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學院│出勝] Sink or Swim（0505，9F更新，Swin篇CH1-2） [限]

│ 說明

　中國大陸出勝合志《絆》的參本文

　有修改

　折寺中出勝，霸凌場景描寫注意

：IZUKU

我敢不敢撼動這個宇宙？[1]

│ 說明

　誘拐未成年、強暴情節有

　爆豪勝己背景改動，令人不快的那種

　髒話很多

：KATSUKI

一夕之間世界崩塌。

爆豪勝己凝視著彼端的某一點，集中精神想像自己至少眼神夠兇惡，一團簇火尚在其中不屈地燃燒。

他的視界在搖晃，一上一下，忽快忽慢。

彷彿密封妥當的蓋子遭誰惡意強行撬開，露出一道未知的，令人生厭的闃黑罅隙。有什麼或許還挺重要的東西隨著喘息聲灌進來，再流瀉出去，那模樣，是的，就貌似潮起潮落。人生未嘗不是如此。潮起潮落，高峰低谷。著眼於能改變的地方，那些不能的就管他去死，之類云云。每當他經過心靈勵志書區都會發自肺腑地想，寫出這堆狗屁的渣滓究竟要到西元幾年才會完全滅絕。爆豪勝己如銅牆鐵壁般倔強的意志無須那些垃圾的填餵也固若金湯，所有圍繞在他周遭的衛星都知道這點。綠谷出久當然包含在內。

綠谷出久。廢久——

那小子鐵定又在鬼鬼祟祟做著徒勞無功的蠢事了吧。

爆豪咋了下舌。幾乎已成反射行為了。綠谷出久，靜岡縣人，某某年生，某某年卒，生平最大豐功偉業：爆豪勝己永恆的雷點。跟那小子日夜肖想的「要說為什麼，因為我來了！」相比，這墓誌銘明顯帥多了。話說你小子都葛屁了還來個鬼。不惜變成殭屍都要繼續糾纏這個壓根不需要你的世界嗎？還真是鞠躬盡瘁啊。

媽的整天只會做白日夢的廢物。混蛋書呆子。變態跟蹤狂。

爆豪一面唾罵，一面被動閱覽張張映著綠谷出久的圖像記憶。大大小小，喜怒哀樂。這些記憶唯一幫上忙的地方，僅止於把壓在身上的誘拐犯遮蔽掉而已。除此以外？沒了。

畫面以三十二倍數的速度跳轉，廢久那張長了對稱雀斑的蠢臉一張接著一張從眼前快速閃過，最終徵兆全無的，停在那個氣溫悶熱，溪水沁涼的夏日午前。

烈日，蟬鳴，四歲廢久嬰兒肥的小手。

倒映著水色顯藍的綠曈專一而筆直地注視著浸在水中的自己。

（「小勝。」）

未屆十四的黃髮少年死命咬住下唇，卻仍在陰莖第四十六次一插到底之際溢出將死的嗚咽。

。

虐待停止了。

擁有時空暫停個性的誘拐犯整頓好自己，一件一件，轉眼間又變回衣冠楚楚的普通人。

他走到爆豪身側，拔下滿是唾液的口球，解開禁錮用的鍊條，並自認安全無虞。因為此時此刻爆豪勝己打了肌肉鬆弛劑的身體軟得就像塊海綿。吸飽水分，身上無一不骯髒透頂，還很破爛。

爆豪在那人湊近時吐他口水。

罪犯閉上眼，伸舌捲回噴到唇邊的唾沫，見爆豪將噁心表露無遺，也沒惱羞成怒，只是把嘴一張一合，笑得扭曲。。

他在說話，爆豪卻反應冷漠。他耳朵大概是出了狀況，腦子一片雪花雜訊，那死變態說的狗屁他一個字都聽不懂，故乾脆閉眼，啪擦一聲切斷螢幕的電源，專心呼吸思考以及恢復體力。

過幾天他才終於搞懂男人原來是想和他相伴一生，在這九疊半大的狹窄空間，不用在意世人眼光的美好天堂。男人花錢養他，給他吃的，幫他洗澡。要是有不知情的第三者在場，乍看還以為是婚姻生活不美滿的中年男人在照顧智能障礙的小孩。

爆豪姑且裝傻，事實上他死也想逃出這個與世隔離的鬼地方。但時候未到，伺機而行才是上乘之選。

日盼夜盼，他的聽力漸漸復原，手腳恢復應有的力氣及靈活度，還有謝天謝地——

個性因子阻斷器失靈了。

再後來恢復自由身的爆豪勝己總算重見天日。

瞇起雙眼，把肩膀抬高又放下，調勻呼吸。

身上某個難以啟齒的部位仍興致昂揚，猩紅的血從顫抖著的拳頭慢速滑落。

他可能殺了人。

但不知怎地冷靜異常。

↪

　　　暴力螺旋

木参次

「扯。都被搞成那樣還有辦法回歸社會喔？」

伴著惱人的蟬鳴，熱烘烘的風一陣陣撲面而來，使頭頂上的樹葉沙沙作響。形狀不規則的光點交錯搖曳著，在履行逃避無趣之旅的少年們身上漫步遊走。

爆豪扭頭去看他的跟班，其中一個也回望：「突破宇宙級糟糕的監禁事件。有興趣？」

吐痰似地回句怎麼可能，爆豪拉攏袖子，讓布料遮蓋手腕。

「也是啦。誰叫現在勝己眼中只容得下雄英嘛。」

「哈？你他媽是在嘲諷我？」

「唉唉都說別搞神風特攻隊那套了，你看吧—」

「所謂英雄，就是走自己的路的傢伙[1]嘛。」

「什麼啊那個。」

爆豪扳正身體，手肘壓上大腿，拿起放腳邊的柳橙汁。剛走來這的途中順道投的，一百圓不到的賤價鋁箔包裝果汁。他將吸管塞進嘴巴，吸了好大一口，以致雙頰都凹陷。從各方面來看爆豪勝己都需要燃料，好確保滾石不生苔。

「欸你們看，」

「啥？」

「綠谷啦綠谷。」

爆豪拾起視線，撞見頂著一頭蓬亂綠毛的雀斑少年經過球場外圍。

「搞什麼原來是綠谷啊，還以為是哪個隱藏版正妹咧。」

「你的思想很危險喔少年。」

「眼睛吃冰淇淋又不犯法。」

「唉不過話說回來啊，」

「什麼什麼。」

「綠谷那小子的事啦。雖然平常看起來就像個全方位不起眼的低調傢伙，但有時候真的很難忽視他的存在欸。」

「喔。同感—」

「老抱著本筆記邊寫還邊自言自語超怪的。」

「對對。」又撇撇頭補充：「記得以前還不是這種角色的說。」

「以前？對厚，你們以前是……」

「沒錯。我跟勝己和綠谷從幼稚園就認識了，還是那種三天兩頭會相揪一起去玩的好麻吉哦。」

「說誰跟那廢物是麻吉啊炸死你。」爆豪冷不防打岔。

哎呀哎呀……金髮的跟班朝黑髮的無奈一笑。

「欸，勝己，」

爆豪嫌煩地扭肩甩開戳個不停的手指。

「那個，從以前就挺好奇的，你幹嘛老是這麼針對綠谷啊？」

「你有完沒完。」爆豪瞪他，像頭威嚇敵人的幼獅。

「啊果然還是算了。」黑髮同學立刻識趣地搖搖手。「反正只是隨口問個。」

有閒工夫在這邊喇咧還不如回教室拿書出來嗑。爆豪吞回快到嗓子眼的話，跳下看台，目睹那個混蛋宅男慘遭一幫凶神惡煞挾持的全過程。

垂著腦袋，邊走邊端詳捧在手裡的四方體，活該不注意路況，所以被整隻拎起來釘到鐵網上也只是剛好而已。

綠谷出久一臉悽慘地拍拍褲子上的沙石，彎腰撿起掉落一旁的傻瓜相機。他先是緊張兮兮地來回檢視機體上的損毀狀況，再湊到臉前試著按下快門。

喀擦一聲。恭喜存活。

拿下相機時，綠谷肩膀一聳，好死不死和隻手插口袋腳站三七步的爆豪眼神交會。

那少根筋的傻蛋居然還想跟他打招呼。是白痴嗎。是白痴吧。

「人家在跟你揮手欸，勝己。」

爆豪手一施力，故意弄出誇大的爆炸聲響，嚇退那個自來熟的蠢蛋。失去容器的橙黃液體滴淌下來，流了他滿手的黏膩。不過他很快便動用個性讓其揮散蒸發。

「所以？」

黑髮同學撓撓後腦，「就回應他？」

BOOM！「看清楚老子的臉再說話。」

嘆息。「你真的很討厭綠谷欸。為啥？因為他明明是無個性卻還是想跟你爭雄英的錄取名額？」

嘖。你今天怎麼廢話這麼多，爆豪擰眉抱怨，隨後走到垃圾桶那兒搓掉黏手心上的紙片殘渣。

綠谷出久是全班公認的不識好歹。

扭扭捏捏，畏畏縮縮。唯有成績夠看，其他全數落空。是個徹頭徹尾的英雄宅。

他的宅男形象之所以會如此深植人心，這都要歸功於他本人的所作所為。他的AT立場幾乎是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不分場合不分地點，只要他一想到任何值得記錄的，無論什麼，都會立馬攤開隨身攜帶的筆記駐足寫寫寫，唸唸唸。到底走火入魔到什麼程度呢？站在轉紅燈的十字路口中央搗亂交通的等級。爆豪是明眼人，很清楚這見鬼的不叫宅，而是病，得治。

但綠谷出久或許真的沒藥醫了吧。

如果只在絮絮叨叨的英雄宅止步就算了，那混蛋書呆子升學調查表第一志願也填雄英才是令爆豪大感火大的點。

區區無個性到底是哪來的臉把雄英兩大字填進框框裡隔天睡醒還能假裝沒事一樣把表單放到老師辦公桌上，對此爆豪至今仍頭緒全無。不對，不如說他壓根連要費心理解的打算都沒有。綠谷出久有多少斤兩，他也懶得掂量了。只是，只是由衷企望那傢伙滾得越遠越好。變成一個像他臉上雀斑一樣微小的點，恪守本分，當顆稱職的小石子。

明明也不是多過分的要求。

可為什麼就是無法稱心如願？

「啊啊啊啊！」

本該只是龍套角色、村人B或者樹的綠谷大叫著一把推開爆豪，往教室的方向拔腿狂奔。

「喔喔一大清早的真有精神啊喂。」「別在走廊上奔跑！」「加油啊不知名的同學小弟—」

綠谷跑著，所經之處紛紛傳出雜七雜八的吆喝聲。

爆豪倒退幾步，神情木然。他凝望著綠谷那頭隨風飛揚的亂髮，卻在倏忽之間失力蹲下。

有手伸來，也被他敏感地拍掉。爆豪唰地起身，擠過一臉莫名的兩人貓著背往教室反方向走去，對背後的叫喊充耳不聞。

走了一會，舉目四望空無一人。現在已是早會時間，一個稱職的班級導師都會在這時進教室點名，然而一向重視出席紀錄的爆豪卻毫不在乎。他也跑了起來，呼吸急促，手一摸上廁所冰涼的磁磚身體就直打哆嗦。——操。險些摔得狗吃屎的爆豪忍不住破口大罵，牢牢抓住牆角的手指根根泛白，手勁之大幾乎都要嵌進牆裡。張口和緩氣息，他強迫自己振作起來，搖搖晃晃地跌進隔間。

喀啦。

起初爆豪還有些抗拒，但他依然硬著頭皮按捺下不安試圖解開褲頭。他的手出了不少汗，一直抖個不停，他連連碰壁，還得隨時堤防著個性擦槍走火，導致整個過程格外冗長。等到總算拉下拉鍊解放自身仍吐著精液的性器時，他五官猛地扭曲，眼眶隨之發燙。

操。操操操操。

老子他媽又——

已滿十四的爆豪勝己貼著隔板滑落在地，差點炸了整間廁所順便自殺。

夏季傍晚的斜陽在爆豪一踏進外界時帶給他一種拷問般的壓迫。家長無謂的閒聊，孩子嬉鬧的笑語，爆豪穿過那片光景，假裝若無其事。他因不合時宜地身著保暖高領衣而顯得格格不入，當感受到了目光，他便縮起雙肩，儘管他根本不想表現得這麼可疑。他想消失，又不服氣。想破壞點什麼，又破壞不了。所有的思緒扭攪成一塊，他帶著那些幾乎快壓垮自己的情感，悶頭鑽進前途迷茫的未來。

他來到一間網咖前，考慮幾秒後走了進去。他向店長預約一個隔間，用的是誘拐犯洗去血跡的紙鈔。

沒辦法呀。就只能這麼做了。過去日覆一日的病態咒語在腦海回放。難道爆豪勝己被感染了嗎？希望沒有。

就價位而言，淋浴間的設備與格局還算超值。轉開開關，讓水從頭頂順著身體滑下。水沒長眼，也不具知性。水流過傷口，爆豪確實感受到了痛，他再用力搓洗，當痛到無法承擔，爆豪勝己的身體開始學會享受。

爆豪的後穴麻癢起來。他僵持了一段時間，最終落敗。他把手指塞了進去，嘗試按壓的當下，背脊瞬間竄過一股電流遊走似的刺激。先是食指，再來是中指，他把洞口撐開，沒花費太多力氣。他假清洗的藉口，拿起蓮蓬頭對準敏感內壁噴射水柱。過強的快感逼得他頭抵上了牆壁，他瞇細雙眼，任憑黑暗放大感官。

爆豪打著哆嗦，發出抑制的呻吟。他逃脫出來，帶著也許後半生都難以擺脫的牢籠。

調整水壓，達至頂端的爆豪腦袋一片空白。精液沾到牆上，就像嘔吐物一樣噁心。

只有弱者會遭遇到這種事，爆豪把蓮蓬頭掛回架上時想。

強者會反抗到底，他們絕不屈服。

爆豪面無表情地瞪著那灘穢物，內心有什麼爆開了。

砰的一聲，落石和灰塵砸到腳背，身上染上硝煙。他澡白洗了。算了。

水龍頭壞了，牆上也開了個大洞，他想起那變態雜碎同樣悽慘的頭顱，忽然失笑。

稀稀落落，破碎的笑聲。

他在混亂中蹲下。

環住膝蓋，把頭埋了進去。

爆豪勝己笑著，聽起來卻像是在哭。

——網咖店長關切的呼聲讓爆豪驚醒。

他站了起來，迅速套好衣服，承諾會全額賠償。

爆豪從死者皮夾中抽出僅剩的幾張福澤諭吉，然後濕著頭髮回家。

爆豪光己就在玄關。「上哪鬼混去了啊？」

爆豪沒正眼瞧她，只匆匆塘塞了個萬用藉口，逕自要上樓梯。

光己叫他自己熱菜，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對話，卻讓好不容易才回家的少年鼻頭發酸。

他又洗了遍澡。一個當頭棒喝，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然鑄下大錯。

證據沒了。死了。他還活著。案件解決。

算了。

爆豪關掉手機，把自己扔到床上，拉起被子罩住了頭。

身心俱疲的爆豪睡著了。

爆豪在導師辦公室，從班導手中接下一張寫著你他媽腦子就是有問題的廢紙。廢久就站在離他八十七點八七公分遠的地方，碰巧成了倒大楣的目擊證人。

一點都不值得同情。

只要綠谷出久再這樣看著他的話。

爆豪瞪了他一眼，綠谷便像解除定身術似地放好作業腳底抹油速速閃人。

透過檢測，我們很不幸地發現在壓力狀態下您的脈搏及皮膚傳導性低於平均標準值。且從核磁共振造影，也可觀察到您的下丘腦腹內側的神經細胞活動的活躍數值遠高於常人……囉哩吧唆。速讀完的爆豪還是那句老話：全都去死。

