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OLiSH7│千百] 尋貓啟事 [G](童話卡設定)
1F*千百(瘋帽子柴郡貓,童話卡UR化紀念文)
尋貓啟事
*****
柴郡貓不見了!
這真是近日仙境最大最惡的可怕消息──大家本來這麼想,後來,大家一談起這事只會笑,還會說:啊,真是太棒了!
事情要先從柴郡貓與另一位當事人瘋帽子,這兩位主角講起。
他們此番出了大消息,眾人卻幸災樂禍,其實並不是因為他們招人厭惡,反而,在仙境裡面他們是挺受歡迎的大名人,尤其是那個瘋帽子,呀!他真是每天都在舉辦茶會!天天都樂此不疲邀請或強迫別人來他家喝茶!前陣子,甚至還舉辦了第一千位客人贈送一頂鑽石帽的奇妙活動!柴郡貓則比較難說,那隻淘氣的貓──他平常沒事就在仙境各處神出鬼沒,總是不知不覺出現又不知不覺消失!他會倏然顯現在你背後,冷不防出聲搭訕,也喜歡將藏起身體、只露出一顆頭這種嚇唬路人的遊戲當作有趣!
咖啡因爆錶的魔法茶會、心跳數飆升的隱身惡作劇,兩者確實都教人卻之不恭。但,瘋帽子與柴郡貓,即便他們是奇怪了一點,興趣差了一些,並不是兩個壞傢伙。何況在此還有一個大前提:仙境裡本來就不乏怪胎。
你怪,我怪,大家都怪!這就是仙境!除非別個平行世界過來的人,像是愛麗絲,以及,愛麗絲!只有他們才會為自己遭遇的種種大驚小怪,不像我們仙境的人,適應力良好,對於像是颳颶風一樣擅自攪拌起來的茶匙也習以為常!
既然如此,那麼為什麼柴郡貓不見了大家會如此快樂呢?噢。我親愛的朋友,你不知道,仙境居民根本沒有同情心,有的,只有看好戲的那顆好事的心而已──就在這裡向您澄清,「貓不見」這件事情,更準確來說,是他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
啊,抱歉,沒提過嗎?柴郡貓日日在外遊蕩,然而,仙境裡頭無人不知,柴郡貓根本就是瘋帽子家的貓。「瘋帽子家的小壞貓」,事實上也真有人這樣稱呼過柴郡貓,誰讓他們真是太你儂我儂了呢?當柴郡貓肚子餓就往瘋帽子家跑,早餐午餐晚餐下午茶及消夜;當瘋帽子說好想睡覺就會將貓抱緊處理,湊上臉去用力吸一番。有想過別人的眼睛嗎?有想過別人的感受嗎?沒有!因為仙境居民一向只會想到他們自己!
而這次,感情如此和睦的柴郡貓與瘋帽子之所以鬧不合,起因是瘋帽子又又又又又在自己的茶會上瘋搞的時候,無心對坐在圍牆上的貓說了一句「尾巴搖得太過了,百,你看你的毛都掉進茶杯裡面了」,使柴郡貓氣憤不已。
要知道貓最討厭的話語有三:你們貓肯定都會抓老鼠吧、狗比你們聰明、你的貓毛太礙事了!瘋帽子這句可說是精準踩了雷,再者,這一句倘若換作其他客人說就罷了,柴郡貓或許還願意露出微笑,囂張地要對方「把貓毛連同茶一起喝下去」!可偏偏這次對象是瘋帽子啊!柴郡貓氣焰無處發洩,雖然當下乖乖收起尾巴,心理卻並不爽快,最後便走上了另一條報復之路──他帶著瘋帽子最寶貴的那頂大白禮帽逃走了。
甚至摘掉了尾巴上的蝴蝶結。瘋帽子不滿地說。
柴郡貓那傢伙尾巴上有蝴蝶結嗎?不少人現在才知道這件事情。據傳,那蝴蝶結還是由瘋帽子親自為他加上去的。
就在瘋帽子發現大白禮帽不見的早上,一封寫上「活該」的犯罪聲明正被那條眼熟的緞帶繫在他床頭邊。出沒無常的貓不曉得什麼時候潛入他房間,竊走他價值連城的寶貝帽子,這麼充當了一回怪盜,瘋帽子才知道貓原來如此富有這方面資質。
最初他還不甚放在心上。他以為這不過是個玩笑,八成是貓把他的帽子掛在吊燈、書櫃那一類伸手也搆不到的高處,想讓他吃力去取,而自己在旁風涼看笑話的小惡作劇吧?他悠閒梳理好髮型,步出房間,期待聽到一聲幽靈似的招呼,然而,沒有,什麼也沒聽到。索然無趣的打量家中,還是跟前一晚入睡前是同般風景,貓也不在。望向立鐘後才發現已經快要中午了,平常這個時間貓肯定已經在他家附近徘徊,吵著要吃午餐了吧。
也許對方只是忍耐著不出聲。為了找樂子稍微忍受飢餓,按照對方喜好有趣的性格這種事情也做得出來吧。他樂觀地想。直到孤獨的午餐時光過去,又在自己家裡搜索兩個小時──主要是耗在他那堆滿衣料皮革毛線跟大堆五彩繽紛裝飾的儲藏室──未果以後,瘋帽子臉色一沉,陰聲宣布今天不辦茶會了。
消息一出,仙境嘩然。
──瘋帽子不辦茶會了!?
