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傳說│漾重] Here with me（連載中，4/28更新至07） [G]

　　除了控制沉眠靈魂夢境的方式，希克斯甚至還教了米納斯讓褚冥漾的夢境與靈魂意識連結的方法，以一種彷彿特別大放送的態度。

　　「以前那些大妖魔在養手下的時候偶爾也會這麼做啊，總是要看看養的進度怎麼樣嘛。」希克斯講得好像那只是暑假作業的昆蟲觀察箱，隨後補上了一句篤定到令人生氣的語氣：「而且你也想看吧。」

　　「……」

　　然而生氣歸生氣，褚冥漾還真無法否認。

　　縱使只剩下靈魂、即便只是個夢境，如果能有再與那個人見面的機會，他恐怕能付出任何代價去得到。

　　只不過，他怎麼也沒想到機會就這樣直接送了上來。

　　無視魔龍的竊笑，褚冥漾立刻要求米納斯今晚幫入睡的他連結。

　　「你可能還不能與那位對話。」女性的幻武兵器甩了一下蛇尾，冷靜的嗓音難得帶點猶豫，似是不太希望妖師馬上進行夢的連結：「我為那位創造的夢境中尚未有你的角色，現在的你在那位的夢中屬於異質的存在，若貿然接觸，我也無法確定會有何影響。」

　　「……」也不算意料之外。褚冥漾心想，點頭允諾：「我知道了，我只會遠遠的看著他……我只是想看看他而已。」

　　米納斯擔憂的藍眸看了自己的主人一眼，卻不再多說什麼，以冷靜的嗓音答應了，便在床邊守護她的主人進入夢鄉。

　　雖說是將他的夢連結進重柳的，但與褚冥漾過去進行夢連結的方式有點不同，他並沒有感覺到有從自己的夢轉移到另一個夢的過程。

　　彷彿他就只是做夢而已，等褚冥漾回過神來，他正站在一條有些熟悉又陌生、景色類似原世界的馬路旁，差點要以為是自己的無聊夢境。

　　直到他在馬路的那端看見了那個熟悉的面容。

　　「……」

　　說是熟悉也不太對，那人過去總是將自己的臉龐遮蓋起來，褚冥漾還是在最近才能比較頻繁地看見那張白皙的面容；且那人此時的模樣又與他所熟知的那張臉龐有些不同，臉上不再有帶著銀光的咒紋，看起來與那時一督的靈魂狀態更相似，甚至也留著一頭及腰的長髮，似是為了方便很隨意的扎了個低馬尾。只不過沒有靈魂狀態時看起來那麼年輕，反而更接近褚冥漾所熟悉的那個歲數的臉龐。

　　或許原因在於那對淺而淡漠的眼睛。

　　一點也沒變，還是他所看過的那樣清冷淡然，似是蘊含著深不見底的秘密，卻又滴水不漏地令外人看不出所以然來。

　　滴水不漏得，直教他如今還是不明白，這人那麼多次違背種族血咒出手救他時，究竟都是懷著什麼心思。

　　褚冥漾不禁困惑起此刻的這個人到底還有沒有過去的記憶，畢竟他並沒有那麼仔細地要求米納斯該保留這人多少記憶，只是很粗略地命令「讓他做個人類日常生活般的美夢」而已。然而若是擁有過去記憶的、他所熟知的那個重柳族，應該不太可能安然地接受這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但是，那雙眼睛，就和過去一模一樣……

　　一股熟悉、懷念與思念的感覺湧上心頭，褚冥漾不禁鬼使神差地舉起了手，正想呼喚那個人──

　　「○○！」

　　一名陌生的青年突然大聲喊著褚冥漾分辨不出的音節，從重柳族後方好幾公尺外撥開人群朝他走去，見聽得呼喚的重柳族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青年便露出大大的笑容又喊了一次同樣分辨不出內容的音節，接著便與重柳族愉快而熟稔地對話了起來。

　　嚴格來說，是那名青年一個勁地在說話，而重柳族靜靜的聽，偶爾點頭、搖頭、或說幾個字回應，甚至連表情都沒什麼變化。儘管就像褚冥漾認識的那個人一樣冷淡又安靜，那名青年卻似乎一點也沒有被這樣的態度退卻，反而受到僅有的反應鼓舞而越說越起勁。

　　褚冥漾看著，覺得好像知道原因了。

　　現在的這人的確和過去的他有些差異，不僅僅是外貌。

　　褚冥漾在那張臉龐上看見了過去不可能見到的溫柔與恬靜。

　　『為了完成你的要求，我更動了那位的一些記憶，現在的他相信自己是這個世界中的大學生。』似是被褚冥漾剛才差點越線的舉動嚇得衝過來，米納斯的聲音在他的腦中響起：『而你聽見的那個，是那一位在這個世界的名字。』

　　因為名字不是真實的，作為這個世界中唯一真實存在的褚冥漾，就算聽得見也無從辨明。

　　「……」

　　縱使不是真實也沒有關係，他只是希望能讓那個人有點幸福的時光。

　　……這應該是沒問題了吧？

　　「……剛才很抱歉，米納斯。」他自言自語般地道著歉，隨即低聲請求：「我想再看一下，好嗎？」

　　至少讓他將那人如此祥和的表情記在心裡。

　　又過了幾天，正當褚冥漾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數著白色旅館房間天花板上的花紋時，不知何時悄然晃回他身邊的米納斯由上而下地看著他，直到褚冥漾驚覺她的存在而翻坐起身時才緩緩開口：「……在那一位夢境中的位置，我為你安排好了，你想再去見他嗎？」

