往常平整無痕;而腳上居然沒穿鞋、只穿了一副襪子就跑到走廊上來!

  魏無羨伸出手,在藍忘機眼前豎起兩根手指:「藍湛,這是……」話還沒說完,那兩根指頭便措不及防地被一把握住了。

  看著藍忘機這般舉動,魏無羨噗嗤一聲,心中了然:藍忘機這是還醉著呢。

  「你睏了吧?我們回房裡睡覺,好不好?」

  「……好。」

  這回藍忘機倒是答應得爽快,魏無羨不明所以,但也沒糾結太多,趕緊牽著藍忘機就回頭往自個兒房間去。

  魏無羨看著藍忘機重新回到自己床位上,站在床邊滿意地說:「好,睡覺吧!」

  藍忘機卻是還靠著床頭板坐著,魏無羨見狀,又忍不住揶揄道:「怎麼不睡?不會是想我唱曲兒哄你吧?」

  「好。」藍忘機道。

  「這可真是……」可真是挖了個坑給自己跳啊,魏無羨心想。

  魏無羨只得坐到床邊,稍微清了清嗓,輕聲唱了起來:「和你把領口鬆,衣頻寬,袖梢兒搵著牙兒苫也……」配合著詞,魏無羨身子向前一傾,當真替藍忘機解了領口的一顆鈕扣,「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1】」

  藍忘機雖然醉,詞義倒還聽得明白,他像是聽得羞了,立刻往床上一躺、埋頭就往被子裡鑽,只露出了通紅的耳尖。

  「欸!你羞什麼呀?這可是國粹呢!」魏無羨被這舉止逗得笑了出聲,故意伸手去掀被緣,藍忘機察覺到就又往裡頭縮了一截,然而他越往裡縮,外頭那人就越來勁。

  反覆了幾次一掀一縮的棉被攻防戰後,魏無羨總算玩夠了。

  「好啦,不逗你了。」他離開床邊,從衣櫥裡抽出一件乾淨汗衫放在藍忘機枕邊,說道:「你穿著那身襯衫睡會皺的,這件給你換上,可能不是很合身,你將就點。」

  藍忘機這才從被子裡探出頭,起身拿過床頭的衣物,又聽魏無羨說:「好嘞!你乖乖在屋裡換上,我出去一會兒,馬上回來。」

  一聽見魏無羨要外出,藍忘機又連忙一手將人拉住,眉頭深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說:「不許去。」

  「唉藍湛,你鬆鬆手,我就去一小會兒,很快回來,真的!」魏無羨解釋道。

  「不許去!」藍忘機不僅不為所動,手裡還把魏無羨的手腕又攥得更緊了些。

  「嘶……藍學長,你怎麼這麼霸道呀?」魏無羨哭笑不得,嘆了口氣,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我剛才喝多了,有內急要解決,你就讓我去吧,嗯?」

  藍忘機這會耳尖又更紅了,臉上的神情和手上的力道一齊鬆開。

  好說歹說、折騰好一番,魏無羨終於揉著手腕、挾著臉盆出了門去──他似是真的心生了責任感,居然也沒藉機逃跑──安安分分地完了事,順道打了盆水再回到房裡時,藍忘機已經換好了衣服,在自己的床上正襟危坐,模樣看起來十分乖巧,卻少了平時的端莊。

  魏無羨取了條乾淨毛巾放進臉盆裡搓洗、擰乾,遞給藍忘機:「給你,洗洗臉吧。」

  藍忘機卻沒有接,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魏無羨瞧。

  這下魏無羨有點尷尬:「呃……我剛才有洗手的。」

  藍忘機還是沒有接,僵持了片刻後,魏無羨猶疑地問:「你該不是想要我幫你擦吧?」

  「嗯。」藍忘機應完,稍微抬了抬下巴、閉上了眼。

  「不是吧藍湛……你幾歲啦?」魏無羨覺得既無奈又好笑,萬萬沒想到藍忘機醉酒後,反應竟是如此的──幼稚!

  調侃歸調侃,他還是將毛巾在手上疊了疊、去幫藍忘機擦臉,而藍忘機也十分配合地仰起臉來。手指順著眉骨、眼角、顴骨、鼻樑慢慢往下,魏無羨擦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擦一尊玉石雕琢的神像──的確藍忘機的臉孔在他心目中就是這麼樣的一個形象,然而指尖下略富彈性的觸感又提醒了他:這是活生生的一個人。

  擦過藍忘機的人中時,呼出的熱氣隔著一層布拂在魏無羨的指頭上,溫熱的觸感令他不禁蜷縮了下指節;再往下拭過藍忘機下唇時,指腹施加的力道使那雙唇微張,看著他唇紅齒白,魏無羨又想起天台上藍忘機抬頭飲酒、唇上沾著酒液的模樣。

  「真軟啊……」

  他稍早的猜測透過觸覺得到了驗證:藍忘機的唇確實很軟──想到這裡,一股莫名卻不陌生的癢意從魏無羨心底泛起,彷彿稍早的酒意又上了頭,腦袋裡暈乎乎的,他像是被迷了心竅,把臉一寸寸地朝藍忘機靠近……

  感覺到擦拭的動作停滯,藍忘機睜開眼,正巧撞上魏無羨僅在咫尺外的視線。

  魏無羨一愣,下一秒立刻抽回了手,將毛巾扔進臉盆、往書桌上一放,說:「好啦!時間不早了,睡覺吧!」說完再從衣櫥翻出另一條棉被和竹蓆,準備打地舖湊合一晚。

  藍忘機依然坐著看他忙活兒,魏無羨熄了燈,背對著他在鋪好的棉被上躺下,佯裝漫不經心地道:「晚安,藍湛。」說完便閉眼,刻意忽略身後的視線。

  意識矇矓之際,魏無羨似乎聽見床舖上傳來輕微的窸窣,以及一聲輕輕的「晚安,魏嬰。」

  ***

  學期剛剛結束,上海的大學生們也不急著回老家,繼續呼吸著這城市自由、繁榮的空氣。

  聶懷桑尤其生龍活虎,和期末考前的懨懨病貓判若兩人,他不知從哪得來的管道,約上了他校的幾個女大學生和幾個哥兒們出去聯誼,而魏無羨自然在出席邀約的內定名單中。魏無羨雖不是那麼有興趣,但橫豎閒著沒事,就當做功德去湊了人頭。另外,他心裡其實有另一個疑惑,想要藉這次機會驗證驗證。

  「江兄,我想這位穿卡其褲、鄰家型的應該挺適合你,你看如何?」聶懷桑在赴約前,隔著一個街角小聲地和他哥兒們共享戰略,「魏哥,那位穿大花圓裙的據說留過洋,我們駕馭不了,就交給魏哥你了!」

  就算留過洋也不會在國內一個勁地講英文吧……魏無羨內心雖然這麼吐槽,但看那女孩長得白白淨淨、理著俐落短髮,穿著品味也不差,倒也沒什麼意見。留洋女孩的談吐的確是國內少有的自由奔放,舉止表現也落落大方。然而幾個鐘頭後,在那女孩猛烈、積極,追求意味明顯的攻勢下魏無羨也意識到:聶懷桑的分配可能不僅僅是考慮門當戶對這麼簡單。

  傍晚他們看完電影,聯誼團體立刻以男女兩人一組的形式解散。魏無羨和那女孩在廣場邊的長椅上並肩坐了一會兒。

  魏無羨突然聞到一股洋甘菊香逼近,就見那女孩就貼上他的手臂,睜大眼睛問:「魏同學你是本地人嗎?」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她又貼得更近、在魏無羨耳邊小聲地細語:「你去過百樂門嗎?」

  當然沒去過!魏無羨哭笑不得,他才十九歲!住宿大學生!哪來的空檔和閒錢上舞廳?!但他還是表情鎮定又不失禮地笑著回答:「說來慚愧,我沒去過。」然後不禁又想:這女的該不會去過吧……

  還好的是無論去沒去過,這地方現在都不能去了,不然魏無羨都要懷疑這奔放的留洋女孩接著就要開口約他去百樂門。他打了個迷糊仗,嘻笑著說些「我只會偷偷翻牆出去校外買酒」、「跟您比我可還真是太俗氣、太沒見識了」等奉承的話,然後把問題拋回給那女孩。

  「我……也沒去過。」女孩附在魏無羨的耳畔說,手臂還在他的肘上廝磨,「不過我知道這附近一家店,能堪比是『小百樂門』,魏同學,反正時間還早,你去不去?」

  雞皮疙瘩已經爬滿了魏無羨的頸後,明明同樣有張氣質、白淨的臉孔──雖然跟藍忘機比還是差上一截──怎麼這人就讓他感覺這麼噁心呢?如果是藍忘機問的話他可能還會認真考慮……不對,藍忘機才不會問這種鬼話──他這麼想著,然後突然驚覺:等等,我這是在拿什麼人來和什麼人比呢?

  「小姐,請妳起立。」另一個略低的女聲突然從兩人後方竄出,留洋女孩「啊」地驚叫了一聲。

  魏無羨的雞皮疙瘩倒是被這波新的驚悚撫平了,他轉頭看來人:左手臂上別著紅色的臂章──是個相當「前衛」的女衛兵【2】。

  「有、有事嗎?」留洋女孩膽怯地問。

  「方不方便和我去旁邊一趟?我單獨問妳個話。」

  聽到這裡,魏無羨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衛兵以為他們是在「交易」,想查女孩裙底下有沒有穿內褲。行得正坐得端,這時只要配合一下就能迅速了事了,女孩卻面色鐵青、開始支吾其詞:「我……」

  ……該不會真的沒穿吧。

  魏無羨簡直快要吐了。他是真的感覺胃裡在翻攪,不管有穿沒穿、事實如何,只想快點想個法子結束這場鬧劇、脫身。魏無羨搶先站起來面對衛兵,露出親切卻略帶尷尬的微笑,說:「抱歉啊,我朋友她今天真的不太方便,妳是女生應該也知道的,她現在……肚子很不舒服。」

  話劇社第一把交椅自然地發揮所長,把聲線和音量都壓得很低,聽起來又磁性又有誠意,還不時彎腰問長椅上的女孩「好點了嗎?能走嗎?我打車送妳回家」云云。女衛兵個性大概還是比較內向的,紅了一下臉,就不再為難兩人轉身離開。

  魏無羨把戲作足,在廣場旁的馬路上替女孩招了輛三輪車,但沒有真的送她回家。他讓女孩坐穩當、自己報了住址,就在她錯愕的注視下,跳下車轉身離開。

  稍早胃裡的翻覆感在鬆了一口氣後化為強烈的飢餓感,魏無羨找了間小店舖買了幾個赤肉包子在江邊啃完,他看著江面映著昏黃燈火的粼粼波光,突然想起了藍忘機的眼睛。這一想便一發不可收拾,他現在非常、非常地想見藍忘機。

  回過神時,魏無羨已經站在距學校幾條街外的一棟洋房前,抬頭眼巴巴地盯著二樓北側陽台上的一扇落地窗。這扇窗內是藍忘機的臥室,現在窗簾緊閉,僅依稀透出室內暖黃的燈光。不久前他才來這兒借宿過一晚,住的是現下沒點燈的隔壁客房。

  魏無羨在窗下駐足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圖的什麼、在期待什麼。然而就在他低頭嘆了口氣後,那扇窗竟有如鬼使神差般地打開了,藍忘機半個身子探出了窗外。

  他們的視線在仲夏夜稍有涼意的空氣中交會。

  藍忘機低聲地叫他:「魏嬰。」

  具體他們是在什麼契機之下開始互稱對方的小名,魏無羨記不清楚了,或許是某次樹上樹下的嬉耍間吧,但也不重要了。他現在只知道:藍忘機這聲叫喚如同一道雷劈進他的腦海,藉由血管傳導至周身,轉變為熱能使他沸騰。

──

註:

  1. 「和你把領口鬆,衣頻寬,袖梢兒搵著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牡丹亭》。
  2. 上海紅衛兵一直不流行著軍裝,因此別上臂章可算是相當前衛的裝束了。直到1966年8月下旬,北京紅衛兵下滬串聯,上海才逐漸出現紅衛兵穿軍裝、別臂章的盛裝打扮,然而這樣的審美在上海持續得並不久。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Jnn 發表於 2020-3-18 22:31

第四齣.真悃

  魏無羨站在房門口,用穿著皮靴的腳尖踢了踢靠近地面的門板,發出了一串沉重的咚咚聲。

  ...

本章開始分級會不斷地上升XD

我們在寫作《小戲曲》時研讀了許多史料和文獻,「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段腥羶的歷史,接下來的章節中不時會呈現這些鹹濕(?)的現實面向,跟各位預警一下。

例如本章提到的「內褲檢查」,很扯、很難想像吧?但這是真的。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第五齣.綢絲

  陽光爬上梧桐的枝椏、躍進洋房北側的陽台、穿透青白瓷色的窗簾,最後落入藍公館二樓的客房內。

  魏無羨第二次在這間客房中醒來,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時間剛過七點,可以說是醒得破天荒的早。他仰躺在床上打量著四周,客房的擺設還算樸素:一張床、一座梳妝鏡台、一座斗櫃,陽台落地窗前一張茶几、兩把椅子,剩下的空間被零散地填充著落地燈、老皮箱等物件──這間客房平時也大約也充當著儲藏空間。

  使用客房配套的衛浴盥洗過後,魏無羨輕手輕腳地拉開落地窗、走到陽台上,再小心翼翼地往右側房間探了探頭──他所住的客房和藍忘機的臥房共用了一個陽台──發現落地窗內的窗簾已全數拉開,房裡空無一人。

  「……真是規律得令人髮指的作息!」魏無羨心想著,忐忑的情緒倒是一掃而空。他在陽台上深深吸了口氣、再長長地吐出,像是要跟什麼一決勝負般,抬頭挺胸地轉身進屋。

  他也的確是要跟什麼決勝負:自己喜歡藍忘機的心思。

  魏無羨在昨天徹底省悟了自己對藍忘機的欽慕之情,然而他並沒有打算讓藍忘機知道,只想暫且維繫兩人間的友誼,或者說,革命情感。當然若能成為至交,或是有至交以上的其他進展,那更是他求之不得的。不過若想實現待在藍忘機身邊這件事,至少在各方面都要留給他好印象。

  藍忘機和他的長兄兩人一同住在這棟三層樓、附小院子的洋房裡,魏無羨兩次來都是深夜,上回在天才矇矇亮時就被藍忘機拖拉著趕回學校,根本不曾好好參觀過這間房子,但配置還是約略認識的。他踩著拖鞋下樓,還沒拐進起居室就看見一個著白襯衫的身影往玄關走去,似是正要出門。

  魏無羨匆匆跳下了最後一級台階,想叫住眼前的人:「藍……」

  那身影頓了一下、回過身,魏無羨才發現眼前這位並不是他所想的那人,但容貌相仿──應是藍忘機的兄長藍曦臣無疑。

  藍曦臣只和魏無羨對視了一秒,便面露微笑道:「想必閣下就是魏公子了?」

  「呃,是……」魏無羨沒想到對方會毫無猶疑地認出自己,霎時愣住:「我是……」

  「魏嬰。」此時藍忘機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裡拿著把墨綠色洋傘,遞給剛穿好鞋的藍曦臣:「兄長,帶傘。」雖然當下風和日麗,但仲夏午後多雨,帶著總是有備無患。

  「哎呀?謝謝你,忘機。」藍曦臣接過傘,一面說道:「難得看你帶人回來,還這麼高興,可要好好招待魏公子。魏公子,你有什麼需要儘管跟忘機說,我就先失陪了。」後半句他是對魏無羨說的。

  然而魏無羨滿心琢磨著「藍忘機高興」這句話,並沒有聽清藍曦臣對他說的那後半句,直到藍忘機一句「兄長路上小心」並將藍曦臣送出了門,他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沒有正式地打上招呼,明明才剛決定要給藍家的人盡可能留下好印象……

  「糟了,真是太失禮了……」

  「兄長不會介意。」藍忘機道,魏無羨才意識到自己將內心所想脫口而出了。但似乎不僅藍曦臣不介意,藍忘機更不介意地說道:「用早點吧。」

  「哦、喔。」

  藍公館的餐廳在穿過起居室的另一側,飯桌上陳列著鹹豆漿、西式餐包、火腿、炒雞蛋和時蔬等菜色,比學生餐廳上檔次卻不過於奢、中西合璧卻又不失和諧,就如同地處虹口區的藍公館本身。

  藍忘機領著魏無羨入座用餐,後者注意到一旁兩個座位上留著用過的杯盤及餐具──看來藍家兄弟倆已經一同用過餐了。藍忘機著手整理了下,才又端著一壺熱茶回到座位上。

  魏無羨撕下一塊餐包放進鹹豆漿裡蘸了蘸,一面說道:「藍湛,你兄長……」

  「食不言,專心用餐。」藍忘機卻打斷了他的後話。

  「……我這都還沒開始吃呢……」魏無羨語帶委屈道,「那好,你吃過了,你說給我聽吧!」

  藍忘機問:「說什麼?」

  魏無羨道:「都行,不如就說說你家的事?」

  藍忘機想了想剛才魏無羨起頭欲聊的話題,說道:「兄長比我年長四歲,從事金融業。」

  「哇!」魏無羨無心的一聲驚呼又換來了藍忘機一記眼光,他趕緊閉上嘴、向對方無辜地眨了眨眼示意:你繼續。

  就這樣,藍忘機用三言兩語就把自己和兄長在上海同住、父母親戚都在蘇州老家云云等訊息交代完畢。其實這是些很瑣碎的小事,但對現在的魏無羨而言,只要事關藍忘機,任何一項都意義重大。

  剩下的時間裡,填充在兩人之間的是零星的杯盤碰撞聲,以及細微的書報翻閱聲。

  藍忘機突然開口問道:「你接著有何安排?」

  「啊?嗯……」魏無羨正盯著藍忘機手中報紙頭版的一角,是關於時下街頭活動的報導,他眼珠子轉溜了一圈,靈光一閃:「藍湛,你陪我上街吧!」

  藍忘機頓了一下,回道:「你不愛上街。」

  魏無羨也愣了一下,隨即喊冤道:「哎,我那是不愛和江澄去!和他一塊兒的行程多半是去抄大字報,在學校裡抄書到了校外還抄書,何苦呢?!」接著他又對藍忘機擠弄了一下眉眼,低聲說:「我這可是在邀你去逛街啊,藍二公子賞個臉吧?」