仙境裡已經有幾十年沒不辦茶會了!終於不用喝茶了嗎?可以一整天只喝白開水就好了嗎?隨著三月兔宣傳的腳步蹦踏奔騰,全仙境上下也隨之震動,簡直要歡呼了啊!謝天謝地!大家今天都不會是茶會的客人,晚上來開白開水派對吧!
正當芸芸眾生彼此分享著今晚的歡愉計畫,百年難得一見地,瘋帽子竟是未配戴上任何一頂帽子,就那麼走出家門。從來主張不戴帽子出門有失禮儀的他在步出門時,攜了滿手臂的紙張。
要去找仙境最好的畫家,他喃喃說。
過不久,仙境裡頭的樹木、牆壁,甚至是可憐小動物與樹蔭中的蘑菇上面,都被瘋帽子張貼了啟事。WANTED的字樣下面是柴郡貓狡黠的笑容,配上他左臉頰的愛心,看上去特別乖張。
瘋帽子在啟事下方留下了自己家的地址,又說找到貓的人可以得到他精心混合比例的茶葉──赫,這是一張通緝單啊!
雖說並不怎麼貪圖瘋帽子的茶葉,但瞧見他那副抑鬱寡歡的模樣,好事者仍是忍不住好奇心,湊上前去搭話。
「可憐哪,瘋帽子先生,聽說您的帽子失竊了!」
正在往牆上釘釘子的瘋帽子聞言,回頭瞥了他一眼,手上動作沒停。他說:「是啊。」
「想必您很傷心吧!」
「傷心嗎……」瘋帽子想了一下。
對方沒注意他的遲疑,兀自絮絮叨叨:「我祝福您能盡快找到那隻小壞貓,尋回失物!」說完竟是直接離去了。不聽人話向來是仙境居民的習性,不關注他人舉動則是另一個一──瘋帽子同樣沒發現對方離開,唯有剛剛那句話進入他耳內,瘋帽子因為對方那番話沉思起來。咚、咚、咚,沉默中他終於釘完釘子。
他直往紙上的人物看。肖像的柴郡貓笑得一臉淘氣。那是因為他剛才特別向畫家強調了柴郡貓「惡作劇」的緣故嗎?還是柴郡貓平常便總是這副德性呢?
