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搭檔也是魔法少女(♂)(5/18更至07)[PG-13](年下偽娘)
1F【一、2.47秒】
【二、沒有魔法青年這種子集合嗎!?】
「世良學長,你第一次變身的日子也快到了吧?」
尹玉 發表於 2019-9-9 23:49【二、沒有魔法青年這種子集合嗎!?】
「世良學長,你第一次變身的日子也快到了吧?」
是呀......只有宇帆心底知道,鏡子裡的只是軀殼,再怎麼做都不會變成姊姊的。
【三、你確定你真的需要搭檔?】
※
「世良學長,請不要再往下面走囉。」
「再往下飛的話,你應該會先被嗆死然後燒成焦屍,魔法少女生涯就此結束。」廖宇帆依舊穿著那件格紋連身裙,儘管沖天的烈焰和濃煙滾滾蒸騰,下方一副人間煉獄般的景象,他卻一手一支拋擲著手上的鑰匙長槍,輕鬆從容的樣子。
反倒是方世良拚命拉著球蟒的頭避開高熱,一個勁的飛到宇帆頭頂的位置,怎麼都不願意再往低處飛行。
「廢話,誰會想進去那種地方啊!」
「我們啊。」廖宇帆隨便指了指自己,便從窗口一躍而下,往火裡去了。「有人求救的地方,就有魔法少女。」
※
「所以我說,當魔法少女到底有什麼好處?合比市也不是米O町,保護市民靠警察跟消防隊員就好了啊,死老百姓幹嘛去冒險?」方世良依舊翹著腿,臉上彷彿寫著「老子不幹」四個大字。而廖宇帆只是雙手一攤,打開手機裡一個叫「魔法少女一點靈」的APP。
幾個小時前,廖宇帆才變了身抵達方世良住的儲藏間前,還提著一袋熱拿鐵和鮪魚三明治,他學著廖懿心的作風,去注意方世良早起需要暖身子之類小小的需求,可惜已經沒有人會體貼廖懿心的需要了。
除此之外,藉由廖懿心和方世良的通訊軟體紀錄,宇帆得到幾個結論—方世良幾乎什麼神鬼都信、怕死,手頭還很拮据(但絕對不會省下酒錢)要說服方世良好好配合當他的魔法少女搭檔,應該可以從這方面下手。
「吶學長你看這個,是協會付給我們的時薪,是按等級算的,新手見習魔法少女......算起來和國中家教的行情差不多,而且按任務完成數可以升級,我這裡已經......比最低月薪還多一點了,資深的學長姐甚至可以把魔法少女當成正職喔。」其實宇帆也不太懂現在的經濟大環境如何,但廖懿心的收入在他一個國中生眼裡也是不小的數字。
「那我就去當家教啊?總之,我不跟你們玩變身那一套,也不去送死。」方世良堅決地說著,一邊大口吞掉手上的三明治「我很高興妳能回來,但當同事就算了了,我絕對不會去應徵那個叫魔法少女的玩意。」
「是是是,高材生大人,你怎麼選這個時間約我到你家?是翹課嗎?應該是翹課對吧?只有不良少年才會翹課對不對?」本來兩個人並肩坐在屋主棄置的帆布折疊椅上吹著風吃早餐,早晨的天空朦朧晦暗,不能稱作天亮。
昨天的擁抱還令方世良有些尷尬,所以他把他的椅子拉離廖宇帆大概半個人寬的距離,但沒想到廖宇帆瞬間搶走他手上的咖啡,單手插著腰,站起身步步逼近的樣子就像剛捉到老鼠的貓。
「大學翹課又不是什麼大事,又不是國高中生限制一堆。」」方世良聳聳肩,隨便的語氣在宇帆聽來卻充滿狐疑。「喔,我記得有跟你講過啊,我早就被二一了,才有時間去當你們社團講師啊。」
「啊啊......是這樣啊,果然復活的時候太混亂,好多事情都忘了。」如果是姐姐的話,應該會裝可愛蒙混過去,所以即使心臟開始亂跳(可能是喝太多咖啡了),廖宇帆還是半掩著嘴,想辦法笑的自然一點。
「廖懿心,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沒想到方世良也站起身奪回咖啡杯,光身高差就給廖宇帆一股威壓,但給宇帆的考驗還沒完,青年馬上以冰冷低沉的嗓音一一舉證「一般這時候你早就開始跟我辯了,你很討厭『我跟你講過啊』這句話;還有從重逢之後你一句髒話都還沒講,坐姿也跟小女生一樣壓著裙子彆彆扭扭,魔法少女到底是什麼邪教團體啊?難道你也要轉行當個無聊的網美嗎?」
一定有什麼地方出錯了,廖宇帆感到一陣寒意竄過背脊。
難道line上那些可愛的插畫貼圖、促狹但又不會太失禮的對話,真的不是廖懿心平常和方世良的相處模式嗎?