  ***

  上午九點,魏無羨和藍忘機下了無軌電車,一人手插口袋、一人手持洋傘,在虹口的鬧街上走著。日頭升起後天氣開始變得悶熱,魏無羨身上穿了兩天的短衫領口被淌下的汗水浸濕,他才想起自己的行頭都還在學校宿舍,再過不久住宿生就得從宿舍遷出,今天玩兒完是應該要回去收拾了。

  這條路是虹口現下最熱鬧的商街,街道兩側商店、百貨林立,然而現在的店面、騎樓、門柱上下除了懸掛招牌、布置廣告之外,還同時張貼著寫滿「偉大的無產階級萬歲」、「造修正主義的反」等標語的大字報,令人眼花撩亂,商家的經營項目被湮沒在鋪天蓋地的革命精神中。魏無羨頓時覺得藍忘機說的對──街似乎沒有那麼好逛,他拉著藍忘機逛了幾間鞋店、洋服店,買了頂小平頂草帽,就覺得興頭過了。

  虹口是個港埠,區內縱橫著幾條小運河,其中一條從藍公館附近往南一路蜿蜒,並與他們正踩著的街道交會。看見河道時魏無羨比見到什麼都高興,恍若他鄉遇故知,便搶先領著藍忘機往河邊拐去。

  運河還保留著些許昔日的風采,水面上遊艇徐徐行進,河岸邊則攤商群聚。兩人沿著河岸一路逛著,河畔小販的叫賣聲、議價聲此起彼落。炎炎酷暑,涼粉攤的生意格外好,透白的粉條、火紅的佐醬以及翠綠色蔥花,在夏日裡十分讓人開胃。此景此處令魏無羨想起了一首地方小曲兒是這樣唱的:「東方日出太陽高,來哉、來哉,裡廂走出王小毛,祖上有人賣桃子,兩月天氣多下雨,今朝萬里無雲天空好,要到外頭賣蟠桃,嗡仲哎──三伏連天如火燒,樹頭勿動半分毫,依依奧──路上行人撐洋傘,賣涼粉朋友喊聲高『涼粉要伐──』【1】」

  路過幾個攤販,魏無羨又來了精神,他拉著藍忘機一路走馬看花,一對眼珠子轉來轉去、不嫌累似的,看什麼都新鮮。剛剛才想到小曲兒《賣桃子》,他這就瞥見前方不遠處,一位打著洋傘的少婦正與賣桃的攤販抬槓。那婦人相貌標緻,在詢價時被小販口頭上佔了便宜,她也不惱,接著話茬兒就與小販討價還價了起來;而賣桃小販滿頭大汗的模樣,看似越來越處於下風。魏無羨看著心頭一樂,腦內倏地閃過一幀畫面,便搖著手裡的草帽充當摺扇,唱起:「熱得哩格來,長腳會得搖老搖;熱得哩格來,矮子會得雙腳跳;熱得哩格來,熱得蘇州人勿管罵聲殺千刀!【2】」唱著他忽然記起了藍忘機就是來自蘇州,立刻又興起想逗弄人的念頭。

  「藍湛你是不是也……」他回頭去尋藍忘機,卻被眼前的場景一下子扼住了喉嚨──周遭的嘈雜全數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怪異的、隱隱透露著厭惡的目光,時不時傳出的私語切切讓魏無羨周身的空氣凝結,甚至凝出他一身薄汗。

  一道悶雷率先打破了僵局,豆大的雨滴從厚重的雲層中連番滾落,雨勢來得又急又猛,一下子轉移了眾人的焦點。在攤販及路人被雨水澆地猝不及防、罵聲連篇時,藍忘機一把抓過魏無羨的草帽扣上他頭頂,拉著他手臂、拔腿就跑。

  魏無羨一手按緊頭上的草帽,一手被藍忘機拽著在雨裡狂奔。一個三好學生正拉著一個「涉嫌反革命份子」逃跑──意識到這荒謬的情況時,魏無羨心裡一開始是慌的,沒過幾秒卻又因著刺激感興奮起來。他扯開嘴角喊道:「藍湛!你、你拉著我這一跑,要是被人瞧見,清譽可要毀了!」

  當換得前方那人應的一句「無妨」時,魏無羨的嘴角已經揚得不能更高。

  ***

  魏無羨洗完澡出來時發現藍忘機不在客房和臥房裡,他披著浴巾站在走廊上、輕聲闔上藍忘機的房門時,一陣飄渺的樂音徐徐飄入了他耳中。魏無羨循聲來到通往三樓的樓梯前,才發現那似是留聲機發出的聲音中,還間或穿插著低沉的撥弦聲。

  藍公館的三樓只有一個房間,從結構上來看算得上是閣樓。魏無羨站在那扇虛掩的門前,側耳聽著房內發出的聲響,那撥弦樂器聲忽然停了,而唱盤的樂音還在悠悠地播著。

  「魏嬰,」門內傳來藍忘機的聲音,「進來,無妨。」

  魏無羨便從善如流地推開那扇似是本就為他而留的門。

  門後是個儲藏空間,三面牆被比人要高的宏偉書櫃環繞,剩下的那面應是對外窗,被厚重的不透光窗簾密掩著;房門的斜對角處有一架用酒紅色布套罩著的直立式鋼琴,鋼琴頂端擺放著幾只古董瓷器;而轉著唱盤的留聲機則置於鋼琴旁的矮櫃上,還持續播著柔緩音樂。

  房間正中央有張附四只凳子的紫檀八仙桌,桌面上橫放著一樣樂器,而藍忘機正端坐在其中一邊,已經換了一身衣服,頭髮只剩些微潮濕和捲曲,看來也是已經沐浴過了的。

  魏無羨走近藍忘機,睜大眼睛看了看他指尖正撫著的樂器:「古琴?」

  「嗯。」藍忘機應完,手指又撥起弦來,發出流暢、沉穩的錚錚聲。

  魏無羨在房裡信步兜著圈,隨便掃了幾眼書櫃上都是些什麼書,以及留聲機矮櫃下存放的黑膠唱盤,再加上藍忘機正撥弄著的古琴和牆角的鋼琴……片刻就明白了:這是間存放現下不能見光的東西的藏寶室。

  堂堂三好學生藍忘機的家中,居然有間秘密儲藏室──這著實有點驚人。

  但再仔細一想,藍忘機此舉彷彿是在向他開誠佈公,魏無羨頓時豁然開朗:藍忘機對他的百般寬容、保護,或許是出自一種同病相憐。

  他在書櫃的其中一格發現了只相框,從相片背景中的牌匾判斷,那應該是一群琴社成員在社前的合影,而那琴社──理應不存在了【3】。魏無羨也在相片一角尋到了藍忘機的身影,他穿著筆挺的中學名校制服,模樣雖青澀,卻也和現在沒多大落差──同樣的相貌堂堂。

  藍忘機在留聲機的掩護下彈奏古琴,室內分明迴響著兩股無干的樂聲,卻因演奏者巧妙的改編、搭配而未顯突兀。魏無羨並不認得藍忘機所奏的名曲《廣陵散》,只覺得好聽的很,同時也覺得:藍忘機的手指除了撥動琴弦之外,似乎也在一下一下地撥著他胸腔裡的某個地處。

  一曲畢,藍忘機收了琴、移開唱針,拉開儲物室最裡側的一小截布簾,露出了扇落地窗──那後頭原來並非單純是對外窗,而是一道如溫室般的採光長廊。

  「沒想到啊藍湛,你居然躲在家裡偷彈這種……靡、靡、之、音,」魏無羨隨著藍忘機步入長廊,一面信口開河,「要是被逮到你可當真是要被抓去遊街了!」

  藍忘機在他前方停下腳步,回過身注視著他:「你也是。」

  魏無羨被他看得有些發怵,回想起不久前在河畔上演的那一齣,心知肚明自己才真真是有驚無險的那一個。

  長廊靠內的一側是一整排沿牆的皮長凳;靠外的一側則設置了窗台,上頭擺放了許多瓷盆植栽,長劍形的葉片中正開著奶白色的小花。

  「唉呀,竟然是蘭花怒綻!」魏無羨看出了那些是建蘭,屬國蘭的一種,外型雖樸素卻也是高雅之品,這特質倒是和藍家的氣質十分般配。魏無羨邊想邊唱道:「白花紅蕊送香來。眼前朵朵非是夢,連同心花一齊開~【4】」

  魏無羨一屁股坐在長凳上,繼續不羞不澀地唱著:「未曾開言淚沾襟,天涯淪落恩仇深。小生正是魏良民,有幸求學逢知己。【5】」唱完這句,他對藍忘機眨了眨眼,「藍兄他才高貌美討人喜,魏弟我慧眼識郎亦可欽。恰今日蘭開齊盛藍兄到,彩雲薰風撩我心。【6】」

  「這曲子的後半段,」藍忘機也在他身旁坐下,像往常一樣對他胡亂改詞不贊同地要求道:「正確地再唱一遍。」

  「不行,沒門兒。」魏無羨說完,就見藍忘機鎖起眉頭,連忙又道:「唉呦藍二哥哥,我不是那個意思,這首曲子我沒能學會。」

  這下換藍忘機感到詫異和疑惑了,他直勾勾地瞧向魏無羨,用眼神詢問原委。

  「這曲兒我只聽我娘親唱過幾次,還沒全都學會她就去世了。」魏無羨頓了會兒,又接著說:「我也曾經想去查過曲牌,但真的太冷門了,會唱的人寥寥無幾,問到的唱法也都不似我娘親當年唱的好聽,可能她當初也自作主張地改編過吧。」

  藍忘機想起:約莫在十年前,父親曾帶著他倆兄弟去到一座掛著白布的宅院上香、致敬,那是當年紅極一時的戲班名伶「藏色」的靈堂。

  藍忘機略有耳聞自己的家族是宮廷大司樂的後人,理應與民間的梨園、戲班之流有鴻溝般的隔閡,實際上族中也的確有與戲班打死不相往來的人,他的叔父藍啟仁就是其中之一。但不知是否骨子裡深刻的文樂基因作祟,藍忘機自小就被各種戲曲深深吸引。比他年長幾歲的兄弟藍曦臣亦會看好藏色演出的日子,掩叔父耳目,偷偷帶他進到梨園聽戲。

  藏色病故時簡直全城哀慟,市民們紛紛喟嘆一個時代就要終結了。

  「我爹親長年在外地工作,小的時候,娘親會帶著我上戲,我就在化妝間裡跟著她吊嗓,她登臺時我就在幕後看,一句兩句這樣學。」魏無羨說道,「如果爹親有回來的話,他就會買票、帶著我坐在客席上看,動作就是這樣學起來的。」語畢,他捏了個蘭花指,在藍忘機面前轉了一圈。

  「其實我知道娘親並不是特別想教我這些,她想要我好好讀書、出人頭地,所以我也沒有積極地求教於她,一切隨緣。」也就是魏無羨學會唱戲倚靠了不少天賦。他輕輕嘆了口氣,又說:「可惜了,這首與我無緣。」

  魏無羨說完,視線直直盯著窗台上的蘭花,長廊上霎時陷入了一片靜默,只聞窗外環繞著藍公館的陣陣蟬鳴。須臾,一句低聲的吟唱隨風飄入了他耳中:「未曾開言淚沾襟,天涯淪落恩仇深,小生正是梅良玉,題詩何幸遇知音。」

  「藍湛!你哪裡學的這曲子?!」魏無羨幾乎要從長凳上跳了起來。

  「此曲是潮汕地區的外來劇,在上海的確冷門,」藍忘機輕描淡寫地說,「曲名為《二度梅》。」

  「你、你再唱一遍,」魏無羨激動地一把揪住藍忘機的臂膀,「不,你教我吧!」

  藍忘機清了清嗓子,又從頭唱了一遍;唱到第三遍時,魏無羨已經學得差不多了。第四遍,魏無羨附和著藍忘機清唱,兩人的嗓音如鼓琴瑟般的契合──這個念頭浮現在魏無羨腦海中時,他忍不住輕笑出聲,隨即卻又感到一陣鼻酸。

  「藍湛,我……」他有些語帶哽咽。

  藍忘機等了半分鐘都沒聽見下文,只感覺到靠近魏無羨的那側手腕被越握越緊。他剛想低下頭去看魏無羨的臉,鎖骨便遭受到一下撞擊:魏無羨將整個腦袋埋進了他的頸窩。這樣的姿勢與角度使藍忘機沒機會看到魏無羨泫然欲泣的表情,而魏無羨同樣也無法察覺藍忘機從頭頂上拋來的柔軟目光。

  藍忘機沒有告訴魏無羨的是:他過去曾走遍上海的街坊,也僅聽過一人唱潮劇《二度梅》,便是在那有知名女伶坐鎮的梨園裡。

──

註:

  1. 出自滬劇《賣桃子》。滬劇是上海的地方劇種,在文革期間受到嚴重摧殘,許多劇團被迫解散,演員則遭受迫害。
  2. 同上。
  3. 當時數間琴社遭廢社,數張古琴遭焚毀。而清末至1950年代,全國能琴者約只有100餘人,古琴直到1980年代後才逐漸受到振興。
  4. 「果然是梅花重開,白花紅蕊送香來。眼前朵朵非是夢,連同心花一齊開。」──《二度梅》。
  5. 「未曾開言淚沾襟,天涯淪落恩仇深。小生正是梅良玉,題詩何幸遇知音。」──《二度梅》。
  6. 「梅兄他才高志大令人敬。/杏妹她慧眼辨詩實可欽。/喜今朝梅開二度梅兄到,春風送暖入園林。」──《二度梅》。
  • 好認真 +1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Jnn 發表於 2020-3-21 19:48

第五齣.綢絲

  陽光爬上梧桐的枝椏、躍進洋房北側的陽台、穿透青白瓷色的窗簾,最後落入藍公館二樓的客 ...

一些額外的考察補充{:nerd:}:

  • 「日頭」的說法在吳語中也有。
  • 滬劇《賣桃子》最經典的橋段其實不是註腳1和註腳2引用的唱詞,而是文中提到「少婦與小販討價還價」的部份,但是因為各種改革、淨化,原版唱詞可以說是已經失傳了。
  • 註腳3提到的「焚琴」,有文獻提及文革期間,上海街頭曾經發生過750張琴排開放火燒的場面。
  • 註腳4~6引用的潮劇《二度梅》在中國也近乎失傳,但在台灣歌仔戲劇目中還在演。本文設定:羨找不到正確唱法是因為他老母唱的是潮州話。
  • 原來台灣還有,突然有種親切感. +1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第六齣.雲雨(上)

  「你這兩天都上哪去了?」

  魏無羨再回到學校宿舍時,江澄的行囊幾乎要打包完了,床邊擱著一只敞開的皮箱,床上扔著一捆束好的棉被。其實學校給所有住宿生都配給棉被和枕頭,江澄帶了自己的,多的那套就塞在衣櫥中,上回正好給魏無羨拿來打地舖。

  「哥有段豔、遇。」魏無羨一面耍嘴皮子,一面從衣櫃拉出自己的藤編箱,「怎麼江澄,前天聯誼完你不會直接打道回府了吧?該說你上進呢,還是不上進呢……」

  「去你的,趕緊給我收拾!」江澄鎖上了自己的皮箱往門口放,「今天我阿爹、阿娘和阿姊要來,我們去市區吃個飯,你可表現得好一點!」

  聽及此,魏無羨手中動作一頓,然後以難得正經的口吻說道:「江澄,這次我就不和你回去了。」

  江澄疑惑道:「不回去?那你暑假上哪兒去住?」

  魏無羨隨口道:「青浦唄。」

  青浦是魏無羨老家的所在,然而他和父親長年在外唸書和工作,小宅院的屋況如何,他心裡還真沒個底。魏無羨心不在焉地一邊隨便盤算,一邊繼續手上的打包工作,他因為經年寄人籬下,食衣住行都不怎麼講究,住宿行頭就只有最基本的衣物、文具和杯碗,很快便全都進了藤箱。

  「……你突然哪根筋不對?好好的上海不住……」江澄忽然想起他昨天耳聞的騷動,「魏無羨,昨天你是不是在街上……」

  魏無羨不語,江澄知道他這是默認了。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叫你注意一點!你再這樣明目張膽我就再保不了你了!」

  學生會的包袱使江澄無法放任違紀、反革命份子在眼皮底下橫行,這點魏無羨也完全能理解,於是他說:「所以我不回去,萬一我又怎麼了,你和江家都不必再保我。」

  「你……!」江澄一時語塞,哽了一下才又吐出一句:「隨你便吧!」

  ***

  餐館裡,江家四口和魏無羨圍著圓桌而坐,魏無羨確實好好地表現了,這頓飯吃得格外安分。江厭離以為他食慾不佳,好幾次往他碗裡夾菜,換來虞夫人幾句「自己不會動筷子嗎」、「還要別人伺候你嗎」的尖酸,魏無羨依然含笑向江厭離道謝。

  餐桌上的話題主要圍繞著魏無羨、江澄、江厭離三人的學業,偶爾難以避免地討論到時局,不過江家的背景並非紅五類,批判的深度還不至於令人感到窒息。

  「阿羨,你真的不和我們回去嗎?」江厭離坐在車裡,通過搖下的車窗問道。

  「姊,我不要緊的,我爹他過幾天也要回青浦了,我先一步回去整理房子。」這當然是魏無羨胡謅的。

  江楓眠放好江澄的行李,繞回駕駛座時剛好聽到這一句,遺憾地說:「可惜沒有事先知道消息,排不出時間好好聚一聚。」

  「爹他不會介意的!」魏無羨急忙替那個遠在外地的人打圓場,「他也總是希望江叔叔平步青雲。」

  然而江楓眠的遺憾似乎半分未減,兩人是學生時代就認識的摯友,在江家搬到上海市區之前也一直是鄰居,他拉開駕駛座的車門,說:「是嗎?請代我向長澤問好。」

  魏無羨回:「會的會的。」

  江楓眠道:「那就後會有期了,阿羨。」

  魏無羨提著籐箱站在路邊,一直目送著江家的車駛遠。他表面平靜,腦海中卻像是收音機不斷切換著頻道,迴響著許多混著雜訊的話語。

  江澄說:「你再這樣我就再保不了你!」

  虞夫人說:「不回來也罷,那個不守規矩的東西遲早會給我們家帶來麻煩。」

  他們說的都對。從前魏無羨在中學裡惹禍上身時,江厭離還能質問教職員「阿羨不守的是哪條規矩」,如今每天都有新的規矩被制定出來,一定有一條罪名能安在你頭上,隨便被抓到個把柄就是一趟遊街或一頓打,全家人連坐的更不在話下。

