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兄。」
他從自己的思緒中清醒過來
地窖裡的燭光，將對面的人染上一層青影
像從奈何橋爬回的亡魂
「皇兄，你是不是又沒吃飯了，我不在就沒人盯著了。」
對面那人素手翩翩，繡繃上顏色不斷層疊
很快的一幅山間小鹿飲水便躍然而出。
那人輕撫過繡面，手一揮，將繡繃上的織品用手底的梭子截去，小鹿緩緩委地，染了塵。
「你要是不喜歡就給皇兄吧。」他出聲。
那人撿起小鹿圖，透過柵欄遞了過去。
他緩緩撫過織品上的塵土，
抬頭對上那人的眼，
昔日的光彩然已熄滅，剩下燃燒後的餘燼，
「皇兄會盡快查出兇手的，再忍耐一會…」
「在哪都是一樣的。皇兄你還是不明白。」
那人抬頭，一眼渾圓的眼睛折射著燭光，一眼濁白，在燭光下像一縷金絲，
鋒利的切開自己。
切開自己隱隱的寄望。
「這眼已經看不到了，」那人依舊笑笑的「這眼，」他指的另外一隻眼
「我只想用它看清繡繃就足夠了。」
那人漾起了一絲燦笑，低頭看著繡繃像看著愛人般。
曾經這樣的微笑，只要一回頭就能看到，讓他在這深宮內總有點盼頭，
讓他相信一些希望。
而今笑容已經熄滅了，他還能指望什麼？
侍衛走向前
「吾皇，時間差不多了，該休息了。」
侍衛低頭說道。
他起身，走近柵欄，那人手底翩翩，另一幅織品的雛形已打完底。
是頭老虎站在懸崖邊，皮毛衰敗，腳邊有隻小鹿，肚破腸流，顯然已死多日，
老虎臨淵仰頭長哮。
背景擠滿了大量穿著常服的魑魅魍魎，各個面露垂涎樣，包圍著老虎，手持利爪尖刺。
他沒多說甚麼，只是拿著織品的手緊了緊，眼神暗了下來。
他轉身，離了地窖。
侍衛跟在他後面一步之遙一同離開。
那人手邊的燭光被風帶滅，監牢暗了下來，
唯一亮著的，
是那人濁白的右眼，隱隱燦燦，
那人手未曾停下，翩翩翻繡。
烈風颯颯的吹過牢房，
鬼聲啾啾。
2.
早朝上
「吾皇，老臣明白那是公主，但他會施邪咒，那就該處死！才能保衛人民安全呀！」
「是呀是呀！」
「將公主處死！保衛人民安全！」
他淡淡看著底下喧譁的朝臣，身著華貴常服也沒能掩蓋從骨子裡滲出來黑暗，
從他淺色的右眼看出，是一片汪洋的暗海，當中夾雜的幾縷金光，但也快被黑暗淹沒。
他撐著頭，「除了這個，眾卿家可有其他要事？」修長的食指敲著太陽穴，
大廳安靜了下來
「沒事就退朝吧。」他大手一揮，「將軍請留步。」
宰相臨走前用只有將軍看到角度，從衣襟掏出了一只綠鐲，那只綠鐲顯然已配戴久遠，被主人細心照料，翠綠依舊。
上朝依舊穿著一身戎裝的將軍跪回地上，咬了咬牙，扭頭看向地板。
「起身吧，將軍，」他從王位上起身，「其他人都退下。」
等所有人都退去，他走到將軍面前，抬頭看著比他高一個頭的將軍
這男人從他父親那朝一路跟隨他們帝王家，到了今朝。
曾經這男人身上的金光像把劍，足以震懾官朝暗浪，
如今金光雖然依舊閃爍，但將被暗浪吞噬。
他手上沒有多少棋了，能走多久，他也不知道，但他還有想守護的人，就算墮入暗海，只要那人能繼續織，那也沒關係。
「將軍，你依舊是朕的人嗎？」他凝視著將軍碧綠眼眸，淺色的眸子盯著將軍，像道尖刺般。
「朕需要聽你親口說，告訴朕。」他往將軍的方向走了幾步，戎裝上的劍痕深深，