　　「咦……？」

　　「這樣就能和那位對話了。」見褚冥漾的反應，米納斯的語氣與其說是煩躁而不耐，更像是因不安與困惑而加快了語速：「你不是想和那位接觸嗎？上次……」

　　「欸？……啊，對對對，我想。」眼見自己的幻武兵器不知道什麼原因好像誤會了，褚冥漾連忙點頭如搗蒜：「我只是沒想到你已經幫我安排好了……」他怕會影響到重柳的夢境，所以提都不敢提，卻想不到自己的幻武兵器先幫他做了。

　　雖說他家的武器們的確都滿自主的，但他沒想到米納斯竟然人性化到先幫他想到了這一層。

　　……他自以為已經好很多了，卻還是讓他們如此擔心嗎？

　　「你想要的話，今晚便可進行連結。」明顯鬆了口氣，米納斯柔聲說道：「我先解說一下你將扮演的角色。」

　　在這個重柳的夢境中，米納斯將褚冥漾設定成他的兒時玩伴，因重柳在外地求學而失聯多年，最近剛畢業回家才又有機會交流。

　　「……」

　　真是個熟悉又俗套的設定啊……米納斯該不會是從我腦子裡截取看過的某部漫畫動畫還是遊戲劇情吧……

　　而且有需要設定成這麼複雜的角色嗎？設定得這麼複雜要是他一不小心角色崩壞了是不是也會出問題？可以隨便給他一個路人角色讓他自己去搭訕就好了啊……雖然也可能會被以為是漁夫。

　　褚冥漾默默地在心中吐槽兼自嘲，不過這個設定想來想去也並沒有什麼好不滿意的，便對自家幻武兵器點點頭表示了解。

　　於是當晚褚冥漾又一次進入了那個夢境。

　　而首先迎接他的，竟他母親中氣十足的大吼。

　　「漾漾你要在樓上待到什麼時候！快給我下來打招呼！」

　　「……」

　　經歷過那麼多事之後，毫無心理準備地聽見母親的聲音令褚冥漾震了一下，混雜著思念與怒意的強烈感情一下子湧了上來，衝擊得他的腦中一片空白，眼眶卻反射性盈滿了淚水。

　　『因為這個世界大部分都是參考你的記憶設定的，因此我便自作主張將你記憶中的家人直接原封不動地放進來了，也是能修改──』感應到妖師的動搖，米納斯的聲音以略帶緊張的語速在他腦中響起，卻連建議都沒能說完便被打斷了。

　　「沒關係，這樣就好。」這樣……很好。「謝謝你，米納斯。」

　　回應他的是女性若有似無的嘆息。

　　……總覺得再這樣下去，這個夢境比起重柳的美夢、反而更像是他自己的了。

　　想到這，褚冥漾連忙抹掉淚液、甩甩頭，又像是要給自己打氣般拍了自己的臉頰幾下，確認自己能毫無異狀地面對「家人」，才懷著緊張走下樓。

　　卻沒想到，在樓下等著他的，光憑這種程度的心理建設根本不夠。

　　「……」

　　聽見了褚冥漾的腳步聲，背對著他、正聽著白玲慈說話的那人有了動靜。幾天前還只能在馬路對面遠遠地望著的、那張褚冥漾心心念念能再相見的白皙面孔朝他轉了過來，漂亮的淺色眼睛就這麼直接與他四目相接。

　　沒有想到他此番的目的竟就在眼前、再加上過去從未被那雙眼睛如此率直地看著，褚冥漾直接呆在樓梯的半途，瞬間手足無措。

　　老實說，他有說不完的千言萬語想要對眼前這人一吐為快；但那些話語，又沒有一句是能對現在的這個人說的。

　　以至於他儘管張開了嘴，卻把所有話語硬是吞回了肚子裡，最終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反而看起來像是傻傻張著嘴的蠢蛋。

　　「漾漾你愣在那裡幹嘛？○○特地來找你了，快打招呼啊！」幸好就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母親」毫無縫隙地阻止了可能的沉默，有些霸道又無奈地朝褚冥漾招手：「人家好久沒回來了，你怎麼這麼冷淡。」

　　「……」糟糕，他忘記自己還不知道重柳在這個世界的名字，這樣是要怎麼打招呼。

　　『其實並沒有確切的那個「名字」，只是夢境中虛幻的錯覺而已。』米納斯很及時地給了他解答，同時也戳破了他的希望：『因此我也無法告訴你那個「名字」是什麼，那是不存在的東西。』

　　「……」

　　所以他現在應該要怎麼辦？假裝成忘記人家的名字嗎？也太失禮了吧！但是一直不喊名字也會很奇怪啊！難不成喊「喂」嗎？這樣根本是冷淡又古怪的怪咖！

　　不對，就算假裝忘記名字，他還是分辨不出那個音節啊！別人跟他講了他還是喊不出來！

　　……看來無論如何他都只能在失禮跟怪咖中悲傷地選擇當個怪咖。

　　「呃……你好，好久不見。」於是褚冥漾重新張開已能自由活動的唇，尷尬地吐出了這麼一句。

　　不知為何，聽見這句話的重柳族青年眼眸中有一絲失望與難過一閃而逝，然而他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唇角依然是冷淡得無絲毫角度，令褚冥漾覺得八成只是自己一廂情願造成的錯覺。

　　「○○這次回來要待多久呀？」似乎兒子的那句招呼便滿意了，同樣沒有察覺到半點異狀的白玲慈笑嘻嘻地對白髮青年拋出問題，眼神和藹而溫暖，幾乎像是看著自己的兒子：「上次沒待幾天就走了，阿姨都沒見到你，很寂寞呢。」