盡快找到那隻小壞貓。他重複剛才對方贈送給自己的話語。
被偷了帽子是有些生氣沒錯,不過,自己此番出門,只是要找帽子嗎?他捫心自問,然而,馬上又覺得不該為了這種自問自答浪費寶貴的時間。
「百──」
他開始呼喊對方的名字,期望能夠得到回應。
*
自己與柴郡貓認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仙境的居民全部都是這樣子,某一天,忽然發現自己是什麼人、應該做什麼工作,擁有什麼喜好、性格,討厭什麼喜歡什麼,就像遵循某個既定的設定,從此日復一日。自己也是,某一天睜開眼,手裡已經拿好茶壺,坐在一個庭院中擺置的長桌邊,眼前白色餐巾放了十來個茶壺,每個樣式、顏色都不同,他一伸手,本來只打算略為觸碰,最後卻自然而然變成了拿茶壺倒茶。方糖、牛奶,如同魔法一樣行雲流水地完成滿桌的茶。
他將各種蛋糕端到桌面,才剛做完,門鈴就響了起來,有一群人,全部有五、六個,來拜訪他,說是來參加茶會。
他問他們為什麼要來?他們說不知道,但是他邀請他們的;他問他們是什麼時候被邀請的?他們說不知道,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說完他們紛紛從口袋掏出邀請函;他問自己是什麼時候寫這封邀請函的?他自認自己不知道。
無論如何茶會開始了。必須開始的。日復一日的。他在這無限輪迴的期間發現了自己應該身處一個故事當中,故事名字是什麼,不知道;長篇還是短篇,不知道;他是其中一個角色,一名製帽匠,愛開茶會、瘋瘋癲癲的製帽匠,有人說這是汞中毒導致的,但誰知道呢?也許就是作者的設定教他如此!
他,和他們,仙境的居民全部都在表演,他們等待故事開幕,但也說不清楚此刻的故事開幕與否。預言家──實際上也沒有這名職業,但三月兔從遠方捎來的轉述說,這個仙境最機警狡猾的是柴郡貓,柴郡貓好似什麼都知道──柴郡貓說他們全部都在等待愛麗絲的到來。愛麗絲是一名小女孩,據說是英國人,可是英國是哪裡?仙境地圖沒有記載,而且這個世界怎麼會有不隸屬於女王陛下的土地呢?總之,柴郡貓說愛麗絲是這個故事的主角,而他們,全只是配角罷了。
如同證明他的話語,後來,愛麗絲果真來了,他看起來又傻又聰明,又夢幻又現實,因為是小孩子嘛,他們能掌握這種性質並不過分,你看他們往往沒有自覺卻遊走在各種模糊地帶。仙境的大家好好在他面前表演了一番,那真是本色出演,字面意義上的,然後愛麗絲便走了。
故事結束,可是他們還活著,並未隨結局畫下而死去。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大家起初很在意這事,然而不出三天就沒人在意了。唯有瘋帽子仍有些存疑,原因無他,是為了那些他捨不得的茶葉與衣帽,這兩者都是他偉大的作品啊!他本來還不甚關心,可以說是隨波逐流吧,與其他人一樣等待愛麗絲來到、離去,然後結束自己扮演的「角色」,可如今告訴他沒有結局,那麼「角色」就失去了既定的目標,他本來依靠的設定變得不光那麼輕鬆、不光是一個附著在他身上隨時可以剝除的標籤。
這是第一次,他有了自己「活著」的自覺。因此,這個世界隨時可能結束,不論是他,或者是他的作品,將在沒有預警的狀態下死去──這件事情首次對他造成動搖。
這就像是有一個無法了結的懸念一樣。從那開始,他變得比以前更積極邀請別人來他的茶會。以前是三天一次,現在天天舉行。來吧!喝茶吧!快樂地交換杯子!敲響你們手中的大小湯匙!灌下白瓷杯壁裡的馥郁液體!從早喧鬧到晚,他就是這麼誇張地享受瘋帽子的人生。
然後在某一次想起自己自今還沒邀請過柴郡貓喝茶的下午,柴郡貓像是聽到他的心聲般,居然恰好地出現在他家附近的池塘邊。渡渡鳥的巢穴在那裡,不曉得柴郡貓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柴郡貓一看見他,便沒有保留地做出笑容。那是瘋帽子第一眼就認出對方身分的關鍵。