「說，」他們之間只剩下薄薄的一層空氣，只要一抬手，就能觸碰到劍穗。
劍穗上鮮紅的血，是他染上的，用他的鮮血，宣誓永遠只效忠他一人，
永遠擋在他前面，
永遠是他最鋒利的一把劍，
永遠屬於他一人。
「告訴朕，」他抬手，扣住將軍修長的項頸，緩緩收緊。
「你是否只屬於我一人。」空氣漸漸稀薄，
將軍微喘了起來，手不自覺得收緊，在掌心留下五道弦月般傷痕。
即使已征戰多年，將軍在這個小皇子手底，
就像一開始見到他一樣，如此無助，
像是被捏住後頸的幼犬，無法掙脫。
「是。」將軍像嘆息般說，「永遠屬於吾皇的。」聲線嘶啞
他鬆開修長的手任由將軍滑落地面。
將軍滑跪在華美的鮮紅地面上，像跪在一攤鮮血中，堅定不移。
「朕需要你，」他低頭，盯著跪在腳邊的將軍，
將軍的後頸上有條如蜈蚣般扭曲，掙扎不肯癒合的傷痕，橫過整個後頸，隱在冑甲之下，
如今依舊滲出絲絲血痕。
他伸出食指，雪白的指尖染上暗紅，他輕挑起一片痂，暗紅色的鮮血順著項頸淌流，
他總毫不猶豫的掀開傷口，留下痕跡道道。
將軍堅挺的身軀不可見的顫了顫，隨即恢復如昔。。
「掃除障礙。」
「僅諄聖意。」
他收回手，
鮮紅的舌尖拭去指尖血珠，為櫻花色的唇染上一層妖緻。
「皇兄」
那人抬起頭，手底不停，
「別為難皇后了，他有他的不得已。」
—
從皇后宮裡的古井裡，搜出了一具具屍身，
身上皆有無數傷痕，道道深入肌膚，
每一具經仵作鑑定後，
應為吞針後劃破食道、胃部，遭人活活餓死的。
皇后下獄沒多久，便傳出暴斃在守衛森嚴的天牢內。
機要大臣沉默了些日子，近日早朝很快就散朝了。
—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柵欄後的那人，眼底閃過一絲不明。
「吾皇。」
碧綠手鐲在地窖內，螢螢閃爍。
他起身，
「就要收尾了小妹，再為皇兄忍耐幾日。」
那人但笑不語。
侍衛隔著牢房遞上一份織品，他攤開掃過一眼後，隨手向後給，便轉身離了地窖。
幾日後，關外傳來異端遭到肅清的消息，
朝中也有幾位大臣下了獄，很快就問斬了。
幾日後
城內市集人聲鼎沸。
「扣、扣、扣、」
一人執著一拐杖，身型清秀，儀態翩翩的走在市集中，身旁那人配著劍，隱在斗篷之下，一邊小心護著持杖那人緩緩向前。
「今天天氣真好。」
持杖那人轉頭看著侍衛，侍衛不語，只是側身護住那人，不讓路上孩童撞著。
兩人從城東緩步逛到城南郊外，在郊外的梅樹下席地而坐。
「謝謝你啦，難得你休沐，」那人將杖拋開，「只怪這破爛身體。」
他撫著一側腳踝，只見那腳踝下已不見腳掌。
侍衛將杖撿回放在那人伸手可得的地方，坐下後習以為常的將塞入他懷中的腳踝揉了揉。
「還痛嗎。」侍衛低低問到。
「不，習慣了。」那人向後躺倒在佈滿梅花的草地上。
隆冬剛過，天氣難得放晴，郊外的梅倒是早開，梅樹旁的小溪裡還剩一些溶雪，
侍衛身手捧過一團雪球，摀在那人紅腫的腳踝上，
「啊！」那人被冰雪下了一跳，發出了一聲驚呼，坐起後，看著侍衛的側臉，心底有些說不清的感覺流轉著。
那人伸出手，指尖擦過侍衛的眉角，那裏有道深痕，那是他們初見時，他用小刀將侍衛劃傷的。
侍衛側眼看著他，用臉頰蹭了蹭那人手心，轉頭用唇輕輕吻了那人的手心。
那人手心柔軟，不僅是手，腳也很細膩，像凝脂般，入手滑潤，只是長期氣血衰敗，手腳時常冰冷。