　　嚴格來說，這名重柳族的年齡可能比白玲慈還大，這幅畫面怎麼看怎麼奇怪……但也只有不屬於這個夢境的褚冥漾會這麼想。

　　「我畢業了，打算在這附近找工作。」雖然還是沒有笑容、看似冷淡又不討喜，但那對認真而清澈的淺色雙眸足以令人明白他沒有半分不尊重的意思：「幸運的話，會一直住在家裡了。」語畢，那對漂亮的眼睛甚至像是要關照褚冥漾似地朝他望了一眼。

　　「哎呀，太好了！這樣就熱鬧多了。」白玲慈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且也不忘把球丟給自己的兒子接：「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漾漾很想你呢。是不是呀，漾漾？」

　　「……」

　　如果是在現實世界、他的母親對他真正的兒時玩伴說出這種話，褚冥漾絕對會羞憤得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再也不見人。

　　但看著那人聽了這句話、略帶詫異地轉過來、微微瞠大的漂亮眼眸，褚冥漾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吐出一個不字。

　　「……嗯。」

　　我……一直都很想再見你。

　　夢境的時間流逝與外界完全不同。一個晚上的睡眠，在夢中可以過好幾年、也可以僅是眨眼瞬間。

　　而在米納斯的調整下，褚冥漾這次的睡眠，在重柳意識中度過的時間將會是一週。

　　起初褚冥漾還有些煩惱該怎麼趁這短短的七天時間，盡量與那名重柳族有多一點的相處時間。隨後便發現米納斯幫他設定的這個身分真的很方便，他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因為這個設定本身便會幫他製造機會。

　　「漾漾，我滷了一鍋滷味，你拿一點去○○他們家吧！順便幫我把他們借我們的扳手還回去。」

　　作為鄰居與兒時玩伴，他們的「父母」感情自然也相當好，平時的交流就很頻繁，因此這類跑腿的要求便也理所當然地馬上出現了。

　　理所當然又熟悉得，令褚冥漾忍不住懷疑，這夢境的設定與劇本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看過。

　　『這個世界的藍本，本就是參考你的記憶建構出來的，因為我無從分辨那些記憶的來源，所以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換句話說，不是自己經歷過的事情米納斯也不清楚，最有辦法回答褚冥漾這個問題的還是褚冥漾自己。

　　「……」不清楚的東西亂用沒關係嗎！你就不怕這個世界變成扭曲的異世界嗎！

　　『那種程度我還是分辨得出來的。』米納斯冷淡地回答。

　　……也就是說你只是沒興趣分辨我看了哪本漫畫小說對吧。

　　已經開始有心情吐槽他的幻武兵器不再理他，褚冥漾也已經走到了重柳在這個世界的家門前。明明早先已見過面，他不禁還是有些緊張地深吸了口氣，才慢吞吞地按下門鈴。

　　這麼說來，這個世界他的母親完全是褚冥樣記憶中的樣子，那重柳的「家人」該不會也是其他重柳族吧？！要是來應門的是他記得的那些重柳族該怎麼辦，他可無法確定自己會不會反射性在這個夢境裡殺人。

　　但這些胡思亂想，立刻被出現在門後的那對熟悉眼眸直接打散了。

　　他所認識的那名重柳族看著站在大門口的他，眨了眨眼，不知為何像從前那般蚌殼似的不開口，只是困惑地歪了歪頭，對褚冥漾表達出自己的疑惑。

　　「呃……我媽做了滷味，叫我拿來給你們。」就算沒有什麼演戲的才能，鄰居這種程度的角色扮演也沒什麼難度，儘管有些尷尬與僵硬，褚冥漾仍恰到好處地配合自己的台詞、將手中那鍋滷味遞給對方看。

　　那雙漂亮的眼眸很快地佈上明顯的訝異，是以前從不曾在其中看見的、外顯而毫無避諱的情緒：「謝謝……也幫我謝謝阿姨。」

　　「不客氣。」見到對方比過去不知道生動了多少倍的表情，覺得獲得某種滿足的褚冥漾相當開心，這幾天來弟一次有如此輕飄飄的感覺，「啊──我媽還要我把之前借的扳手還給你們。」

　　「嗯……」點點頭表示理解，接過鍋子的白髮青年歪著頭想了一下，淡淡地提議道：「你要不要先進來坐一下？我把滷味裝起來、鍋子直接還你。」

　　褚冥樣想也沒想地點了點頭，直到跟在對方身後走進屋才又猛然想起前幾分鐘的糾結。

　　要是看見其他重柳族該怎麼辦……？

　　雖然明白在這個世界裡除了自己跟眼前這個人以外都是假的，但他現在餘恨未消，光是回想那些重柳族的樣子就覺得頭皮發麻，要是實際看到人站在自己面前，無論是幻影還是真人，他恐怕都無法忍住往對方身上捅一刀的衝動。

　　不過事實證明他又白擔心了。

　　跟在那人身後走進客廳、又進了餐廳與廚房，沿途褚冥漾都沒看見半個人影，且因為兩人都沒有說話，便可明顯感覺出樓上其他房間也沒有人聲與動靜，整棟屋子顯得安靜又孤寂。

　　不知道是真的好奇、還是想扮演好角色所做出的動作，褚冥漾懷著自己也摸不清的心思，開口：「你家其他人都不在嗎？」

　　正背對著他的重柳族明顯一愣，把鍋子放到料理臺上後，才開口：「嗯，他們一直都很晚回來……以前就這樣了，不是嗎？」

　　「……」米納斯你是不是少告訴我重柳家的設定！

　　米納斯並沒有回應，不過也幸好重柳問那句反問並沒有要褚冥漾回答的意思，因此默不作聲的他順利地躲過了一次角色崩壞危機。

　　「好了。」重柳熟練地將保鮮盒蓋起、放進冰箱，再轉過身將鍋子遞還給在餐桌旁等待的褚冥漾：「還你。」

　　這些原世界日常生活的舉動，由眼前這人做出來實在有些違合、卻又莫名地自然。看著這幕的褚冥漾回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與這個人在現實對話的情景，不禁又有些鼻酸。