翹著二郎腿跟人找架吵的廖懿心,連身為親弟弟的宇帆都沒有看過,方世良口中那個恣意的少女到底是誰?
「那好吧,就算你再討厭魔法少女,從你變身的那一刻開始,早就沒有退路了。你看你昨天連變身和解除變身都不會,突然自己在外面亂飄,被風往牆上吹撞死、墜落摔死,甚至穿著那個袍子淋雨失溫都有可能。」既然講錢沒用,那就從怕死下手。廖宇帆提高音量,冷冷地迎上方世良的目光,強勢的轉掉話題。
「你是要像無頭蒼蠅一樣亂闖,還是登記當我的搭檔,我手把手帶你,你順便連新手見習魔法少女的薪水都能領到。」廖宇帆拿下帽沿上的鑰匙裝飾,塞到方世良手中,銀色金屬突然閃爍著斑斕的色彩。
「如果你不答應的話,我聽說以前的副社長也有快變身的跡象,我就去帶他好了,他應該很樂意跟我一起出任務吧?我再找個學長姐給你,讓你們從頭開始認識。」
廖宇帆默默喝完最後一點拿鐵,隨手把咖啡杯壓扁,背對著方世良轉身就要離去。
「你他媽......為什麼非要有那個搭檔制?跟你搭檔很煩,看到那個范充還是范健仁貼在你旁邊更煩,煩到我想把蛇丟到他臉上。」
「喔,算是傳統或慣例吧,兩人一組監督對方有沒有濫用魔法傷人;還有呀,彼此戰鬥上有個照應,也不是什麼壞事吧?世良學長。」廖宇帆拉長音說出最後四個字,語調特別的甜膩。
看來他的直覺沒有出錯,在方世良看不見的地方,宇帆揚起了嘴角,哼著歌從十一樓躍下,降落時彷彿落葉般輕巧、無聲無息。
※
「首先,這是保護咒,免於環境物質侵害十五分鐘。」宇帆在進入著火的住宅之前,將鑰匙長槍拋向半空,銀白在他身邊高速旋轉,把廖宇帆包的密密實實,然後長槍又回到他手中。
廖宇帆鑽進屋裡之後,方世良可以透過魔法鏡看見屋內的景象—濃煙薰的低處一片漆黑,光穿不透絕望的黑幔,火場裡一片寂靜。然後那抹水色的身影緩緩跪了下去,虔誠地閉上眼,像是在祈禱。宇帆原本平穩的眉頭漸漸皺起,咬緊牙關面露痛苦的神色。
「喂,不行就快出來,不要逞強。」方世良撿起原本丟在一邊的鏡子,緊抓著邊緣,低吼道。
「......沒事,我找到他們了。」宇帆喃喃念著,起身穿過煙牆,此刻客廳的天花板片片剝落坍塌,但保護咒把那燃燒冥紙般的掉落物彈開,魔法少女閉上雙眼,憑感官來到臥房前。
不能把房門打開,空氣一灌進去會造成閃燃,房間裡的人也會完蛋。
宇帆把魔法鏡切換到房裡的景況,受困的祖孫倆瑟縮在儲藏室,沒有窗戶,無法對外求援,消防隊也無法從外頭救人。
「好吧,那就......。」
廖宇帆手觸及炙熱的門把,他把保護咒留在門框上然後打開了門,在堆滿紙箱的角落邊,他看到嚇暈過去的小男孩,還有癱坐在地的老婦人,顯然已經失去意識。
廖宇帆就守護在他們身邊,剎時間,宇帆擲出長槍,長槍在銀光中分裂幻化,成了數百枝鑰匙組成的箭鎮,漂浮在它們的主人面前。
他舉手往前比劃,鑰匙雨齊發,在牆上鑿出洞來,從外頭看就像是烈焰竄出整棟建築物,以隆隆的咆吼聲宣告自己的勝利。
魔法少女一手扛著一人,推開牆面從二樓跳了下去,他還盡全力飛了一會,把他們放在離火場更遠、背向消防車隊的牆面後方。
廖宇帆變回廖懿心的模樣—一個穿著米色毛線外套、綁著馬尾的嬌小少女,告訴消防隊員那祖孫倆的位置。
※
「怎麼樣?世良學長?我表現得怎麼樣?」廖宇帆維持姐姐日常穿搭的外貌,跑到方世良待著的那張長椅邊,位置比他想像中的離火場近多了。
青年聽見聲音,才尷尬的丟開鏡子,裝作冷淡的瞥向廖宇帆「這麼危險的任務妳都能一個人完成,我覺得妳根本不需要什麼搭檔。」