  這樣最好。魏無羨告訴自己。

  他又買了兩瓶啤酒蹲在河邊吨吨喝完,然後提著藤箱,再度往他前兩天過夜的地方走去。魏無羨再不要臉,在接連的打擊下也不得不靠酒精壯膽了──儘管這兩瓶於他的酒量而言根本不足掛齒,就是醞釀個氛圍。而他總有一種感覺:無論何時,藍忘機都不會拒絕他,甚至是歡迎他──這想法浮現時他「嗤」地自嘲了一聲,覺得自己果然很不要臉。

  而當魏無羨真的見到陽台上的藍忘機時,簡直欣喜得想當場唱一齣《鐵漢嬌娃》【1】──但他忍住了,卻把演技都用來撒潑、裝醉。他隨藍忘機磕磕絆絆地上了二樓,然後又從客房外的陽台跌跌撞撞地「誤入」藍忘機的臥房、藉著酒氣的偽裝大大方方地爬上藍忘機的床。

  魏無羨整晚都沒有睡著,當感覺到身側床墊一沉、臥房主人平穩地躺下、細微而均勻的呼吸聲傳來後,他徐徐睜開眼,在黑暗中用目光描摹著藍忘機側臉的輪廓。

  他心裡充滿了矛盾、想了很多。一個多月以來,從充耳不聞、幫著抄書到攜手逃跑,藍忘機不僅縱容他、理解他,還護了他好幾次。他喜歡藍忘機這個人,也喜歡兩人之間的這份惺惺相惜,喜歡到即便這般耍無賴都想接近藍忘機;同時也因為喜歡,連累藍忘機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的──就像藍忘機護他一樣,他也想盡己所能地保護藍忘機。

  所以這是最後的任性了,魏無羨想著。他一隻手在薄被下悄悄屈起手指、覆上藍忘機至於身側的手腕,又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動手掌,讓食指與中指的指梢陷入了對方的虎口。手掌底下傳來的觸感和溫度幾乎令魏無羨無法自拔,他就這樣搭著藍忘機的手,迷茫地熬到了雞鳴時分。

  魏無羨在清晨五點前從陽台摸回了客房,打算趁著藍忘機起床前啟程。當他提著藤箱步出房門、正準備下樓時,身後卻傳來藍忘機低沉的嗓音:「魏嬰,你要去哪?」

  魏無羨在樓梯前愣了下神,原本以為自己心意已決,此刻卻又心猿意馬了起來。他緩緩地回過身,說:「去青浦,你……該不會想陪我吧?」並暗自在心裡打了個賭:「如果他說『好』,我就……」

  這個「就怎樣」還沒想完,藍忘機便已脫口說出:「好,陪你。」

  魏無羨瞪大眼盯著藍忘機──他雖穿著睡衣,眼神倒是清明,一點也沒有剛睡醒的樣子──嘴巴開合了半晌,終於擠出一句:「……藍湛,你不用這樣。」

  藍忘機反問道:「我如何?」見魏無羨猶疑了半天也說不出話,他又問:「你不願嗎?」

  願,太願了。魏無羨一刻鐘前的決心完全土崩瓦解──其實在這個人面前他本就不堪一擊──他輕嘆了口氣,啞著嗓子道:「好,那就有勞忘機兄陪我了。」

  ***

  望著車窗外飛逝的風景,魏無羨沒有什麼近鄉情怯的感覺,因為青浦並沒有人在等他回去,頂多就是一座寂寥的小宅院與他母親的牌位。十五、六歲時他隨著江家輾轉從青浦遷到長寧,那段時間裡人在哪、家就在哪,而往後的幾年裡,江家所居的那座石庫門成為了他理所當然的「家」;現在已然成了人都還在,家卻歸不得的局面。

  父親沒有返鄉,他本以為會帶著一顆空蕩蕩的心回到青浦,沒想到藍忘機卻跟他回來了,一種「帶人回家」的意識油然而生。魏無羨好像弄懂了當初藍忘機帶他回去,藍曦臣說他「高興」,那是怎樣的一種心情了。

  青浦屬上海的「下只角【2】」地區,有幸遷往租界區的人絕對不想承認自己出身下只角,然而魏無羨本身就豁達、並沒有什麼顧忌,更何況是在與他肝膽相照的藍忘機面前。雖然不夠繁榮,但遠離交通樞紐的鄉間散佈著小橋、流水、人家,比市區多了份恬靜。

  魏家和江家在青浦的老宅是連排落戧屋【3】的其中兩戶,屋前面河堤,屋後有側廂以及一座小院落,現在兩間房子基本上都閒置著。

  「我很長一段時間沒回來了,房子可能不太整潔,你……別見怪啊。」魏無羨打開門前試圖幫藍忘機做點心理建設,並祈禱打開門後不會看到什麼太驚人的景象。

  藍忘機回道:「不會。」就見魏無羨深吸了口氣、推開大門。

  其實說久也不久,他上次回到青浦是年初過節時,而屋內狀況遠比魏無羨預想的要好很多,除了家具上沾了點灰,大致上與半年前的狀態別無二致。他打開門窗透氣,並領著藍忘機來到自己的臥房安置行李。

  「不好意思啊藍湛,我們家沒有客廂,你就住我這間吧!」他一面說一面打開壁櫥,一股霉味卻撲鼻而來。藍忘機走近他身側,彎腰捧出了壁櫃中的一條被單。

  魏無羨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驚慌道:「藍湛!?」

  「要趁白天洗淨,晚上才有得用。」藍忘機說得理所當然,好像已經在這裡生活了許久,一點也沒有身為客人的樣子。魏無羨忽然有點陶醉於這樣的親密感,便不再與藍忘機客氣、欣然接受他動手打理。

  正午時陽光正好,魏家的後院搭起了曬衣架、晾著洗淨的兩條棉被。院中有棵李樹正結實累累,魏無羨踩著樹下的石桌、踮起腳尖,伸手剛好能搆到低椏處的果實,他這捏一下那捏一下地揀,拽下了幾個比較滿意的放進盆裡、跑到井邊打水洗淨,再捧著那盆被井水浸得冰涼的李子進屋。

  廳堂裡,藍忘機正幫著他把李子擺上簡樸的供桌,魏無羨遞了一個色澤看起來最紅潤、可愛的給他:「藍湛,你嚐嚐看!」

  藍忘機無奈道:「先拜過。」說完接過那個李子,也放到供桌上去。

  那供桌上只有一個牌位、兩只陶瓶和一只小香鼎,鮮花、蠟燭也無,倒是打理得一塵不染──這是魏無羨親力親為、也是他唯一親力親為的部份──藍忘機看似一個有錢公子哥兒,執行掃除工作卻是相當得心應手,從魏無羨的臥房、大堂的桌椅到廚灶,都被他一氣呵成。

  魏無羨點了六炷香,將一半分到藍忘機手裡,拉著他並肩跪在母親的牌位前。魏無羨把捏著香的雙手抵在額前,在心中默念了片刻的禱詞,好似對母親說了很多話,然後虔誠地拜了兩拜;而藍忘機也跟著拜了兩拜,不多也不少。

  鄉下里民純樸、好客,黃昏時魏無羨拉著藍忘機在李樹的庇蔭下乘涼,就有個父母輩的老相識透過牆上的扇形漏窗喊他,魏無羨管那位叫「丁叔」。丁叔算是從小看著魏無羨長大,受他父親之託,偶爾會到魏家後院幫忙修剪、看顧草木。不多時,魏無羨和藍忘機兩人便坐在了丁叔家的飯桌邊,一面吃晚飯一面回想當年。

  聽著丁叔嘴上說的依舊是農地收成、鄰里家常──誰家的兒子娶了媳婦;誰家的狗子生了狗崽……在流轉的話題中魏無羨恍若隔世,卻又似什麼都沒有變過。

  ***

  天亮便是夏至,再隔日又是端午。這天鎮上居民們都起得早,忙著置辦彩扇、香囊、藥、米、肉、豆等雜貨準備過節,大人們忙進忙出,孩童們便被趕到戶外去玩耍。

  日上三竿時魏無羨終於被窗外的嬉鬧聲吵醒,此趟回來他並不打算大費周章地過節,便悠哉地循聲來到後院,一群孩童不知是爬窗還是翻牆闖入了他家院中,一個個正抬頭覬覦著樹上的李子,一個年紀稍長一點的甚至已經爬到了石桌上,正踮起腳、伸出手要去搆那明顯搆不著的果……

  「欸!小心小心,別摔著了!」魏無羨呼籲著。

  「哇!」小孩聞聲嚇著,險些從桌上摔下來,被魏無羨一把撈起,「對、對不起!我沒有要偷!我……我不知道這兒是哥哥你家!」

  魏無羨失笑道:「不是我家就可以闖進來嗎?」

  小孩兒又驚慌道:「不、不是!這兒好久都沒人住了嘛!」

  魏無羨又笑了出來:「看你們這麼熟門熟路,不是頭一次闖到我院裡了吧?該不會……每年都來?」

  那小孩被噎得臉色發青,其餘的看他們的首領如此佔下風都要緊張得哭了,魏無羨這才慢悠悠地把小孩放到地上,一面覺得好笑一面哄道:「哎,沒事沒事!我小時候偷過的玩意兒也不比你們少。」說完他又自己踩到石桌上去,「你們幾個人?一、二、三、四──五個是吧?」接著從樹上採下五個李子遞給小孩兒們,還不忘叮囑先拿去井邊清洗。

  魏無羨自小就是個孩子王,很快便在後院和這群小孩打成一片。藍忘機做完午飯找來時,看到的便是魏無羨坐在石椅上和孩童們過家家,這樣一片祥和的畫面。

  「我是霸王!」最大那個孩子說,「楚國的英雄!」隨後撿了根樹枝充當寶劍,氣勢十足。

  「好好好你是楚霸王,可你們這兒沒有姑娘,誰能當虞姬呢?」

  孩童們面面相覷,這個說不要、那個也不願,魏無羨一轉頭瞥見了藍忘機,彈了下指說:「有了!這裡他最好看,不如就他當虞姬吧!怎麼樣?」

  藍忘機:「……」

  小孩們聽見旦角沒落在自己身上,紛紛拍手叫好,魏無羨也鼓掌喝道:「好了好了!這下角色都分配好了,大家拿好自己的劍──」

  《霸王別姬》講述的是楚王項羽中了韓信十面埋伏之計,四面楚歌,楚士兵軍心渙散。項羽以為楚軍皆投降劉邦,大勢已去,於是唱起「垓下歌」,在營帳中擺下酒宴與虞姬同飲作別。虞姬在宴中為項羽舞劍,舞罷便自刎殉情。這除了是家喻戶曉的京劇劇目外,同時也是歷史故事,小孩兒就算不會唱,也知道劇中都有些什麼角色。五個小孩剛好一個蘿蔔一個坑,分別扮演項羽、劉邦、韓信、彭越、英布等武將,手上都拿著樹枝充當鐵劍。

  然而孩童玩著、演著就容易假戲真作,小劉邦仗著自己身為漢王主帥應當最勇猛,狠狠地往小項羽出了一劍;小項羽被樹枝一捅、愣了一下,火氣便上來了,拿著手上的樹枝往劉邦身上就是幾下打。演項羽那小孩本身個頭就大、手勁也強,這一抽下去魏無羨和藍忘機來不及阻止,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啪」,接著便是小劉邦的哇哇大哭。

  小孩這一哭,魏無羨趕緊上去哄,並和藍忘機一人一邊把起衝突的兩個孩子分開。演劉邦那小孩本身的性格似乎不真的像劉邦那般勇猛,越哭越激動,很快便引來了幾個鄰居從漏窗往裡瞧,一個年輕女子急切地探頭喊著:「小姪兒!你怎麼哭了!?」

  藍忘機把後院的竹籬笆門打開,讓女子進到後院。那小孩見來人立刻跑離魏無羨,撲上去抱住那女子膝蓋,縱橫的涕淚全都沾到了裙上,抽抽噎噎地喊:「姨!」

  「怎麼回事兒?你怎麼跑這裡來了?」孩子的姨問。

  「我們……玩兒遊戲……我是劉邦、他是項羽……」小孩哽了下,又指著藍忘機說:「哥哥是虞姬……」

  聽到這裡,女子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什麼虞姬?誰教你玩兒這個的!?」

  小孩抹了下臉,天真又無辜地看向魏無羨,他姨的目光也順勢落到魏無羨身上,先是目瞪口呆,然後臉色青一陣、紫一陣,開口對孩子數落道:「不是老跟你說別跑這兒來玩嗎!?你知不知道這裡什麼地方?」接著她抬頭瞪視魏無羨,惡狠狠地說道:「你別教孩子玩這些破遊戲!你和你那個娘都是,淫詞穢語……簡直不堪入耳!」

  院外傳出窸窣碎嘴聲,魏無羨忽然意識到這裡的人認出了他,並且開始激情評判他和他娘親,孩童們也紛紛被家長或鄰居拉出魏家後院。

  「他是那個藏色的兒子?不早就搬走了嗎?」

  「唉呀別提那個名字,連個真名都不知道,說不準是特務【4】呢!」

  「那稱號像個花名似的,也搞不好是妓院出來的。」

  聽到這裡,魏無羨再也忍無可忍:「你們幾個意思?說我就算了,關我娘什麼事!?我娘以前如何待你們……什麼時候對不起你們了!?」

  在他久遠的記憶中,母親除了受村民敬重之外,可說是待人真摯、鄰里和睦。這髒水潑得毫無道理,昨晚在丁叔家飯桌旁感受到的「往事如故」原來只是一片布景,一下子就被捅得千瘡百孔、面目全非。

  魏無羨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插進了掌心,戳出了四道彎月形的紅痕。

  另一個村民也站到後院門口,帶頭指控:「欸!你別說得好像你娘是什麼豐功大人物,哎,她也的確是個大人物──間諜呢!而你這麼想遮掩……莫非也是個間諜?還是反革命份子?」

  魏無羨握拳瞠目道:「操!我去你──」

  「他不是。」一旁的藍忘機突然出聲打斷,並以身軀擋住魏無羨,強硬地將圍觀民眾都驅出院外、重重地栓上籬笆門;魏無羨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藍忘機緊緊握住手腕、拉著疾步進屋。

──

註:

  1. 根據莎士比亞《羅密歐與茱麗葉》改編之滬劇劇目。
  2. 老上海人稱貧民區為「下只角」,而相對的「上只角」則是指過去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地段。
  3. 江南的舊式民居,屋頂由四個斜面和六隻上翹的戧肩組成,造形猶如展翅的大鵬。
  4. 此處特指國民黨的間諜。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Jnn 發表於 2020-3-25 23:07

第六齣.雲雨(上)

  「你這兩天都上哪去了?」

  魏無羨再回到學校宿舍時,江澄的行囊幾乎要打包完了 ...

因為下列的補充資料提早把這篇轉為R18惹{:rolling-lol:}

  • 註腳3:落戧(ㄑㄧㄤˋ)屋↓

    特色其實就是「飛簷」,類似的建築形式在台灣其實還算常見。連排落戧屋↓

  • 註腳4:「特務」一詞在中國至今都是代表「國民黨間諜」的負面辭義(他們的中性用詞是「特工」) 而文革中是真實有人因被詆毀為國民黨間諜而自盡,死後還被辱屍……這章其實寫得很掉san值。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第七齣.雲雨(下)

  直到臥房房門關上、遠離了外界紛擾,藍忘機這才鬆開魏無羨險些被勒出紅痕的手腕,轉過身、面色黯然地注視著他。魏無羨以為藍忘機不滿他剛才出口成髒,急道:「藍湛!對不起,是我亂說話!你別生氣……」

  「不必道歉,」藍忘機堅決地說,「你沒錯。」

  這話一出,魏無羨愣怔了下,先前的滿腔怒火此刻全化成了委屈,眼眶一糊、淚水便再也承受不了地心引力地掉了下來。

  他從未覺得「喜歡戲曲」是錯,然而這份喜歡不合時宜──在今日極可能會害死周遭的人。江家家訓中的「明知不可而為之」當今在他人眼中看來都是屁、都是不識時務,就連從小聽著同一句話長大的江澄都無法再同他恪守,因此魏無羨告訴自己:不能奢望獲得諒解。

  ──天知道他是多想聽到一句「你沒錯」。

  而今天說出這句話的人竟然是藍忘機!