　　「……」

　　「……？」這明顯的異狀對方當然不會遲鈍得沒感覺，見褚冥漾沒有伸出手接過鍋子、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疑惑地問道：「怎麼了嗎？」

　　「……沒什麼，抱歉。」吸了吸鼻子，褚冥漾擠出了笑容，但看著那張白皙的懷念臉龐，心中積有許多情緒翻滾的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他從與對方見面開始就想問的問題：「那個……你、過得好嗎？」

　　只要能得到一個點頭、或是一聲表肯定的單音，能讓褚冥漾確定在這裡的這人有個幸福的時光，他至少能放心一些。

　　儘管這連贖罪都算不上、更還不了過去這人為他付出的那許多，說白了、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慰藉而已。

　　但他還是想知道，想聽聽對方親口回答。

　　然後，他便能放下一塊心中的大石，繼續照著對方希望他走的道路前行。

　　懷著這些複雜又矛盾的心思，褚冥漾隨著問句的拋出抬起頭，一鼓作氣看進那對清澈的藍。

　　接著錯愕地發現，那人竟看著他，露出以往從未見過的難過、歉疚與委屈。

　　「你果然……還在生我的氣嗎？」

　　有一瞬間，褚冥漾幾乎要以為對方還有他們之間的記憶。

　　然而他在進來之前就已經跟自家幻武兵器確認過，現在的重柳並不記得過去那些身為重柳族、坎坷又糾結的人生，也完全沒有與褚冥漾接觸的所有記憶。

　　在此刻這個人的認知裡，褚冥漾就是他的一個兒時玩伴。

　　……那就只剩下一個解釋。

　　米納斯……你到底在重柳的意識裡塞了哪個劇本啊啊啊啊！

　　褚冥漾面無表情地在心中扭成一個孟克吶喊。

　　不曉得是不是馬上去查清這件事了，應該聽見了主人哀號的米納斯並沒有回應。

　　代表褚冥漾此刻只能獨自面對眼前的難題。

　　而在他搜索枯腸、仍然想不起究竟是在那裡看過這段劇情──與其說想不起來，不如說這橋段實在狗血到有太多作品都可能出現過、要辨認是哪個劇情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以至於不知道下一句臺詞該接什麼才好，於是褚冥漾只好在短暫卻尷尬的沉默之後，乾巴巴地反問：「……呃，我、我為什麼要生氣？」

　　「……咦？」明顯對這個反應感到意外，重柳漂亮的眼睛微微張大了些，卻又有些遲疑地抿了下唇：「我上次離開的時候……你不是在氣那件事嗎？」

　　「……」褚冥漾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竟還有點懷念。

　　你就不能再話多一點嗎大哥？要讓別人猜也多給一點線索好嗎！

　　──這靠杯感真懷念啊。

　　就在褚冥漾心情複雜地想著自己竟然連這個都懷念難不成他是M嗎，勘查回來的米納斯清冷的嗓音突然在他腦中響起。

　　『我確認好狀況了。』

　　太好了！快告訴我是哪個劇本！我需要台詞！

　　『為了完善設定、增加角色立體度與整個世界的真實感，我將所有能擷取到的關於「青梅竹馬」與「兒時玩伴」的資訊全都放進了那一位的意識裡，才混合了這個情境。我推論他的意識是依據外在的刺激挑選出合適的演變來接續的，因此作為外來物的你的選擇，便會直接影響對方接下來的回應與兩人的後續關係。』

　　……也就是說重柳是像AI一樣被塞了一大堆劇本進腦子裡，而他現在是配合我的行為在挑選最適合的臺詞嗎？然後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件事都會影響劇情接下來發展、一個不小心選錯選項就可能讓這個夢直接變BE惡夢的意思？！

　　文字選項戀愛遊戲嗎？！

　　褚冥漾開始恨起過去那個天真無邪又廢柴地沉迷於宅男廢game的自己。

　　『雖然我也能控制他的意識讓他重新做別的夢，但那一位的意志很堅強，我擔心做太多強行扭轉反而容易令他察覺異狀，建議還是盡量讓他的夢完整結束比較好。』米納斯的語氣裡有些遲疑和抱歉，但仍是盡力以最好的方式給予年輕的妖師建議：『然而若繼續下去，也不曉得你的存在將造成多少影響……要現在結束這個夢嗎？』

　　「……」

　　依照米納斯的建議，其實只要他們不對重柳的夢境做太多次強行干涉，應該就是沒問題的。也就是說褚冥漾也可以現在結束這個夢，並從此以後再也不進入這裡，讓重柳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美夢裡、不再有外物干擾，那麼他也就不會察覺有什麼不對吧。