但鏡子邊緣覆滿的指紋洩露了他的擔憂,還有正中央未散的霧氣—方世良大概連鼻尖都貼到了鏡子上。
「但一定也有我做不到,只有世良學長能做的事情。」好不容易放鬆下來,廖宇帆的手按著心口,整個人癱靠在長椅上,仔細一看,他的膝蓋還在微微打顫。不過這次少年記得把腳打開,燈芯絨布長裙遮住裡頭的男性性徵,還好剛剛沒有變出什麼貼腿牛仔褲。
「雖然變身會增強身體素質,還有各式各樣的魔法可以用,我沒有那麼容易死。」他緩緩地說道,臉上的神情是不屬於少年少女的滄桑「但我們魔法少女的第一條規章,就是不能被一般人看到。」
「蛤?你不是說魔法少女才能看到魔法少女?」
「沒錯......但隱形的只有魔法少女本身而已,被扛起來的人會像是在空中飛,所以我剛剛救人出去還要繞路,協會最忌諱讓一般民眾看到這種莫名其妙的奇蹟,免得全合灣大亂。」宇帆搖搖頭,即使穿著針織外套,身子卻仍在顫抖。
他的雙眸黯淡下去,慢慢上揚的嘴角是那麼小心翼翼,方世良見她過這樣的表情就一次:背對著金黃燦爛的夕暮,正在收拾教室的社長和社團導師,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好長好長。
那時候,廖懿心比以往都安靜,她微啟雙脣,問方世良相不相信那個說法,輕生的人要在原地重複自盡直到陽壽盡了為止。可是青年說他要趕去下一個打工地點,這種事以後再聊。
方世良看向身旁好不容易再聚首的摯友,把自己的風衣脫了,笨拙地蓋她身上,又伸手去拉下風衣帽子,結果把廖宇帆的半張臉都遮住了,這麼個動作打斷了少女的話,可是她沒喊你到底在幹嘛,反而拉上了拉鏈,用那件陳舊的深藍色男用風衣裹住未來的艱辛。
「就算是救了人,對方也不會知道;如果在任務中犧牲了,也就等同於失蹤人口.....日子久了就像從來沒有活過一樣。所以我想,搭檔最大的用處其實是,記得......。」
「對嘛我就說幹這行很危險,妳真他媽倒楣到極點被選中,他們就不能好好把人復活嗎?」方世良牛頭不對馬嘴的替廖懿心抱不平,而當宇帆正要用力吐槽回去時(理科男不懂人心啦!),兩人的手機同時傳出震動聲響。
「任務報酬金......拯救兩條人命......欸廖懿心,我們談個條件好不好。」
「嗯?」
「你把這次的任務報酬轉帳給我,我就勉強跟在你身邊當那啥搭檔的。」
既然方世良把愛錢放在怕死前面,事情就好辦了。
宇帆低頭望向手鏈上的鎖頭裝飾,上面鑲著代表廖懿心魔力泉源的天青色寶石,看起來又比昨天更加閃亮。這代表廖懿心雖然已經過世,但有血脈相同的廖宇帆激活它的魔力,不斷在協會端留下紀錄,廖懿心就不算真正的死亡。
至於旁邊那個噴嚏連連的方世良嗎......廖懿心生前雖然有許多朋友,但只有這一位具有魔法少女的資質。
他既是和廖懿心配對登記的搭檔,又可以幫助廖宇帆看到姐姐生前的其他面向。
最重要的是,廖宇帆把手鍊搖的叮噹作響,思緒又往遠方飄去。
盜用他人魔力泉源可是重罪。雖然魔力泉源幾乎不可能讓外人啟動,只有相同血脈者才有一絲機會—
就像宇帆持續灌注魔力到廖懿心的天青色寶石裡。
但有些時候,走偏的魔法少女會盜用他人的魔力泉源行不法之事,還連累寶石本來的主人受到討伐(就像盜刷他人的信用卡)
所以魔法少女協會定下了規章:嚴禁使用他人的魔力泉源,情節嚴重者可處以生命刑。
要是魔法少女協會對廖懿心的身分提出懷疑,這位手機通訊錄裡只有姐姐一個朋友的青年,又可以幫他,也是幫他姐姐,作證到什麼地步?