只有他知道，那人除了手腳外，更深處也很柔軟，每次都能…。
那人正想收回手，卻被一隻更炙熱的手握住，接著是掌心陡然一陣溫熱。「嗯！…！」侍衛收回舌尖，眼角泛起紅暈，他反手將那人的手指納入口中，發出一陣陣嘖嘖的水聲。
「嗚！…」那人發出了柔軟的呻吟，臉上布滿紅暈，將枝頭怒放的梅花比下…
侍衛伸手，扶住那人通紅的臉龐，覆上那微張且豔紅的嘴唇。
舌尖滑過那人唇齒之間的每一寸，像是再巡視領地般，輕柔、仔細的。
侍衛的手從臉龐滑上後頸，扣入不讓人退開，那人衣襟被另一手挑開，還來不及感覺到冷意，一隻炙熱的手滑入，挑逗著胸上柔軟處，一下一下，像羽毛刷過般。
「嗯！……嗯！」那人半睜眼眸，一深一淺的瞳眸，專注注視著懸宕在他身上的侍衛，隨著身上的肆虐一擺一盪，承受一下一下的貫穿。
一陣風過，那人伸手接下一片飄下的梅花，侍衛停下動作，接過那朵怒放的粉梅，別在那人耳際。
那人開心的笑了笑，撫著臉畔的粉梅，笑瞇了眼。
侍衛凝視著他，摸著他笑開懷的臉，傾下身，交換了深吻，扣住那人的手，緊扣著，開始動作。堅定且深刻的，像是要將身下人碾碎般，挺進、再挺進，直到那人承受不住過多疼愛，攀住侍衛肩膀，在頸側留下一道淺淺的齒痕，侍衛才在痙攣的深處激動的澆灌而出…。
小溪裡雖然依舊寒冷，對剛激烈運動完的兩位卻是剛剛好的溫度。
侍衛將手巾擰乾，擦拭著粉嫩的身軀，雖然這具身軀上佈滿著一道道鞭痕，
但依舊，在侍衛眼裡，是最誘人的身軀。
那人慵懶的起身，穿上厚重的冬衣，披上雪白的斗篷，伸手，
「累了，要抱。」
侍衛穿好衣服，先將那人從膝窩後托起，穩穩的抱起後讓他靠在胸前，那人纖細的身體讓侍衛疼惜的摸了摸背，確定他坐穩了才將土色斗篷罩住，仔仔細細的掖著斗篷的縫隙，不讓外面的飄雪侵入，使那人染上寒意。
那人枕著侍衛的胸膛，聽著熟悉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像在地窖中無數個夜晚般，他都得枕著這人，聽著他的心跳聲，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確定所有細縫都拉好後，侍衛抱著那人，隔著斗篷吻了吻那人頭頂，才緩步向前，頂著風雪踏上歸途。
從夢中醒來，浮塵將眼前的一切霧化，手裡的梭子緩緩滲出的血絲是掌心的傷染上的，而他仍不願鬆開手，這是那位唯一留下的遺物。
那晚當差隱約發現不對，遙遠的偏殿火光四起，濃煙染黑天際，但身為御前侍衛的責任感逼迫著也禁錮著他，直到尊貴的那一位從遠處散漫的走來，他就知道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在牢裡的那位皇子已經不在了。他跟著遙遠偏殿的柴火一起灼燒得灰燼皆不剩，只餘這把梭子。梭尖銳利的如那人的眼，什麼都看的清透，早已經知道會被犧牲，他仍然義無反顧的，成為了尊貴的那一位手中清脆的白子，只為了鞏固那人的寶座，那我呢？到底算什麼？是因為當初苦苦懇求，追到了獄中所以才給了，而不是因為自己曾在對方心上留下了一點戀想嗎？
侍衛看著佈滿塵埃的寢房，這房間四季清寒，屋牆薄若棉絮，但他也不在乎，一天只睡短短兩個時程，他不是在練武場上被打的四肢欲折，就是堅守崗位的站在御書房前，當他該死的御前侍衛。