  也好在是藍忘機。魏無羨覺得自己何德何能,到目前為止的人生中簡直沒有一刻能比此時更好了。魏無羨忍不住心想:「這就告訴他吧。」

  見魏無羨低垂著頭、肩頭顫動,看起來無比脆弱,藍忘機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無蹤似的,急忙伸手去捉他的手腕;沒想到甫一握住、往自身一帶,魏無羨就整個人順勢抱了上來,把頭深埋在藍忘機的肩窩。將近一刻的靜止中誰都沒有說話,還在流動的只有時間、兩人的吐息,以及無聲滲入衣衫的淚水。

  直到藍忘機背後的上衣布料都要被抓得起皺,魏無羨才終於鬆了手、緩緩地抬起頭。他的鼻頭和兩頰都染上了桃色的酡紅,也不知究竟是哭出來的還是悶出來的,看起來既可憐又可愛;他微微瞇起同樣泛紅的眼眶,直直地望進藍忘機的雙眼,然後輕輕笑了下,低聲唱道:「我本是無羈無絆身,難當你傾國傾城貌。【1】」

  這一曲魏無羨唱得極輕極柔,哽咽過後,原來透澈的嗓音帶了一絲沙啞,飄渺的尾音此時也顯得繾綣。藍忘機啞口無言,只聽見魏無羨頓了一頓,接著說道:「藍湛,我喜歡你。」

  見藍忘機睜大雙眼卻半晌無語,魏無羨心裡頓時有了底氣:藍忘機八成也是喜歡自己的。他終於按耐不住埋藏已久的念想,伸手去觸碰藍忘機如玉雕般的臉龐,踮起腳尖縮短了兩張臉的距離,將嘴唇輕輕覆上了對方的。兩對唇瓣相疊卻沒有太多的纏綿,只消片刻便分開。

  藍忘機的雙眼從頭到尾都沒有閉上,隨著魏無羨的臉在自己面前放到極大,然後失焦──他的意識也在這矇矓的視線中短暫墜入了虛空;最後魏無羨的臉又逐漸變得清晰,羽扇般的眼睫顫了下、緩緩睜開──時間又開始流動。

  午後的陽光穿透緹花窗紗,將室內的地面、被舖映得絢麗斑斕,魏無羨雙臂搭在藍忘機肩上,徐徐移動腳步,如同在灑滿光斑的舞池中漫步一般,把人帶往床舖的方向,然後貼著他比平時還要熾熱的頰側呢喃唱著:「繡鞋兒剛半拆,柳腰兒夠一搦,」配合著唱詞,魏無羨在床前抬腳蹭掉了兩人的鞋,接著把藍忘機的肩膀一按、使他坐到了床沿,「羞答答不肯把頭抬,只將鴛枕捱。雲鬟仿佛墜金釵,偏宜髻兒歪。【2】」唱完,自己抬手環上藍忘機的頸脖,就一股腦兒地往床上躺。

  藍忘機立即明白了魏無羨想做甚。他被魏無羨使力向前帶,卻在胸腹相貼之前扶著魏無羨的肩膀、撐直了手臂,拉開兩人的距離。突來的急煞令魏無羨一愣,困惑地看向上方的藍忘機。

  「你確定嗎?」藍忘機同樣望著他,神情肅穆。

  「什麼?」魏無羨茫然道。

  「你……還要繼續唱下去嗎?」藍忘機低聲與身下那人做最後的確認。

  話說到了這份上,魏無羨自然明白藍忘機所指,他心裡一軟、會心一笑:不論何時,自己的感受、意願永遠是眼前這人最最重視的,但凡他表現出一丁點躊躇,藍忘機就絕不會勉強他。

  然而他現在急切地想把自己的全部都送給藍忘機。

  魏無羨將手掌覆上藍忘機撐在他肩頭的手背,指尖陷入對方的指縫中,笑道:「當然了。」然後握起那骨節分明的手,在掌根落了一吻,說:「不過……這齣我一個人實在唱不來,你陪我?」

  「這可是你說的。」藍忘機說完,便傾身去親吻身下的人。

  起初藍忘機的試探與先前的蜻蜓點水無異,然而此刻魏無羨不甘淺嘗輒止,按住藍忘機的頭、伸出舌頭主動加深這個吻,接著就一發不可收拾。兩人都想更進一步地佔有彼此,口腔中熱切的侵略中似乎還夾帶著幾分較勁的味道,不知過了多久,魏無羨率先敗下陣來,陷在床墊裡退無可退、認命地張嘴,直到一口氣就要到底、發出唔唔聲掙扎著,才被藍忘機放了開、側過頭大口喘氣。

  一吻畢,兩人都有些激動。魏無羨一面喘氣一面曲起膝蓋,朝藍忘機跨間頂了頂,感覺到了他褲襠的緊繃和裡頭鼓脹的事物。在激出對方一聲喘息後,魏無羨露出了得意又狡黠的笑:「看不出來啊藍湛,這兒好生厲害!」

  他嘴上調侃,腿上動作也不停,貼著藍忘機的硬物來回摩擦,直到那人再受不了撩撥,岔開雙腿、伏下身,用全身的重量壓制住自己。

  藍忘機分明還保留了幾分力氣,魏無羨卻偏要誇大其辭地叫:「哎唷!重死啦!」哀嚎一聲不夠,還煞有其事地接著控訴:「藍湛!對我這樣的柔弱男子來硬的,你於心何忍!」

  藍忘機看著魏無羨皺著眉、齜著牙,似乎當真相當難受,不知所措地支起身,卻見身下的人一下子繃不住表情,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這才想起:魏無羨是大學話劇社第一把交椅。

  魏名伶抹了下眼角滲出的淚,說道:「哈哈哈……怎麼這麼不鎮定?我還以為什麼都嚇不著你呢。」

  其實他心知肚明:永遠只有自己能讓藍忘機如此無措;而藍忘機察覺自己被唬,伸手就去扯魏無羨的衣服,並有些惱火地說:「那你又如何!?」

  「欸欸欸藍湛!你別動,讓我來。」說完便俐落地將自己從汗衫裡扒出來,抬眼看向藍忘機,對他唱道:「我將這鈕扣兒鬆,把縷帶兒解,」一雙不老實的手摸上了藍忘機的皮帶扣,「蘭麝散幽齋。【3】」唱完的同時也解開了那人的褲頭,剛才用膝蓋褻玩的碩物從外褲的禁錮中掙脫,只餘一層輕薄的棉布包覆著。

  「嚄!這麼精神?」魏無羨玩味地打量藍忘機的胯間,嘖嘖稱道,更伸出手去撈那龐然大物。碰上的那瞬間,藍忘機不知道該把眼神往哪放,乾脆撇開頭,此舉卻同時暴露出通紅的耳根,引來了魏無羨一陣笑:「不良會把人禁害,咍,怎不肯回過臉兒來?【4】」

  他邊說著:「看我嘛,藍湛……」邊伸手托起藍忘機的下頷轉回來,拇指在下唇輕輕摩娑。藍忘機只得再直視魏無羨的臉孔,這一看就發現他的雙頰、眼尾同樣紅得像要滴出血一樣。

  魏無羨抓起藍忘機的手往自己裸裎的胸口放,指掌一貼上皮膚,藍忘機便感覺到那炙手的熱度和擂鼓般的心跳,兩人緊張的程度其實不遑多讓。

  「嗯……你說得對,」魏無羨喃喃說道,「我也沒有比較好。」

  有了這點覺悟,藍忘機再無保留,動手拆起了包裹著魏無羨的布料,不多時,兩人的衣物就都被蹭到了地上,滾燙的肌膚以一層細密的汗水緊緊相黏。一旦沒了衣冠,魏無羨也彷彿丟了身為人的矜持,敞開雙臂抱住藍忘機的闊背,就如同野獸蹭樹搔癢般,摩擦著兩人腫脹的下體。

  藍忘機想吻他,魏無羨抬頭任他親了幾口又笑了出來,在唇瓣分離的空隙間唱道:「我這裡軟玉溫香抱滿懷……呀!【5】」

  房內響起一聲驚叫,床上的魏無羨面露難色──這回是真的難──他胯間那話兒被握在藍忘機修長有力的手中,這下魏無羨再也沒了唱曲的閒情逸致。

  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當然並非全無自瀆經驗,但這事通常是藏在被窩裡自己做,團體生活的情境下次數自然也不會多,如今他的命根子卻被掌握在另一個男人──還是自己最喜歡的男人──手中,魏無羨全身顫慄,感覺體內有把火一下子從胸口延燒到了下腹,腹中沸騰的血液全向一個出口奔騰……

  「藍湛!我、我……」魏無羨驚慌地喊道,卻不見藍忘機有分毫動搖,甚至開始上下捋動那根陽具。

  「啊」的一聲呼喊過後,臥房內又歸於平靜,只剩下魏無羨的吁吁喘息。他低頭瞥了一眼下身,見濃稠的白濁液體一股股從鈴口湧出,射得藍忘機下腹一片狼藉,然後便再也攔不住飛升的意識,仰躺在床上陷入了迷茫。

  待魏無羨終於喘勻了氣,他先是抬手掩面為自己的早洩羞愧了幾秒,又在手臂的掩護下轉頭看向身側的藍忘機──只見他下身依然挺立著健碩的肉柱,深紅的頂端吐著涎水、沿柱身一路淌下,根部毛髮被兩人的體液染得濕亮一片。魏無羨像是受蠱般無法移開視線,並且愈發口乾舌燥。他轉了個向把頭挨近了藍忘機的胯,伸手掂了掂股間那飽滿的囊袋,然後張口銜住了陰莖頭部。

  「魏嬰!」毫無預警的刺激令藍忘機難得失態,並罕見地磕巴:「你、你不必這樣……」

  魏無羨用舌頭將嘴裡的碩物向外推了些,口齒不清地說道:「當然要了。」復又往頂端的縫隙嘬了一口,想激起藍忘機更多的反應,「男人間也就只能這麼玩,怎麼樣我也得讓你盡興。」

  聞言,藍忘機猶豫了下,說道:「……並非。」

  魏無羨疑惑道:「啥?」

  藍忘機:「並非只能這樣。」

  然而魏無羨不以為意,沉迷於為藍忘機服務,埋頭繼續嘖嘖有聲地吃著那根微鹹的肉棒,至於完全忽略了那人在身後動作發出的細微聲響。

  「那還能怎……啊!」

  有個東西霸道地鑽進了魏無羨體內,意識到那是藍忘機的手指後,魏無羨對自己的天真、藍忘機的認知與作為,以及自己現下的處境都感到驚恐不已。他鼓足勇氣緩緩回過頭,先是瞥見床頭斗櫃開著個縫,再看見藍忘機一手持著個擰開的圓扁鋁盒,另一手正往他的後庭處搽著鋁盒的內容物:桂香雪花膏,還時不時將手指塞進庭中緊緻的密穴。

  「天……藍湛,你、我……哈哈……」魏無羨一下子說不清道不明自己所想,「原來還能這樣的嗎……啊!」

  他支持不住、腰塌了下去,包含剛射過的性器在內全身都軟;藍忘機把他擺成了側臥的復甦姿勢,手指繼續在那窄道中進進出出。這感覺著實不怎麼舒服,但此刻魏無羨全心只想著:藍忘機對他做什麼都可以。

  迷迷糊糊之間,魏無羨腦中閃過了許多畫面,有他父親揹著他、牽著他母親,在這座小宅院剛落成時站在屋後的李花樹下合影;有一群孩童們一塊兒捉迷藏,他和江厭離半天找不著江澄,最後在屋前的水溝裡聽見微弱的嗚咽聲;有他第一次擁有自己的臥房,興高采烈地跳上跳下,晚上卻被窗外的風聲樹影嚇得睡不著,又抱著枕頭鑽進母親被窩中;有母親下葬後,父親帶他重新布置了供桌,並告訴他這是母親的餐桌,有什麼好吃的能放這兒和母親一塊兒吃,後來他早晚為母親供上飯菜的習慣持續到了初中畢業。

  「哈、啊──!」魏無羨的回憶幻燈片被身後突來的痛楚中斷──藍忘機往穴中插入了三根手指,硬是又逼出了他的熱淚及呻吟。

  一直關注著魏無羨反應的藍忘機暫停了手上侵入的動作,再度覆上他的身軀,另一手掰過他的臉將眼尾的淚舐去;魏無羨瞇著眼看他,啟唇說道:「藍湛,你親親我,親一親我就不疼……唔。」沒等他說完,藍忘機已經付諸行動,輾磨起他濕潤的兩片嘴唇。

  然後魏無羨的眼中和腦中便被藍忘機佔得滿滿當當。他想起剛入學時,藍忘機代表二年級學長上台給新生致詞,後來他才發現藍忘機並非學生會的成員;第一次期中考完的夜裡,他和江澄、聶懷桑跑上頂樓天台大吼大叫、鬧騰宣洩,做盡一切無聊事後,才發現藍忘機在天台一角架著望遠鏡,朝他們這邊皺眉側目;體育競賽時他拿了個項目的冠軍,站在頒獎台上時發現對面觀禮台上拋來了藍忘機的目光,距離有點遠,他看不清藍忘機是什麼表情,但鬼使神差地舉起脖子上掛的獎牌朝那邊燦笑了下;再後來又有過幾個這樣的場合,桃樹對峙、期末觀演、陽台對望、蘭室剖白……如今再回想起來,魏無羨終於看懂了藍忘機的神情──那一直是潛藏在膚淺的皮相之後,深刻的憐愛。

  想到這裡,魏無羨既心疼又心癢,他再也忍不了了,在藍忘機身下翻了個身、雙腿纏上身前的健腰就哀求道:「藍湛……你快進來……」

  藍忘機接收到許可信號,一挺身,將早已蓄勢待發的器物填進魏無羨體內。那一瞬間一人驚呼呻吟、一人絲絲抽氣,兩人皆是氣息紊亂、情慾高漲,頃刻便乾柴烈火焚燒起來。儘管下體痠脹,稱不上好受,魏無羨依然甘願當那柄肉刃的鞘,被填得嚴絲合縫;而許是剛才的擴張做得充分,不適的感覺竟也沒有持續太久,魏無羨身前的性器就緩緩復甦,漸入了佳境。

  「藍湛,我是你的初戀嗎?」

  被壓在身下抽插了好一陣,魏無羨天外飛來一筆。

  藍忘機聞言停下了動作,在魏無羨熱烈又期盼的視線下感覺有些無地自容。他欺身伏在魏無羨身上,雙手按住對方的肩頭,唇齒逼近耳畔,低聲吐出了一個音節。

  魏無羨被這聲應答惹得全身都酥了,他輕聲痴笑起來,攬過藍忘機的脖子對著臉頰、鼻尖、嘴唇又是一頓親。

  「你呢?」藍忘機趁著接吻的空隙反問道。

  「嗯?你猜?」魏無羨偏要耍嘴皮子,理所當然地換來了藍忘機一記深頂,「哎呦喂你輕點兒、輕點……」他突然有些後悔自己挑起了這個話題。

  「好好、我說、我說!幹這事兒我的確是第一次,你可別怪我不忠貞哈……」他咽了口唾沬,繼續說:「我現在最喜歡的是你,但初戀恐怕就不是你了,不好意思啊……我初戀得早,大概九來歲時就對一個白淨的小子一見鍾情了……」

  那是他母親的追悼會,但年僅九歲的魏無羨不願終日端坐在靈堂裡,他趁父親忙於接待賓客時溜到了後院,隻身一人站在石桌上唱起了獨角戲。魏無羨唱得極其投入,同時在石桌、石凳間跳上跳下。當他轉了一周回過身後,赫然發現一個看著與自己年紀相仿、身穿藏青色馬褂的男孩,佇立在僅咫尺外的紅磚道上直盯著他看。

  那男孩的皮相好看得令魏無羨直接忽略了性別,也暫時忘記了廳堂裡的肅穆,心底有什麼潛伏已久的東西翻動了一下,掀起一陣洶湧的波濤。意識到時,他已經興奮地上前去繞著那男孩打轉,像一隻黏人的仔犬。

  「我記得那小子……」

  有一對如琥珀般澄澈的眼睛。

  想到這裡,魏無羨忽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雙手抓住藍忘機的臂膀一個翻身。隨著兩人的位置變換,窗外的陽光拂上藍忘機的臉,再逐步爬上他的雙眸。魏無羨睜大眼睛看了個仔細:陽光穿透藍忘機的眼珠,澄澈如琥珀色的琉璃──與他模糊記憶中的白淨小子如出一徹。

  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好不容易發出了聲:「藍湛,難道你……」

  藍忘機伸手捧住魏無羨的臉,伴隨著喉間低鳴的一聲「嗯」在他濕潤的唇瓣上輾轉、啃咬。

  魏無羨感覺到陣陣麻癢從尾椎末端開始蔓延,像一股電流,又像一群螻蟻,沿著他的脊椎往上爬,豎起了他背上的汗毛。藍忘機的手很是時候地順向撫過他的背肌,緩和了魏無羨的緊繃感,然而那雙手最後停在了他緊緻的臀上,使勁揉捏起來。

  「藍湛,啊、這下好了,我的初戀也是你,你拔得了所有頭籌,開心嗎?哈哈哈啊……」魏無羨的笑聲被藍忘機在臀肉上的一下拉提造成的牽動打斷。

  無論藍忘機如何,他自己是很開心的。

  魏無羨的手掌按在藍忘機結實的腹肌上作支撐,岔開雙膝跪在身下人的兩側,慢慢地調整了姿勢,重新在藍忘機身上坐好。這個體位使藍忘機的性器嵌得比剛才更深,魏無羨嘶嘶抽著氣,試圖放鬆、適應體內那碩物;藍忘機也極有耐心地摟著他的腰,指尖在後腰窩上輕撫。

  不消片刻,魏無羨抬起臉,艱難地說:「藍湛,你可真能忍,哈哈……」

  藍忘機眉頭微蹙、凝視著他的眼,用低啞的嗓音說:「……不能。」

  一個強勁的挺胯作為開端,緊接而來的便是一陣強健有力的頂弄,魏無羨一開始還能如騎馬打浪一般,隨著上頂的力道,大腿使力提起豐臀;然而這個動作帶來的收縮對藍忘機刺激太大,他逐漸在甬道肉壁的壓迫中亂了分寸,開始對那軟竅奮力撻伐。稍早抹在穴口和肉柱上的雪花膏化了、和著汗水,在忽即忽離的臀胯拍打中發出黏膩的咕啾聲。

  藍忘機的動作愈發不受控,魏無羨再沒辦法自持、坐了下去,雙腿痠軟,雙股彷彿被雪花膏和體液黏著在藍忘機的下腹。藍忘機又試圖挺了兩下腰,依舊無法將兩人的下體分開分毫,只好伸手一把握住了魏無羨身前挺翹垂涎的性器,立即見效地聽見魏無羨又驚呼一聲:「藍湛!」

  儘管不久前才和這隻手打過交道,魏無羨依舊無法抵禦這股刺激,他的意識很快被拋到了雲霄外,再也把持不住、射了出來,濁白的稠液一股一股地打在兩人腹部;同時,身後劇烈的收縮也對藍忘機造成前所未有的刺激,他粗喘了兩聲、健腰向上一頂,便再無法克制地將微溫的精液全數注入魏無羨體內。