「要喝茶嗎?來我家喝茶吧,我請你。」
「咦──」
柴郡貓歪著頭,露齒一笑,沒說好或不好,只是一個勁看他。
瘋帽子被看得一頭霧水,不禁問:「你看什麼?」
「看你啊!」對方說,兩手交疊地,一座橋似地架在下巴下面。「瘋帽子先生,很帥耶!」
「哦。」瘋帽子說:「那你要來我家喝茶嗎?」
「為什麼這麼執著喝茶呢?」
「沒為什麼。」
「喜歡?」
「喜歡吧……。」
「到了這種程度?每天馬不停蹄在攝取茶紅素?」柴郡貓說:「茶有那麼讓你醉心啊?」
「那是我的角色設定。」
「我知道。沒有覺得不好哦,反而覺得很有你的風格。」
「我的風格是怎樣?」
「喜歡鼓搗啊拼湊啊,把很多很多東西全部壓縮在一起再拆解開來,重複這些動作,最後做出某個成品來。」柴郡貓說,輕飄飄的口吻在這時候稍微沉穩下來,像是羽毛落地,仍然是笑著的語氣,卻與先前有一些說不清的差異。「所以我很喜歡哦,感覺這就像是你會做的事情。」
「好奇怪。那你呢?你的風格?」
「喜歡長得好看的人之類的。」貓笑嘻嘻回答。
認真的嗎。瘋帽子愣了愣,看對方的模樣,他無法不懷疑自己只是被耍了的可能性,不由得有些不高興。
「柴郡貓……其他人說你是這個仙境裡知道最多秘密的人。」
「話題突然變了?咦?他們這麼說我呀?喵哈哈。」
「我也這麼認為。你知道些什麼?」
「一些……你不需要知道的東西吧!」對方說:「不用曉得也可以哦,不曉得比較快樂啊!因為知道了也沒有好處,又不能改變什麼,生活也不會因此變得更好玩。吶,瘋帽子喜歡蒐集跟調配茶葉,喜歡做帽子對吧?就儘管去專研那些你喜歡的事物,沉醉其中好了!其他的事情全──部無所謂!不需要煩惱的唷?」
貓那麼說。瘋帽子愣愣聽著,覺得「像是柴郡貓會做的事情」應該還有其中一件是「令人摸不著頭緒」,而那絕對不只針對愛麗絲,對他亦是。因為無法看穿柴郡貓的底細,瘋帽子沉默下來。
「不然給你出一道謎題吧。」柴郡貓忽然說。
接下來從他口裡宣布的是令人費解的話語:「答對就告訴你我所知道的全部,倘若答錯……那麼在我喝完你一杯茶後,就拍拍屁股走人,就像你其他那一大堆的茶友們沒有兩樣……如何呢?」
不知為何,瘋帽子覺得那聽起來與最後通牒無異。
根據他的回答來訂定他們之間的親疏遠近?為什麼柴郡貓會想這麼做呢?但反過來思考,要把柴郡貓當作他那群泛泛之交裡面的其中一員,還是跟對方成為親密的──兩種選項擺在自己面前,自己也確實有希冀的一方。真奇怪,他以為自己在人際關係方面應該相當清心寡慾才對。
「好啊。」
他對貓說。應答的語氣就彷彿是願意與他共享一顆秘密的果實。
***
「哦,柴郡貓!咦、慢著慢著!你要去哪?知道嗎?你家的主人正在找──……」
「柴郡貓啊?正好,我告訴你,剛剛看到瘋帽──……」
「你怎麼在這裡抓樹皮?瘋──……」
柴郡貓在四處奔逃。
逃之夭夭的前一刻,不忘扯嗓子大叫:絕對絕對不要告訴他我在哪裡喔!
看著只一秒鐘就一溜煙不見的貓,仙境眾人傻眼。
是在鬧彆扭嗎?
回頭他們就將柴郡貓的行蹤洩漏給了瘋帽子。
***
仙境現在到處都是柴郡貓的通緝──不,是尋人告示。
好像另類的嘉年華,大家都戲稱瘋帽子把家裡的瘋狂茶會辦到外面來了,另外,也有陰謀論者說這其實是厭倦普通茶會,無聊發慌的瘋帽子所策畫的一場怪誕盛宴,柴郡貓失蹤、瘋帽子尋找,其實只是一場騙局,是一種宣傳手法。「要是看見柴郡貓,趕快跟瘋帽子說!」他們指稱這句話是這次茶會主打的宣傳詞。
「才──不呢!我是真的生氣了!」
小小的柴郡貓氣憤反駁,奈何聲音無人聽見。
他於是懶懶地打了個呵欠。此刻他正窩在一座小房子的屋頂上面,這座小房子建築於一朵蒲公英下方,風一吹,蒲公英的種子就飛起來。前不久柴郡貓看見毛蟲從這裡經過,毛蟲把陰謀論說得誇大複雜,說話時,水煙吹得到處都是,讓吃了縮小餅乾的柴郡貓感覺自己彷彿置身迷霧。喂喂喂太過分了吧,毛蟲!柴郡貓內心大叫。這不簡直像是倫敦一樣了嘛!