級任導師語重心長地勸他乖乖上醫院接受治療，反正就是那些就算天資再高要是精神狀況出了問題也一樣會被雄英拒之門外的屁話。

爆豪點頭，假裝認真。

有點戽斗的老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手放到爆豪的肩頭，鼓勵性質地捏捏。

毫無預警的肢體接觸使爆豪渾身一抖，泛起陣陣雞皮。

有滴汗從耳後某塊皮膚滲出，在透著燥紅的白皙脖頸慢速滾落，最後沒入不整的襯衫衣領間。

爆豪的喉結不動聲色地上下滑動，繃著一張臉，悶聲等待那隻手的離開。

他走出辦公室，發現畏首畏尾的礙眼身影。

「小勝……你還好嗎？」

爆豪神色黯了黯，日常威嚇綠谷一句不用你管便跨步走人。

爆豪實在不懂，到底為什麼他倍感屈辱的時刻綠谷出久都剛好在場。

不論是掉河那時候。

淤泥怪那時候。

還是領收體檢報告那時候。

都他媽有那小子的影子，簡直陰魂不散。

最近上課頻頻打瞌睡，醒著的時候就一手藏桌底練握力，還老是一放學就一溜煙不見人影，不曉得躲躲藏藏地在幹啥大事業。

不會是在背地裡暗算老子吧？

爆豪邊想邊捋了捋頭髮，他拿出塞口袋已成紙團的診斷報告，神情不耐地攤開，掏出手機重排日程。

這天剛好輪到他跟綠谷值日。

綠谷在前面擦黑板，他在後面分類垃圾。

他佯裝不經意瞄了綠谷一眼，可能是覺得熱，綠谷沒穿外套，他把袖子挽起來，拿著板擦伸長手踮腳擦掉寫在最上排的粉筆字。那是上節國文課老師的傑作，有著十幾米長的舌頭，嗜好是吃粉筆灰，特技是用舌頭捲起粉筆在學生朗讀時一邊揮舞著洋洋灑灑地盲寫板書。光聽到這裡也許很多別校滿腦黃色思想的青春期少年就會忍不住嚎叫這不是很刺激嗎！然而很遺憾的，那位老師已是將近八旬的老太太了，事實證明即便是名不見經傳的鄉下市立中學也深諳教職人員就該樸素點好讓莘莘學子都能將注意力投放在對的事物上的無用道理。

話又說回來臭廢久到底是在什麼時候開始鍛鍊的？

爆豪困惑，內心一股無以名狀的焦躁。

之前總擦不到的板書對現在的綠谷而言卻好似易如反掌。

他駝背的習慣也改了，整個人看起來更有精神，個頭似乎也抽高了一些。

就這樣，爆豪一瞬不瞬地靜靜凝望，不自覺愣神。

——哈？

過沒幾秒轉瞬驚醒。

看著廢久，那個廢久？發呆？我嗎？

爆豪反手炸爛一個空寶特瓶，卻也引起綠谷的注意。

「怎、怎麼了嗎？」

「什麼都沒。閉嘴擦你的黑板你個渣渣。」

「黑板我擦完了。」

「那就去死。」

「去死！？」

「嗯。有問題嗎？」

「……怎麼可能沒有。」

火光乍現。「嘎？膽子肥了會頂嘴了，啊？」

綠谷慣性縮起脖子，一副想靠近爆豪又怕受傷害的搞笑模樣。

「那邊需要幫忙嗎？」

爆豪一聽，敏感地收束目光。

「不需要。來了也只會幫倒忙吧你。」

結果那混蛋書呆子竟然回他一句我連做都沒做你怎麼知道我會幫倒忙。而且邊說還邊結巴。

氣炸。

這傢伙的腦漿到底是由什麼鬼東西構成的？鋼筋水泥嗎？

綠谷走了過來，在爆豪的殺人瞪視下屏住氣息，彎腰拾起一個混在可燃垃圾裡的鋁箔包，是爆豪今天也喝過的柳橙汁。三十％原汁，百圓有找，總之很划算。

「小勝也很喜歡喝這種果汁對吧？」

「我跟你很熟嗎。」

綠谷動作一下凝滯，不講話了。

爆豪滿意地勾勾嘴角，搶過綠谷手中捏緊的回收物塞進袋子。

大考剛過，這一個禮拜都陸續有人將用不到的課本啦習作用尼龍繩綁好放在教室後頭的回收區。今天的量也很可觀，足見考生藉丟書解放積蓄已久壓力的心理生態。

綁好塞滿瓶瓶罐罐的垃圾袋，爆豪如刀鋒般銳利的目光掃向正準備拉起兩大疊書的綠谷。

「那個我搬，你個弱雞還是拿輕一點的吧。」

「我可以的。」綠谷裂嘴笑笑，手還是沒放開繩子。「謝謝小勝。」

謝屁。老子他媽是在諷刺你啊。諷刺懂不懂。

滿肚子火的爆豪接著看見綠谷拎起那兩疊書，看起來竟然倒還挺輕鬆的。

——等等這是怎樣。

他是中個性了嗎。

「小勝？」

眨眨眼睛，倏地回神。

接下來他走到綠谷身後一鼓作氣拎起四疊回收書，兩手手指都張得老開，整隻胳膊都在隱隱顫抖。

「好強……」

廢久跟在身後呢喃，爆豪咬緊牙根踏著宛如坦克行進的步伐走出教室。

昏暗的房間裡，有兩具汗濕的身體在交合著。

十分眼熟的腿掛在膚色較深的少年身上，腰肢隨著少年稍快的節奏擺動搖晃。

電流流竄的麻癢感自濕濡一片的後穴傳至四肢，他試著活動手指，見攀在少年胳膊上的指頭也相應地動了動，這才恍然驚覺原來自己才是被進入的那個。

為什麼？……儘管滿腹疑問也無暇思考，他的理智已然被置換，深深烙印於骨子裡的原始慾望在腹中加速燃燒。他想要更多燃料，更多更多，最好能把他的肚子灌得滿滿的，肚皮鼓脹起來，就像懷了寶寶一樣。

少年支起撐在他頭側的手，慢慢摸上他的脖子。

又是一陣酥麻。

對，哈啊…掐我、嗯掐緊一點——他忍不住渴求，張開嘴露出艷紅色的舌葉。

觸感粗糙的手指在皮膚較薄的脖頸來回摩娑，他仰頭，將脆弱毫無保留地獻祭，同時喉間發出引誘的軟軟嬌喘，收緊雙腿拉近自己與那精瘦身軀的距離。

他在慰留對方，向那個甚至連身分都一知半解的陌生人遞出你可以隨意享用我的邀請函。

手指如他所願地掐緊，被雷擊中似的，他剎那間繃緊身體。

————呃！呼嗯—哈……嗯、咕嗚……

少年維持力道，下身也沒閒下來，依舊穩健地刺戳。

「原來小勝希望我這麼做啊。」

那人俯下身，附在他耳邊說。

變態。

—————。

爆豪勝己啪地睜眼。醒了。

如他所料，褲襠濕得一塌糊塗。

他病了。而且病得還不輕。

其他路人也就算了，但為啥偏偏是廢久——？

跳下床，抓件乾淨的內衣物，他衝到浴室馬上手洗那些骯髒的，然後服了幾顆從醫院那拿到的藥物，假裝這個盥洗完的嶄新自己從未做過那般荒淫怪誕的夢。

要是廢久自稱怪咖界第二把交椅，那這世上大概無人能奪走第一的寶座。

一直以來，爆豪都這麼認為。

人講東他偏要往西，明明弱小無力卻又像隻打都打不死的小強。不管怎麼對他拳打腳踢，到頭來還是會掛著一泡鼻涕和眼淚緊緊跟在他後頭，黏著程度更勝一條塗了強力膠的金魚屎。

他究竟哪根腦筋燒壞了才會像趕投胎一樣衝出防火線，當著一個用盡全身細胞在抗拒、唾棄、厭惡自己的人的面說出那種大言不慚的話？

爆豪不得不承認，綠谷出久抓人優點並將其放大化的技術可謂爐火純青，與此並列第一的還有選擇性忽略的才能。

如果那小子以上本領兩者皆無，他早該鼻子摸摸從爆豪的眼前自動消失了。

不過這些都只是基本盤。要論真正令爆豪痛恨至極的地方，那絕非綠谷的眼神莫屬。

（小勝好像很愛喝柳橙汁的樣子。也許是認為從果汁攝取OOXX營養是最便捷的方式……）

（原來小勝在這種時候會這樣禦敵啊……好厲害……！）

（嗯，右手揮拳的頻率遠遠高於左手，所以幾乎可以確信只要這麼做的話就能封住他的行動……）

如此這般，要把你裡裡外外都摸個透徹，像在操弄蝴蝶標本的噁爛眼神。

對。全是那傢伙的錯。

就連那場夢的起因也跟爆豪勝己本人毫無干係。

大考在即，爆豪也沒什麼心思再找綠谷的碴。

要是再靠近綠谷可能一個不小心就會拉不住自己犯下蠢事。

比如說，把廢久打個重傷半殘進醫院什麼的。

廢久也考上雄英了。

折寺中學唯一雄英錄取生的頭銜硬生碎裂。

而隨之碎裂的還有他膚淺的偽裝。

（不是無時無刻都在看著嗎，怎麼就是沒發現。）

原本慢悠悠的步調逐漸加快，最終演變成時速一百二十米的拔足狂奔。

不管是同性戀還是受虐狂，其實都是指桑罵槐，拐著彎在罵自己罷了。

如果不想看見的話，把眼睛閉起來就好了。

如果不想聽見的話，把耳朵蓋起來就好了。

如果連氣味也恨之入骨，那麼就在他經過的時候憋住氣息。

硬要說的話，絕對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變質的吧。

在換鞋區那，廢久首次正面迎上自己目光的那一刻起就。

以此為分水嶺，刻意講些不入耳的話刺激他，對他拳腳相向，將他一步一步逼入絕境，擂台的角落。

在那之後的爆豪的所作所為全都是為了激起綠谷的反抗意識，然後再一次，被那雙眼使勁瞪著。

操。

天曉得他有多想再殺那個戀童癖幾千幾萬遍。

所以現在是怎樣？

逼廢久說出那種話，然後呢？

追根究柢這其中真的有所謂的勝負嗎？

他想，想到腦袋都罕見地要打結。

與此同時，被混蛋廢久揍的臉頰麻麻的，還有一丁點熱辣的疼，及爽。

媽的。

什麼狗屎身體炸了算了。

抹抹眼角，爆豪勝己邁開腳步，今日也殫精竭慮地逃離另一個迷惘無助的幽靜黑夜。

卻到底仍是徒勞。

-

[1] 引用坂本龍馬名言：「所謂英雄，就是走自己的路的傢伙。」（英雄とは、 自分だけの道を歩く奴のことだ。）

［雜談］

連兩篇都是這種沒什麼回報的出勝，我在反省了（

目前走向還是出(←)勝

OOC致歉、沾染強暴題材也很那個....

但自從看過わこ太太的青峰墮落本

http://www.toranoana.jp/bl/artic ... 9/040030239938.html

以後就超吃這種設定....（嗯

以上，謝謝閱讀！

│ 說明

　直男出久x受虐癖咔

路人勝有，注意避雷

大事件基本一樣，但出勝夜戰從未發生

爆豪勝己處境艱難描寫，一切皆屬我流解讀基於私設及劇情需求考量，謝絕刁鑽

一點點上耳

他　　緊急迫

　　　　　降

　 掉進滿是次氯酸鈉味的

汪　　　洋　　　大　　　海

-現在呢？

-只管往前游就對了。

-嗯。 ))) 　 -——我們一起。

　　_Sink.　　　　　　　　　　　　　 　　

1

背後，距離頭頂約莫五公分的窗戶，較和煦更勝一個階級的陽光狡猾地穿透玻璃自顧自倒灌在綠谷身上。彷彿來到三溫暖，或者立於溫泉出泉口的正下方，後頸皮膚感到些許灼燒的他，忍不住伸屈腳趾轉移注意力，手一邊環上膝蓋仰首聆聽。

在名為A班的小區塊，只有一個人是站著的。那就是特此受聘於新學期前來雄英任教的海灘英雄謝爾基。他身形魁梧，像座山，以致讓坐在他身前的上鳴、砂藤頓時失色。他們全身幾乎浸泡在黑影裡，面色不大好看，箇中緣由十之八九與肌肉賁張的新任教師頻頻裝可愛的脫線舉止撇不了關係。

謝爾基手插腰，不疾不徐地講解突遇非得下水救難時的注意事項以及流程分解。他能遠播四方的洪亮聲線，有助於置身聲音容易發散的室內泳池的學生們加速吸收知識的進程。在場幾乎所有人都很認真，其中代表人物自然非連任班長的飯田天哉莫屬，而要論反面教材的話……綠谷悄悄平行推移著視線，在使爆豪勝己映到視野中央時停下。

班上就只有他和常闇沒抬頭注視老師。綠谷能由不時點頭的動作，推敲常闇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專心聽講。但爆豪是如何他就不得而知了。雙腿呈85度角打開，兩手手肘撐在膝頭上，掛著，坐姿一如既往地豪放。從綠谷的位置只能勉強看見爆豪低垂著的腦袋、裸白的脖頸以及雙肩，其餘部分全隱匿在同學的背影之中。很弔詭的是，明明實際距離相差不到三公尺，綠谷卻莫名有種爆豪實質遠在天邊的錯覺。那可能是片幅員遼闊的邊疆草原，也可能是座孤高險峻的懸崖邊際。無論哪個，舉目皆是永無止盡的孤獨。

孤獨。

這個詞本不該和爆豪勝己這樣耀眼的風雲人物有半點掛勾才對。從中學就隱約感到一股難以抹滅的違和。

他恍惚憶起初次跟著爆豪一伙人去市民游泳池的陳年往事。他們就讀的小學未設游泳池，國中亦然。某天爆豪突然心血來潮地召集人馬，他兩腳穩穩站在公園格子攀登架的最高點，趾高氣揚地宣布：就決定是這周六征服市民游泳池了平民們！作為平民的其中一員，綠谷像其他人一樣舉手應好，遠勝面臨未知任務的不安的是，期待爆豪將會帶領自己前往又一個應許之地的澎湃心情。

爆豪勝己的改變，或許是短時間遭遇太多非預期的不公所致。

以淤泥怪事件展開先河，遂以臨時執照考試落榜暫告段落。

世界陡然顛倒的爆豪勝己自那天過後，便未再找過綠谷麻煩。

比起爆豪傾注全力砸到自己身上的拳頭，令綠谷心臟隱隱作痛的竟是施暴者不小心暴露在外的脆弱表現。

肩膀戲劇性地起伏，猶如哮喘病患一般的呼吸方式著實要嚇壞目睹整個過程的綠谷。

關於爆豪勝己究竟遭遇到了什麼，綠谷出久無從知曉。唯二百分之百確信的只有，爆豪整體氛圍與升上雄英前大相逕庭以及，千方百計想向綠谷證明自己這兩件事。

布告要去市民游泳池的那天，腳踩雲端俾倪眾人的爆豪貌似特別瞟了他一眼。當時綠谷還不懂爆豪想藉此向他傳遞出什麼訊息，不過隨著年紀增長，一路上又因懷疑欺瞞個性、一年級第二學期期末考戰略分歧和爆豪產生意料之外的齟齬，歷經如此大風大雨連顆石頭都會開竅，何況是綠谷。

小勝想向他證明自己。

換作是以前的自己絕對會一秒認定為天方夜譚的一句話。可一遇到他便會極端暴躁的反應，還有第一次對人訓練時的那句「老子比你強多了」……爆豪勝己的種種行徑，在在都應證了此話的真偽。