  抵達高潮後,魏無羨短促地喘著氣,虛脫地用氣音說道:「我不行了……」說完便一個勁地向後倒,藍忘機眼明手快地捉住了他的手臂、起身撈住他的肩膀,將他緩緩地放倒,躺進堆在床尾的被褥中;自己則趴在魏無羨身上,緊緊擁著他。變換姿勢的途中,藍忘機微軟的肉柱從濕熱的甬道滑脫,穴口沒了堵塞,魏無羨體內的濁液涓涓湧出,濡濕了一大片床單,但誰也沒有餘裕再去理會。

  「藍湛,你想知道昨天我和我娘說了些什麼嗎?」

  魏無羨慵懶地躺在藍忘機身下,指腹摩娑著他頸後剃得極短的髮根;藍忘機聞言,偏過頭凝視著他,用眼神表示疑惑。

  魏無羨:「我跟她說,『娘,妳看看這個人,我真的很喜歡他,妳先幫我訂下來,這兩拜當作拜過天地和父母,第三拜先欠著,如果他願意的話日後再補上』……」

  聽到這裡,藍忘機突然支起上半身把兩人撕開,魏無羨不明所以:「欸你幹什麼?」

  藍忘機道:「第三拜,補上。」說完便意欲起身。

  魏無羨慌張道:「你打算這個樣子去嗎!?別啊藍湛,哈哈……不急嘛不急,」他雙腿奮力纏上藍忘機的腰,驚覺股間又和什麼半硬不軟的東西相抵,於是頑劣地順勢磨蹭起來,「我還想像這樣和你……多偷會兒情呢!」

  而隨著他的動作,耳邊也傳來藍忘機的一個抽氣聲,藍忘機咬牙說道:「你真是……不知羞恥!」

  魏無羨浮誇地故作詫異:「我們都這樣了!還羞什麼羞?」

  藍忘機再忍無可忍,一把將魏無羨翻過了身,再次把硬挺的性器填進了他濕軟的肉竅中。被褥堆疊的山巒間,下一場雲雨將至。

  ***

  幸好昨天洗淨的被子有兩條,藍忘機稍加清理,從魏無羨昨晚睡的隔壁臥房抱來了另一床乾淨的。

  魏無羨披著乾爽的薄被趴在窗沿,看著窗外的樹影、啃著手中的李子,心不在焉地說:「藍湛,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是揣著這些小心思到樹下攔截我的?」

  身後的藍忘機半晌無語,只靜默地坐在床沿、摺著不久前散亂一地的衣物。魏無羨回過頭便看見他隱約泛紅的耳根,知道他這是默認了,不禁放肆地笑了起來,笑夠了才瞇著眼調侃道:「真壞啊你,簡直壞透了。」

  藍忘機靜默了一陣,說:「對不起。」

  魏無羨急道:「欸不必、不必!你又沒做錯,而且我挺喜歡的。」然後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豁然開朗:「我也不會再因為那啥的跟你道歉了。」

  他看見藍忘機將雪花膏收進斗櫃裡,又問:「我都忘了,你怎知那裡有那玩意兒?」

  「……」藍忘機頓了會兒,說:「昨日掃除。」

  是了,又是魏無羨自己給自己挖的坑。

  他哈哈大笑了幾聲,又咬下一口李子,酸甜的汁液滿溢而出、險些滴在乾淨的被單上,魏無羨趕緊低頭將流淌在手掌上的汁水吮乾淨。自家栽種的李子雖然沒有多加施肥,完全任其恣意生長,但水土好、陽光好,結出的果倒也還算有模有樣──這雖然是件微小的事,但確切地令人感到富足。

  就像他此刻開花結果的戀情。

──

註:

  1. 「我是個多愁多病身,怎當你傾國傾城貌。」──《西廂記.第一本》。
  2. 出自《西廂記》第四本〈草橋店夢鶯鶯〉第一折,描寫張生與鶯鶯初嚐禁果。
  3. 同上。
  4. 同上。
  5. 同上。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第八齣.摺扇

  端午這天,魏無羨本想著帶藍忘機去看鄉間的賽龍舟,然而早起對他來說還是太難了,尤其與心愛之人同床共枕,被攬在懷中的安適著實令人耽溺。待他們姍姍來遲地抵達淀浦河畔,不僅沒見到散場人群,現場更像是連人群都不曾聚集般地冷清,兩人立即明白:賽龍舟停辦了。

  魏無羨摸摸鼻頭,雖然感到惋惜,想想卻也不是太意外,遂仗著此處人煙稀少,大膽地牽起藍忘機的手沿河漫步。

  他們在一棵柳樹前停下腳步,魏無羨看了看在河面上幾尺徐徐晃蕩的青翠柳條,開口說道:「這可能是我人生中爬的第一棵樹。」

  兩人臉上映著從河面上反射而來的粼粼波光,使藍忘機注視魏無羨的眼神看似比平時還更亮、更閃耀。

  魏無羨繼續說:「當時就是來看賽龍舟,我爹以為樹上涼快、視野也更好,就把我放到這個枝椏上,」說著,他伸手搆了下最矮的那個枝幹分岔處,「結果柳條太茂盛了,根本什麼都看不到,還把我嚇得腿軟!」

  說完他靈機一動,三兩下爬到了那個枝椏上,說:「以前覺得高得嚇人,現在瞧著其實也沒多高嘛!」他左顧右盼了下,又笑道:「不過依然還是什麼都看不到,哈哈!藍湛,你也上來啊!」

  魏無羨以為藍忘機不諳爬樹這種活兒,向樹下的藍忘機伸出手;沒想到後者甫一握住他的手,竟也是俐落地就上了樹。

  藍忘機在枝幹上環顧了下四周,茂密的柳條如蒼翠的簾幔垂掛著,將兩人包圍在這離地五尺高的一方小天地裡。魏無羨與他並肩而坐,交疊起雙手搭在他肩上,然後將下巴也放了上來,倚在他肩頭曖昧地說:「你瞧,什麼都看不到吧?」

  呼出的熱氣拂過藍忘機的耳廓,他一下子意會過來魏無羨想做什麼,撈過那人的頭就往自己嘴上摁,輾磨、舔吮起那既薄又軟的唇。

  吻過須臾,魏無羨又感到頭皮和背脊陣陣發痲,急忙推開藍忘機,說道:「不行不行,藍湛,你太厲害了!再親下去我都要硬了!」

  藍忘機聞言微微揚起了嘴角,輕聲說道:「是我的問題嗎?」

  從魏無羨的角度看過去那是個弧度恰到好處的微笑,好看得令他窒息。他嚥了口唾液,說:「……可以啊藍湛,你昨天分明還不是這個樣子的……」

  ***

  藍忘機原以為魏無羨會在離開青浦前和他完成三拜,然而直到他們搭上駛往上海的火車,魏無羨都沒再提起這樁事。

  一抵達上海,魏無羨領著藍忘機穿越車站前的重重人群和大字報,直接招了兩輛黃包車回學校。距離開學還有段時日,學校尚未分配宿舍,但魏無羨也不再愁沒地方去了。而他歸心似箭則是為了盼了好幾月有餘的放榜──或許會在榜單和人群中見到哪個熟悉的舊識,到時還能擺擺學長的架子──魏無羨心想,一向喜歡熱鬧和驚喜的他腦中已演練了千百回。

  然而別說新生了,校門口的佈告欄連榜單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革命大字報,幾個面熟的學生委員還正在層層疊疊地往上張貼。

  這一年,高考停辦了。【1】

  魏無羨沒有如願地盼到自己的學弟妹,他稍顯失落,提起行李就往校園裡走,藍忘機隨行在後,他們誰都沒有說話,但默契地知道當下的目的地。魏無羨可能會忽然爬上樹、唱起小曲兒,藍忘機想著,屆時他還得幫著留意周遭。

  而這件事也沒有發生。

  教學樓後那棵承載著兩人回憶的桃樹,月前的濃枝密葉已不復在,只剩下一座切口不太平整的樹墩。校園中的桃樹不是只有一棵,消失的卻偏偏是魏無羨最喜歡的那棵。一切變得太快,若非此刻藍忘機正緊緊握著他的手,魏無羨都要懷疑這場相識到底只是自己打了一下午盹所作的黃粱大夢。他心中的不甘一下全化作猛浪不斷翻湧,卻在奮起上岸之後只餘下白色的泡沫,了無聲息地逝在沙灘上──他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魏無羨本想著兩人才十九、二十歲,還年輕,來日方長,若待到畢業藍忘機和他緣份未解,兩人就再回青浦完成那未了的第三拜。而此刻望著那桃樹墩,他忽然覺得世間不存在「來日方長」。

  察覺到魏無羨的手隱約顫抖,藍忘機用了點力回握,魏無羨果真就鎮定了下來。他正想開口安撫,魏無羨卻朝他淡淡地笑了下、鬆開了手,悠悠地從地上的行李中取出那頂他從街上買回來的草帽。

  那分明是頂草帽,此刻卻好似在魏無羨手中化為一把摺扇。他輕巧地踩上桃樹墩──放寬標準來看也是上了樹──搧了搧手中草帽,嘆息一般悠悠地唱起:「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2】」

  藍忘機也如方才所想地、靜靜地在旁替魏無羨把風,看著他問心無愧地擁護自己所愛;看著他用自己的方式與社會抗辯。不論何時,魏無羨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藍忘機伴隨在他身側。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3】」魏無羨繼續唱著,跳下樹墩,步伐隨著唱詞點踏,目光在驕陽下流轉。此刻他既是在戲裡也是在戲外,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4】」

  一曲終,兩人的世界歸於寧靜,身外的喧囂蟬鳴、颯颯風聲,彷彿再與他們無關。魏無羨還低著頭、維持著落幕的姿勢。看著眼前的畫面,藍忘機呼吸一窒,突然一陣心慌──似乎只要自己稍不留神,魏無羨就隨時會從眼前消失,就像那株無辜的桃樹一樣。

  在魏無羨緩緩抬起頭、與他相望那一瞬,藍忘機心中只有一個濃烈的想法。他深深地看進了自己最珍視的那人眼中,說:「魏嬰,跟我回藍家。」

  魏無羨笑了,他覆帽,面朝藍忘機退了一小步;又脫帽,向眼前的人深深地行一鞠躬,說道:「藍湛,往後的日子請多關照了。」

  藍忘機亦回了魏無羨一鞠躬,說:「好。」

  兩人對視許久都沒有移開目光。

  這個時代,這般光景,或許就是人生在世最好的結局。

  【全文終】

──

註:

  1. 文革期間中國高考停辦了十年,直到1977年才恢復。而1966年、1967年、1968年等三屆的高中畢業生,成為受教權利犧牲最大的「老三屆」。
  2. 出自《桃花扇.餘韻》。清初大興文字獄,考據學極盛,影響了作者忠於歷史的態度,劇本中絕大部分是真人真事。而由於《桃花扇》主題描寫末代王朝,《餘韻》中更抒發了亡國之痛,在文革中被指責「懷念失敗的國民黨政府」而受到嚴厲的批判,文革後才被平反。
  3. 同上。
  4. 同上。
  • 接著可以搭配BGM讀後記。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Jnn 發表於 2020-4-1 17:03

第八齣.摺扇

  端午這天,魏無羨本想著帶藍忘機去看鄉間的賽龍舟,然而早起對他來說還是太難了,尤其與 ...

後記:

  大家好,又見面了,我是Jinginin的inin。《1960小戲曲》的梗源自於Jing某日在聊天群裡大開的腦洞:想讓戲子羨對書生嘰唱《牡丹亭》。但我們實在不敢想像清朝的剃髮留辮嘰,於是就把時間設定往後挪到了60年代。

  《1960小戲曲》中的「1960」指的是年代,但實際上這個故事發生的時間點相當特定,是1966年的5月至7月,也就是文化大革命開始的初期。《小戲曲》整體上來說這是個「非魏無羨走歪,而是整個社會走歪,結果他卻被指責為邪門外道」的故事。羨喜歡且重視的事物不為社會所接納,然而這是錯的嗎?是不堪的嗎?是不容許存在的嗎?這是我們在這個故事中提出的質疑。

  結局停留的時間點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而隨著我們一面寫、一面爬梳文革,越來越發現這個決定做得實在是太對了……客觀來看:羨做了一堆在當時會致他於死地的事,而嘰包庇他也沒有比較好。若故事延續下去,到了8月的大爆發之後,他們能有好下場嗎?可能不太樂觀,我不知道(因此我們戲稱這是個「薛丁格的結局」)。這個時代反覆無常,不存在所謂「來日方長」──這是我們寫作到後來的體悟。

  這個題材對我們來說是非常嚴肅且具有挑戰性的,既然要寫,我希望能把它寫真、寫活,於是Jinginin以相當精密的分工建構出這篇文。Jing主要負責戲曲的引用及唱詞改作,另外她也為溫晁的台詞一字不漏地讀完了整本《毛語錄》(Jing抹了一把淚)!我則主要負責史料的研究,從文革的進程到上海當年的人口結構及物價都約略瞭解了一遍。而我們又正好擅長不同類型的寫作,在行文時形成了互補,於是就逐漸演變成「動作戲Jing寫,內心戲inin寫」這樣相輔相成的作業模式。至於床戲誰寫的,你們可以猜猜。

  我想,「文革」一詞對於海峽兩岸人民而言都一樣陌生,首先我們生不逢當時(或當地),對文革一事僅能透過史料、文獻獲得認識,然而很遺憾地,文革相關的資料從保存到流通都受到諸多限制(你們懂的),我們只能盡可能地避免失真。文中的某些事件實際上發生得比較晚(1967年~1968年是最多事的時間點),為了劇情需求被我提到了前面。

  戲曲的研究同樣不容易,除了要節錄出貼合劇情的曲目外,Jing還時常需要配合劇情做出「Wifi style」的改編XD 在撰寫第五章時,我任性又不負責任地提出這樣的要求:「此處需要一齣冷門到快要失傳的戲!」……然後Jing就找到了!也就是文中所用的潮劇《二度梅》(羨找不到正確的唱法是因為他娘唱的是潮州話)。

  接著我想談談《小戲曲》中一些隱密的設計(彩蛋?)。既然要寫「戲曲」,章節題名我們便模仿了戲曲的命題風格,而其中一些章節的題名其實還有字面以外的涵義:攀桃──猴子攀桃一般寓意升官封侯,但在本篇也與「叛逃」諧音;綢絲──諧「愁思」;摺扇──諧「擇善」。本文的撰寫上也有一些配合時序進展的小設計,例如開頭至第二章的計時使用「節氣」,第三章起則使用「月份」。

  另外還有一些不太重要,但是方便理解的小設定:忘羨就讀的大學原型是上海工業大學(現為上海大學延長校區);藍忘機現居的洋房在虹口區的同心路一帶,老家則在蘇州;魏無羨和他爹都不怎麼回去的老家在青浦區,比較接近蘇州,屬於老上海的棚戶區;江家和魏家原是鄰居,在江澄上高中時舉家搬到長寧區,羨也受託暫時借住在江家──其實將故事的舞台設定在上海,除了是為了讓劇情發展有最大的自由度,同時也是為了給文革背景下的忘羨留一條生路。後來青浦成了文革的重災區……羨有跟嘰回家真是太好了呢!然而即便如此,上海也還是全國武鬥死傷人數最少的地區。

  老實說我已經十年左右沒寫文(我文青時期寫的是散文,後來多創作劇本,小說……從來沒有完結過!),開始碼字是想在撰寫論文期間維持最低限度的創作,碼著碼著,字數竟然比碩論寫完的部份還要多了……不行啊!我得畢業!可是忘羨好好嗑啊好好嗑!!!(被耽誤)

  接下來有請Jing和大家說說話──

  大家好,初次在後記見面,我是碼完最終章快要死魚安樂的Jing。《1960小戲曲》是我完結的第一部連載小說,腦洞與構想inin已經在前面交代完了,後記就讓我隨意地聊天吧!