倫敦?啊啊,他當然知道倫敦是哪裡,不過恐怕在這個世界只有他和瘋帽子才知道──那是另一個世界上的某個國家的某個都市,跟仙境毫不相關。眾所不知地,這個宇宙、世上?隨意怎麼稱呼吧,其實有很多不同的平行世界存在。他們仙境跟「倫敦」還有些遙遠的親戚關係,因為《愛麗絲夢遊仙境》的作者是個英國人!而他的名字,柴郡,同樣來自英國實存的地名。
柴郡貓懷疑就是這名字令他如此接近全知,自己是這裡所有人事物中,血緣最濃厚的一個。不僅是這些屬於故事的內幕,他還曉得故事以外的部分,像:《愛麗絲夢遊仙境》是一部小說,柴郡貓、瘋帽子、毛蟲、三月兔……全誕生於其中,然而他們本人卻又不僅是這麼簡單的人物而已。《愛麗絲夢遊仙境》出世至今被不下數百次重寫、改寫,以及,沿用世界梗概而化用。柴郡貓知道他們就屬於最後的情況:是有第二原作存在的。
本來這件事情單單是一個存在於他個人推測範圍的天馬行空而已,他沒有將它告訴別人,不是惟恐別人不相信、以為他白痴,只是沒有證明的方法。
直到瘋帽子與他初次見面那天。
那天他對著陷入沉思的瘋帽子,問他如果不使用「柴郡貓」會怎麼稱呼自己。
「這是要我替你取名的意思?」
「想要這麼想也可以。」柴郡貓沒有把話語說得太明白,他彎彎他的細長尾巴。「這是帥哥福利喔!你長得好看嘛。」
瘋帽子對於稱讚長相似乎沒有多大反應,他只是微微笑,然後認真思考起來。
「百」。
不久後,他突然看著他那麼叫道。就是那個瞬間,柴郡貓知道了自己的名字,跟他朦朧的記憶完全一致──有一種隸屬感油然而生,並且包覆住了他整個人。
「千。」所以他也回敬似地叫了對方。他認識這個名字很久,現在終於可以把它送還給他素未謀面的主人。
那天下午,他跟著瘋帽子回家,一路依循對方落在泥土地面上的影子走,看著對方繫在肩邊的一綹髮束,像以前也曾經這麼做過般。
後來的日子裡,他們一律將誤闖仙境的迷途羔羊都叫作愛麗絲。
當然最初的愛麗絲已經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作為愛麗絲角色模型的女孩也去世超過一百年了吧?但因為後世的人總是管不住自己手中的那支筆,又因為他們的世界實在太方便劇情推進,「愛麗絲」們便源源不絕,來得多又更多。其中曾有人向他們抗議自己名字不叫作愛麗絲,叫作──、──,但誰理會他們呢!仙境的人就是任性!
沒有愛麗絲到來,日子便平乏得很,必須另外找好玩的樂子。瘋帽子稍稍地放緩了製帽本業,茶會雖不曾歇下,可是他最近專注起了園藝,還令庭院五顏六色的玫瑰都長到外頭森林去了,然而僅僅這樣並不能滿足他,於是柴郡貓千方百計替他尋新奇的玩意,一心怕他無聊。瘋帽子時常說光看貓忙碌,一整天都能保持好心情。貓對此有些自豪。
「不然我們也去充當一次愛麗絲吧。」
某日,柴郡貓吃飽閒閒地提議。聽對方那麼說,瘋帽子一個手抖,茶葉撒了大半出來。他略顯詫異,但很快就闔上微張的唇。
「哦?要怎麼做?」
「嗯……找個白兔洞跳下去?」
「能成功嗎?」
「不知道!」柴郡貓掩嘴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千,你是真的在考慮這個邀請啊?」
「嗯。」
就像收拾他的驚訝一樣,瘋帽子把珍貴的茶葉從潔白桌巾掃進茶杯,又把茶杯端到貓面前。貓意思意思幫他吹了個兩口氣,瘋帽子就當這茶葉又乾淨了。他把那些剛才撒了的茶葉一股腦兒倒回茶罐裡面,悠然說:「我想,跟百一起旅行,不錯吧。」
「喵哈哈,去異世界旅行真是太妙了!」柴郡貓說,為了瘋帽子的欣然同意而歡喜,樂得下半身都透明了!瘋帽子見狀,與他一起笑了起來。
在那以後,他們還真的經歷了一場異世界之旅,當然不是跳兔子洞去的,而是當他們某一天醒來後,發現他們倆挨坐一塊地出現在一個奇妙的空間──柴郡貓搓搓腦袋,在附近打探一圈回來後告訴瘋帽子,這裡是一個話劇的劇本世界──在那裡,他們與其他童話故事文本的角色們邂逅,進而磨擦出料想不到的火花。
柴郡貓一個個點出了他們的身分:穿著晚禮服的是仙杜瑞拉,帶著紅帽子的叫作小紅帽,拿著一顆蘋果晃來晃去的,那是白雪!不過他們各自有另外的名字,叫作三月、壯五、陸!