爆豪勝己想向輕蔑多年的路人角色證明自己的能力。綠谷幾乎是囫圇吞棗地接受，又一再因苦思未果而深陷囹圄。

謝爾基拍了拍他那雙寬厚的手掌，招呼全班同學起身準備下水。

爆豪跟隨眾人站了起來，移動至泳池邊。周遭響起閒聊的聲音，爆豪也被捲入其中。他身旁的瀨呂用手背拍了下他的臂膀，稱讚他右側腰窩的刺青不管看幾遍都很帥。上鳴和切島加入他們的行列，有一搭沒一搭地瞎扯「爆豪你是不是想在女生面前耍帥才刺青」「會不會很痛啊」「是瞞著家人刺的嗎」之類毫無營養的話題。

就算看到有同齡人刺青也不會大驚小怪，果然是雄英啊。對此，綠谷再次祭出不厭其煩的讚嘆。

爆豪勝己在自己腰上養了匹狼。

牠面目猙獰，染血的口中啣著一顆蒼白的人類頭顱。很嚇人，故此綠谷一在更衣室撞見就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也許只有綠谷一個人知道藏匿於那道刺青後頭的秘密吧。

多虧他過人的記憶力與觀察力，他認出狼的鼻頭曾是一塊怵目驚心的潰爛傷疤。

身為樹大招風的雄英英雄科學生，身上有疤理應並非什麼新鮮事，綠谷自己就很多。不過不知怎麼搞的，光是盯著那道疤痕，好似脖子遭誰蠻橫地緊掐，縱使立即別過視線不去看它，仍令綠谷一時間無法順暢呼吸。

據爆豪的說詞，那是在神野被敵人聯軍那幫混帳弄的。綠谷不得不承認，爆豪真的很有一套。不論是誰，只要一聽到神野，臉上就會自動轉換成帶有遺憾且歉疚的表情，兀自打住問話。

所有與神野相關的對爆豪而言都是禁語。雖然並未公諸於眾，但在A班眾人心裡儼然成為一道不可打破的重要規定。

假設，只是假設。

只要了解爆豪不惜用刺青掩飾疤痕的苦衷，乃至傷疤的由來的話，他離真正理解爆豪勝己的那一刻也可謂指日可待吧。

懷著自身都沒察覺的自大妄想，綠谷小幅度地踢了踢腿，坦然直視因折射原理而顯短的雙腳。

淹至膝下的池水分外沁涼，綠谷獲赦般地吐氣，收到謝爾基的指令下水後笑容更甚。

有兩人還待在岸上。一個是上鳴，另一個則是耳郎。他們各執一方，像兩尊鎮守神社的稻荷神像，又恰如一對祭神的酒瓶組合[1]，有股難以言喻的暗潮洶湧正在兩人之間逕自滾動。

他們都有著十分明確的，必須遠離池水的理由。耳郎是因為正好遇上生理期的緣故，上鳴就有點可憐了，打從出生以來都未曾跟任何人共浴，或者一起游泳的他得等簡易個性抑制器做好才能參與課程。

將頭埋進水裡的前一秒，印入綠谷眼簾的是兩人短暫交握的雙手。

既不會影分身之術也沒有20馬赫超速度的謝爾基把A班依照簡單的二分法拆分成了兩組。

於首次USJ救災訓練拚死學會游泳的綠谷前往「會」的那組報到，班上五分之四的人都在這兒，他們個個實力堅強，動輒皆能游到五百米以上，簡稱體力怪物組。

儘管熬過宛如雲霄飛車般轉瞬即逝的第一學年，歷經大大小小的可怕淬鍊，綠谷的內心依然止不住膽怯。

坦白講，那次幼年的出征絕非一個很美好的經歷。

由於是假日，再加上這一帶只有這間游泳館一館坐大，池上池下無一不擠滿了人潮。剛升上小學四年級的他們就像誤闖巨人國的格列佛，瞠目結舌地望著人滿為患的泳池，除了爆豪以外的小孩們多多少少都心生退意。

跟緊我！爆豪大聲說，成了領隊的火車頭。他堅決坦蕩的聲音一下打消一干成員心中的疑慮。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搭上對方的肩膀以免脫隊走散。綠谷無庸置疑成為最後一節車廂，腳步踉蹌地跟上隊伍。

但人實在太多了，而他們又過於嬌小。綠谷與前一個孩子的鏈結忽然被撞斷，他下意識想伸手去撈，無奈失敗了。有位身形臃腫的大嬸擠了進來，綠谷徹底和隊伍走散了。

走失的無助感還不是最糟的。救人反溺水才令他切身地心焦無比。

原本他真的真的只打算乖乖待在淋浴間的門口等爆豪他們過來找他。怎料泳池某處突然傳出一道微弱的呼救聲，硬生打亂了他的計畫。

他抬起埋入膝蓋的頭，像頭在非洲大草原感受到一點風吹草動的幼獅。起初他還能保有餘裕地想人這麼多肯定會有人注意到把那孩子救上來，可三十秒未滿他就有點坐不住了。三十五秒……四十秒。他擠開人流，搜索到聲源後義無反顧地躍入水池。眼球首當其衝，承受充斥消毒水味池水的侵襲。他痛得閉起眼睛，同時不由自主張開嘴巴。水一鼓作氣灌進嘴裡，順著食道入侵肺葉。他四肢不斷掙扎，卻只是讓衣服更快吸飽水將他強硬地往下拉……

十歲的綠谷出久接著不省人事。再度睜眼時他還以為自己到了天堂。

一個受眾人環繞，還有一張近在咫尺，怒瞪著自己的小勝的臉龐的天堂。

不對不對。他還活著啊。真是太——

你到底在想什麼！綠谷的腹部隨之遭受一股力道不小的打擊。他反射性起身，咳出一些水，圓睜著兩顆無辜大眼回望無端揍人的爆豪。

連浮起來都不會就腦衝跳下去救人——再白痴也要有個限度啊！

遭人架住的爆豪依舊鍥而不捨地對空氣又踹又踢，口中吐出諸如此類惡狠狠的叫罵。

視線從爆豪身上移開，綠谷環伺圍繞在身邊的人的臉，觀察他們的表情。

排除一些真心鬆了一口氣的，絕大多數的人都像爆豪一樣，對綠谷自殺救人的莽撞行為投以不贊同甚至是斥責的眼神。

啊啊，又搞砸了……

撿回一條命的綠谷垂下目光，搭配溼答答的毛絨腦袋，看起來活像隻遭人遺棄的落湯犬。

溺水時的感受至今猶存，烙印在負責記錄創傷的腦迴路裡。

與那股賴著不走的恐懼頑強抵抗，恐怕是綠谷出久終其一生都要面臨的重大課題。

他好像又聽到了呼救聲。

相隔四五條泳道的彼端，有誰在

2

鈴聲作響，爆豪推開玻璃門，踏進這家窗明几淨的獨立店面。格局擺設都和網路上貼的環境展示照如出一轍。很乾淨，也沒怪味。爆豪一面環伺周遭，一面在內心的預期清單打勾。

櫃台一人，女性，銀白寸頭，目測年齡二十五歲上下，在裸露的右半邊額頭乃至眼下刺了個相互交纏的蛇形圖騰，右耳耳骨上也刺有兩條簡約的黑色線條。等候區兩人，一男一女，男的乍看起碼有四，但與身旁面容和藹的婦人相比仍顯年輕。中年男子穿著清涼，僅套了件灰色背心，恰好把兩隻遍布撩亂圖案的胳臂顯露出來展示於人，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刺青重度愛好者似地一派洋洋得意。因為看上去就像個會隨意找人抬槓的自來熟大叔，爆豪在櫃台預約好便選定最靠邊的位子一屁股坐下。結果出乎意料的，跟他搭話的卻是那個和他隔了一個空位的老婆婆。

「那孩子如果順利長大的話，應該跟你差不多年紀吧。」

爆豪望向對方，瞥見那雙滿是歲月刻痕的雙手揣著一張向外折起來的照片。

「我歲數也大了，記憶能力早已大不如前。有時候甚至認不出女兒的長相。」

汙濁的、難以對焦的雙眼持續凝視著虛空。這位不知名的老婦人彷彿一台年代已久的老舊收音機，自顧自地吐出斷斷續續的話語。

與其說搭話，不如說自言自語還比較貼切。

爆豪不再失禮地打量，轉而瞪視地板，依然故我地坐姿隨興。

老婦人有個名叫俊介的孫子，從小就比其他孩子更懂得表現自己。他很活潑，頭腦很好，聽說他在幼稚園還是個風雲人物，很多孩子都崇拜他。她第一眼看見那孩子的時候就喜歡上了他。那種感覺，就像不惜奉獻畢生的好運只為換取那孩子的笑容一樣……總而言之，老婦人比誰都由衷盼望俊介能夠健健康康地長大，繼續用笑容感染身旁的人，讓世界變得更加美好。

叫號器響了。

中年男子起身，晃至爆豪面前時低聲拋了句「讓她閉嘴啊」。

爆豪抬臉怒瞪他一眼。

瞪屁瞪，毛沒長齊的屁孩。男人罵罵咧咧地離開，拐進通往作業室的走廊。

爆豪嗤之以鼻。到底誰才是屁孩啊。

「沒有人有權利這樣對待一個孩子。」

心臟冷不防喀蹬一下。

叫號器又跳號了。用髮箍箍住過長瀏海的中年男子氣沖沖地從走廊盡頭走了出來，叫嚷著這種店老子再也不來了，隨即拉開略顯厚重的玻璃門還給店裡一個清淨。

坐櫃檯的年輕女性目光冷淡地掃向男人滑稽的背影，罵了句白痴。

老婆婆拄著大腿緩慢地打直膝蓋，她撫著胸口，在原地等待一不注意就會過快的心跳平復下來。

走沒幾步，腳下一個踉蹌。爆豪的指節動了動，想從椅子跳起來扶住那副往前傾倒的羸弱身體。

但老婆婆自己站好了。

她轉過身，朝爆豪溫和一笑，眼睛都瞇了起來。你真是個溫柔的孩子。她說。

爆豪不置可否，卻也扯扯嘴角，隨後以較肅整的表情對眼前這位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說：

「節哀順變。」

基於禮貌，有些距離感的笑容頃刻崩塌。

將變化過程全數收盡眼底的爆豪再次別過了臉，操縱嘴巴的肌肉忍不住發麻，一時間喪失開口道歉的機能。

他並非唯一一個獨自背負過去的人。世界是很大的，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肯定還有遭遇比他要慘上好幾百倍的人正抱著自身僅剩的殘渣痛哭失聲。

好比那位老婆婆。她才只見過孫子幾面，誰都沒想到最後一次見到的卻是一具僵硬冰冷的屍體。

爆豪勝己還活著，時不時會怨恨，想找人出氣或者乾脆全盤托出。

但不管怎樣，他終歸存活了下來。

於是他決定前進。

他用每月的儲蓄找密醫治療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而那些消不掉的則等手頭更寬裕的時候來到能替他解決困擾的地方另闢新徑。

作業室的感覺就跟外面相仿，全然不像一般大眾認知裡的刺青店，給人一種十分舒坦的清潔感。室內有張素面的皮革床，兩張同款的椅子，一張擺著各類器具和幾張刺青原稿的活動式台桌。

刺青師是位表面上看不出實際年齡的美麗女性，綁著馬尾，身材高挑。爆豪一進門，就笑容可掬地問能不能讓自己看看他帶來的原稿。

爆豪撇了撇對方穿著高跟鞋的腳，臉色不自覺沉了下來。但還是乖乖把攥在手心的紙張遞給刺青師。

看了原稿後，刺青師驚艷地撐大雙眼，擅自推敲說：「這是你找專業設計師畫的齁。」

「我才沒那閒錢，也不需要。」爆豪皺起眉頭回答。

「天啊，難道是你自己畫的？」刺青師的眼珠子又瞪得更大了。

「嗯，照著範本畫的。」爆豪說，臉上又是那副這沒什麼了不起的淡然表情。

「有參考啊……不過還是很厲害。」刺青師說著，手指點點下巴後問爆豪想刺哪裡。

爆豪噘起下唇，有些彆扭地拉起某知名搖滾樂團的紀念T恤露出後腰在上頭比劃。

「你那裡有傷疤，針刺下去的時候會很不舒服喔，沒關係嗎？」刺青師貼心地說。

「別把我當小孩！說可以就是可以吧。」

「是是。」刺青師無奈地裂嘴笑，拿起一張特殊的複寫紙開始手描圖案，接著招呼爆豪在床上趴著。

當肌膚一碰到冰涼的皮革時，爆豪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待爆豪就定位，刺青師將複寫紙用藥水黏到他指定的位置，靜置一段時間後再拿開，圖案已經轉印到皮膚上了。

再來是一些常規但對爆豪而言稍嫌冗長的說明，他此時呈趴姿無法點頭，所以只好仰起腦袋急躁地催促進程。

細針刺進皮膚的當下，爆豪渾身一個激靈。

「會痛嗎？」刺青師馬上停下動作。

爆豪鬆開緊咬的嘴唇粗魯地回一點屁事都沒。

「唉唉，真是不可愛啊。」刺青師喃喃自語，專注地推動儀器。

二個鐘頭過去，圖案大功告成。爆豪整個人汗流浹背，除了刺青那塊的皮膚之外臉頰也是紅的。

貼好保鮮膜，刺青師叮嚀完保養事項後，忽然沒來由地拋了句：「你是易感體質？」

聞言，爆豪迅速拉下衣襬，直腸子地甩給刺青師一張突破宇宙級的臭臉。

今年夏天來得很早，早過頭了。才剛五月，撇開溫度不談，光是蟬鳴就煩得要命，不管走到哪都聽得見。其煩人指數已攀升至就算投信給廣辭苑編輯社，勒令他們把五月蠅改成五月蟬[2]都不會遭人非議的程度。

爆豪坐在隊伍的最前排，後悔了。雖然他所處的位子屬於老師要刻意轉頭的視線死角，不過這個周身飄逸著違和少女氣息的新任教師卻老愛看向他這邊，從課程開始到現在就已經第無數遍提醒他要專心聽不然可是會被扣分的。

小時候參加過初階游泳訓練班那次不算的話，這算是爆豪人生第一堂正規游泳課。

在雄英的第一學年猶如白駒過隙，敵聯入侵啦運動會啦學生遭擄（受害者即是爆豪本人比地表上任何一顆塵埃都渴望這等破事從未發生）等等大事件一個個接踵而至，簡直要測試新生的精神容許極限似的，根本毫無喘息的空間可言。

所幸，升上二年級後一切都相應平和了些。死柄木被捕，敵人聯軍活動停止。要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也罷，總之就現階段而言，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奪回一點高中生應有生活的A班學生都挺珍惜這得來不易的幸福時光。

講解完待會兒要訓練的項目後，謝爾基拍擊雙掌示意全班同學挪動懶散的屁股準備下水。爆豪在群體外圍貓著背走路，誰知卻仍有不懂看臉色的麻煩人種自說自話地湊過來，對他身上的刺青七嘴八舌地討論個沒完。

爆豪並不會特別感到羞恥，或考慮到自己還是個未成年覺得有必要遮掩一下什麼的。他做了決定，付了錢，截至目前為止都沒後悔。如果有哪個老師認為不妥那就用實力讓他閉嘴，就這麼簡單，無須跟誰辯解，誰叫那些說閒話的人既不會給他錢又不會給他麵包。

至於立於那些人之上的父母。即使爆豪總對他們沒大沒小，但為人子女的基本道德觀念還是有的。在決定為了存刺青錢打工的前一個禮拜，他就已和父母心平氣和地討論過這件事，透過正規的手段取得父母的首肯。

他在重回人生軌道的路上，系統良好運轉，他覺得這樣很好。

毫無疑問地迅速通過謝爾基設下的多重訓練關卡，爆豪與若干資優生獲得剩餘時間皆能自由活動的權利。頻頻卡關的後段生眼巴巴地望著層級更高的體能怪物們，在此刻已化作惡鬼的飯田的嚴厲鞭笞下摸摸鼻頭繼續掙扎。