  我和inin在寫《遊雲記趣》和《小戲曲》之前就一直有創作習慣(應該說我們本身就都從事藝術工作),但我平常就是文字工作者,幾乎不會在工作以外的時間用碼字當娛樂。事實也證明:碼《小戲曲》確實不是段輕鬆的歷程──題材因素,我們需要大量的考據來支持整個故事。期間我又碰上了兩次業界研討會、inin公司承攬了跨國的大案子,兩人變成了工作、連載兩頭燒,因此娛樂什麼的,才不存在(掩面)。

  《小戲曲》的大綱編排是我個人覺得稍微有趣的點。配合主題,我們先選了幾齣大家可能比較熟悉的劇目及曲牌,分別想像這些台詞忘羨會在什麼情況下說/唱出來,然後就有了這樣的memo:《遊園驚夢》、《鎖麟囊》初遇;《貴妃醉酒》忘羨划酒拳;《牡丹亭》魏遠道撩嘰;《西廂記》忘羨表白&做羞羞的事……等等(inin:會在這裡列出來的就是Jing特別想寫的part),《小戲曲》就是從這些看似惡搞又有點下流的梗出發的,結果一套上文革背景,似乎一切都輕鬆不起來了。看著原來的memo,再看看完成的《小戲曲》本曲……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特別喜歡描寫魏無羨鬧騰的劇情,讓角色在自己的筆下活起來、調皮得不行,這大概是《小戲曲》創作過程中最使我紓壓的環節了。根據原作中蒔花女花園情節,我們一致認為魏無羨定會皮(藍家人:無聊)到在戲詞上大動手腳,大家可以一面比對註腳(我們附上了所有原文),一面欣賞皮皮羨的即興演出。如果你被這些唱詞娛樂到了,那我會非常開心。

  關於《小戲曲》的結局,其實我們想過不只一種,inin想報復社會時曾經想不負責任地用「一場夢回60年代」來結束故事哈哈哈哈哈哈,話說到此,我就非常惡劣地想讓大家一起看看:魏.現代研究生.無羨,午休時在夢中與藍學長談了場轟轟烈烈的末世戀情,驚醒後一切一如既往(舉報現象一如當年,獨獨生活中缺了個藍忘機)──在夢裡的情感太過深刻,回想起來不免有些悵然的魏.麗娘.無羨──但是這樣的故事結局,我們應該會被殺吧(聊天群裡的妍太:我第一個殺!!!)……於是最後決定用完成對拜來結束故事,也算是給生在當時的忘羨一個善終。

  最後,非常感謝看我廢話到這裡的你,以及把忘羨帶給我們的墨香銅臭,雖然《1960小戲曲》帶給我們過份忙碌的兩個多月,我和inin經常忙得焦頭爛額、拖延症犯,但這不會是Jinginin的最後一篇忘羨文(應該),我們下次再見囉!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外一齣.斜暉

  藍忘機覺得自己看見了冬日的斜暉。

  他發現這道光的契機是一個無光的夜晚。近十月底,時節剛過霜降,藍忘機身穿一件藏青色呢大衣、揹著觀星望遠鏡爬上教學樓頂的天台。他架好望遠鏡時天候尚不佳,雲層遮住了大半的夜空,但今晚風強,稍待一會兒有機會放晴。上海的氣溫一般從九月便開始驟降,此時已是要入冬的態勢,孤身在風中靜待著實有些難熬,藍忘機掩緊了領口、掏出懷錶,給自己設了個等待的時限。

  不多時,一串凌亂的腳步聲從他下方的樓道迴盪,然後他聽見梯間那邊傳來人聲:「欸!沒上鎖!快啊你們快來!」接著是天台鐵門被推開的吱嘎聲。

  「欸,魏無羨!你等等,要是被發現可怎麼辦!?」後頭追來的人喊道。

  「怎麼辦?至於要怎麼辦嗎?我不記得校規上有禁止進入天台這條啊!」那個被叫作「魏無羨」的人應道。並且他說得對,校規上的確沒有。

  「校規上真的沒有嗎?那敢情好!我們上去吧江兄!」又另一個人說,而這人肯定沒正經看過校規。

  「別想這麼多啦江澄!我們剛才也都看過,這棟樓裡沒別人了,校警巡夜的時間也還沒到,只要我不說、你不說、懷桑兄不說,誰還能知道啊?」魏無羨又繼續說:「再說了,考了一整週的試你不悶嗎!?」

  藍忘機靜默著,從女兒牆邊看著從樓下一路喧嘩的三人鑽出了梯間,在天台中央吼叫、翻跟斗。也許是藏青色的大衣使他徹底融入了夜色中,藍忘機盯著他們一刻有餘都無人發現。

  當被學業悶壞的大學生聚在一塊、發起瘋來,行事永遠沒有最無聊,只有更無聊。就如同現在──三人在空曠的天台上肆意打鬧了一番之後,還就地玩起了吐露真心話或完成挑戰的遊戲。

  第一回合,江澄輸了遊戲、選了真心話。

  「我!江兄這一輪我來提問!」聶懷桑興致勃勃地搶先開口。

  十多年來的交情,魏無羨對自家兄弟早就瞭如指掌,並沒指望能從江澄嘴裡挖出什麼太勁爆的料,就隨聶懷桑去了。

  「行,你問吧。」江澄坦率地回道。

  聶懷桑故作思考的模樣,在江澄和魏無羨身側兜了半圈,才說道:「不如就來說說江兄──你理想的類型吧?」他刻意賣了個關子,才又補上一句:「──會想論及婚嫁的那種。」

  聶懷桑的本意是想讓人苦惱一番,殊不知面對他的提問,江澄就像反覆演練過了無數次,毫不猶豫地答道:「要求也不多──素顏美女、溫柔聽話、勤儉持家、家世清白,學識不能太高;性格不能太倔;話不能太多;嗓門不能太大;花錢不能……」

  「好了!打住打住!」見江澄掰著指頭把他那刁鑽到令人髮指的擇偶條件逐項列出,魏無羨覺得有必要趁那張嘴吐出更駭人的要求之前,設法扼殺這個話題。

  這一回合,便在魏無羨的成功攔截下結束了。

  果真是風水輪流轉──當在新的一輪慘敗,魏無羨的腦內不禁浮現出這一句話。

  「挑戰!」魏無羨選得十分果斷。他自認平時足夠坦蕩,說出口的話大都發自內心,此刻選擇真心話還不如大冒險來得有趣。

  「那你學狗叫一聲來聽聽。」像是還惦記著自己方才被打斷的仇,江澄趁機給魏無羨出了道難題──就如同魏無羨了解他一般,江澄又何嘗不熟知自己哥兒們的喜惡及軟肋。

  一旁的聶懷桑卻不明所以,疑惑地問道:「啊?就這麼簡單?」

  「看著吧。」江澄回道,「你可願賭服輸啊!」後面一句他是衝著魏無羨說的,態度表明了不容拒絕。

  「好你個江澄……」魏無羨恨得咬牙切齒。

  這提議於魏無羨而言十分要命,他心中憤慨,卻也只能暗自把人唾棄了個遍。他大口吸著空中的寒氣又重重呼出,並且這般反覆著,似是在藉此替自己打氣。

  「到底好了沒?別磨磨蹭蹭的!」見魏無羨遲遲沒有下一步,江澄有些不耐煩。

  「閉嘴吧江澄!」魏無羨不快地回道,「還不都是你給我出的餿主意。」

  江澄對他的控訴充耳不聞,「哼」了一聲便撇開頭,絲毫沒有收回懲罰、放魏無羨一馬的打算。聶懷桑也在兩人一來一往間聽出了些許端倪,似乎……魏無羨與狗之間有著什麼特別的淵源。

  魏無羨掙扎未果,只得不情不願地妥協。而他也深知:在遊戲進行時抵賴有失風度,那是最掃他人興致的。在又一次呼氣連同心中的恐懼狠狠吐出之後,魏無羨朝著夜空──本該有一輪圓月高掛的方向──昂首……

  「嗷嗚──」魏無羨仰天長嘯,一聲狼嚎模仿得惟妙惟肖,彷彿將在下一刻幻化。

  任務完成。對於如此變通,魏無羨覺得自己簡直天才!他朝一旁的哥兒倆咧嘴一笑。

  誰也沒料到魏無羨居然不按牌理出牌。看他笑得挑釁,江澄不滿道:「魏無羨你是不是找打?給我重來一遍!」

  「為什麼呀?!」這下換魏無羨不服了。

  看魏無羨揣著明白裝糊塗,江澄心中不禁燃起一把火,道:「還裝!你狼狗不分嗎?!」

  「狼是犬科啊!!」魏無羨亦振振有詞地反駁。

  江、魏二人各持己見,誰也不肯讓步,空氣中瀰漫的火藥味漸濃,聶懷桑也提心吊膽了起來。

  「要不,也別學狗叫了吧……」聶懷桑即時救場,提出了一個折衷方案:「魏哥就再補一個真心話如何?」

  「好啊!」魏無羨道。

  「哼!你還有什麼好問的。」江澄並不覺得魏無羨還能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愛問不問,不問拉倒。」魏無羨回得平淡,彷彿有意把江澄氣上一氣。

  「誰說我不問了!」江澄的脾氣果真一點就著,卻半天想不出新穎的問題,最後只好搬出稍早聶懷桑的提議:「那你倒是說說你的理想類型。」

  有些話題雖老套,卻歷久不衰,不論何時都能成功引起人的好奇心──就如同現下,聶懷桑心中正因此蠢蠢欲動。他朝魏無羨問道:「欸~魏哥喜歡文質彬彬的?膚白貌美的?還是賢淑婉約的?」

  被聶懷桑這一問,魏無羨竟有些拿不定主意,猶豫地說:「好像都挺不錯。」

  「想不到你還來者不拒啊。」江澄趁魏無羨躊躇的空檔,見縫插針挖苦道。

  魏無羨早習慣了江澄的伶牙俐齒,不緊不慢地說:「欸你說這什麼話呢?我也不是誰都喜歡的。」之後便話鋒一轉,反擊道:「像你這種毫無幽默感的,我就沒興趣!」

  江澄:「……你皮在癢!」

  當魏無羨發現在他視野中倒立的藍忘機時,正和江澄滾在地上、扭打在一塊兒。

  「呃……」魏無羨發出了意味不明的單音,另外兩人聽聞,也順著魏無羨定格的目光望去,發現了從夜幕中畢現身影的藍忘機。

  藍忘機:「……」

  這一瞬,天台上的空氣倏地有些寒霜刺骨。

  當晚,藍忘機看著潑猴般大鬧天台的三人,始終沉默;魏無羨覺得,他似乎從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眸中讀到了唾棄。在往後的日子裡,江澄與聶懷桑這倆說什麼都不肯再踏上天台半步。

  ***

  那晚之後,藍忘機便記得了魏無羨這號人物,而這個名號也隨著時間推移愈加活躍、愈加頻繁地傳入他耳中。

  藍忘機再次見到魏無羨其人是在十一月初的一個黃昏。

  當時他坐在圖書館窗邊的閱覽區,無意間瞥見樓下的田徑場上,魏無羨及其他五、六個人穿著運動服列隊在慢跑。學校有多支運動校隊,體育風氣和設備比他校來得興盛、完善許多,每年更是固定在十一月中旬舉辦體育競賽。藍忘機猜想魏無羨應是報名了某個田徑項目,果不其然,一行人熱完身後又做了幾回的伸展,便從庫房裡拖出了軟墊、橫竿和跳高架,排成一列聽指導員解說。

  一陣風從窗口竄入室內,將藍忘機指掌下的書頁翻得啪啪作響,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已經在魏無羨身上停留了許久,那充滿活力的翩翩身影深刻地烙印在視網膜上。

  接下來的幾天,各個體育項目的練習都在課後緊鑼密鼓地展開,孟冬的田徑場一下子熱鬧起來。藍忘機依舊每天課後到圖書館閱覽,從窗邊的位子上,看著田徑場上的跳高橫竿幾厘米幾厘米地升高,而魏無羨總是變換著花樣輕盈地越過。練習到了第五天,橫竿已升高至魏無羨的額前,這個高度只能使用背越式跳法,他便沒了前幾日那些對場邊觀眾搔首弄姿的花俏把戲。

  第六天是週末,學校只上半天的課,午後不過三時,田徑場上的項目練習早已進行得如火如荼。藍忘機從教學樓動身前往圖書館,途經田徑場時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往連日來練習跳高的區域望去,幾名選手正在起跑點一面談笑、一面伸展,幾公尺外的軟墊前已經架好了橫竿。藍忘機第一次從這個水平觀看,目測高度已有一米八左右。選手們開始列隊、輪番試跳,能跳過這個高度的人已在少數,接連幾個人都直接把橫竿撞了下來。

  當隊伍最後的魏無羨站到起跑點上時,他身上凝聚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

  魏無羨深呼吸了幾口,接著在大家的屏息以待中助跑。他下半身穿著運動短褲,露出一雙長腿,大面積的肌膚反映著陽光,當他在竿前奮力一蹬、起跳離地,在空中翻過身時,彷彿一尾發光的潛蛟躍出水面,優雅的令人窒息。

  當魏無羨「噗」一聲墜入軟墊那一瞬,藍忘機忽覺有什麼東西在自己胸口撞了一下,激起了一片漣漪。

  四周傳來拍手叫好的歡呼聲,魏無羨仰躺在軟墊上,瞇眼看著依然在架上的橫竿,但沒過兩秒,歡呼聲陡然變成驚呼聲:橫竿突然從跳高架上掙脫、落下,魏無羨機警地向後一翻,沒讓橫竿砸在自己身上。

  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能跳過這個高度實屬不易,魏無羨忙著與場邊觀眾互相擊掌,一點也不顯失落,高興過一陣,選手們又把橫竿重新架好,回到起跑點列隊準備繼續練習。

  藍忘機離開圖書館時已夕陽西斜,體育器材已盡數收回了庫房,人群散去,然而遠處似乎還有個人躺在田徑場中央。這時場邊走來一人,拿著棉外套、背著兩個包,藍忘機認出了那是江澄,他走到躺著的那人邊上就把外套往他身上扔。

  「快滾起來!要是感冒的話你還比不比賽啦?」江澄沒好氣地說。

  「起了起了!」魏無羨從地上彈起,「你不知道我剛才跳的那個高度……緊張死我了!」

  「你?緊張?我看你不是挺享受出風頭的嗎?」

  「哎,被別人看我當然是不緊張啦,我跟你說啊,那根橫竿一節一節升高,你跳過這一回,不曉得跳不跳得過下一回,有時你以為跳過去了,橫竿卻不知怎地就掉下來……」魏無羨頓了頓,又說:「就像你以為眼前不過是條小水溝,一跳卻跳進了水溝裡!」

  「……魏無羨你找死!」江澄聽懂了他的影射,正想算帳,魏無羨卻早已躲到了五尺之外,兩人在斜陽下追逐、打鬧起來。

  魏無羨裹著深灰色棉外套,身形略顯臃腫,卻動作靈活地蹦來跳去,藍忘機忽然覺得這畫面似曾相識,好像多年前的一個冬日,他也曾在一座鄉間小院中邂逅一名這樣的男孩──身穿深灰色棉襖,隻身一人在院中唱著曲,靈活地在石桌凳間上竄下跳,彷彿將後院這一方天地化作戲台。黃昏的斜暉如聚光燈一般映著那身影,藍忘機入了迷,久久不能移開目光,直到那名男孩的視線也撞過來,和他對視了許久。

  然後他想起,當時他是和父親一同前去弔唁,而那府上,姓魏。

  幾天後的體育競賽,魏無羨越過了一米八的橫竿,在非體育校隊的跳高項目中奪下金牌。

  頒獎典禮進行時,已近日暮時分。藍忘機佇立在觀禮台上,看著魏無羨被唱名後步上頒獎台;魏無羨在頒獎台的最高階站定後,也抬頭瞧見遠處藍忘機的身影。他們一人背著落日餘暉,光暈璀璨;一人映著夕陽殘照,目光如炬。

  魏無羨不是初次發現藍忘機的目光,早自月前狼嚎的那個夜晚起,這個人的身影便數次潛入自己的視野中。他的出現看似那麼地不經意,魏無羨卻覺得像是某種冥冥之中的安排。背光之下,魏無羨看不清藍忘機的表情,不過他心中沒來由地浮現了自信:既然都來觀禮了,至少是有點關心的吧。於是,鬼使神差地,他舉起了脖子上金燦燦的獎牌,像是要給出個交代般朝那邊一亮,並且將嘴角抬到一個完美的高度。

  魏無羨的臉龐泛著黃澄澄的柔光,牢牢地捉住了藍忘機的眼。黃昏下的典禮色調古樸、溫暖,促使藍忘機調閱出腦海中的一套老舊幻燈片,一幀幀地開始放映。魏無羨朝他燦爛一笑那瞬,「咯噔」一聲,幻燈片在某幀畫面定格……

  那是個九來歲的男孩,站在鄉間小院的石桌上,回過頭與他對視。

  斜暉映射,兩眸炯炯。

  【番外一.完】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外二齣.南境

  午前的陽光彷彿過了篩,一絲絲細密地從天井落下,房屋結構之故,恰到好處地只照亮百葉窗前的一小片區域,止步於雙拼的木板床前。房間的主人利用這個特性在窗邊佈置了書桌,現在正好就著陽光、梳著暖風在桌前閱讀書報,並且不會打擾到床上正熟睡的另一名住客。

  然而另一名住客還是醒了。床那邊傳來在椰棕床墊上翻身造成的細微沙沙聲,不久後又傳來那人慵懶的嗓音,說:「藍湛,把窗戶關上吧,要下雨了……」

  原本在窗前讀書的藍忘機聞聲,起身闔上了百葉窗,將七成的光線阻隔在室外,並坐到了床沿,撫著床上一顆髮絲蓬亂的腦袋瓜兒,問他:「你頭疼嗎?」

  還賴在床上那人自然是魏無羨,他從薄被下伸出赤裸的臂膀去摟藍忘機的腰,緩緩在床上蠕動,直到把鼻尖蹭到了藍忘機腿邊,他才半瞇著一雙烏黑的眸,說道:「沒事,我不疼,只是風變強了,等會兒雲層過來就下雨了。」

  魏無羨說的沒錯,百葉窗關上不到一刻鐘,窗外就傳來雨滴躍在屋簷上的踢躂聲。

  南方國家的雨便是這樣說下就下。大馬柔佛州新山,地處北緯1度29分,標準的熱帶地區城市,年均溫比上海高上攝氏10度,終年濕熱。剛來到這兒時魏無羨犯了好陣子的頭疼,成天懨懨地縮在屋子裡;現在他還是經常縮在屋子裡,卻不是因為病,而是下雨機率實在太高了。他過去很少足不出戶地荒度假日,如今……

  「藍湛,你上來,我想和你睡覺。」

  聽見魏無羨肆意邀請自己一同賴床,藍忘機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魏嬰,作息需正常,起來梳洗、吃點東西。」

  魏無羨知道藍忘機完全沒往自己講的那方面想,噗哧地笑出聲來,說道:「你誤會了藍湛,我沒打算虛度這週日好時光,只是──」他說這話的同時掀開了整條薄被、露出近乎全裸的軀體──他在南方不知不覺養成了只穿條內褲睡覺的習慣──再一蹭一蹭地蜷起身子,用晨勃的下體去蹭藍忘機置於身側的手臂。

  藍忘機:「……」

  魏無羨:「不管我們想做什麼都得等這雨停了不是嗎?不如再和我睡、一、下,嗯?」他一面說一面蹭,沒幾下就蹭出了火花。

  眼見藍忘機一面覆上來親,一面伸手去掏床頭斗櫃中的幾個物件:一只鋁盒裝的雪花膏、一只鐵盒裝的避孕套,魏無羨與他鼻尖廝磨,笑著低聲說道:「藍湛,今天別戴好不好?你好久沒有射進來了。」