　　只要褚冥漾放棄這僅僅是自我滿足的、見對方一面的機會，就可以了。

　　不過是恢復成原來的狀態而已……

　　「……」抬起頭，褚冥漾看向仍小心翼翼地等著自己回答的重柳，望進那對清澈的藍色雙眸，並聽見自己張口、說道：「……咦？我沒生氣啊。」

　　聽著米納斯在他腦海裡的驚呼，妖師少年明白自己已經用行動回答了她的問題。

　　可能就算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他還是甩不掉那份天真吧。就算只是虛假的夢境、眼前的這人也早已沒有過去的記憶，但是在見過對方那對漂亮的眼眸流轉過靈活的情緒色彩後，他實在無法放棄這能繼續觀看的席位。

　　況且他們已經知道造成夢境變化的原因是褚冥漾本身，那麼他只要收斂自己的行為，減少自己給這個世界帶來的影響也就沒關係了吧？

　　將自己的決定告訴米納斯、聽著自家幻武兵器嘆了口氣並答應的同時，眼前的重柳也露出的更加驚訝的情緒，語氣中甚至有一絲尷尬與慌亂：「這樣嗎……那就好……」

　　「那我回去囉。」眼見似乎度過了一個難關，已經決定減少影響的褚冥漾便想早點離開。

　　「嗯。」點點頭，縱使沒了過去記憶，重柳顯然還是過去那個人，很快地恢復了平常的表情，送他的「兒時玩伴」出了大門，淡淡道別：「再見。」

　　「再見。」

　　＊

　　很快地，褚冥漾便發現，自己竟然比他所以為的還要天真好幾倍。

　　作為重柳的「兒時玩伴」角色，這個被塞滿了各式青梅竹馬劇情的夢境絕對不可能讓褚冥漾閒著，別說是想要避開重柳、遠遠地看著，他就算與重柳分隔兩地都會莫名其妙地因為各種意外而巧遇，更別提平時日常就會有大大小小的事件製造相處機會，彷彿全世界都在幫他們作媒──就某方面而言，其實就是這樣沒錯。

　　褚冥漾越來越確定這個世界玩的就是戀愛遊戲的劇情線了。

　　但這個領悟對現狀一點幫助也沒有。

　　『你真的不打算讓我重置夢境？』不是錯覺，米納斯對著莫名奇妙又自己作死的主人，先前那帶有點歉意的擔憂早已消失得一乾二淨，語氣冷淡無比。

　　「……再、再讓我掙扎一下下……」都事到如今了，現在才讓米納斯重置夢境總有種認輸並讀檔重來的感覺，身為經驗豐富遊戲宅實在忍不下這口氣。

　　沒有意識到自己可能被這個夢境太過遊戲氛圍的劇情牽著走了，在這與自己原世界家裡一模一樣的房間裡，褚冥漾整個人跪趴在地上，焦急又悔恨地想著事情到底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

　　以及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才能挽回這似乎已經往BE直直衝過去的劇情線。

　　──因為就在十分鐘前，他從重柳那裡收到了絕交宣言。

　　「……如果我讓你這麼困擾，那還是別再見面比較好，再見。」

　　事情要從這個夢境時間的三天前、也就是褚冥漾剛決定要減少自己對這個夢境的影響那時開始說起。

　　當時，察覺這個夢境規律的褚冥漾想了想，覺得既然要減少自己的影響程度，首先、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就是盡量減少自己與重柳的接觸吧。

　　於是這三天時間來，褚冥漾都盡可能地避開與重柳見面的機會，無論是找藉口推辭掉送東西去隔壁的命令、外出時避開可能遇到重柳的路徑、或是不參加那人也可能會出席的社區活動；如果真的無法避開，也盡量避免兩人單獨交談，甚至重柳主動找他說話時，褚冥漾也違背本心地擺出不失禮卻冷淡的態度回應，打算將自己的路人角色做足。

　　先不論想把「兒時玩伴」角色演成「路人」是否有角色崩壞嫌疑，褚冥漾顯然是忘記了更重要的一件事。

　　他做的這些事情，放在戀愛遊戲裡，其實就是一直選讓好感度往下降的選項。

　　會有什麼結局可想而知。

　　『我說過了，你做的「任何」選擇都會影響對方接下來的反應。』要不是怕自己現身會影響夢境，米納斯真想用自己的表情配合聲音表達冷漠。

　　──「減少接觸」本身，也是一種影響、一種選項。

　　「……對不起我真的是個白癡。」雖然他的幻武兵器並沒有把那兩個字罵出來，但褚冥漾覺得她語氣裡的意思表達得很明顯了。

　　「我會努力把這個劇情……這個夢境拉回來的，先不要重置，停在這裡的話就真的是BE了。」

　　比起他自己耍白癡活生生把最容易攻略的青梅竹馬線玩成BE，褚冥漾更不能忍受自己竟然留了個不好的回憶給重柳，儘管他也分不清自己是無法接受自己被重柳討厭、還是不想看著那人就這樣處在難過的心情中。

　　重柳對他說出「再也別見面吧」時的表情，透著他從未在那張臉龐上見過的、怎麼掩飾也蓋不住的悲傷，本來透明得像水晶般的眼眸隱約濛上了些許霧氣，在幾下眨眼之間忽隱忽現，抿起的唇更被咬得比原來更加蒼白。儘管唇角並沒有下彎的弧度、語氣也依然是淡漠得彷彿沒有溫度，但褚冥漾還沒有見這人如此傷心過，就算在這個世界中重柳的情緒變化本來就比過去明顯，也從未呈現如此激烈卻又強行壓下的反應。