綠谷出久也混在那堆宛如遭捕即將脫離水面的魚群裡。

他就只是綠谷出久罷了。

因為家住得很近，雙方母親因緣際會成了朋友，打過幾次照面之後也漸漸會一起玩。

是從幼稚園、小學、國中到高中都剛好分到同一個班級的兒時玩伴。

爆豪蔑視過他，覺得他是個無藥可救的廢柴，又氣他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在看輕自己，所以才欺騙他有個性的事。

然而現在那都不再重要了。

因為挺過波瀾萬丈的一年級，身體素質和心理強度皆有突破性成長的爆豪勝己決定如是認為。

綠谷出久，就只是綠谷出久罷了。

爆豪蠕動唇型，默唸著，感覺心裡踏實許多之後慢慢潛入水中。

綠谷出久不會再有機會傷害到他，除非他允許。

檢驗他決心的試煉很快到來。

當游到第五趟的途中，爆豪的左腳抽筋了。

明明剛開始，剛開始都很順利的。

卻總是在最緊要的關頭峰迴路轉。

他使勁憋氣，拖著那隻無法動彈的腳拚命划水。

氧氣流失得飛快，那飄升的泡泡就是危機逼近的證明。

要使這副無時無刻都戴著手銬腳鐐的身軀順利浮起果然還是很有難度。大腦擅自浮現這樣示弱的想法，他誓死抵抗，並在綠谷出久又一次冥頑不靈地撞進視野時，引爆了手汗。

或許那就叫做斷尾求生。

上了高中以後，綠谷出久的惹人厭程度可謂變本加厲。

頭一次對人訓練和綠谷槓上他認了，對待把人當蠢蛋耍的廢物，只要把他壓回原來該待的位置便是。

有言實行。他就是這樣的人。

「老子比你強多了！」

綠谷出久的身體因慣性高高彈起。然而一方壓制的連環打擊卻絲毫未能粉碎他的戰意。綠谷出久重新站了起來，兩手擋在身前，瑟瑟發抖，眼眶泛淚。

為何不屈服，為何不放棄。他已無餘裕再去深思。

僅僅是克制再一次被那雙眼發狠瞪著的興奮就幾乎要耗盡他所有的心力。

狼狽，太狼狽了。

不光贏了私鬥卻輸了比賽意即，被綠谷出久徹底擊敗這件客觀事實。令他啞口無言的犀利評價、他人凌駕自身之上的堅強實力。反正無論哪個都像把鈍刀，冷血無情地沒入胸腔，拔離的同時滾燙的自尊從傷口汩汩溢出。當整個宛如有一世紀長的訓練總算結束，他也差不多是具空殼了。

他離開教學大樓，踏進烤爐一般的橙橘空間。蟬鳴戛然噤聲，因為太吵被他拿遙控器關上了。他的臉頰，眼眶，腦袋，都在發燙。但他深信那肯定是不曉得鬼鬼祟祟躲在某處荼害大地的太陽的錯。

倉皇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綠谷出久追了上來。

小勝小勝的。煩死人了。你小子也給我靜音啊。

鐵了心胡攪蠻纏的綠谷出久有事非得告訴他不可，結果冒頭就是一句「我的個性是從別人身上借來的」這樣像是在耍人的胡話。

嘀咕完讓人煩躁的廢話，又變相拐著彎挑釁他。到底是想耍人到什麼程度啊。

爆豪的腦漿沸騰起來，他扭曲五官，聲嘶力竭地大吼不會再讓你贏第二次，不等綠谷回應，他轉過身擦擦眼淚朝門口走去。

但歐爾麥特馬上暴衝過來攫住他的肩頭，好像是想鼓勵他，可他才不是像廢久那樣軟弱的傢伙，故此他一口打斷喋喋不休的憧憬對象，讓對方放開自己，好回家自個兒慢慢舔拭傷痕。

在一年級第二學期的期末考實技測驗中，他們反倒成了隊友。而他到很後來才輾轉得知，原來主謀者是以他們感情太差為由草率把他們分在一塊兒的班導相澤。

根本多此一舉。

他貓一樣悶聲筆直走在模擬道路的中央標線上，綠谷出久跟在後面，一張嘴像開關壞了的水龍頭，企圖用概括來講就是「歐爾麥特太強了所以逃走吧」的懦夫計策淹沒他。

怒氣值儲到一定的量後，他揮手把綠谷出久掀翻在地。沒想到歐爾麥特的犯規拳風在這時掃向意見不攏的他們。一個壓迫力十足的敵人登場。歐爾麥特從塵霧中現身，他們所有的策略在世界第一高牆面前宛若花拳繡腿，對取得勝利毫無幫助。

可是、

「——什麼『輸了還比較好』……不准你說這種話！」

——————

又一次，綠谷出久的拳頭不遺餘力地砸向他的臉頰。

彷彿久逢甘霖，全身上下的細胞無不為之戰慄。

一股預料之外的性快感襲擊尾椎。

他俯臥在地，雙手緊握成拳，咬牙忍受著，並動用碩果僅存的意志希望它能趕緊消退。

綠谷出久抱起了他，將他像沙袋一樣扛在自己肩上。

不管是體溫也好，呼吸也罷。更別提那雙既能對他揮出拳擊，亦能像現在這樣體貼地環抱住他的手。

咬到滲血的嘴唇鬆開了。從中流瀉而出的是他本人再熟悉不過、理智動搖的嗚咽。

森林集訓。

要不是有隻冰冷的手還握著自己的脖子，他幾乎都要氣到笑了。

拖著兩條斷手，一聲小勝喊得聲嘶力竭。

真搞不懂。

綠谷出久到底企圖用那樣殘破不堪的身體拯救什麼？

……

綜上所述。帶給他最大傷害的永遠都是綠谷出久。

堅如磐石，不容置疑。

在他的心中，綠谷出久是正如「敵人」一般的存在。

還是常駐角色，閃都閃不掉。

撇開極其礙眼的人格問題，實力姑且是認同了。

不會再對那傢伙投以輕蔑的目光。

不會再對那傢伙說出挑釁的言論。

和那傢伙執行團體任務也不會因為過度針對自亂陣腳，壞了大局。

所以啊，所以。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萬能許願機的話，拜託請讓他徹底忘掉綠谷出久這號人物吧。

3

活動手腕，使筆尖在淨白的紙面上滑行。

我敢不敢撼動這個宇宙？

——我敢。

——我敢。

不斷反覆抄寫，將永不服輸的信念透過嘴巴說出化作現實。

再努力一下下，再多翻幾頁，再多寫幾個字，再多撐幾秒，再多做幾組肌力訓練直到精疲力盡。

把知識印入腦海，重組排列，靈活地攻克難題。

鍛鍊同樣。懶惰的肌群鳴叫著休息：無視它。破壞拆解的感受太過痛苦：擁抱它。

儘管全世界都告訴他不行，他也決不接受在追尋夢想的道路上半途而廢到頭來一切成空的悲慘結果。決不。

久而久之，那些如箭矢般銳利的話語已無法傷害到他。就算傷到了，他也可以很快復原。

他在往上爬升，一步一步的。

追趕——

可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爆豪勝己明明還在他的前頭跑著，怎麼看起來卻像靜止不動一樣呢？

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響震動整片水池。

綠谷下意識伸手擋在身前，卻仍被衝擊波沖到近百米遠的地方。

水灌進喉嚨，身處水中的綠谷不禁嗆咳，反而因此喝入更多的水。

雙手出自本能地往下划，讓身體浮出水面。

頭探出水面之際，他嘴巴大張，猛烈地咳嗽。

待平復下來，他抹抹眼睛，擠掉酸澀的感覺。

小勝、小勝在哪——？

左右張望，於捕捉到那坐在岸邊受眾人團團包圍住的身影時卸下心中懸著的大石。

不過話說回來，那樣不分青紅照白地亂炸人不會有點太不近情理了嗎？

朝游向自己的同學們揮揮手，綠谷在泳池漂浮著，小小抱怨了下便扭頭將其淡忘。

升上二年級，總算得以喘息片刻的綠谷很難不去注意到一直在刻意閃避自己的爆豪。

只要一對上眼便立馬咂嘴撇頭。傳隨堂測驗卷的時候，連綠谷埋頭抄筆記沒馬上接過去也不發火，直接把考卷甩在他桌上就了事。做小組報告或者訓練剛好被分到同一組也未顯露出憎惡感，反而採選擇性忽略的方式一如往常地完美達成任務。

什麼跟什麼。難道是對綠谷出久專用的新招嗎。

稍微惱火地想著，卻無從怨懟。畢竟這樣的相處方式比起劍拔弩張的高一來說已經好上太多了。

可坦白說，還挺傷人的。

倒不是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樣動不動就朝自己無的放矢，他脾氣雖好，但絕非那種能隨意任人宰割還覺得無所謂的類型。

只是感到非常奇怪。

就好像。好像被遺棄了。或者不再被需要。

明明曾經這麼討厭過的，如今反倒放不下心來，並且無數次堅持不懈地想伸手拉那個人一把。

也許他就是這樣的人吧。想改，也不知道從哪裡改起。

不如說真的有改的必要嗎？

髮尾末端還透著濕意的綠谷在脖子上掛了條毛巾經過交誼聽。

爆豪剛好打開對面的門和他打了個照面。

應該是剛慢跑回來吧。暴露在外的皮膚上滿是反射著燈光的汗水。小勝差不多都在用餐過後一至一個半小時的區間外出夜跑，然後再回宿舍洗澡上床睡覺。日復一日，相當規律。

四目短暫交接又單方面錯開。

爆豪逕直走過綠谷身邊，毫無搭理他的意思。

「小勝。」

聲帶振動，嘴巴多事地張開。

他轉身，看見爆豪跨大步伐，很快便要被出口吞噬。

不能讓他逃走。

綠谷拔起種在地上的腿，快步上前握住爆豪的肩膀。

「我在叫你吧。」

他說，佯裝慍怒。爆豪皮膚滑滑的，有什麼透過肌膚接觸傳遞了過來。若硬要指出那東西的真面目的話，其實有點接近緊張……吧。

緊張？小勝對他？

爆豪接著甩開他的手，還是沒看他。「我也有無視你的權利吧。」

一聽，綠谷又把手搭了上去，加深力道好不被二次甩開。

「為什麼啊？我做錯什麼惹到你了嗎？」

「——放開，廢久。」

「不放，」綠谷很堅決。「除非你告訴我原因。」

爆豪一邊從咽喉發出類似引擎要啟動的沙啞低吼，一邊執意前進。

黏著度舉世無雙的稱號不是叫假的。綠谷由原來的一隻手變成兩隻，到最後都變得有點像是遭人拖著走的沙袋。幾個同學路過看到他們，無不發表著像「喔，這不是很友好的在做雙人訓練嗎。看來我們白擔心了嘛」之類的評論，然後又嬉鬧著放他們自生自滅。

如果可以的話還真希望有人來幫我啊……綠谷暗自嘆氣，抬起頭瞪著那顆不知在想些什麼的固執腦袋。

永遠不會看到生厭的小勝的背影。

肌肉依然結實，有了堅強可靠男人形象苗頭的小勝的背影。

看上去卻隨時要垮下來一般搖搖欲墜。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啊，小勝。喂。

綠谷眉頭緊皺，決定借助OFA的力量強硬地叫停爆豪。

「臭廢久你、——」

咦、

尚未踩穩踏階的爆豪因綠谷忽然施力整個人往後仰倒。

如同拔河比賽，敵對隊伍惡性鬆開麻繩，綠谷跟著倒下，正好成了爆豪的肉墊。

綠谷的後腦慢半拍傳出鈍痛，睜開眼，爆豪依舊一動不動，像尊地藏王菩薩的石像似地壓在身上沉得要命。他沒想太多，抬手就想挪開壓得自己快把晚餐吐出來的重物，手掌不經意滑進對方的背心下襬。

「小勝……？抱歉，你沒事、」

「啊！？」

怎料爆豪卻唐突地大叫，頓時從他身上彈起，伏在一旁，活像隻弓起背來堤防著粗魯人類的野貓。

「——你他媽到底想怎樣！？」

「誒？」

「『誒』個屁！就這麼想讓老子把你炸上西天嗎你個抖M變態混帳書呆子！！！」

抖M變態？？綠谷瞪大雙眼，莫名其妙被罵，勢必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滿腔熱血也因此蔫熄。

「那個、不是的——很抱歉讓你摔倒！可是，可是那也是你無視我有錯在先吧？」

「嘎啊？」

啊慘了。

「……所以你小子現在是把錯都怪老子頭上就對了？」

十分久違的，周身散發著可怕黑色氣場的地獄惡鬼緩步逼近自己。綠谷不由得狂吞口水，抬手權充一個或許還真能起到一點作用的防衛措施。

「那那那個……不是的小勝……我沒那個意思——」

BOOOOOOM！

——果然。

灰頭土臉的綠谷沮喪地坐倒在地，心想得再重洗一次澡了，一肚子裝滿無奈。

很在意。

在意得不得了。

凌晨兩點，綠谷躺在自己床上凝視著自己的右手，罕見地失眠了。

仔細回想那略帶粗糙的感觸，他好像是在無意間摸到了爆豪腰間的傷疤。

可能覺得深受冒犯了吧。所以才會那麼生氣。

放下高舉的手，

明天去找小勝道歉好了。

綠谷閉起眼睛，經過四十多分鐘的輾轉反側終於順利入眠。

「早啊小久同——小久同學！？」

隔天一早，穿上那套不會顯得過大的合身制服，綠谷望著麗日，滿臉困惑。「怎、怎麼了嗎？」

麗日指指自己的眼下示意。「還好嗎？」

啊啊是說黑眼圈啊。綠谷傻笑著按上後腦杓。「嗯，應該是昨天有點沒睡好的關係。」

「喝咖啡熬夜開夜車可是很傷身的喔。」飯田插話。

綠谷遲疑一下，連忙點頭。我會注意的，謝謝！他說。

三人小組中，他殿後踏進教室。連費心搜索都不需要，他看見坐在座位上玩手機的爆豪時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如果把一年級的基本學科比做兒童泳池，那麼二年級的就是海水浴場。幾何、函數、微積分。尤其是微積分。簡直就是理科資質普普至中下的人的夢魘。

綠谷不停按壓筆芯，臉低到鼻頭幾乎都要沾上鉛筆灰。

靈質側著身子，以不擋到算式為主，站在一旁等待有人舉手搶答。

——解開了。綠谷猛地拍桌起身，渾身充滿等同在問答節目中拚命奮鬥拿獎金的參賽者的幹勁。靈質看向他，點頭請他作答。他照搬出筆記本上最後的答案，可惜與頭一個說出正確解答的光榮寶座失之交臂。

坐他前面的爆豪哼笑一聲。他聽見了。不過不知怎麼搞的，比起生氣或者失落，充盈心窩的卻是小勝果然還是無法把我當空氣嘛這般沾沾自喜的奇怪心情。

到頭來他依然沒找著合適的時機對爆豪道歉。雄英的課程緊湊扎實，而他又不願放過任何一分學習的機會，於是就搞成像現在這樣，一面心不在焉地聽麗日和飯田討論摔角的招式，一面對著前方爆豪的背影陷入天人交戰的窘況。

爆豪還是那樣，凶神惡煞地走在氛圍一片輕鬆的團體中間，那幅畫面可以說既突兀又和諧。

忽然間，他停了下來。綠谷見他掏出褲子口袋裡的手機，推測應該是有人找他。

在爆豪和某個人互傳訊息的期間他身旁的三人已逕自聊開，卻也貼心地站在原地等他。

綠谷一行人饒過他們走到前面，基於好奇心理，他刻意放慢了腳步，持續對身後的進展傾神關注。

「那啥，你們先回去吧。」

爆豪音量適中、帶點疲憊的聲音傳進耳蝸。

兩組人之間離了點距離，其他三人的回應綠谷就聽得不是很清楚。他驀然駐足，轉身回望，視野中的爆豪早已背對著他往校門口走去。

是想買東西嗎？

還是跟什麼人有約？

綠谷抿抿唇，和一臉疑惑的兩人知會一聲後決定跟上爆豪一探究竟。

一出校門，綠谷就碰上傍晚的下班下課潮。除了返家和校外活動外很少有機會踏出雄英的他一時間不是很能適應地閃躲著人群，同時也使勁仰起下巴盯緊那個腳步不疾不徐的追蹤對象。