皇命難違，尤其是政治聯姻下的，勢力單薄的王，只因為皇后生下了太子，所以不需要獄中那位，被當成公主養大的那位，名義上是王位第二繼承者的那位皇子。早在那位被以御前行刺打下天牢時，尊貴的那一位都想好了，不論是禁錮或是圈養，他都沒打算讓皇子留在世間上，成為對付他的一根刺。皇子的眼是在拷問時傷的，被直襲而來的軟鍊鞭傷後，就再也看不見了，這樣確實失去王位繼承者的身分，但尊貴的那人執著的讓皇子待在他視線可及的地方，連在獄中也要派心腹每個時辰回報，雖然這樣給了他接近皇子的機會。
從第一眼見到皇子，侍衛就認出他了，不是因為他衣著華貴，而是他拄著的拐杖，鐸鐸聲不絕，在他面前因雪滑倒時，侍衛差點沒能攙著他，因為他失神在金銀雙色的瞳眸裡，那是他倆第一次相見。
第二次就在皇子進門不到一刻，寢宮內大喊有刺客時，匆匆闖入的他只見皇子掏著一根針在補床角破洞，他愣住了，所以在那人掏出小刀在他眉角輕巧一劃時，他沒能躲開。
「這樣就構成刺殺王的罪名了吧？」這是他倆第一次對話。
回過神將皇子反射性壓制在地時，才發現他骨瘦如材，靠著層層重服方能掩蓋，因此倒地時扭折的腳踝每年冬天都會灼熱腫痛，原先的拐杖只是預防他拐到腳時無法走動，這回可真的派上用場了。
當王命他在獄中觀察那位時，他雖不露聲色卻興致勃勃，帶著豐盛餐點來到獄中探望時，那人卻只問了一句，
「你身上有梅糖嗎？」
「沒。」
那人就不在也沒有說話，只是輕巧的投梭，很快的完成一張畫，用梭子截去完好的畫，跟侍衛端來的餐酒一起棄之於地。
隔一個時辰交班後，侍衛便出宮，從東市買到西市，搜刮了一整條街的梅糖，就為了逗皇子跟他多說說話。
就連後來。他在皇子獄中的床上醒來，也是基於一個莫名的理由：對方覺得冷。
那天適逢大潮，連日暴雨不斷，皇城雖各處燃起炭盆，但天牢裡只有獄卒那有燃，皇子被關在最深處，根本聊勝於無，因此那日侍衛特地帶了陳年濁釀要去幫皇子驅寒，至於被皇子灌醉自己幹上床這事，是實實在在沒有印象的。
唯一的印象大概是，有一團雪白透著粉紅的棉團他蹂躪了一夜，醒來之後除了靠在他赤裸胸膛上也同樣赤裸的皇子外，棉團早已消失無蹤，至於角落的鑰匙倒也沒人注意。
等那人悠悠轉醒，侍衛早已僵住兩個時程了，腦子閃過許許多多的念頭但最終不外乎是被皇上五馬分屍就是被活活打死，因此他沒聽清楚皇子的第一句話又翻身壓住皇子，既然都是要死那也是要爽過再死，抱持著這樣的念頭，轟轟烈烈的到傍晚，舒爽完第三次緩緩抽出這段時間以來不斷進出在那人體內的東西後，侍衛抽出佩刀直砍向自己項上人頭，要不是皇子拚著扯著刀，大概下一刻皇子赤裸的身上便被鮮血浸潤了。
「你！」
「實在是對不住皇子！讓小的已死謝罪！」
「都以身相許了就好好負責！還不快傳水來沐浴！你要把那東西留在我體內多久！」
「！！」
聽說直到隔天早晨，那東西都沒真正完全出過皇子體外，沐浴的用品始終沒有眷顧到天牢的角落。
事後倦極了的皇子趴在人體小暖爐上，伸手撫著侍衛的眉角，當時的刀痕倒是一直沒有退去，
「我才對不住你，平白在你臉上劃了一刀。」
「既然您心疼小的就⋯⋯！」
「把你的東西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