　　他不是為了看那人臉上出現那種表情才來到這裡的。

　　更別提造成那個表情的人竟是自己──雖然夢境過去後重柳可能會遺忘大半，純粹是褚冥漾自己無法接受而已，無法接受自己連人情都還不完、竟還給對方的美夢帶來不好的回憶。

　　這不是夢境重置就能算了的事情。

　　以自己認為壯烈的氣勢從地板上爬起來，褚冥漾挖出了自己過去玩阿宅遊戲的記憶，思索了下，決定好接下來的劇本與台詞，便三步併作兩步地衝下樓梯，在惱人的腳步聲引來白玲慈怒吼前直接衝出家門。

　　目標，理所當然是附近那棟房子。

　　顯然沒有預期到褚冥漾竟會在十幾分鐘後便衝過來找他，打開大門的重柳滿臉錯愕，甚至張著嘴愣了好幾秒才終於發出聲音：「你怎麼──」

　　少年直接打斷了他的問句，頭一低，以最誠懇的方式大聲道歉：「對不起！」

　　「……」藍色雙眸瞠得更大了，如果褚冥漾抬頭，可能又會被對方這從未出現過的表情轉移注意力。

　　不過只希望「兒時玩伴」不要跟自己絕交的褚冥漾，只是很努力地大聲說著早已想好的臺詞，甚至彎下腰，還思考著是否要來個土下座比較有誠意：「我不是嫌你煩、也沒有覺得困擾，我只是──」

　　「等等。」還是一樣冷靜的語氣打斷了少年的解釋，在褚冥漾有更多動作之前，重柳以有些加快的語速點了暫停：「我知道了……剩下的進來說吧，嗯……你這樣太顯眼了。」輕輕的聲音並不大，不過效果卓著。

　　抬頭看見了那雙淡藍裡有克制過的尷尬，褚冥漾才僵硬地發現自己的行為引起了路人與街坊鄰居的側目：「……好，抱歉。」

　　這些三姑六婆的反應也太寫實了吧！難得他想青春一波！

　　『這些都是以你的記憶為基礎建立的。』米納斯冷冷地提醒年輕的妖師，其來源若不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就是曾經看過的動漫遊戲。

　　……我知道啦！讓我吐槽一下都不行？！

　　「沒事。」不知道對方正在腦內跟自家幻武兵器鬥嘴，重柳讓開身讓人走進來，無動於衷地在一堆視線下關上大門，又恢復了平常淡然的態度：「所以……然後呢？」

　　「呃……」氣勢被打斷、加上恢復成看不出情緒的藍眸讓他後知後覺地有點緊張，褚冥漾尷尬地咳了聲，才重新找回自己聲音：「我只是想說……並不是你的問題，只是我自己的……一些原因，這幾天才會對你這麼冷淡，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在意，對不起，但我並沒有不想再見到你的意思、呃……不如說能見到你我很高興，我們可以和好嗎？」

　　眨了幾下眼睛，不知道是在判斷這些話的可信度、還是因為其他原因，重柳陷入思考般的沉默幾秒，才開口回答：「……所以，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嗎？」

　　褚冥漾沒多想，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因此他也沒有預料到對方接下來的反應。

　　只見那就算在夢境也幾乎沒有移動過的唇角令人跌破眼鏡地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水晶般的透澈藍眸飛快地被喜悅填滿，眼角甚至被笑意牽起，那張白皙的面容更似乎因欣喜而散發著光芒：「太好了……」

　　那是這人在夢境中第一次露出笑容……不，無論是在現實還是夢中，都是褚冥漾第一次見他笑。

　　以至於妖師少年看傻了眼，花了好幾秒才將對方後面那句話完全輸入腦袋中並解析完畢。

　　「所以、你還願意繼續跟我交往嗎？」

　　『嗯？進入分歧路線了？』

　　女性清冷的嗓音與莫名內行的用詞所造成的反差驚得褚冥漾瞬間回神。

　　……什麼？什麼分歧路線？！

　　『就是遊戲初期所埋的伏筆，進入分歧路線之後會有不同的解答──』

　　我才不是問那個！還有這並不是遊戲好嗎、這是重柳的夢境！給人家一點尊重！

　　這麼說起來，的確在他們第一次單獨談話時，重柳就丟了很多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語及問題給他……只不過褚冥漾以為那時糊弄過去就算了，也沒有很在意，沒想到會這時突然給他來個大揭密。

　　就算這夢境裡塞了不少劇本沒錯，這也太敬業了吧！

　　『我只是配合你增加一點遊戲氛圍。』

　　才不需要那種氛圍！而且我才沒有把重柳的夢境當遊戲玩好嗎，我是很認真想要跟他交朋友！

　　女性冷哼了一聲。

　　──哼屁哼！竟然質疑自己主人的認真！

　　「……？」儘管褚冥漾與自家幻武兵器不過短短對話了幾秒鐘，看在還在等回答的重柳眼中顯然是過長的沉默，臉上的笑容很快便消失，清澈得彷彿能看見最深處的藍眸流露出明顯的緊張與小心翼翼：「怎麼了嗎……？」

　　「呃，沒事！沒有什麼！什麼都沒有！」彷彿被戳到的毛毛蟲般彈了一下，心虛加上良心痛的褚冥漾豁出去般地回答：「我、我沒問題！那就這樣吧！」大哥你喜歡就好！莫名感覺像在吃豆腐的我沒什麼好抱怨的！

　　「咦……」疑惑地眨了兩下眼，但顯然此時的重柳在褚冥漾身上看不出任何疑點，因而他最後僅點了點頭，唇角隱約又揚起了小小的弧度：「嗯，那就這樣吧。」

　　接著，那人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陷入了某種微妙的遲疑與掙扎──雖然這個夢境中的重柳跟過去比起來已相當情緒化，但放在普通人的標準仍算是非常面癱，能夠表現在臉上讓人看出的情緒都可說是相當激烈的──幾秒後才似乎下定了決心，一言不發、半點招呼也不打，就這樣快速地朝褚冥漾拉近了距離。