  「……」藍忘機只頓了下,又繼續動作,「你容易生病。」

  雖然魏無羨並不體弱多病,但藍忘機這麼說也不是空穴來風。一年多前,他們剛到新山安頓下來不久,魏無羨就因舟車勞頓又水土不服病了一場,藍忘機至今餘悸猶存。

  「藍二哥哥……我沒有那麼脆弱。」魏無羨故作不滿。

  「不行。」藍忘機堅決道。

  魏無羨自知這件事是怎樣也說不動藍忘機的,但他嘴上偏不饒人:「唉,我真想念兩年前的你啊,多年輕多可愛!你知不知道,那時在青浦你可真是……一上來就讓我大開眼界。」

  「嗯,」藍忘機應道,並從魏無羨弓起的腰上褪下他的內褲,「你當時也很天真。」

  「你……」魏無羨被噎了一下,「真是太有長進了!都學會損我了呀,藍湛。」

  此時他已赤身裸體地躺在藍忘機身下,藍忘機又在他唇上落了個吻後,說道:「我沒有損你。」接著一路在他的下頷、喉結、鎖骨、胸口都落了印,最後在他左胸的乳暈一舔、將乳尖含入口中。

  「對對對,你沒有損,你是吮……嗯……」

  藍忘機這一吮,魏無羨再無從容。那平時分明沒什麼作用的器官,卻在藍忘機的吸引下令他背脊發麻、渾身顫慄,上半身的血液彷彿因這一吮全浮上了胸口。魏無羨猜想還暴露在外的右側乳頭應該也已經挺立起來,便鬼使神差地想伸手去摸摸看、確認一下,不料還沒碰上,藍忘機就將他的手撥了開、往那側的乳暈輕輕掐了下。

  「啊!」

  這下他感覺鮮明得不用親自確認了,藍忘機正用拇指來回撥弄那紅豆般大小的突起,那處確實因興奮而挺立──如同他身上的另一處。魏無羨不自覺地挺起胸膛,把乳首更往藍忘機嘴裡送;同時繃緊下腹、夾緊雙腿,想把臀部往床墊裡塞,好像這樣就能克制那噴薄欲出的高熱。然而扭了幾下,他又覺得搔不到癢處,剛才被撥開而閒置的右手又往下伸,握住了自己筆直的性器,一面捋動一面嗯嗯啊啊地呻吟起來。

  藍忘機注意到他的動作,一掌用力握住了魏無羨的手及其手中器物,並鬆開口、抬頭看他。

  魏無羨莫名覺得藍忘機的眼神似乎透露著不滿,他忽然想到:自己硬是把藍忘機拉上床,又不顧他自己玩兒,那確實有些不太厚道。想通之後他對藍忘機眨了眨眼,笑著說道:「好嘛藍湛,你幫我?」

  藍忘機盯著他瞧了一會兒,應了聲「好」,這才鬆手。魏無羨乖乖地把手移開私處,滿心期待著藍忘機的手即將帶給他的歡愉;然而藍忘機卻沒有再把手覆上,而是做出了超出魏無羨預期的舉動──他退到了魏無羨的下腹處,一口含住了他。

  魏無羨含過藍忘機的東西無數次,被藍忘機含住卻是第一次,這個狀態對兩人而言俱是陌生的體驗,一時都沒了動靜。然後藍忘機彷彿跟魏無羨先前那句「會吮」過不去了一般,突然咽喉一縮、吸了一下。這一吸差點令魏無羨直接繳了械,他一面去推藍忘機的頭,一面慌張道:「藍湛!別別別,這樣太刺激了!要是我這就出來了咱們還怎麼玩?」

  藍忘機便從善如流地將他吐了出來,只銜著頭部;魏無羨看到他似是抬了下嘴角,然後又緩緩將柱身吞了進去──這回他不再吸吮,只用口腔包覆、軟舌緊貼。

  幾下吞吐之後,魏無羨心中的驚濤駭浪也稍有平復,開始有餘裕點評藍忘機為他提供的服務:無甚技巧,但怡情悅性。簡單來說,魏無羨被含得很是舒服。而他一有餘裕便不只要心中點評,嘴上也開始「深一點」、「淺一點」、「舔這舔那」地給藍忘機下指導棋。藍忘機初嘗此事,雖然無甚技巧可言,但他洞察力和學習能力極佳,很快就從魏無羨的反應掌握到訣竅。

  見魏無羨又繃緊了臀部開始扭,藍忘機輕嘬了下他的柱頭,嚐到了淡淡的鹹味,接著鬆口將他吐出來,頂端的小孔果然有蛋清般的液體滲出。

  下身的刺激暫停,魏無羨長吁了口氣,又沒臉皮地問:「藍二哥哥,我都這樣了,你硬了沒有啊?」不只問,問完他還肆無忌憚地曲起膝、把腳掌放到藍忘機胯間去踩──確實是硬了。

  藍忘機無奈地撥開魏無羨作惡的那隻腳,並順勢將他雙膝掰開、使他兩腿大敞地躺在床上。第一次上床時,藍忘機就發現魏無羨的身段柔軟非常──的確是塊演戲的料;而魏無羨此時也極盡善用自身天賦,把雙腿掛在藍忘機的肩頭、弓起腰肢,將身後那隱密部位完全暴露在藍忘機眼前。藍忘機仔細地在他身下多鋪上一塊毛巾,並褪去自己的上衣後,才拿起剛才擱在枕邊的雪花膏、挖起一大坨往魏無羨的股間抹。

  沾滿膏霜的手先是在穴口流連,接著緩緩探入那窄小的幽徑。雪花膏的香氣使魏無羨那處像一張含著糖霜的小嘴,貪婪地在藍忘機的指節上吸出了一圈黏膩的白印子。兩年來,無數次的交媾使兩人已對彼此的身體瞭若指掌,魏無羨很快便能夠吞下藍忘機三指,準備好迎接他身下更加粗大的那器物;然而藍忘機並不急於荷槍實彈,而是將他身子放低了些,手指退出至僅餘兩個指節,掌心向上,拇指往他會陰一處極具彈性的軟肉施壓。

  「啊!」魏無羨失聲叫著,如魚躍般在床墊上一個挺腰──藍忘機每每刺激這處都令他瘋狂。

  藍忘機對他的反應很是滿意,開始在那一點上持續搔刮、按壓。魏無羨覺得那處彷彿是個泵浦,隨著藍忘機一下一下的按壓汲取著他體內的血液,一股股熱流不斷地湧向下腹、即將噴薄而出時,藍忘機又停手了。

  魏無羨幾乎脱了力,癱在床上仰面說道:「哈……藍湛,你可真是……越來越會玩了,嗯?」

  他說這話的同時,藍忘機解開了褲頭,將硬挺的陽具釋放出來。那物器形碩大、勻稱、頂端微微上翹,從視覺到功能都堪稱極品。器物的主人再從床頭的小鐵盒中取出一只避孕套,熟練地為它戴上。乳白的膠膜經延展後透出底下的紅粉肉色,可謂實質意義上的「白裡透紅」;上套的器物再被充份地塗上膏霜潤滑,頓時顯得光彩潤澤、性感至極。

  魏無羨看得意亂情迷,嚥了口唾液想緩解一下慾火燒出的口乾舌燥,然而杯水車薪,那點口水絲毫無法阻止這把火的延燒。他伸出雙掌掩住了燒紅的臉面,又一個側翻,併攏雙腿、蜷起了裸裎的身子。

  「藍湛……你──呀……」魏無羨的指縫間漏出了一點悶聲呢喃,婉轉的音調有些似在唱戲,藍忘機知道這是他羞得無法自已時會發出的囈語。

  魏無羨向他求歡一向直白、大膽,卻偶有一些時刻會突如其來地難為情,藍忘機熟知那多半是他豐富的想像力作祟,不禁輕笑了下,乾脆順勢將他翻過身、面朝下趴在床上。這會兒魏無羨總算舒展了肢體、自主分開雙腿,讓藍忘機挺著性器在他股縫間磨蹭──倒是不對這樣的體位感到害臊。藍忘機見他沒有分毫的抗拒,一手探到魏無羨身下攬住他的腰、一手扶穩陽具便鑿進了他體內。

  「哈啊……」魏無羨仰頭發出一聲舒爽的長嘆。

  藍忘機直搗到底後便不再動作,平坦結實的下腹與魏無羨豐腴飽滿的臀部緊緊相貼,胯下的囊袋也嚴絲合縫地嵌進了絲滑緊實的兩股間。他靜靜地覆在魏無羨身上,下頷抵著他聳起的肩頭,感受著熱度藉由軀體相連、肌膚緊鄰的部位傳導。身下的人動了動,他感覺到一股熱氣拂上臉龐,便也側過頭,去堵那張向他微啟雙脣的嘴。

  他們相互啃噬了一陣,魏無羨倏地縮了下後穴,催促起藍忘機:「藍湛,我可以,你動一動吧。」

  藍忘機就真的恭敬不如從命,奮力地動起來。

  器物在濕熱的甬道中挺進後退,它的動作並非有勇無謀,相反地,很是饒富技巧:首先精準地攻向魏無羨體內的敏感點,再貼著那處往深處推進,一下下都極具效率地將魏無羨帶向巔峰;當魏無羨真的逼近了極限,頂撞的動作卻又緩和下來,轉而像是撫慰般地輕輕摩娑。

  魏無羨側著臉、微微扭頭去看壓在身上的藍忘機,瞇著眼,用濕軟又帶著點鼻音的聲調問:「藍湛,我裡面……熱不熱?舒不舒服?」

  藍忘機再次湊上去吻他,並用幾下緩慢而扎實的深頂回應這個問題。

  魏無羨在他身下緩緩屈起膝蓋,藍忘機意識到了他所想,稍微退開了身子,摟著魏無羨的腰桿輕輕托高,令他形成了上身下塌、臀部抬起,半趴半跪在床上──有如獸交一般的姿勢。

  初嘗這個體位時魏無羨以為自己會感到羞恥,後來發現這個姿勢下,他們無法直接瞧見彼此的臉,且讓藍忘機能進得輕鬆,做起來更是大開大合,愉悅感很快就戰勝了他的羞恥心。藍忘機以這個體位操他時雖然既猛且烈,卻也總是一面吮吻著他的肩、他的背,並適時地撫觸他的乳尖、他的雙臀,以及他身前的性器──近似一種大度且溫柔的征服。

  就如同此刻。

  藍忘機扶著魏無羨的胯深入淺出,這個體位不易直攻敏感點,魏無羨便任他大肆撻伐。他聽著肉體相擊時拍出的啪啪聲響,感受著全身肌肉牽連之下的深層震盪,享受著被包覆、佔有的安全感,逐漸在情海掀起的滔天浪潮中暈眩、沉溺,好不容易才出手制住自己身前那隨著節奏前後晃蕩的陽根,觸及一手的淋漓濕滑。

  「啊……藍湛、藍湛……」魏無羨低啞地喚著,向名字的主人傳達某個訊息。藍忘機攙著魏無羨的肩頭附了上去,將那雙乾涸的唇舔得濕漉漉的。

  在聽見藍忘機也從唇齒間漏出難耐的喘息時,魏無羨伸手向後攬住他的臀,用力將他往自己身上按,同時也把自己的臀向後送去。那突如其來的一爪讓藍忘機一下子亂了節奏,雙手環住魏無羨的腰就使勁衝撞起來,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飽滿的囊袋也塞進他體內。魏無羨早已能從藍忘機亂套的動作中捕捉到些許規律,他很快發現藍忘機將要攻頂的預兆,而自己的卵囊也因反射拉提得緊繃、前液流得幾乎潰堤。

  「啊、藍湛,你快摸我!」

  藍忘機依言做了,握住他滴著涎水的性器前端套了沒兩下,魏無羨就呻吟著洩了出來。他後穴的肉壁隨著高潮猛烈絞緊,在這般刺激下,藍忘機也沒比他多撐幾秒就被榨出了精液。

  床上的毛巾染上了灘灘水漬,空氣中霎時瀰漫著淡淡的鹹腥。魏無羨塌下了腰,任自己往沾了體液的毛巾上癱去;身後的藍忘機隨著他的動作退出,魏無羨不明所以地聽見他倒抽了口氣。

  「怎麼……」他的問句被身後一股鮮明的違和感打斷──有一縷濕液正從那未能緊閉的穴口徐徐泌出,「……藍湛,你……」

  「避孕套破了。」藍忘機解釋道,他正一面著手摘下自己身上的殘骸,「我不是故意……」

  「你可真有能耐!居然把套都給操破了!」魏無羨誇張地笑道。這話當然是開玩笑的,他們從國內攜出的避孕套品質拙劣,又經過多次水洗、重複使用,破損其實是遲早的事。

  魏無羨伸手擦了下那縷精液,又往自己的股縫間恣意塗抹,語調慵懶地說:「沒事沒事,反正呢,我不會壞,也不會懷……」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眨了眨眼,突發奇想地打趣道:「咦?真的不會懷嗎?藍湛你多弄點進來,看看是不是真的不會懷,說不定明年這會兒就有小藍公子了!」邊說還邊試圖將手指上沾著的體液塞回自己後穴。

  藍忘機無奈地拉開他的手,在他臀峰上輕輕一掐:「……別胡說八道。」

  「我沒有,我胡說九道。」魏無羨翻了個身,將藍忘機攬回自己身上,「藍湛,我說真的,既然套都已經破了,我裡面也都這樣了……你就直接插進來幹一回吧,就這回,好不好?」

  藍忘機先是啞口無言地看他,好一會兒才輕啄了下那對笑開的唇,說:「下不為例。」

  ***

  兩度銷魂,時間已過正午。

  藍忘機稍作清理後,兩人蓋著同一條薄被,面對面相視而臥。魏無羨伸出一手附在藍忘機頰上,愛不釋手地撫著,藍忘機也就靜靜地任他摸,昏暗中誰都沒有閉上眼,彷彿要將對方的一切神情盡收眼底。

  此情此景,令魏無羨陡然想起兩年前那個辭別江家的夏夜,他也曾在黑暗中這麼描摹過藍忘機的臉,當時的他以為一切愛戀都是自己一廂情願,不敢多想、不敢奢望,殊不知藍忘機細水長流、深藏不露的心思。想到這裡,魏無羨不禁輕笑了一聲;這一聲笑得極輕,卻還是被藍忘機捕捉到了。

  「怎麼了?」藍忘機略帶沙啞的嗓音從黑暗中傳來。

  「沒事,」魏無羨的嗓音同樣有些沙啞、有些飄渺,「就是想到了以前一些事。」

  他說完,藍忘機感覺到薄被輕輕扯動──魏無羨縮進了被子裡、縮進了他懷中,耳廓附上他胸口,聆聽那正活生生撲騰的心跳聲。

  清閑的日子裡,魏無羨時不時會憶起往事,真的想得緊了就向藍忘機撒嬌、求歡,而作為彼此身邊唯一且最為熟悉的人,藍忘機也一向縱容他。藍忘機心裡明白:這是魏無羨對故鄉及故人的懸念,畢竟兩人在弱冠之齡便拋下學業,歷經顛沛流離、遠渡重洋到了南海,真正逃離了那片猩紅國土。一旦出了國,他們就再也接收不到國內親友的消息,可能終其一生再也無法相見。魏無羨嘴上不說,實際上一直惦記著父親和江家,而藍忘機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實在是不得不。就在藍忘機偶然目睹幼時習琴的導師在街頭被打得頭破血流後,毅然決然接受自家兄長的提議與安排:利用藍曦臣的工作單位疏通關係後,他與魏無羨一同輾轉到香港,再跨海前往新加坡。然而途中發生了些許變數,兩人最終在大馬落腳。好在新山與新加坡也只隔著一條海峽相望,或許終有一日能與前往星國的藍曦臣重逢。

  雨聲漸歇,藍忘機起身又將百葉窗打開,一股清新的草木味與陽光一同漫進了屋內。

  待魏無羨穿好了衣服、拉開書櫥對開的木門,藍忘機從書桌上端了杯咖啡給他,杯底的小盤邊上還放了兩塊餅乾。魏無羨接過後將整套杯具擺到了書櫥的最上層──那裡放著個造型簡約、刻著金字的黑檀牌位,以及一只小巧別緻、附銅蓋的陶香爐,儼然是個小型的祭壇。

  小祭壇供著的是魏無羨的母親,他在出逃之前同藍忘機偷偷回了趟青浦收拾行囊,並從供桌上分了火。當時走得匆忙,一切從簡,分火用的香爐也是從藍忘機家中找來,熏香用的,因為有加蓋,方便攜帶,魏無羨喜歡得很。藍忘機曾擔心是否不妥,魏無羨則表示:「我娘比我還不講究。」

  魏無羨打開銅蓋、在香爐裡點上香,不久,裊裊輕煙便從書架滾下,繚繞在房中。他們又並肩在窗前沐著陽光坐了會兒,待三炷線香都燃盡,魏無羨才徐徐起身、理了理衣衫,把身上紅紅紫紫的痕跡都掩住。

  「我想下樓洗個澡,我看起來應該還像樣吧?」魏無羨問。

  「無妨,」藍忘機應道,「張姐一家人出門了。」

  「出門了?你怎麼不早點說?!我剛才還一直忍著不叫!」魏無羨扼腕不平,「你不是喜歡聽我叫嗎?要是知道她們不在,我就多叫幾聲給你聽聽!」

  藍忘機不置可否。

  張姐正是他們所居這棟二層店屋的女主人,她與母親、妹妹三人住在二樓前半段的兩間房,後方閑置的房間便租給了藍忘機和魏無羨。一共五個人口共同生活在這片屋簷下,他倆便不能像過去同住在藍公館時那般肆無忌憚──兩年前的夏天,魏無羨當真從善如流地住到了藍家在虹口的房子裡。明面上他是住進客房,實際上兩人每晚都滾在藍忘機的床上。藍曦臣的房間與他們不在同側,就算兩人晚上鬧出了些許動靜也無傷大雅。

  而這一住也正巧讓魏無羨在之後的大串連【1】中得了便宜──八月到年底期間,學校宿舍住滿了來自各地的紅衛兵,住宿生的生活空間受到壓縮,擠不勝擠、苦不堪言。聶懷桑還曾連連抱怨:有人手腳不乾淨,那段時日裡,自己的寶貝收藏品少了好幾件。

  如今的生活空間雖不似那段日子寬綽,但也比他們逃港【2】時的侷促好上許多。有共用的騎樓、天井、餐廳、露臺,又有屬於兩人的小房間,居住型態可說是恰到好處地熱鬧與愜意。

  魏無羨洗完浴、披著浴巾探進餐廳時,藍忘機正好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

  「今天吃什麼呢?」魏無羨預想的不外乎是馬來菜和粵菜這倆選項,當他晃到餐桌旁看桌上排開的三菜一湯──居然是沒見過的菜色!