「反正你到時看見他們就會覺得眼熟了!」柴郡貓信誓旦旦向他保證,說話時,一陣怪風吹來,把貓的耳朵吹偏了些──兩人不約而同地往風來的方向望去。
城堡垛口眺望的風景在眼皮底下一覽無遺,就像柴郡貓過人的情報資訊。瘋帽子欣賞著眼前壯麗的風光,心情很愉快,因為他們以前說過的旅行終於夢想實現。仙境不是不好,就是缺乏新鮮感──那是柴郡貓才有的理由。他一點兒也不對仙境感到膩煩,即使它百年來千篇一律。
不過,要是柴郡貓說想看看別的世界,他也會變得想看。沒主見嗎?不,他的主見是放在柴郡貓的尾巴上的。當貓撲上來替他壓住差點飛走的帽子時,瘋帽子這麼想。
「謝謝,百。」他說。
那天早晨他們一邊吃著貓偷來的紅茶和草莓蛋糕,一邊策畫等會要怎麼捉弄那些陌生的童話朋友們,據他們所知,現在出現在這個世界的角色姑且可以歸類成三股勢力:單純的無辜遭難者們、野心勃勃的投機反派,還有他們兩個,怎樣都好總之自己開心最好的混沌陣營。第一類是各個童話來的人物,無辜捲入到這次的紛擾中,他們非常想要趕回自己原來的故事世界;第二類是試圖趁這場混亂,去竊取其他童話世界支配權的魔女、吸血鬼、瘋狂科學家。
「別的不說。」柴郡貓笑瞇瞇揮舞爪子上的草莓,讚道:「樂這城堡裡的蛋糕真好吃啊!」
「是呢。」瘋帽子附和他。「等等我來準備一場茶會謝謝他吧。」
聊著ㄧ些根本無所謂的瑣事,他們看見城堡某處的窗突然有閃光彈爆開似地,炸出一片刺眼的亮光,隱約聽到了不同人的尖叫、怒叱與道歉聲,接著一柄大掃把從城堡下的荒地飛起,朝喧鬧中的房間激射,迎接了粉紅色的魔女,在魔女身後隱約可以小心避開陽光的吸血鬼與持著燒瓶追過來道歉的科學家。
反派們好像要行動了。那他們也得找點事情做做,不然豈不白白浪費了這個熱鬧的大好機會。他們往森林趕去,最先遇見的是天真爛漫的白雪公主,以及不久跑來贈送毒蘋果的魔女。從柴郡貓一句「小心有毒」開始,他們兩人不分敵我地四處搗亂,一下子是邀請吸血鬼在陽光中跳舞,一下子是強迫魔法師擔任茶會座上賓地,像是往黑色分明的沙子間插入一根木滾攪拌,他們擾亂全部人的計畫,教所有人都摸不著底細,又因此困惑、驚愕、著急跳腳。
「不要在肆意胡鬧了!一點都不講理!你們到底是哪邊的人,到底想要幹什麼啊?」仙杜瑞拉用一點淑女氣質都沒有的舉止,也就是操起本來該穿在腳上的水晶鞋當武器,並憤怒將鞋尖指向他們。他氣呼呼質問:「難道你們兩個就不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嗎?」
想不想要回到原本的世界呢?柴郡貓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當時,自己正面沒有回答他哇,繼瘋帽子的回答之後,他好像隨便講了幾句話、把話題敷衍過去:「唔唔──!三月,不要這麼生氣啦!在這個世界生存……這就是考驗你即興和應變能力的時候啦。比起那個!你的長筒襪真可愛耶!對啦,如果你再繼續向我們吵著講理講理……哼哼!把你這雙腿砍下來,這種事情我也是下得了手唷?」身旁瘋帽子聽了直笑說:「哇,你在模仿女王陛下嗎?」、「砍下他的頭,不對,砍下他的腿!──嘿嘿!」