　　不知為何，夢境中的青年仍是保留了過去的身手矯健，因此對於褚冥漾來說，他就只是看見對方莫名地遲疑又掙扎了幾秒，突然眼一花、猛地人就站在自己眼前可以看到睫毛的距離。儘管這個人過去並沒有多少傷害他的舉動，褚冥漾還是被嚇得喚起了一些可怕的記憶，差點沒尖叫出聲。

　　但在他有反應之前，重柳便自顧自地進行了自己的下一個動作──不熟練地張開了自己的雙臂，帶點珍惜又小心翼翼的僵硬，緩緩地給了與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一個擁抱，還在他耳邊嘆息般地吐出一句似是已經忍了很久的話語。

　　「──離開之後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很想你。」

　　「……」本就被突來得擁抱驚得有些不知所措，這句話更令褚冥漾一下子連聲音都發不出，唯有哽咽的聲音差點就藏不起來。

　　重柳的體溫本就不高，這個擁抱談不上溫暖或熱情，卻是相當舒心的溫度、並溫柔得令人沉溺。褚冥漾從未想過要與這人有如此親密的接觸，本來真的只是想說說話、聽聽這人的聲音而已，但此刻這懷抱實在太過美好，美好得簡直令他捨不得放手、令他差點不想離開。

　　或許，他也低估了自己對於眼前這人的思念吧。

　　「……我也……一直、很想你。」

　　帶著點羞恥的鼻音，褚冥漾終於將這句話說出口，並伸出自己的雙手，將對方再攬得更緊些、甚至將臉埋進對方頸窩間，彷彿害怕這人會消失不見。

　　「……」沒有因這蠻不講禮又稍嫌粗魯的舉動生氣，褚冥漾懷中的人只是僵硬了一下，隨後輕輕地嘆了口氣，手掌一下一下輕拍在有如撒嬌孩童般的大男孩背上：

　　「沒事了，現在……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本來只是在吸鼻子的褚冥漾，差點因這句話潰堤。

　　「……」

　　果然，無論是在哪裡、是在現實還是夢境，這個人都還是原本那個人。

　　所說的話、所做的事，最終都殊途同歸。

　　現在，你的確是一直在我身邊。

　　──但我並不想要這種形式。

　　＊

　　後來，褚冥漾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反正在夢境裡，那種小事並不重要。

　　他只知道，當他的記憶重新恢復的時候，是晚餐近尾聲時、他美麗的姊姊用一種莫名恐怖的眼神盯著他看了有幾十秒，隨後突然涼涼地來了句：「……啊，你跟○○複合啦。」

　　用的還是肯定句。

　　因為花了點時間反應那段分辨不出來的音節是指重柳，褚冥漾慢了半拍才嚇得差點把嘴裡的湯噴出來，還以為自己會成為史上第一個在夢裡被湯嗆死的妖師。

　　「咳咳咳、咳──為什麼知道？！」

　　褚冥玥挑起了秀眉：「我是你姐，當然看就知道了啊。」

　　「……」好喔。

　　是說這個老姐的形象也模擬得太像了吧！連恐怖的程度都跟他記憶中一模一樣是怎麼回事啊！他連在夢境中都要提防被惡鬼制裁嗎！

　　『……』這是吐槽太多次、已經懶得吐槽這些角色原型本來就是來自褚冥漾記憶的米納斯。

　　「嘛，我是沒意見啦。」收回了恫嚇，褚冥玥聳聳肩，以聊天氣般的語氣說出了令褚冥漾驚悚至極的情報：「總比他當初離開的時候、你那副彷彿天崩地裂的模樣好，因為初戀分手就在房間裡哭三天三夜實在太丟臉了，然以為你生病來探望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時候真想把你趕出家門。」

　　「……」這是什麼設定！我才沒有哭三天三夜！

　　──只是有想要毀滅世界而已！

　　『這已經是最日常的設定了。』米納斯冷淡地表示這已經是自己盡最大努力後的成果了：『否則如果照多數決，你可能會被設定成因初戀失敗自暴自棄變成千人斬的人渣。』

　　……對不起我還是哭三天三夜好了。

　　在廚房切水果的白玲慈早已隱約聽見了子女的談話，端著水果走出來時，和女兒一樣漂亮的雙眸瞪得大大的，以彷彿看到什麼珍禽異獸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兒子，語氣滿是讚嘆與不可思議：「咦！你跟○○複合了？我還以為他會交個帥氣的外國男友回來欸！你怎麼還有機會複合！」

　　「……」

　　媽！我是你兒子欸！

　　雖說身份已由普通的「青梅竹馬」升級成「男朋友」，夢境中的重柳待褚冥漾的態度卻沒有太大改變。

　　可能這人對於親密的對象本來就是那個樣子，作為「青梅竹馬」對待時已是重柳親密的極限，因此變成交往對象後反而不知道能進一步做些什麼。就連那天那個擁抱，似乎都是這人盡了最大努力後的成果，更是複合後的期間限定待遇，之後便再也沒出現了。且因為這設定下的重柳與褚冥漾的家人太過熟悉，他們甚至連獨處的機會都找不到，偷牽小手之類的親密接觸也理所當然連半點可行性都看不見。

　　褚冥漾覺得自己這「男朋友」實在是當得相當窩囊。

　　儘管他本來並沒有希望與這人進展到這種程度、這個夢境的本意也不是這個樣子，所以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麼、有什麼資格懷有期待。