紅燈停，綠燈行。一大波身穿附近女子高中制服的女高中生朝這邊走來，裙子都是在膝上的長度。綠谷的臉因不可抗力變紅了，他出自慣性縮起身體，於名為女高中生的異界神秘物種集團中艱困前行。突破重圍過沒幾秒，綠谷才倏地意識到自己跟丟了人。他大睜著眼，踮起腳尖焦急地左顧右盼。小勝小勝小勝——啊找到了。跳個不停的心臟和緩下來，綠谷繃緊臉蛋，無謂地屏住氣息快步穿越人潮跟緊爆豪。

接著他來到人潮如織的車站前。爆豪在庭園風格的圓環裝置建築前停下，面朝綠谷的方向屌兒啷噹地站著。以為爆豪要看到自己的綠谷連忙壓低身體，縮在表面有些掉漆的公共電話亭後頭。他等了一會兒，樂觀地確信爆豪並未發現自己後斗膽探出上半身觀察對方的舉動。爆豪正低著頭，傳送訊息給那個神祕的聯絡人。接下來他咋舌，有些惱怒地關掉螢幕，並將手機塞回口袋。

大約十分鐘過去。車站那頭有個人在朝爆豪熱情招手。男的，一頭時髦的清爽油頭，穿搭也很有品味。身材頎長，目測大概三十幾歲。爆豪走了過去，抬腳踹了下那個人的後小腿，兇惡的表情無動於衷。

那人嘻嘻笑著，攬住爆豪的脖子作勢利用身高優勢親他頭髮，不過被爆豪一把拍開了。

咦好熱情？是歸國子女嗎？

綠谷愣愣看著，有點不安。

閒聊片刻（大多是年長的那方纏著爆豪說了一堆），兩人動身前往下一個約定地點，綠谷躊躇了下，最後還是決定看看他們要去哪。

徒步走了十五分鐘。兩人在一間規模偏小但裝潢典雅的店面前停下。全程青年的手都沒離開過爆豪，就這樣勾肩搭背地走進店裡。

直到不見兩人蹤影，綠谷才敢走近細看。

乍看之下是間隨處可見的餐廳，然而並非如此。

綠谷剎那間脫力，在門口兀自跪坐下來。

小勝和那陌生人進的，是間愛情旅館啊。

L-o-v-e，Love。愛，愛情。

在圖書館，剛好相中同本書而無意間相撞的手，酸麻的悸動從碰觸的區塊傳遍全身。情竇初開的純愛校園電影。

在酒吧，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凝望彼此，嘴角噙著暗示性的笑，表面和樂，實質都在探刺對方的底細，對於即將發生的一夜歡愉欲拒還迎。轟轟烈烈的都會戀愛喜劇。

無論哪個，對他而言都太過遙遠，與自己的關聯性令人灰心地低。他幻想過，偶爾散發著清新香氣的女孩子湊到身邊的時候，多多少少幻想過一些。真的只有一點點。有關和某個氣味相投的異性一起並肩離開校舍，原本若即若離的手背不小心貼合，幾經苦惱後終於下定決心緊緊握住的可能性。但也就僅止於此了。畢竟他還是個甫達成「能臉不紅氣不喘和女生講話」成就的菜鳥勇者。論及更進階的發展，與其說想像力不足，不如說仍處於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和餘力想東想西的悲慘階段。

——小勝他和那個人又是如何呢？

氣溫驟降的梅雨季，窗外下著雨，滴滴答答，和高掛牆面的圓形時鐘指針走動聲漸漸合拍。少年的心臟是節拍器，他的思想宛如脫韁野馬，海克力斯來拉都拉不住。

是……情侶嗎？不是情侶的話也不會那麼親暱地走進那種地方吧？而且考慮到小勝還穿著制服，萬一被有心人士拍下流傳到網路上可就糟了。呃呃除此之外還有是否構成誘拐未成年的犯罪問題……

左手拿著的握力器越變越重，一閃神就逕自掉下來敲到他頭上。他吃痛地倒抽口氣，眼角閃著淚光。

雖然表情還是那樣不高興，不過從他至始至終沒拍開那人的手，再加上那甚至堪稱心平氣和的態度，看樣子可以排除被威脅的假設。

他忍不住撇頭去看面朝下放在一旁的手機，有些心癢。他的腳趾窘迫地屈伸，右腳、再換左腳掌，砰砰砰地拍擊舖著寫有「ALLMIGHT」字樣的地毯。手腕接著使力。啪。過長的筆芯斷了，在歪斜的字跡旁留下礙眼的污痕。——不行了。無法專心。他擱下筆，也不管它接下來會滾落何方。老氣橫秋地長嘆口氣，他頹然倒向椅背，仰頭讓後頸靠上生硬的橫條，瀏海順勢向上掀翻，露出標註著「我很苦惱啊」狀態列的額頭。

對象的性別先暫且不論，原來小勝也會跟人談戀愛啊……

他印象中的爆豪勝己，是個視成為最強以外的人間瑣事為無物的完美主義者。對限制級的話題興趣缺缺，不曾露出色瞇瞇的嘴臉盯著女生上體育課時裸露的大腿看。無論男女一視同仁，不會因為對方是女孩子就升起要溫柔以待的普遍意識。爆豪勝己恰好切合綠谷對厲害之人的預想。能成就大事的人著眼的點永遠要比普羅大眾還要更高一個——甚至以上——層級。小勝真的很厲害。儘管已經坐擁一切，他也能毫不受現況侷限，依舊步履堅定地往百般憧憬的壓倒性第一全力奔馳。

這樣光芒四射的天上人會平庸地和某個人墜入愛河什麼的還真是，想都沒想過。

從唇齒間溢出惋惜嘆息的當下綠谷馬上就後悔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沮喪個什麼勁。小勝要和誰談戀愛或者去什麼地方都是他的自由，跟自己半點關係都沒有啊。我真怪。綠谷不禁自我解嘲，無聲地笑了笑。可能是不知不覺把爆豪勝己當作一個純粹的偶像來看待了吧。而且還是供在神壇那種，類似信仰一般的存在。這樣不對。非常不對。小勝不管再怎麼厲害也終歸是人。隨便就把人添加濾鏡神格化，再對那人違背自身期望的行徑品頭論足什麼的對本人未免太失禮了。

不過啊，不過。反正本人不在，就讓他再稍微小小任性一下吧。

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他和年齡相近的人交往啊。

綠谷打著傘，經過爆豪身側沒忍住多瞄他幾眼。今天依舊是令人心情鬱悶的陰雨天，所有披戴掛背在身上的布料盡數遭殃，無一從精明狡詐的水氣魔掌中倖免。很重，還黏黏的。腦中由此生成雙腳都要陷進泥濘的錯覺。不久前存錢買下的限量版運動鞋弄髒了。綠谷邊後悔應該要穿鞋套再出門，邊故作若無其事地走到爆豪前頭。

靜待三十秒動靜全無。既沒找自己碴，也沒粗聲粗氣地叫他別走在他前面。

又是這樣。綠谷咬緊後排的牙根，賭氣似地越走越快。摻雜泥沙的汙水因受力高高濺起，不只鞋面，連褲管都無端遭受波及。像是毫無知覺，綠谷頭也不回地走，發怒的對象與其說是爆豪，倒不如說是這個無力拯救擺出那般陰鬱神情的爆豪的自己本身。

有了上次遭人當面點出的經驗，綠谷今天特意用遮瑕膏掩飾掉眼下的黑眼圈讓氣色看上去不再那麼糟糕。他和早到的同學們互道早安，走向座位，放下包包。距離預備鐘響還有十分鐘，時間可謂非常充裕。他拿出等等第一堂課要用的教科書、筆記本跟鉛筆盒，事不宜遲地翻開筆記預習。期間有幾個人從身旁通過，教室各個角落陸續傳出不可避免的噪音與鬆散的聊天聲。然而這些都被全神貫注的他置之度外。喀啦。又是一陣拉開椅子的聲響，這回聲源很近，就近在咫尺。

是小勝。

綠谷突地抬眸，對上那道居高臨下的冰冷目光。

「放學後你把五分鐘留給我。」

爆豪說，用的是一如既往的命令語氣。

綠谷愣了愣，聲音莫名顫抖，卻並非出自膽怯。「有、有什麼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

「真的只需要五分鐘就好嗎？」綠谷撇開視線，顧左右而言他。

爆豪似乎看出他的顧慮，不耐地補充：「只是跟你講件事，你全程都給老子閉緊嘴巴的話三十秒就放你走。」

綠谷點頭答應，這時預備鐘正好響了。

將同學們「是私鬥吧」「綠谷你要活著回來啊」「要不要來打賭看誰會贏」的話視若無睹，綠谷悄悄注視著爆豪的背影，憂喜並存。

走在自己身前的人赫然止步。綠谷不用特別探頭去看，光聽聲音也知道外頭正下著苛刻無情的暴雨。他們都背著書包，包裡肯定有傘。不過很顯然的，爆豪同樣認為到外面談話的成效不高，此刻毫無預警箝住自己咽喉的前臂就是最好的證明。

通往戶外的門喀嚓一聲關起來的同時，他被爆豪蠻橫地壓制在牆上，背部傳來似曾相識的痛楚。老實說這點疼痛根本無傷大雅，但不知為何嘴裡還是痛痛痛地喊，並無意識地睜大雙目盯著忽然動手動腳的爆豪。

周遭很暗，撇開可有可無的緊急出口標誌不談，爆豪透著殺戮紅光的瞳仁是唯一夠鮮明的燈源。綠谷情不自禁地望著，感覺視界都要因此燃燒。

「你看到了對吧。」

板上釘釘的陳述句。由於反駁了大概會被殺掉，於是綠谷索性自知理虧地道歉。

一股更加強硬的力量砸了過來，還來不及準備好迎接此等衝擊的綠谷一下摔倒在地。

標題詐欺吧這是……綠谷撐起上半身，扳正歪斜的下顎提起背包重新站穩雙腳。

「下一拳，我會接住的。」

瞪著地板抑制怒氣的爆豪肩膀一顫。

「如果暴力是唯一能用來跟你溝通的手段的話，我也會試著利用。」

「不管幾次我都會重新再站起來。不管幾遍都要向你證明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懦弱的路人角色。」

嘴巴張合著，逐一吐露出明志的聲明。挺過波瀾萬丈的一年級，身體素質和心理強度皆有突破性成長的綠谷出久微蹲馬步，雙手呈備戰狀態擋在胸前。

「……嘴啊。」

「什麼？」

爆豪倏然抬頭，

「我叫你，他媽給老子閉嘴啊！看我不講話就嘰嘰歪歪說了一堆有完沒完啊你？」

他扯嗓咆哮，全然失去了餘裕。

彷彿一支拉滿斷裂的弓，一顆膨脹爆開的氣球。

是淋到雨了嗎。臉頰好像濕濕的。

綠谷杵在原地，看對面絲毫不打算衝過來痛扁他的樣子，就把傻愣舉著的手放了下來，靜觀其變。

靠。爆豪罵著，又低頭，抬手在眼部胡亂抹擦。

為啥你小子總是——總是這樣……操。煩欸。去死。

綠谷看不見爆豪的表情，只能從聲音的形貌勉強推敲。該怎麼形容好呢。很微弱。困獸一般，發出不甘示弱的嗚鳴。是和那時候一樣，獨自承受著莫大壓力而瀕臨崩潰的爆豪勝己。

小勝。

行動先於思考，綠谷不由自主脫口而出，踏出步伐，想靠得更近。

「別過來！」

綠谷的腳停了是停了，可仍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小勝不是真心喜歡那個人對吧？」

「———都叫你閉嘴了吧廢物！！」

綠谷不管他，繼續急流勇進：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我—我用我的生命做擔保……所以你大可放心跟我說沒關係，或者如果你想發洩情緒的話我也會陪你打。不過還是建議你有任何困難或煩惱最好別悶在心裡，可以試著私底下找相澤老師或任何你信得過的人談談……我覺得這樣對你比較好。」

也不曉得有沒有聽進去，綠谷尚未從爆豪那得到任何反應。

小勝？綠谷嘗試叫喚，朝爆豪發送一張頭頂上掛著一個大問號的貼圖。

圍繞周身的是將模糊落雨聲當背景音樂的窒悶空氣。即便如此，他們仍舊無法放棄呼吸。

「要是我真喜歡他呢？」

出乎意料的提問劃破虛空，爆豪終於直起背脊，要強地抬高下顎與綠谷正面交鋒。

幾乎是同一時間，綠谷確信了心中的猜測。

那個小勝在哭。

不是汗，不是雨水。

綠谷藉著十分微弱的標誌燈光，辨明那不斷從爆豪眼眶中滿溢而出的液體本質。

他這是在問我的感想嗎……？

如墜五里霧中，綠谷表情呆滯，半晌無言以對。

接著爆豪雙手握拳，很不甘心似地迴身踹了後邊的牆壁一腳。

「敢對別人說一個字就滅了你。」

按照慣例撂句狠話，爆豪跑下了樓，轉眼便不見人影。

4

他早就察覺到了。綠谷出久一直偷偷摸摸跟蹤自己的事。

那小子愛跟就給他跟吧。反正在大街上穿著雄英制服把人揍得鼻青臉腫也有礙觀瞻。

撇了撇嘴，他在人流間穿梭自如，卻乾癟得像顆交換氣體功能失常的劣質紅血球。

到了車站站前，傳給那耍人的食言混蛋一條索命預告。然後收起手機，花了不少力氣才控制住自身的殺人欲望，沒衝上前連根拔起那顆超級明顯的混帳綠藻好好教訓一番。

他從人群認出那全身上下只有身高一個優點的男人，面色不善地走過去踹了對方一腳以表不悅。男人以為他在撒嬌，反倒得寸進尺地將他撈進懷裡作勢吻他。

儘管和這個人有過超乎於此的親密接觸，爆豪仍止不住噁心。那是精神層面上，與構建出爆豪勝己這個人的原料相互悖斥的外敵侵襲。

按表操課，打卡上班。他站在辦理訂房的男人後面，對著一座粗製濫造的布穀鳥掛鐘發呆。整點了，上色不均的玩具鳥從圓拱門中跳出來報時。什麼蠢鳥。每回他來這間旅館的時候都會這麼想。他是工廠裡低階勞工，拿著兩支扳手站在流水線前機械式地拴緊螺絲。毫無意義。和這個本名的男人做無非是他不短不長生產線的其中一環，僅此罷了。

坐櫃台的是個粉底打很厚的中年女人，她眼袋浮腫，鼻樑被誰揍過一樣歪向左邊。他無可避免地走過她面前，那女人毫不掩飾的輕蔑視線讓他一時間握不好扳手，螺絲釘滑到地上，細小卻尖銳的噪音未經允許地撥動神經。他抿唇，首次做了點微不足道的反抗：閉嘴數妳的錢吧臭垃圾。他扭曲地笑著收割女人歪斜得更厲害的嘴臉，閃進櫃台後的長廊，管她是否要背棄職業操守到網路亂爆料，置死地而後生。

在進入正題以前，他會把自己準備好，至少比讓別人代勞要有尊嚴得多。

男人也不介意，笑盈盈地靜待，以鑑賞一件藝術品的角度看完整個過程。

男人對他的身體瞭若指掌，知道他的性感帶，他的喜好。他的喜好。他喜歡痛，喜歡男人狠狠壓他腰側的疤，喜歡男人用不修邊幅的長指甲刮他的皮膚，喜歡男人直衝到底的時候掐他脖子，而且最好是能掐緊一點，逼他一邊痙攣一邊哭叫著宣洩。