……
「柴、柴郡貓……」
一個聲音顫巍巍地呼喚他。聞聲,柴郡貓結束回想,回神過來。在他的要求下,懼怕他的睡鼠拖回了一片跟他身體差不多大的太妃糖,吃了那個就能讓身體變大,像是巨人一樣大。
柴郡貓一邊誇獎他辦事得利,一邊伸出鋒利的貓爪子,將糖果拆成兩半,一半給睡鼠一半留給自己。吞下糖果後,兩人恢復了原先的身體大小。
柴郡貓笑著跟睡鼠道謝,謝謝你今天陪我玩耍啦!真能打發時間!事實上,他之所以變小,純粹是因為肚子餓的關係──早上在瘋帽子家吃的那一頓,到了下午已經消耗殆盡。他餓起來可是連變大變小的怪食物都不怕吃的!當然,為了以防萬一他找了睡鼠來墊背!因此這個下午有一兩個小時,他們都在變大變小這個過程中往返──睡鼠嗯嗯呃呃地應答他,好像還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柴郡貓對此自覺有些無辜,雖說喜愛搗蛋是他樂意接受的天性,但貓怕老鼠這個設定實在讓他備感困擾哇!他是喜歡捉弄,可是沒想欺負、讓別人害怕的。何況,睡鼠也是瘋帽子茶會的常客耶?都已經那麼常見面了,為什麼還這麼怕他呢?儘管他今天嘗試在變小的時候,邀請對方一起在醋醬草田裡面玩捉迷藏,對方好像仍只有搖頭的選項,一點都不答應他的。
甚至,對方反倒是向他說了:「那個。瘋帽子……剛才走過去了。」
「不要跟我提他啦!」貓忿忿地說。連怕他的睡鼠也敢主動提醒他,難道全仙境都是瘋帽子的眼線嗎!
為了補償睡鼠,他告訴對方一個充滿乳酪的草原。何以有這種怪地方存在向來是仙境不得而知的祕密,只有柴郡貓他才知道因為是這篇文章的作者信手亂編的。餘悸猶存的睡鼠告別了他,貓則搖晃尾巴,邁出步子往不遠方的杏樹林走去。他把自己的寶貝,更準確來說是瘋帽子的寶貝大白帽,藏在其中樹冠最隱密的地方。
矯健地爬上目標的杏樹,貓在樹上閒散地坐下,耳朵則高高豎起,透過這樣做去聽取外頭任何一絲風吹草動。大夥猶在議論紛紛他跟瘋帽子的事情,聽他們說,瘋帽子四處奔走,同時口裡還「百」、「百,在哪裡?」地不斷叫著。
「喵哈哈。」貓聽到這裡便覺得有些好笑,於是發出笑聲。
其實他今天也有遇過一兩回瘋帽子,只是每每一看到人影,他就立即把帽子貼身地抱住,然後隱藏起身體,躲進空氣中,再往路邊一站,目送對方急忙離去。
他挺喜歡瘋帽子尋找自己這件事情,一向只有愛麗絲才會那麼做,而愛麗絲不來的日子,自己總是主動向瘋帽子的家報到。這樣太不公平了!就是他老這麼做,讓瘋帽子太有安全感了!所以他才會講出那種缺神經的話吧?「你看你的毛都掉進茶杯裡面了」?哈啊?毛?毛又怎麼了!
──不過就是一根兩根的貓毛,難道千連我的這麼一點小東西都不能包容嗎?