　　但就是……好歹他們是在「交往」吧？他應該可以期待一點沙必死吧！

　　然而重柳最大的改變，竟然就只是像現在、來他們家吃飯時會光明正大地坐在他旁邊的位置而已……這個人之前就坐這裡了好嗎！差別根本只有以前是他們家的人問了才坐、現在則會主動來坐他旁邊而已啊！

　　掌控著這個夢境的米納斯只回給他一個冷哼。

　　幹嘛這樣！好歹他也算是……贊助商的地位吧？！要求GM號來點沙必死很普通吧？

　　『你忘記給這個夢境帶來太多影響會有什麼後果了嗎？』

　　「……」我只是開玩笑的，對不起。

　　正默默想著「我家幻武兵器真沒幽默感嗚嗚嗚」，褚冥漾的肩頭便突然被人點了兩下。

　　「嗯？」

　　褚冥漾轉過頭，視線便率先被身旁那人的漂亮藍眸所吸引，隨後才轉向對方遞到自己眼前的衛生紙。

　　「……？？？」然而這個人就算與他改變了關係，也依然不改那副少言的習慣，褚冥漾完全無法理解重柳這個動作的用意，只是呆呆地看了眼衛生紙，再將視線轉回那對藍眸上，回以一臉茫然。

　　「……」藍眸稍稍顯露了一絲困擾，不過還是以沒什麼情緒的嗓音開口解釋：「我想你需要。」

　　「……喔。」褚冥漾點點頭，終於接過衛生紙。

　　──然後再次茫然地看著衛生紙。

　　「……」

　　身旁那人似乎輕輕嘆了口氣、又輕得彷彿只是褚冥漾的錯覺。

　　不過，那伸過來的白皙手臂就顯然是貨真價實。

　　將褚冥漾手中的衛生紙抽回來，重柳抿了抿唇，一言不發地往少年的右邊唇角用力按了下去、還像洗鍋底灰一樣來回搓了兩下。

　　「哇啊啊──痛！幹嘛？！」想要迴避攻擊卻因為移動方向不對反而被衛生紙搓了滿臉，覺得自己的臉皮都快被搓下來的褚冥漾連忙按住那隻手，才將自己的臉拯救出來，按著可能被搓到發紅的鼻頭、不滿地看著那人，求解釋。

　　「……」纖長的手馬上從他掌心中抽出，依然咬著唇的重柳只是看了他一眼，一點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藍眸如流光般快速轉開，繼續吃自己的飯。

　　「……」這是啥意思？

　　滿頭問號、又因為臉皮的痛有點不爽，褚冥漾憤憤地拿下臉旁的衛生紙，隨後才發現潔白柔軟的紙張上沾著東西。

　　「……」

　　搞了半天是因為我臉上沾到了醬汁嗎……？怎麼吃個飯還沾了滿臉醬汁……小學生嗎我……

　　話說大哥啊，這種小事應該不用花多少字解釋吧？為什麼你寧願把我的臉皮搓下來也不想用講的……？

　　褚冥漾簡直不知道是氣自己多一點、還是埋怨身邊這人多一點。

　　……可能還是氣自己多一點吧，長這麼大還吃東西吃到需要被關心臉上的醬汁還真不是普通的丟臉。

　　褚冥玥旁觀了全程，並沒有進行平時總會做的、取笑自己弟弟吃東西吃了滿臉的欺壓行為，而是露出被什麼東西燙到的厭惡表情，以混合著嫌棄與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對自家弟弟拋出話語：「最煩你這種放閃還沒自覺的大木頭。」

　　「……蛤？」褚冥漾再次茫然。

　　「○○啊，你就是對我們家漾漾太好了，這樣他會被你寵成廢人的，阿姨好替你擔心啊。」另一邊的白玲慈則是非常語重心長地向對面的重柳勸道。

　　……媽，我才是你兒子欸？剛剛差點被撸破皮的人好像是我欸！

　　還有老媽你到底是憑哪一點覺得我會被他養成廢人！他就只有拿衛生紙差點把我連皮搓下來而已吧！

　　正在扒著飯的重柳並沒有將頭抬起來，只是停頓了下，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之後才緩緩回答：「……沒事。」

　　……啥？什麼東西沒事？是指我不會變成廢人還是我變成廢人沒事？還是其他啥我沒聽到的事情？

　　褚冥漾完全聽不懂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但他夢裡的老母老姐顯然都聽懂了，一齊直接在他面前超用力地嘆了一口氣，話語中滿是白菜被豬拱了的惋惜：「真是傻孩子。」

　　就算前面都沒聽懂，褚冥漾也不會聽不出來這種語氣的含意、更不會天真地以為那個白菜是指他。

　　「……」

　　但是聽懂了不代表他能幹嘛。不敢反抗家中兩個女人的褚冥漾只是用力咬著碗裡的滷肉洩憤，覺得進夢裡還要被女力欺壓的自己真是可悲。

　　『……我認為那一位的態度並不像你說的那麼毫無變化。』一直都在關注著這個夢境的米納斯終於再度出聲。

　　不過褚冥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覺得女性清冷的嗓音中好像有一點想要搧他一後腦的咬牙切齒，跟學長生氣的感覺有那麼一咪咪像，害他差點反射性抱住頭。

　　啊？有嗎？

　　『……』

　　褚冥漾感覺到他的幻武兵器沉默了幾秒，竟然直接切斷了與他的電波連線。

　　……竟然直接下線嗎！喂！

　　再過一天我就要醒來了欸！是要把我丟包在這裡嗎？！

　　喂！米納斯！

　　……

　　……

　　──米納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