他太懷念那種窒息得快要昏過去的感受了。淤泥怪事件，運動會頒獎典禮。尤其是堪稱人生黑歷史的頒獎典禮。不盡人意的比賽結果，再加上受不了在眾目睽睽之下慘遭重重束縛的屈辱，與快感，令他不可遏制地大發雷霆，瘋了似地掙扎。

他和這男人的關係起源於映在電視牆上的那抹身影。

他的啟蒙者，發誓殫盡一切都要超越的最強。

那個人，英雄依然站立到最後，但那勝利的身姿實在太過殘敗，教人難以寬心為其歡呼。

和平的象徵殞落了。

都是自己的錯。

他太弱了，弱到輕忽大意被敵人抓走。弱到歐爾麥特必須親自上陣救他。弱到眼睜睜看著歐爾麥特用盡力氣對抗ALL FOR ONE卻無能為力。

歐爾麥特手一指，指向身旁哭哭啼啼的廢久。

龜裂越生越多，得在堅守著建築起來的信仰全然崩解前做點什麼才行。

男人消除他身上所有痕跡後點了根菸。

「都說別抽菸了吧。」他套回衣服，嘴上嘟嚷著抱怨。

「關心我啊？謝啦。」

「屁。我討厭人在我面前抽菸。」

「勾起你不好的回憶了？」男人問得刻意，還是沒熄菸。

他咋舌。「才不是。少在那裝出一副自以為很了解我的樣子。」

「那就說點什麼讓我了解你啊。」

男人說著，胳膊圈上他的腰。

他保持緘默，但也沒甩開對方。

「沒關係嗎？」

「你指什麼。」

「綠頭髮的那個，」男人躺回墊高的枕頭堆裡，一臉無趣地摁熄了菸。「是你的同學吧。」

他嗤笑。「只是同學。」不否認。

「這樣好嗎？你跟我的小祕密被他發現囉。」

「量他也沒膽對別人說。」

「不過萬一說了呢？」

「我會處理。」他回頭威嚇男人。「不關你的事就別管了。」

「真是個薄情的小鬼啊。」

「和小鬼做的骯髒大人沒資格說我。」

慵懶躺在床上耍廢滑手機的男人突然冒出一句話：

「話說回來，你在運動會上的樣子可真糟糕啊。」

「啊？」

男人遞出手機，顯現於螢幕上的是運動會頒獎典禮慘不忍睹的自己。

「你本人大概沒有意識，不過有人專門把你的部分擷取下來放到網路上，結果沒過幾小時轉推數就破千，炸出一堆有著糟糕性癖的肥宅呢。」

手機早就收了回去，可畫面中的自身樣貌依然歷歷在目。

面色潮紅，整個人像從水裡打撈出來似地滿身大汗。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掌心爆出火光。

罔顧男人驚慌失措的求饒聲，他揍爛那張勉強及格的臉，踩壞男人的手機。

洩完憤，他甩門而出，離開旅館。

外表可能看不出來，他其實挺看重氣象預報的。他會根據預報決定要不要帶傘，穿哪一件外套，不過他也承認氣象預報到底是個操蛋的神棍玩意兒不能太過相信。

就像現在。

今晚的降雨機率明明只有百分之二十。

街道卻已被提早報到的梅雨沾濕。

他沒帶傘，誰叫他居然笨到沒發現藏在氣象主播句末用來避免投訴的「吧」中的陰險詭計。

搞屁啊。

又不是自願變成這樣的。

雨下個不停，絲毫不見意圖對他寄予同情的跡象。

嘴裡罵著去死，爆豪享受著重歸孤獨的短暫愜意，一腳踏進雨幕之中。

失去調劑的爆豪竭盡所能地尋找那些失落的拼圖，開始有意無意地傷害自己。

往飯裡猛倒辣油，走路不看路，無差別挑釁人主動捲入一場又一場鬥毆風暴。把保健室當自家廚房一樣，有事沒事就老愛往那串門子，次數都比公認不要命的綠谷出久頻繁得不只一個階級。

剛開始只是些微輕傷，過兩三天就會完全康復那種。復原女孩的叨唸、同學的慰問、老師的關心……這些他都能輕而易舉杜絕在外。唯有來自綠谷出久的眼光得花點時間排解，除此以外都尚可忍受。

調解壓力的內建機制於運動會結束後停止運行。前年宣示要成為壓倒性第一的他淪為綠谷出久與轟焦凍的手下敗將。可相較頗具娛樂性質反應誇張的一年級，這回他的表現淡然得多。不執著於勝利反而更能獲得痛楚，就鬆手任其發展了。他站在最矮的授獎台上一聲不吭地低頭方便安德瓦掛獎牌，現役NO.1英雄猶豫了會兒，似乎想效仿歐爾麥特給得獎者一個結實的懷抱，但最終只是拍拍他的後背，低聲說：雖然我不清楚你正遭遇怎樣的地獄，不過相信你能挺過去的。加油。

加油。

喉頭一窒，連「下一次我會贏給你看」的虛浮宣言都凍結在那，吐不出來也吞不回去。爆豪勝己倒退幾步，再強撐著站直，朝毫無自覺的安德瓦點了點頭，咕噥著道謝。

夕幕降臨，人去樓空。比賽會場鄰近東門的廁所，爆豪手撐在洗手台上，清水攙和著帶泡沫的無色胃酸呈逆時鐘方向滾進排水口裡。大概是覺得還吐不乾淨，他接著摳挖口腔，又吐出一點斷在胃囊以加油為名的碎刀片。末了，他掬起水咕嚕咕嚕漱口清除異味。他洗了把臉，所幸冰水發揮了效用讓他的頭腦冷靜了些。水珠從睫毛滑落，有的滴到水槽裡消失了，有的則滲進眼眶刺痛眼球。他和鏡中的陌生人互相對望，你看我我看你，沉默橫亙在兩人間，以旁觀者視角來看一定可笑至極。看屁看啊你個白痴廢物、還不小心就這麼罵出來了。實在蠢到掉渣。

爆豪勝己正在死去。

所以呢？

綠谷出久上氣不接下氣地闖了進來。爆豪合理懷疑那跟蹤狂變態絕對在他身上裝了二十四小時不斷電的定位裝置。

他也懶得動怒了。冷冷撇了對方一眼便扭頭再多吞兩顆聽說能淡化焦慮的白色藥丸。

「你—你生病了嗎？」

調勻呼吸的綠谷出久顫抖著聲線問。他還穿著破破爛爛的運動服，看上去真是蠢爆了。

他旋上藥罐的蓋子，將其塞進寬鬆卡其褲的口袋。

「你說呢？」

他反問，不冀望得到解答。

「你的狀況很糟……」綠谷伏下視線，直言道。今天的比賽也是。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你。

真是死性不改。爆豪想到，又抹了抹臉走向綠谷那兒。

他走到那小子身邊，按上夢魘的肩膀。

「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你定義我是誰。」

「從今以後你也別老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了，聽我的。這對你我都好。」

說著，他湊近綠谷爬滿不可置信的臉，輕吐了口氣。

所以識相點給老子消失吧。

暖色調的壁紙，一坐就會陷下去的鬆軟沙發。這是繼開學以來爆豪第三次進這間個別輔導室。

他杵在門口，看著盤起頭髮的班導相澤替他打點飲品與音樂。

室外氣溫攝氏三十五度，挺過潮濕麻煩的梅雨季，炎夏正式襲擊日本本島。拿下布條但依然一身黑的相澤端著冰涼茶飲走到桌邊，用眼神示意爆豪快過來坐好。

爆豪不動如山。「我站著就好。反正『不會講太久』不是嗎？」

喀地放下玻璃杯，相澤坦言：「那當然是騙你的。」

「就知道。」爆豪腳踢空氣，旋踵想走。

「等等。」相澤沉聲叫住他。

爆豪沒再往前走，也沒回頭看相澤。

「是廢久叫你約談我的嗎。」

「跟他沒關係。」相澤平穩地說。「就算綠谷沒來找我，依你的情況我也有意找你談。」

「所以他還是來找你了嘛。」爆豪不屑地咋舌。

相澤發出嘆息，自個兒坐了下來。

「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是有限的，爆豪。你早晚都得接受這一點。」

爆豪轉身，三步併作兩步走過去拿起杯子就是一陣牛飲。飲料一下見底，他滑動喉結，嚐出蜜桃和柳橙混和得恰如其分的清爽甜味。他擱下杯子，看見杯緣掛著的一隻橘貓公仔時眉心皺了一下。

「別這樣看我。人總會有一兩個不符形象的小嗜好啊。」

相澤轉移視線，語氣不自覺地彆扭起來。

「這只是過渡期。」

不再那麼緊繃的爆豪在相澤對面的沙發一屁股入座，恣意捏起那一臉鬆散的橘貓放在手心把玩。

「我在運動會的表現怎麼樣、犯了多少低級錯誤我自己心知肚明。『不以過往的行為以偏概全評判一個人』——你們做老師的應該都懂吧。名次掉落但好歹有第三名。我的英雄臨時執照考到手了，實習也按部就班地參加。捲入鬥爭這種事也沒再發生過。這不是遠超乎及格標準的表現嗎？」

「不對。」相澤睜開眼，探出上半身。

爆豪有些被相澤的眼神震懾了，於此反射性地憋氣。

不對。相澤又說了一次，直盯著爆豪的雙眼神情肅整。

「哪裡不對？」

「某種很深沉的黑暗在扯你後腿。每次輔導都有錄音存證，你要是想聽的話我等等就把檔案傳給你。你大可利用回宿舍閒暇的時候聽聽看自己到底都說了什麼。」

爆豪冷不防緊捏無辜的貓咪公仔，儘管已經知道答案了，仍明知故問地反詰：

「你到底把爆豪勝己藏哪去了？說啊！！」

切島扯著天生的大嗓門面朝爆豪大吼。

喂切島雖然現在下課可你這樣還是很不妙啦。是啊……在事情鬧大以前快點收手才是上策。

上鳴和瀨呂滿臉擔憂地在旁勸導，兩人猶疑地相覷，用眼神討論到底誰拉誰好。

此刻正值進階戰鬥訓練剛結束返回教室準備下一堂必修科目的下課時間。

切島與爆豪的爭執始源於兩分鐘前。換回制服的A班同學陸陸續續回到教室，爆豪因身上負傷只在一旁觀摩，所以大家都還早回去。

切島一見爆豪就熟絡地搭話：「只能在旁邊看你一定很嘔吧。」反正就是男子高中生之間會有的常規調侃。

誰知爆豪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冷淡，切島聽了馬上僵住表情，隨後上鳴和瀨呂也攪和進來：「真可惜啊爆豪，愚人節已經過囉。」

誰跟你們他媽在開玩笑啊。爆豪堅持不改口：「雄英的課對我來說怎樣都無所謂了。」

「哈？無所謂是什麼意思啊喂。你當初也是拚了老命才考進雄英的吧？」

嘖。「別把我跟你們這群路人混為一談！這邊可是遊刃有餘到死啊！」

「什麼啊？別以為你運動會前三就可以這樣瞧不起人！」

「跟我在這吵有意義嗎？還不如先檢討檢討自己怎麼會弱到輸給一個連一半實力都沒發揮出來的本大爺我吧？」

「你這傢伙———！！！」

幸好，在他們即將大打出手之際，上課鐘響了。

準時走進教室的午夜時分拋擲教鞭拉開劍拔弩張的兩人，面無表情地下著馬威。

爆豪狼狽地跌回座位，沒過多久便又衝出了教室。

外頭很熱，爆豪沒跑幾步全身上下的繃帶和貼布就已遭汗水沾濕。放眼望去全是過曝的景物，他難以適應地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終於看清周遭事物的輪廓。空間在扭曲，這都要歸咎於陽炎效應肆虐得猖獗。身後傳來陣急促的腳步聲。無須回頭多做確認，聞其聲便知其人的爆豪死命狂奔，那模樣與其說是背負全隊希望的壓軸跑者，不如說是隻賭上性命逃跑的脫兔。

「小勝！等一下啊！」

誰會等啊你個大蠢貨。爆豪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儘可能全速奔跑，光天化日在廣場上太明顯，於是他立刻急剎轉進大樓，躲到樓梯後廢置的囤物空間扼殺喘息。

右手的繃帶脫落了，長長一條令人煩躁地懸掛晃動著。他想拾起布條，卻看接觸地面的部分都沾上了灰塵而悻悻作罷。繃帶底下的皮膚遍布掐痕、血痂還有多塊瘀青，爆豪極端冷靜地注視著自己的手，彷彿它僅是塊脫離自身的死物。貼著牆壁，也不在意是否會弄髒制服，爆豪滑坐在地，將頭埋進膝蓋間深深嘆息。

這時，咄咄逼人的腳步聲又在腦海中迴盪。

爆豪使勁抱緊雙腿，宛如一隻縮頭烏龜，把身體縮小再縮小，直到從這世上消失為止。

立場對調。

他恨透現世報了。

「小勝！」

他腦中的鬼魂說。

那聲音很近，伴隨著分外真實的足音，不像來自大腦。

廢久。

他可能說了也可能沒有。他的感官還無法正常運作，那些訊號只得乖乖被排入佇列等待下載。

綠谷蹲在他身前，嘰哩呱啦不知道在嘟嚷什麼鬼東西。

「——樣……」

爆豪一臉費解，瞪著綠谷就是句說人話。

綠谷動作一瞬凝固，反而閉嘴了。

接著他從制服外套的口袋掏出一包面紙，遞給了爆豪。

給老子這種東西幹嘛。

爆豪一掌揮開。「啪」一聲，謝天謝地聽力終於恢復了。

「給一個在哭的人面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哈？」

爆豪忍不住鬆懈牙關。

「誒、小勝你聽得到我說話了嗎！」

綠谷的臉無預警地在眼前呈倍數放大。爆豪的頭猛地後仰，重重敲上身後的牆壁。

「啊啊啊對不起！」綠谷連忙說，作勢伸手要撈回爆豪多災多難的腦勺。

爆豪的額頭爆出青筋，一掌壓上綠谷的臉，咬牙切齒地說：「靠太近了你個廢物。」

「對不起。」綠谷乖乖坐回離爆豪五十公分遠的原位，眼神再次不安地飄到爆豪的右手上頭。

「小勝你不是出車禍對吧。」

心臟一顫，「看屁看啊。」爆豪如是怒斥膽敢跨越雷池一步的綠谷，卻尤顯欲蓋彌彰。

「抱歉……」

「一直道歉道歉的煩不煩！你小子是道歉花椰菜嗎！」

「啊抱、呃……一不小心就順著情勢說了……」

爆豪再次莫可奈何地嘆氣。倒回牆那問綠谷是怎麼找到自己的。

「循著味道……？」

爆豪頓時一陣惡寒。

這傢伙是狗嗎。不對，說狗還真玷汙了狗。應該是有著變態跟蹤狂屬性的邪惡綠藻怪。

「小勝你……還好嗎？」

「再廢話就炸飛你。」

「嗯。那我就說了。」

「靠你他媽是聽不懂人話是吧。」

綠谷擋住爆豪爆著火花的左手，強硬地按到牆上：

「從神野那時候我就在想為什麼我會屢次被你拒絕的原因。」

克制住爆豪所有頑強抵抗的綠谷掀翻唇瓣，兩眼赤誠。

「出發去救你（爆豪皺眉）的前一天，麗日同學對我說了——『爆豪同學一定會把大家一起去救他看作是一種屈辱吧』。當時我一心只想著要把你帶回來所以儘管被這麼建議了，最後還是決定和飯田同學、轟同學他們一起前往神野。」

「你站在敵人之中孤軍奮戰，可是反觀我卻只能縮在牆壁後面，狂冒冷汗，不知該如何是好。為什麼是我就不行，為什麼你會叫我不要過去……這類負面的想法伴隨恐懼，一直在那時候的我的內心盤旋著。老實說非常煎熬。然後我回過頭，看見切島同學。我看著他，想到救你脫離險境的方法，一方面卻也羨慕起他，忍不住想如果我哪一天也能跟你成為這樣的關係就好了。」