想到這貓不免仍有些不服氣。
以及,洩氣。
他不是真的打算讓對方吃下自己的毛,倒不如說要是發現了還會阻止對方。他只不過是在逞一時之氣,想讓瘋帽子多多焦急。現在可好!已經看見對方焦急的樣子了,自己卻似乎還沒完全得到滿足。那麼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也許千跟他沒有那麼要好吧!驀地,柴郡貓像是看破了什麼般,高聳的貓毛一一平癱回來。都是我自作多情,這樣行了吧!他說著說著,聳聳肩就往樹幹上倒,惆悵地側躺下來,並且將那頂大白帽──本來他還洋洋得意當作是戰利品,現在只覺得像離婚後拿到的贍養費的東西──罩在自己耳朵上。
我就跟這頂帽子過一輩子好了!他想,就像貓耳朵跟帽子不能兩相並存,他跟瘋帽子也是同個道理!他只是、只是因為在那個時候被對方直呼了姓名,被那一聲「百」沖昏腦袋,才會在仙杜瑞拉質問自己難道不想回到原本的世界時,反射性地認為就算回不來也無所謂。
已經成功歸返原來世界的他現在說這些或許難以令人信服,但是他真心如此認為。憑他的圓融狡猾,還有那張討人喜歡的臉蛋、天賦異稟的偽裝能力,聰明又世故的自己無論在哪個世界都可以獨善其身,在哪一個世界都可以過得很好吧。
瘋帽子就不曉得了。瘋帽子或許最適合待在童話故事裡,他就像仙境專屬的人物,跟自己不一樣;會隱身的怪貓在哪一個故事都很吃香,茶葉中毒的製帽天才卻很難說,例如白雪公主的森林應該就不太歡迎一個瘋狂製帽匠投入其中。當小矮人們砍柴採煤,卻有一個人天天宅在家裡打帽子版型,八成會被趕跑吧?
所以他本來以為瘋帽子會對仙境留戀,不料那天首先回答仙杜瑞拉無所謂的人卻是瘋帽子。
如今一想,瘋帽子大約是沒意識問題有多嚴重才那麼講的!沒錯!只不過是覺得那天那個混沌的狀況很好玩、跟瘋瘋癲癲的仙境一樣他很能適應才……!肯定是這樣!再沒有別的理由了!怎麼沒早點想通呢?瘋帽子最粗神經了,才不可能跟他想到一塊去!
「反正只要和百在一起,不管留在哪個世界生活都無所謂」會期待他也那麼想的自己真是太白癡了。
唉,真是太失望了!原本當其他人稱讚他是全仙境最聰明、最機智、最狡詐的柴郡貓時,他還有一些洋洋得意的,如今看來自己也逃不出童話角色傻白甜的定理。
也許自己想要的只是對方明示出來的喜歡,他甚至不需要他道歉。
彷彿呼應他的想法一樣,一陣薄薄的風忽然襲來。當他老遠地聞到對方身上的味道──玫瑰花香、茶香、奶香,精緻的白砂糖、奶油、木頭、青草、白色桌布的味道、瓷器的冰涼味道、皮革的味道、舊布的味道、倉庫的灰塵味、微微的汗味、陽光的味道,這些全部混合起來的味道,加上一些貓毛,也就是自己留在他家的那股氣息──他就心軟了。本來要跟帽子做一輩子伴侶的主意也一下子不算數。
「……百。」
兩人目光對上。瘋帽子來到了樹下。
他張了張口,還沒說什麼,迎面而來的龐然大物便擋住他的視線。東西落在頭頂,毫釐不差戴得正準。
瘋帽子挪開帽沿,發現貓以圓滾滾的眼睛睨著他,眼中有餘怒在。瘋帽子至今仍然不曉得對方是為什麼發怒,同樣地,他也想不通明明還未消氣的貓為何會主動歸還帽子。
挑釁?不太像啊。
那難道是想要和好嗎?
大膽猜測卻命中紅心。
「你、──」貓忽然開口,拆解他的聲音便能掘出裡頭一個個的微小顫慄。柴郡貓垂降下一條絲線般降下話語,以他一貫使用的嫻熟說詞向低處的製帽匠問:「這麼匆忙、是打算要上哪去呀?」
沒有要去哪裡啊,我是來找你的。你不見了,害我非常困擾啊。
他想要這麼說,但這些話對他來說實在太過害羞,以至於他無法誠實將心意道出,所以他當著貓的面解開自己髮束的緞帶。那是今早柴郡貓繫在他床邊的私物。瘋帽子把緞帶拉高,緞帶迎在風中也直映進了對方的圓眼裡。然後他壓住了忐忑,慎重地開口。
「要不要跟我一起喝杯茶?」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