  「娘惹菜。」藍忘機說。

  「娘惹?那不是馬六甲才有嗎?」魏無羨稍顯震驚,但想想又覺得全能的藍忘機能買到好像也不奇怪。

  「我向張姐學的。」藍忘機解釋道,想了想又稍加補充:「她們家有娘惹血統,娘惹菜一般由家族中的女士口耳相傳。」

  「喔,原來……啊?你做的!?」魏無羨震驚道。他不是不知道藍忘機會做飯──畢竟在國內時他們已經共同生活了一段時日──實在是有好段時間的外食習慣讓他一時忽略了。

  來到大馬後,兩人忙於找房、工作等各種瑣事,自然以外食居多。馬來菜大量使用本地產的辛香料、椰奶入菜,口味酸辣,魏無羨一開始很是喜歡,拉著藍忘機到處嘗鮮,但吃上兩個月也著實有點膩。後來他們在華人聚集的區域找到了粵菜,魏無羨才從藍忘機增加的食量發現他其實是吃不慣馬來菜的。

  中國有八大菜系,魏無羨和藍忘機在國內也未曾嚐過粵菜,這回卻是在海外吃上了。然而粵菜注重呈現食材的原味,對魏無羨而言口味又清淡了些,不過他還是在加油添料的前提下將粵菜當成了第二家鄉味。

  「我娘是潮州人,跟著戲班到上海後才認識的我爹。」魏無羨曾經一面吃著潮州粿條,一面和藍忘機聊到,「奇怪了,印象中她吃得比我爹還辣呀!」他說完,又往碗裡加了幾匙辣椒醬油。

  看來吃辣也是一種天賦,藍忘機心想。

  眼前的娘惹菜熱氣蒸騰、香味四溢,三菜一湯分別是:齋菜、珍加洛煎蛋、酸辣亞參魚,以及鴨湯,道道色香味俱全,相較平時的打包餐點簡直堪比盛宴,令魏無羨不禁食指大動。

  「以前喊你藍二哥哥,」魏無羨接過藍忘機遞來的筷子,「現在我得叫你藍二峇峇【3】了!」

  接著餐桌上有如一陣旋風橫掃,魏無羨動起筷子,邊吃邊「這道好吃!」、「這魚真下飯!」、「鴨肉湯真~鮮甜!」、「藍二哥哥做的什麼都好吃!」地誇,藍忘機難得的沒有制止他說話。

  更難得的是,藍忘機在嚥下一口飯菜後,輕輕放下筷子,說:「你喜歡的東西一向很多。」

  他說這話的語調如往常一樣平淡,魏無羨卻聽出了一些別的意味,於是啟唇問:「二哥哥此話怎講?」

  藍忘機垂下眼簾,道:「文質彬彬的。」

  魏無羨僵住了嘴角:「……」

  藍忘機又道:「膚白貌美的。」

  魏無羨:「……」

  藍忘機:「賢淑婉約……」

  「欸好了好了好了!」魏無羨回想起自己當初應這些話的場合,險些無地自容,「知道你記性好,怎麼就專記得我這些破事……我當時就隨口應一應,對人我可是很專情的!」

  「是嗎?」藍忘機接著話。

  「當然是!」魏無羨堅決道。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藍忘機問。

  魏無羨放下筷子、隨便用手指抹了下嘴角,鏗鏘有力地答道:「像你這樣的,我就很喜歡。」

  語畢,他眼珠子轉溜了一圈,又熱切地緊盯藍忘機,軟語溫聲地說:「再說了二哥哥,文質彬彬、膚白貌美、賢淑婉約……這些條件你不是全符合了嗎?」

  午後的陽光從天井垂降,落在餐廳旁的一片石子地上。魏無羨湯足飯飽,撇頭望見那塊被照得璀璨的石子地,覺得著實像座打上聚光燈的戲台,戲台的佈景是叢叢的朱槿和緬梔花,正綻得奼紫嫣紅。

  忽然有股既視感像一個水泡般浮出魏無羨的腦海,好像很久以前,他們也一起見過、讚頌過這般奼紫嫣紅的光景。又一個水泡浮出水面,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和藍忘機一同坐在餐桌旁,感覺恍如隔世。記憶水泡在識海中的翻湧一發不可收拾,魏無羨又陸續想起了一些事,覺得迫切地需要抒發。

  於是他悠悠地起身、步入天井,在石子地上踩踏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深深呼吸,將肺部鼓足了氣,向餐桌這邊一回眸,唱道:「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藍忘機望著他,狀似眉目含情,魏無羨知道他一定也想起了什麼。

  從他們憶起的那一天至今,藍忘機覺得像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夢裡他們重逢、熟識、共患難、同相戀,一路道阻且長,如今卻風平浪靜──苦難似乎已經距離他們很久、很遠。

  他猶如大夢初醒般地意識空靈、神清氣爽,覺得正是時候展開一段新的旅程、新的生活了。

  魏無羨激昂且悠揚地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驚夢〉一曲,正呼應了他所思所想。

  【番外二.完】

──

註:

  1. 全國大串連,簡稱「大串連」。1966年8月至1967年3月,以個人或學生紅衛兵組織為主體,在全國各地以步行、免費乘車、接待食宿等方式,交流和宣傳造反的活動。當時上海接待了大量來自北京的紅衛兵。
  2. 即逃亡至香港,忘羨逃港的時間約為1967年春天。參照: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80%83%E6%B8%AF。
  3. 峇峇娘惹(Baba Nyonya)又稱「土生華人」或「海峽華人」,是指15至17世紀間移民至馬六甲、印尼、新加坡、泰國、緬甸一帶的中國明、清華裔,男性稱為峇峇,女性稱為娘惹。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Jnn@uid_23161
Jnn 發表於 2020-4-9 02:43

外二齣.南境

  午前的陽光彷彿過了篩,一絲絲細密地從天井落下,房屋結構之故,恰到好處地只照亮百葉窗 ...

後記.番外:

  嗨,大家又見面了,我是Jing(還有inin)。在《小戲曲》正文完結時我們保留了番外的訊息,看到這裡你們是否驚喜又意外?我們刻意隱匿番外的存在,其實是惡趣味地想讓大家體會那種「不知道貓死了/沒死」的薛丁格狀態。

  其實〈南境〉的規劃早於〈斜暉〉,因為朋友們總是對《小戲曲》的結尾感到膽顫心驚,好奇忘羨究竟有沒有在這動亂的時代活下去,於是我們便用〈南境〉這篇番外交代兩人往後的私奔之路,並且練習開輛「感官爽」的車。而〈斜暉〉則是想嘗試以藍忘機的視角寫作:究竟藍忘機心中是如何看待、記憶、詮釋魏無羨此人?──這是兩篇番外的出發點。

  〈斜暉〉及〈南境〉兩篇番外發生的時間點,分別是《小戲曲》的開篇前與結尾後,補遺了忘羨在大學重逢的場景(正文第七章中,魏無羨意亂情迷時腦內閃過的畫面),以及最終去處。為了使故事前後呼應,形成更完整的迴圈,我們特地安排魏無羨在〈南境〉中又唱了一回〈驚夢〉(正文第一章中,魏無羨曾胡亂改編)──當時他們已逃離災難、在海外安居,一切就像回到了原點。而我們也深信:忘羨不僅是對方的原點,亦會是彼此的終點。另外,Jing也巧妙地運用了一些原作素材貫穿兩篇番外(inin:他的腦洞好厲害啊……)。

  接下來講講番外創作期間的趣事:

  在寫〈斜暉〉時,為了讓天台三猴能夠盡情地發瘋,我們選了真心話大冒險這個國民遊戲當作素材。因為寫作時我們以廣播劇的音調想像三人互動,之後的好一段時間裡,Jing腦內經常被路知行、彭堯和齊斯伽三位配音老師的聲音給佔據,總覺得耳邊有人在吵架哈哈哈哈哈。

  〈南境〉本來是篇給Jing練車的番外,但Jing在完結正文之後立刻出了戲,車還沒開上高速就死魚安樂,inin只好親自催油門。再之後,Jing便順理成章地爬到副駕、當了乘客(inin:……),不過副駕乘客其實也有重要的使命:看地圖及陪聊,防止駕駛睡著!於是Jing不斷出著鬼點子讓inin來實施(inin:……)。比方說那個「奼紫嫣紅」……

  inin:「這裡還差一支羨在天井小中庭唱的戲曲,需要比較心平氣和、歲月靜好的。」

  Jing:「我想想,那就(呼應開頭的)『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inin:「哪裡有奼紫嫣紅?」(當時場景還沒有朱槿與緬梔花的設計。)

  Jing+inin:「……羨身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寫完兩篇番外後,由於朋友們對我們的作業及校對方式感到好奇,於是我們決定……開一場校對直播!沒錯,我們在朋友們的圍觀下,用視訊朗讀文章(完整,含車,無碼)的方式校對兩篇番外!朗讀其實是個很棒的校對方式,可以直覺、快速地確認語句的流暢度及節奏感,並且,由一人朗讀、另一人聆聽與想像,能夠確認故事的畫面經營是否鮮明。而或許是因為過於鮮明,Jing(本行:音樂人)不時在inin朗讀時突然唱起BGM。

  inin:「『清閑的日子裡,魏無羨時不時會憶起往事……』」

  Jing:「回憶──過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

  (inin瞬間爆笑出戲。)

  我們的校對直播也很榮幸地擔當了冷爭妍太太的趕稿BGM,冷爭妍太太表示:「有人在校稿我比較有動力寫文,就是一起加班的感覺XDDDD!」真是太好了呢!

  最後,記一些這個故事中值得紀念的大日子:

  -1965年10月25日 番外一.大鬧天台

  -1966年5月9日 第一章.桃樹對峙

  -1966年6月3日 第三章.力士醉酒(農曆四月十五)

  -1966年6月18日 第四章.陽台對望

  -1966年6月19日 第五章.蘭室剖白

  -1966年6月20日 第六章.羨別江家

  -1966年6月22日 第七章.忘羨表白(夏至,隔日端午)

  -1968年7月14日 番外二.大馬生活

  至此,《1960小戲曲》真正地完結了。我們一定會記得、會懷念這對在上海相識、定居於大馬的小情侶忘羨。謝謝你們。

參考文獻:

維基百科條目:文化大革命、紅衛兵、破四舊。

百度百科條目:文化大革命、红卫兵、破四旧。

金大陸(2011)。非常與正常:上海「文革」時期的社會生活。上海市:上海辭書出版社。

秦暉(2016)。「手段」比「目的」更重要──從毛澤東發動文革的「思想史研究」談起。二十一世紀,156期,第4-28頁。

楊繼繩(2016)。文革期間的國民經濟。二十一世紀,156期,第42-60頁。

區家麟(2018)。紅色新聞兵李振盛:三心兩意聽黨的話。關鍵評論,https://hk.thenewslens.com/article/107138。

周衛(2018)。紅色瘋狂年代的影像記錄者李振盛:我拍下的那些瘋狂文革照。BBC NEWS 中文,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46217796。

上海市文革時期、1970年代、1980年代早期物價(取自網路):

*購買米麵製品和豆漿均要糧票

 -芝麻大餅(鹹): 3分/個

 -大餅(甜):4分/個

 -老虎腳爪:4分/個

 -油條:4分/根(半兩)

 -豆漿:淡豆漿3分,鹹豆漿4分,甜豆漿5分

 -陽春面:8分/二兩一碗(除麵條,外加蔥花而已)

 -菜湯麵:15分(加現炒的菠菜、油豆腐等)

 -火柴:2分/盒

 -鹽:0.15元/斤

 -鹽:0.23元/斤(1985年6月)

 -白砂糖:0.78元/斤(憑糖票供應)

 -食油:0.88元/斤(1987年1月,憑油票供應)

 -米:14.30元-17.10元/百斤(新米、好米要排隊買,憑糧票和購糧證供應)

 -冰品:赤豆棒冰4分,奶油雪糕8分,奶油大雪糕12分

 -冰磚:簡裝19分,中冰磚40分,大冰磚76分

 -摜奶油:30分/杯

 -涮羊肉:30分/份(飯店)

 -大閘蟹:5元/斤(1985年9月)

 -脆麻花:4分-5分/根

 -水果蛋糕:4分/個

 -什錦糖:1.20元/斤

 -水果糖:1分/顆

 -鹽金棗:3分/一小包

 -橄欖、桃板等蜜餞:一般5分/包

 -寄放自行車:3分/次

 -寄放自行車:2元/月(1986年)

 -書籍:1元(約400頁)

 -玻璃圍棋(中號):2.40元/副

 -公園門票:5分

 -避孕套:免費(計劃生育)

 -萬金油:5分/盒

 -扇牌肥皂:0.36元/塊(1982年12月)

 -黃啤:0.33元/瓶

 -黑啤:0.36元/瓶

 -飛馬煙:0.28元/包(憑香煙票供應,下同)

 -大前門煙:0.35元/包

 -勇士煙:0.13元/包

 -生產菸:0.08元/包

 -紅雙喜煙:7元/包(1996年11月)

 -阿爾巴尼亞香煙:0.20元/包(免煙票)

 -零拷墨水:8分/墨水瓶

 -露天游泳池:8分/場

 -電影:0.15-0.30元

 -意大利影展電影:1元(1985年1月)

 -公車最低票價:汽車 5分,無軌電車 4分,有軌電車 3分(一般最高不超過15分)

 -公交月票:6元(供固定的一個人無限次坐所有市內公車)

 -寄信:本埠4分,外地8分

 -寄印刷品:本埠1.5分,外地3分(稿件可當印刷品寄)

 -公用電話:4分/次(不限時),傳呼費 5分/次

 -電費:0.24元/度

 -公費醫療:生產住院費裡自己付出部分 101.64元(1986年8月)

 -住家保姆工資:55元/月(1987年3月)

 -小學學費:6元/學期

 -中學學費:12元/學期

 -房租:2.54元(約25平方米)

 -房租:8.56元(1987年,兩室戶廚衛獨用的單元房,約50平方米)

  • 看見活生生的歷史,特別有感OAO好心疼啊. +5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作者數學系@scientistr
寫個心得>//////<

在那樣的時代,誰都不能置身事外——短評⟪一九六〇小戲曲⟫
書名:一九六〇小戲曲
作者:Jinginin (是瑛作和菁菏的四手連打)
閱讀版次:https://www.doujin.com.tw/books/info/50517 (BOOKY通販)
->封面是美國羊皮紙,印刷品質很精美。
[劇情概要]
國共內戰結束後,上海。魏無羨是個文組大學生,興趣是唱戲(過世的母親在民國時代是名伶),1966年,紅衛兵的全國大串連正興,魏無羨的態度卻很「反動」,因為政治立場不夠高調正確,他從一名大學話劇社風雲人物,變成友人也不想特別親近的邊緣人。只有藍忘機的體諒,成為他唯一的救贖。
然而那畢竟是個背景和政治思想不正確,就會被迫害的時代。
魏無羨很快就被看他不順眼的同學盯上了。魏無羨的母親被誣指為國民黨間諜,他不想上街遊行也不願意在這個政治二分法的世界裡選定立場,哪怕看起來愚昧又老派。
「人的正確思想是哪裡來的?」毛澤東說。
「我有沒有不參加革命的自由?」我認為這是魏無羨的潛台詞。
魏無羨被關禁閉、抄毛語錄,被體罰毆打……他要怎麼在這樣的環境中活下來呢?
「反動份子」的魏無羨跟藍忘機的結局,是死?是逃?還是反抗?這個故事連載的時候,我一直在跟作者們爭執XD
雖然人物是同人角色,但本文完全可以視為一個獨立嶄新的故事。作者們啃完毛語錄、認真描繪1966年的上海風情,甚至書中還附有當時的物價資料,非常有趣!
[心得]
一開始菁瑛寫這個故事的時候不斷宣稱BE,然後其他人不斷抗議。因為菁瑛把忘羨二人設定為文組大學生,這兩個既不能靠留美當工程師出國躲避,家底也沒有硬到可以抵禦政治迫害,眼看就要BE了……作者突然又留了一個薛丁格的結局,可惡。
幸好作者高抬四手(抹汗),這種背景如果要顧到邏輯合理性,這種黑五類背景設定的主角的死亡率高達80%!
畢竟在毛澤東統治的中國,如果生來就家庭背景「不紅」,那人生根本沒有希望啦。
幸好最後忘羨兩人還是在藍家的協助下流亡海外了,但也就此與家人朋友斷絕聯繫。
作者的話外音大概是:三十年後再回去,也找不到故人了吧!畢竟史實大多是如此。
背景真實、情感壓抑,在別人隨時準備用唾沫星子淹死你的時代,忘羨兩人還能彼此信任和扶持,最後終於保下了生機,這就是一九六〇小戲曲。
於我而言,文革時期的社會氛圍一直很荒誕。
政治情感和戀愛情感都充滿激情。
那個時代的戀愛情感很純樸、很低調害羞,女生不怎麼敢主動跟男生說話,魏無羨想念藍忘機的時候會傻傻跑去對方家樓下站崗,卻不敢輕易打擾;同時,那個時代卻又要求每個人大聲說出自己的政治主張,貼大字報,上街激情遊行。
要怎麼一面壓抑至極,一面又激情吐露呢?
這讓我最終覺得,反正政治激情的部分也只限定「正確的政治情感」,那麼多數人大概只是為了不被迫害,強行演出吧。
人不是政治鬥爭的工具,人是政治鬥爭的主體。為了鬥倒對手、搶奪其資產(舉報政治立場不正確的人,政府沒收其財產後,一部份會獎勵給舉報人),進行財富重分配,民眾和民粹是最好的工具了。
只消說「他思想不正確」,就能坐著泡茶,看他被公然批鬥、挨整到死。
忘羨二人的生活建立在思想審查的危樓上,就像不知何時會破裂的泡沫。
這樣荒誕的時代以大量死亡為結束。
幸運(也惆悵)的是,忘羨二人不會看到這一幕,這是作者給我們最好的結局了!
  • 謝謝!!!以養分回敬!!!!. +10
  • +3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