「小勝，拜託你。」綠谷說著將頭低了下來，幾乎都要抵到爆豪的胸膛，不過手依舊不打算放開。

我變強了。雖然還不能完全把力量完全化為己物，但是我也確實變得更強了。我會游泳，救人的方法全記在腦子裡烙進每一塊肌肉裡，已經不會再發生一股腦熱地跳進池子卻反而溺水的蠢事了。所以，

「拜託讓我幫助你好嗎？」

爆豪簡直快被逼瘋了。

綠谷說話的全程都離自己很近，溫熱的氣息恣意打在他皮膚較薄的脖子上，還有鎖骨之間。極近的距離也大幅強化了綠谷聲音對他正常思考的干擾程度。他全身不禁泛起陣陣雞皮，感覺丟臉的哀鳴就要違背意志流瀉而出。

「小勝？」

「閉嘴廢物！」他氣急敗壞，用頭槌強行掙脫綠谷的箝制。

轉轉手腕，爆豪刻意抬腳將綠谷踹得更遠，見那綠藻怪一副慘樣後扭曲地勾起嘴角。

「你真的很奇怪啊廢久……為啥你就是不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

「我、」

爆豪揚聲打斷：

「我從以前就很討厭你。突破宇宙級的討厭。明明弱得要死，卻每次每次都硬要擋在我前面阻撓我、對我伸手。」

「就像現在，說了別來管我，不需要你啥的重複好幾百遍，連唆使自殺這種手段都用上了也沒能擊潰你。你還是這樣厚臉皮地出現在我面前，都不曉得你到底是耳包還是存心弄死我。」

「還有就是你的眼神。」

他蠕動著唇形，水閘一旦開啟便全無收復的可能。

「這是你最讓我不爽的地方。就連現在盯著你看都會隨時噁心到吐出來的程度。」

說罷，爆豪站了起來，踏著無聲的步伐坐到綠谷肚子上。

「小、——！」

「閉嘴看著吧你。」

爆豪邊說，邊撥開制服的鈕扣。

他故意慢條斯理地掀開襯衫，露出肌肉線條分明的胸腹。以及，一如永遠印刻在皮膚上的齒印和吻痕。

「你想拯救我？好啊。」

爆豪勝己瞪著一對布滿血絲的玻璃珠子，牽起綠谷出久像死後僵直的手按上自己的臀部。

「把你的那根童貞臭老二放到我這裡。這種行為，對你這死宅男肯定是從沒想過的嶄新世界吧。」

——是吧，廢久？

等了整整十五年終於熬出地面的蟬，聲嘶力竭地歌頌著夏季。

爆豪聯想到電視斷訊之後的噪音。和那時候聽見的很像，只不過更亮一點。

綠谷出久的表情早烙印在了爆豪眼裡。就算把眼睛閉上也無處可逃。是那種，彷彿在看怪物一樣的神情。

總算把綠谷出久這根刺拔掉了。他抽身，獨自一人前行，就像顆不斷向下旋的地鑽，讓滾燙的岩漿將骨肉燒盡。

爆豪勝己沉溺其中，世界終於安靜了。

大大在lofter上面連載這部作品的時候就有關注了。

是蠻心疼這個設定下的爆豪，但又同時覺得爆豪就是會有這些反應，大大對爆豪的心理描寫真的很到位。

現在只希望文章接到swim之後，是有種逆游而上，走過難關的豁然開朗。

是說真的很佩服大大，有辦法寫出這種比較陰鬱的文章，是我的話，可能不到一半就會放棄了XD

期待這個故事可以有一個好結尾，不管最後是BE還是HE，都會認真看完的！

　　_Swim.

1

拋開從期中考魔掌脫出的解放感，有群人犧牲掉為數不多的休息時間，相約在學校宿舍交誼廳召開最後一次的策畫組籌備會議。轟、八百萬、飯田、蘆戶及綠谷五人圍著一台電腦，在螢幕上播映著的是時長約三分鐘的模擬動畫。

影片結束，製作者八百萬來回掃視身旁沉默的四人，最後看向在作為組長的轟，侷促地啟口：

「覺得……怎麼樣呢？」

經八百萬這麼一問，才回過神來的轟「喔」了一聲，牽動起唇線，「很不錯。」

由轟開啟先河，其他三人的感嘆欽佩也一句句流露出來。

太好了……八百萬鬆了口氣，感覺體內的緊張置換成受到肯定的喜悅。

綠谷眨眨眼，對八百萬坦露出由衷崇拜的笑容。「能做出完成度這麼高的示意影片真的很厲害！有這影片的話，就能讓負責每個環節的同學更清楚當天活動的流程了。」

性格認真卻也樂觀的飯田贊同綠谷：「是啊。看過這影片後實在讓我倍感慚愧……認為已經夠完善的我還得再多多精進才是……！」說著說著便提起眼鏡用手緊壓著眼角默默拭淚。

「飯田同學……」大致能理解飯田的綠谷猶豫了下還是決定拍拍他肩膀安慰。

「哇真的假的？就算再感動也用不著哭吧？」直腸子的蘆戶對飯田瞪大眼睛。

很抱歉驚動到各位。飯田擦擦眼淚，將眼鏡放回鼻樑上戴好。「當然動畫是做得真的很好，淺顯易懂，但也沒忽略掉先前討論過的所有重要細節。怎麼說呢……就是有種長時間努力灌溉終於開花結果的感慨吧。」

坐著的轟仰頭看向飯田：「啊，大概能懂你的感受。畢竟對我們來說，這是最後一次的文化祭了啊。對吧？」

「啊啊原來嗎——」蘆戶釋懷地高舉雙手，接著後退幾步模仿拳擊手對空出拳。「是啊！高中最後一次與同學們一起舉辦的文化祭——不全力以赴開開心心的玩怎麼行呢！」

看到那麼活力充沛的蘆戶，大表贊同的綠谷也不禁跟著喊出少年漫畫一類的熱血台詞。

用青春無敵打退疲勞睡意的五個人又熱烈地討論了好一陣子，直到轟出聲打住才慢慢收斂。

合上電腦，轟交代完每個人的工作，提醒下次務必全員到齊的行前會時間後宣布解散。

高漲的情緒慢慢退潮，疲憊再度沖上了岸。這群十六、七歲的少年少女們連打呵欠，整理好東西，將交誼廳搬動過的椅子恢復原狀，在道別各自走回寢室時，綠谷出聲叫住了組員。

大家看著綠谷，等他組織好語言說出想法。

無端感到壓力的綠谷嚥嚥口水說：「之前不是有說過要找幾個同學來試玩的事嗎？」

轟略微困惑地點頭，「嗯。日期訂好了，人數也已經湊齊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問題嗎？」

「其實我前幾天找過小勝，問他參加的意願……」

「你去問爆豪？」蘆戶插話，滿臉的驚訝洩漏出她的心思。

儘管有所準備，但依然被刺傷的綠谷尷尬地扯扯嘴角。「對。我問他，結果被狠狠拒絕了。」

其他四人還是那副不怎麼意外但也替綠谷感到可惜的神情。

「綠谷，你想講什麼直接講沒關係。」轟沉穩地說。

綠谷對轟感激一望：「我希望能在文化祭當天讓小勝也一起參加班上的活動。」

轟眉間的皺痕更深了。「我不懂。」他直言道。「你想要讓他來報名比賽，是嗎？」

綠谷點頭答應。「雖說應該集合的時間都會準時出席，進度也好好完成甚至超前，可是我總覺得哪裡不夠……呃呃該怎麼說，就是，希望能讓他再更融入班上一點……」

飯田捏捏手中電腦包的提環。「你想為爆豪做些什麼嗎？」

綠谷的指尖顫動一下。「啊……是的。是這樣沒錯。剛剛也說了，這是我們雄英生涯中最後一次親自辦活動的機會。如果有人落單的話，總覺得很可惜。」

飯田聽了，用另一隻手按著人中，沉思了會兒，說：

「就算惹毛他也沒關係？」

綠谷微愣，旋即收束起猶疑的目光跨出一步。

「不如說惹毛他也是我的目的之一。」

轟輕笑，「你不覺得有點前後矛盾嗎？一下說想讓爆豪開心，一下又說要惹毛他。」

另外兩個女孩子也不明所以地點頭贊同。

綠谷撓撓後撓杓，「小勝他好像懷有什麼心事，像一個人在背負著某種沉重的東西那樣。……拿上學期的運動會來說好了，轟同學你跟小勝打過你應該也很清楚，小勝是個好勝心很強的人，勝利基本上就是他的原動力。小勝從很小的時候就討厭輸，討厭別人看不起他，這樣的小勝居然會放棄搶奪第一，還說不在乎雄英什麼的，老實說我真的連想都沒想過。我敢肯定他需要人幫忙，只是還得想辦法看要怎麼幫才能讓他接受。」

「我理解了。」轟說。「確實爆豪態度上的轉變是很讓人介意沒錯。」

「……是神野事件的關係嗎？」飯田提提眼鏡，手有點抖，貌似是回憶起了當時的經歷。「就算五體滿足地回來了，但那起事件在爆豪心中留下多大創傷還是未知數。」

然而綠谷搖搖頭。「在更早以前小勝給人的感覺就有些微妙地奇怪。不過飯田同學你說得對，小勝他有可能還很在意自己被抓走的事。或許可以把神野事件比喻成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說到爆豪同學的傷痕……」八百萬拘謹打岔。「我曾經看過類似像掐痕或者齒印那樣的傷，那究竟是……」

綠谷眼神游移，「我也不清楚。但就目前而言，我想過度揣測的話反而會造成反效果。」

「看那傢伙表現出來的樣子，我完全可以懂你。」蘆戶接口。「一年級運動會一開始還想這個人未免太囂張了吧，不過騎馬打仗之後就對他改觀了。在我們因為一時大意被搶走所有布條深受打擊的時候，也只有爆豪沒失去鬥志，帶著我們搶回了分數。爆豪自尊心有多強從第一堂對人實戰那時大家就看得一清二楚，像他這樣的人萬一真發生了什麼，第一時間一定會想著自己扛，反而很難會向周遭的人尋求幫助吧。——啊，我是這麼想的啦。在一個認識爆豪比我久的人面前大言不慚地說了一堆，總覺得有點不太好意思……」

綠谷聞言趕忙擺手，「沒有的事！蘆戶同學的理解非常正確！小勝他的確是這樣的人沒錯。話說回來雖說我們已經認識很長一段時間了，不過我大多時候都不太懂小勝真正的想法。」說到這裡，他的眼神有些黯淡下來。「也正因為這樣才總是沒辦法不去在意他……」

「抱歉，綠谷，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

面對臉色沉著的轟，綠谷不禁像軍人一樣打直背脊，「啊，是！」

「你說你要讓爆豪參賽，有更具體一點的想法嗎？實施後成效如何也是一大重點。」

慣性戰戰兢兢的綠色盆栽晃動的幅度加劇。「沒有，坦白說還只是一個突發的念頭。」

「居然沒有嗎……」飯田預期落空似地耷拉下肩膀。

「抱抱抱歉……拐彎抹角說了一大堆結果還是——」

「沒事沒事。」飯田朗笑著揮揮手。「都快忘了綠谷你也是偶爾會說出莽撞的話來的類型呢。」見綠谷委靡的模樣又改口澄清說這話是想稱讚他來著。

綠谷打起精神說：「至於成效如何這點我也無法保證。或許會讓情況變得更糟，但不試試看也不會知道結果。沒意外的話小勝應該會在早會結束回宿舍也說不定，所以得在那之前拖住他，誘導他到報名地點來。更進一步的計畫我回去會再想清楚……就像森林集訓還有神野那時候一樣，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遠遠不夠把『你不用一個人苦撐』的訊息傳達出去，所以，那個——還請各位多多幫忙了。」語畢，他鄭重地對還在斟酌的組員們鞠躬。

再次表露出驚訝，「唉呦，不用那麼客氣啦。好歹也當了快兩年的同學了！」蘆戶打破凝滯的空氣大聲相挺：「只要不干擾到其他參賽者的話就沒問題啦。再說嚇爆豪好像也挺好玩的哈哈。」

但和爆豪一同玩過試膽大會的轟忍不住戳破蘆芦的幻想：「他不是那種會給出很強烈反應的人，嚇他的話可能會沒什麼成就感吧。」

「誒——」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倒還好，就怕他會不小心使出個性傷害扮鬼的工作人員。」八百萬嚴肅地說。

「喔喔，在氣頭上的爆豪說不定真的會哦——好危險啊。」

「按照規定整個過程是不能使用個性的，每次會議都有參加的小勝應該心知肚明。關於個性傷人這點我想不用太過擔心，可以從他最近都不怎麼惹事的表現推測出他大概不想引人注目。」綠谷補充。

「那好，」最終決策者轟一槌定案，約定好剩下的細項就在群組上發表做統整，於是綠谷除了英雄問答的關主外又如他所願多了「誘導爆豪勝己大作戰總召」的頭銜。

那天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小勝簡直像顆隕石。

沉重，灼燙，同時卻前所未見的晦暗並且脆弱。

彷彿只要他輕輕一碰，化作宇宙塵埃湮滅於世也不過轉瞬。

「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都會面帶笑容炸毀每一道擋在身前的高牆」。他以為的小勝是這樣的，實際情況是如何，他已略知一二。

爆豪勝己正面臨一項存亡危機。

傷痕、藥物、消極、謊言與自毀。

尤其是運動會。站在第三名的受獎台上面色平靜的小勝實在太過突兀。介懷得要命的綠谷一連煩惱好幾天才終於鼓起勇氣去找班導相澤傾訴對於小勝的擔憂。

正如切島同學所說，爆豪勝己失蹤了，被惡意藏起來了。

現在的小勝並不是小勝，而是被悲傷淹沒的另一個人。

右手纏著鬆散的繃帶，左手也附著幾處瘀傷。小勝任由散發出刺鼻藥味的布條包裹住自身脖頸，一張病態的蒼白臉龐滿是寂寥。

小勝的眼眶是乾燥的，看起來卻同樣令人心碎。

「這叫性慾處理。」

綠谷動彈不得。他不知道當時的自己對著爆豪擺出了什麼樣的表情，他無法思考，只是屏息繃緊全身的肌肉，誠心祈禱這個極端危險的有機體能儘早放他一條生路。讓他呼吸。

綠谷不發一語。他發麻的手被爆豪緊緊扣住，按壓在對方臀肉上。大腦停擺，距離困惑死只差一步之遙。

爆豪咋舌，從他身上起來。

謝天謝地。綠谷眨眨眼，心跳復歸。

「做不到吧。做不到就給老子滾蛋吧你個渣渣。」

……

綠谷出久很苦惱。

晨曦從落地窗簾底下穿透進來。

他擱下筆，揉揉酸澀的雙眼，翻閱著一晚上寫寫停停的努力結晶。

什麼跟什麼啊。完全搞不懂他的意思。

他合起筆記本，想趁著時間尚早爬回床上睡個幾十分鐘。

把棉被拉到胸前，兩手伸出來壓得嚴實。綠谷閉眼，試著設想實現爆豪提議的可能性。

那個小勝在身下嬌喘。

他氣息紊亂。

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輕喚那污辱性的蔑稱。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綠谷神經兮兮地低喃著坐起身子，宛如目擊史上最慘烈車禍現場一樣面色鐵青，冷汗涔涔。

果然還是做不到——話說把小勝的話當真的自己也大有問題。

腸胃突然痙攣的綠谷掀開被子，下床奔往房裡的廁所。

從幼稚園開始一路同班至今的他們並不如旁人所想地熟識。

綠谷出久無法理解爆豪勝己，受觀測對象從不給他機會一窺他的真心。

原以為小勝只是覺得他礙眼，才對他百般排拒。

要是被本人知道他用這種說法來打比方肯定小命不保，不過爆豪勝己就像本人的髮型所呈現出來的樣子一樣一碰就扎手，以致難以接近。

無論如何，綠谷出久都無法對曾經如此崇拜過的爆豪勝己坐視不管。

這時他無從知曉自身行徑有多麼傲慢。

他要帶小勝回來。

為了自己，他必須這麼做。

　本章！上耳！主場

　派閥關係深入描寫有

2

意願調查！大家一起協力讓小勝也加入文化祭吧！詳情請見投票……

手機傳出震動，上鳴電氣把通知滑掉，沒過幾分鐘又心神不寧地退出遊戲，點開那顯示一下暴漲到99+條未讀訊息綠色圖標一探究竟。

文化祭當日工作人員的群組聊天室上頭有條置頂公告，以下是對話泡泡刷得飛快的激烈戰況。

Ican’t stop shining：Bakugo同學？怎麼啦？

MIDORIYAIZUKU：嗯，是這樣的。畢竟這次是我們大家最後一次籌辦文化祭了，唯獨就小勝一個人缺席總感覺很可惜，所以以此為出發點召集這個活動，詳細的計畫流程都在群組的記事本，還請大家多多幫忙了！

mina：看一下看一下，這可是千載難逢整爆豪的大好機會哦～～

八百百：等、這說法怎麼好像有點奇怪？

mina：口誤啦。抱歉抱歉！

小梅雨：怎麼了？怎麼這麼突然呢？

憤怒的葡萄：沒錯沒錯！好不容易才撐過這兩個月……都活動前一個禮拜了，再加工作量的話真的會爆啦。

焦凍：不會爆的。原定是在當天，不過後來覺得不妥還是改成驗遊戲的時候執行了。

憤怒的葡萄：那不是—！又更趕了嗎！！？

武道家/尾白：先別激動啊峰田。我剛看過記事本了，其實也沒差多少啦真的。只是要把爆豪帶到現場需要費點心思罷了。其他都跟原訂計畫一樣啦。

　：尾白你沒看仔細對吧。人家峰田可是計畫的核心人物哦？w

武道家/尾白：真的假的！？［語音消息：『由峰田（最適合人選）按響爆豪宿舍的門鈴，講些話刺激爆豪，讓爆豪暴怒追趕出來』……］

憤怒的葡萄：喔喔喔喔喔……你，尾白，我警告你，你絕對不會想測試一顆憤怒的葡萄的底線的……

武道家/尾白：我只是照唸而已啊！？

【黑暗面】：讓爆豪參與的目的是？

MIDORIYAIZUKU：？那個，是想說既然已經是最後一次了，不大家都參加的話會很可惜這樣。

【黑暗面】：不是那個。真正的原因。

Cellohanta：……人咧？

MIDORIYAIZUKU：我覺得小勝不太對勁。@安無嶺過武瑠（※是切島） 切島同學在嗎？想聽聽你的想法。

安無嶺過武瑠（※是切島）：是很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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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滑動查看76條新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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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鳴把發燙的手機擱在肚皮往後仰躺，吐了口煩心氣。

他、瀨呂和切島，特別是切島，他們三個最近都沒怎麼再和爆豪來往了。

倒不是說討厭那傢伙什麼的，就是覺得爆豪自從跟切島大吵一架後就不當他們是朋友了。

最明顯的地方就在他的言行。

爆豪講話有多難聽，長期被砲到皮都磨厚的兩人早已見怪不怪。沒人真的有那恥力講出來，但他們三個其實都心知肚明：爆豪勝己是值得深交的朋友。

爆豪講話是衝了點，心眼是小了點，脾氣是暴躁了點。但他絕對，絕對不是壞人。

撇除優越的戰鬥天賦不看，爆豪人格上的優點要跟他真正相處過後才會漸漸明白。

他與爆豪變成朋友的契機是切島銳兒郎。

坦白說他對爆豪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不繫領帶，硬把西裝褲穿成垮褲，講話動不動就是殺啊死啊，態度還跩個二五八萬，說穿了就是個活生生的英雄志願者負面教材。開學首日就以一種盛氣凌人混混形象登場的爆豪，上鳴每看一次就忍不住懷疑這傢伙真沒走錯地方嗎。

一開始他還以為切島是在騎馬打仗那時才打算跟爆豪交朋友。但結果早在敵人聯軍侵入USJ那時，切島就了解爆豪其實人還不壞。

性格火爆但心思縝密，能力超群卻又肯學上進。就算不幸被敵人綁架意圖拉攏，也決不服輸，堅持自己的夢想。

他覺得這樣的爆豪很帥氣。引用切島的說法，很有男子氣概。

不論是號召力統籌力還是細心程度都厲害得不得了。以為是個目中無人的傢伙，實質上也很關注身旁每一個同學的動向，說出意外激勵人心的話。初相識時還不這麼覺得，但爆豪這傢伙人真的不賴。這點是無庸置疑的。認真要講的話，說爆豪是他們這個四人小團體中的靈魂人物也不為過。相信另外兩人對此也不會有異議的。

正因如此。他們才會這麼不甘心。

爆豪從上次運動會後就變得很有攻擊性。雖說本來就是個戳人痛點和怒點毫不手軟的狂人，但好像哪裡怪怪的。

爆豪勝己停止發光了。

好像那些讓他們尊崇的閃光點都在轉瞬之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關心了也關心了，勸了也勸了。都沒用。

爆豪還是老樣子，吼著知道啦煩死了你們，然後繼續裝死擺爛。照樣讓自己受傷，露出彷彿角色崩壞的消極表情。

再然後，爆豪和切島兩人吵起來了。上鳴站在一旁，三分呆傻，七分失措。

不行了。他想。

爆豪不是被相澤老師約談過了嗎？既然連班導都拿他束手無策的話，我們又還能做什麼呢？

已經不行了。

那個爆豪，那個發誓不再讓任何人小看自己的爆豪居然會說無所謂、什麼的。不會是被秘密入侵地球的外星人掉包了吧？

以爆豪勝己為中心的四人小組分崩離析。

切島那小子大概還在生氣吧。

不過生氣的對象不是爆豪而是無能為力也搞不清楚狀況的自己吧。

手機依舊像催命一般震動。

上鳴拿起那個容納世界一切紛擾憂愁的扁平物，心不在焉地快速下滑，在麗日御茶子發的對話氣泡那兒緊急停下。

她說：我覺得再好好想一下比較好喔。

說這話的是麗日，希望聽己一言的對象則是綠谷。

御茶quo：爆豪同學會這樣一定有他自己的苦衷，我們所有人多少都關心過他，但都被他用很極端的方式推開了。所以以我的立場我建議你不要這麼做。我有種預感……一旦真實行了，反而會把爆豪同學推得更遠，讓他更不想再待在班上。畢竟還是用騙的方式讓他參加。……再說得難聽一點，換作是我的話，會有一種變相逼迫的感覺。所以在理解他在煩惱什麼以前還是別擅作主張比較好。就算動機是好的，可是一個弄不好也會帶給人無可挽救的創傷。人生並不是少年漫畫，有些事還是要慢慢來才行。

——嗚呼帥耶。幹得好啊小御茶子！

上鳴突地從床上彈跳起來，站著比出情緒高漲的勝利手勢。

Cellohanta：又不見了。綠谷—？

Cellohanta：〔貼圖〕

Cellohanta：〔貼圖〕

Cellohanta：〔貼圖〕

糖分：別洗版啦瀨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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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xx日（日）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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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DORIYAIZUKU： 我知道了。這麼晚了打擾大家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用等上鳴點開投票，結果就已經出爐了。

上鳴電氣在恍神，然而某個東西卻毫不留情地擊中臉頰，痛得讓他哀哀直叫。

捂著肯定瘀青了的傷處，上鳴眼角噙淚地望著耳郎響香，滿頭霧水。

「是怎樣？幹嘛突然打人？」

收回肉色的耳機線頭，耳郎繃著臉丟了句「誰叫你都不理我」。

揉揉臉頰，上鳴反應遲緩地左右張望。

他和耳郎在一間品味獨特的CD行。兩個人。

戴著耳罩式耳機的上鳴瞪著耳郎不耐煩中帶點可愛的委屈表情，猛然驚醒後又狠狠用雙掌拍擊自己多災多難的臉一次。

「怎、怎麼回事啊你？」

上鳴連忙搖搖頭，握住耳郎舉在半空中的手熱切地注視著她：「抱歉！明明是難得的約會我卻——」

「笨、」再次發動攻擊制止上鳴不自覺拉高音量的聲音，耳郎紅著臉罵。「小聲一點啦白痴！」

注意到周遭客人的目光，也覺得丟臉的上鳴摘下耳機放回掛架上，縮起脖子小心翼翼地拉回短髮女孩的手，包覆在手心裡呵護。「抱歉……明明是這麼重要的約會、唔噗！」

「別隨隨便便就在大庭廣眾下毛手毛腳的啦傻瓜電氣！」

「咦、咦？不是吧？——我們真的在交往嗎？」

「就說小聲一點了！」妥善放好耳機，耳郎乾脆把上鳴拎出店外，打算好言相勸：「……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希望你多少都要考慮一下別人的心——唉算了跟你解釋也是白搭。」結果見上鳴那副沮喪的神情又無可奈何地嘆著氣收回話頭。

「妳想說什麼就說嘛，我會聽。」上鳴說。

「真的？」

「如假包換。」上鳴乖巧點頭。

耳郎轉頭張望了下，再回頭。「那先陪我逛完CD行，我們再一起去對面的咖啡廳待一會吧。」

「遵命，我的女朋友大人！」剛講完又故態復萌——這就是上鳴電氣。

「傻瓜……」被拉著跑回店裡害臊得不敢和店員直視，耳郎用空著的手撥撥瀏海，盯著一臉認真地在幫自己找CD的上鳴淺淺地笑了。

一聽耳郎主動提起昨晚群組的事後，上鳴毫無幹勁地趴在桌上裝死。

嘴唇離開杯緣，耳郎困擾地想戳醒上鳴。「一下下就好了。陪我聊一下啦。」

「不要——」上鳴拖著鬱悶的長音，像賴床的小朋友一樣閃躲。「說好的浪漫告白呢？」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啊傻瓜電氣。」

上鳴抬起了臉，彷彿一瞬間失去堅持苟活於人世的意義。「……那個、所以說其實我們根本就沒在交往嗎？」

「別懷疑了，我們是在交往沒錯。」耳郎說，恨鐵不成鋼似地撐住額頭。「唉，我不會是被騙了吧。原來你是個這麼煩人的傢伙嗎？」

「這不能怪我啊。誰叫我好不容易才終於脫魯……最近總感覺情緒一下大起又大落的，有好幾次都會想我們不會真生反性別了吧、這樣。有關這個妳怎麼看啊，耳郎？」

「我哪知道，這種問題別問我啊。」

「果然妳也不知道嘛，傻瓜響香。」說著又趴了回去。

「喂，說誰是傻瓜啊。」

「這是給妳老叫我傻瓜電氣的回敬啦。……雖然有時候還覺得挺可愛的就是了。」

「——總之！」不堪其擾的耳郎立即掐住話題，強勢繞回她最關心的部分：「你到底怎麼看爆豪的事？」

「還能怎麼看？」上鳴拿起攪拌棒放進拿鐵裡劃著圈，一臉倦怠。「沒人知道他到底是吃錯什麼藥，總之該講的都講過了，不管是溫情攻勢也好，厚著臉皮指出我們所看到的問題點也好，全都被那傢伙一個接著一個迴避掉了。妳說我們還能怎麼看？」

一陣沉默。

耳郎拿起馬克杯，連喝都沒喝就放回杯墊。「老實說我還……蠻同情綠谷的。」

「啊綠谷。啊啊綠谷啊——」

「是吧？」耳郎難得應和。「從森林集訓就隱約有感覺——不對，或許早在更早以前就有種違和感了。」

「妳不會和我想的是一樣的吧？」

耳郎嚴肅地點頭。「他們是從小認識到大對吧？想必一定擁有一段淵源……不過你不覺得綠谷好像對爆豪的事都有點……怎麼講。反應過度嗎？」

上鳴大力眨了下眼。「對！我也這麼覺得。」

「爆豪被劫持的時候我還在忙著把昏倒的人帶回設施，不過我光聽御茶子轉述就有點嚇到……」

「我也是聽障子說的啦。綠谷真的是個狂人啊。就算渾身是傷還是奮不顧身衝上去要救他。『好像只剩一張嘴也要把爆豪叼回來一樣』。這是障子說的，可見當時他有多拚。雖說奮不顧身是英雄的本質，可是拚到這地步老實講反而會讓人有種超現實感……呃我是說，一般人不都會痛到打滾等著老師或者個性更有利的人來救嗎？」

「不是我要說，你如果再不想辦法改改你那『一般人』的思維模式的話遲早會吃大虧的喔。」

「我、我也是有在努力的好嗎！以我自己的方式……」

「是是是，嬰兒學步也是一種進步嘛。」

「別老潑我冷水啊喂。」

「不潑你冷水難道要放你被煮成熟青蛙嗎。」

上鳴靜默。「好像還真挺有道理的耶。原來妳還是挺關心我的嘛。啊放心了放心了—」

對此耳郎只是很受不了地翻翻白眼，繼續消滅她的摩卡咖啡。

「坦白講我一直都很不能理解綠谷和爆豪之間的關係。」忽然間，上鳴盯著拿鐵懸浮的小氣泡沒來由地說。

「搞不清楚他們到底是交情好還是壞對吧？」

「嗯。」上鳴終於把杯子拿起來喝下一口。「第一次上歐爾麥特的英雄基礎學那時候還以為他們關係超差，可是經過這麼多事，我已經徹底搞不懂了。」

「尤其是綠谷對爆豪的態度吧。明明老被爆豪無理地粗暴對待，卻還是二話不說狂奔要去救他。該說這是他本身的性格使然好呢，還是別的什麼……」

「只是猜測啦。或許綠谷在某種程度上也很敬重爆豪吧。」

「的確……」耳郎撇撇頭，像在回想。「我是在去年文化祭的時候和爆豪比較有交集。真的，和像他這樣的人說話都會不自覺感到害怕。原本以為會很難溝通，結果我們對音樂意外投緣，常常不知不覺就聊了很多，他是真的很有才華，總體來講合作過程還挺開心的。」

「是啊。把胖虎定律發揮得這麼好的人真狡猾啊。」上鳴有點在發牢騷似地說。

耳郎沒接話。她停頓下來，微微圓睜雙目。「所以才會這麼急躁嗎……」

「什麼？」

「我說綠谷。」

「他怎麼啦？」上鳴還是一臉茫然。

「你想想看，要是連我們都會替爆豪最近反差極大的表現感到可惜，那換作是綠谷的話會怎麼想？」

上鳴皺著眉擠出抬頭紋。「覺得很怪？」

「是超級不能適應才對吧。」耳郎加重語氣。「特別是綠谷又很看重爆豪。就像我們這些一般人對他會有的感受一樣。可是以他的立場，假設從還是小孩的爆豪就厲害的話，那他一定是從小就很羨慕爆豪了。這樣一路看著爆豪變強，沒想到自己很崇拜的那個人卻在某天形象崩盤，綠谷所承受的衝擊大概不是我們A班中有誰能夠完全體會的。」

「嗯嗯，有道理。」上鳴捏住下巴，頻頻點頭。

「沒能號召大家參與計畫的綠谷接下來絕對不會坐以待斃。」耳郎眼神炯炯有神地預言道。

上鳴溜轉了下眼睛，也預見了場慘不忍睹的腥風血雨。

「希望別鬧出人命就好。」

最後，束手無策的局外人上鳴電氣也只能如是祈禱了。

更新了！

還以為故事劇情會很快就推到「上揚」的部分，沒有想到會是比較鋪敘的展開。

但我覺得多這兩章的描寫，有把綠谷焦燥的程度，透過和別人的反應相比，更加襯托出來的感覺。

後面如果寫到對拯救爆豪義無反顧的心情的時候，這兩段的描寫就可以讓人物的心情與立場更鮮明。

小小的猜測和想法XDD 希望大大不要介意

期待接下去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