一定要把廖懿心救回來,宇帆想著。
否則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四、我也是魔法少女】
※
方世良曾經聽廖懿心說過,她是長女,家裡有個弟弟。那個弟弟叫什麼凡的,方世良也懶得去記,只記得他小學拿市長獎,升國中後沒有一次考試掉出PR96的範圍。廖懿心苦笑著說,PR69對她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數字了,媽媽都說她天生腦袋就有問題,那叫做學習障礙。
每次簽成績單的時候,就算再努力換來的只是難堪、只是再一次驗證廖懿心這個人有缺陷,只能靠無休無止的溫柔和討好,來重新被視為一個完整的人。
記得方世良哼了一聲,說你弟靠補習跟家教考好有什麼了不起?地母的小孩都是錢堆出來的,個性那麼屁就是沒吃過苦。最後還說,欠修理的話有他方世良在。
但方世良不知道的是,廖宇帆竄改過成績。
那次數學段考,全班只有一個人考超過九十分,也只有一個人不及格,算是非常特殊的試題。
已經快凌晨一點了,廖宇帆已經睡下,而母親又站在廖懿心的房門前,用自以為的包容與理解,和她討論特教班的教育方針(妳跟一般的正常小孩不一樣,像廖宇帆讀一次就能學會的東西,妳要讀十次才......。)
「才怎樣?」隔壁房的宇帆碰一聲甩開門板,把數學考卷扔在床上。
「我這次考49分欸,全班只有我一個人不及格,我是不是也有病?」
可是,方世良沒有聽見這段對話。
他只記得廖宇帆的聰明和恣意,給他的摯友帶來多少壓迫。
光是這個原因,世良就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廖宇帆」沒有多少好感。
※
當天夜裡,廖懿心的天青色魔力泉源又不安靜了。閃爍著充盈整個房間的藍光,還有微弱的呼救聲,逼得廖宇帆趕快跳起身,從枕頭下撈出手鍊—依照寶石光束走向,廖宇帆猜到大概是根繩子有關:綁架、自縊、意外勒頸之類的事件,一刻都不能等。
他跑進洗手間(母親怕廖宇帆步上廖懿心的後塵,特地用大型家具擋住房間裡所有的窗戶)
,直接打開牆躍下,在冷風翻飛的三秒鐘內,他已經從穿著睡衣的少年,變成打扮華麗、目光犀利,腦中除了救人,別無他念的魔法少女。
他把寶石放在B4影印紙製成的北市地圖上,便意外發現出事的地點離自己不遠,就隔一條街罷了,一條街之外的十一樓......。
「幹。」其實標準台詞是「請問您需要協助嗎?」但當宇帆飛到方世良居處的陽台,眼前亂七八糟的景象讓他做出此時此刻最適宜的反應。
方世良倒在地上,身上纏繞漆黑的不明物體,湊近點看發現是他的使魔球蟒,也不知道方世良是哪兒對不起牠了,球蟒緊緊縛住穿著藥師袍的主人,在腰腹形成X型,擠出青年瘦削身軀的一點肉來,袍子也在掙扎中被扯破,蛇身層層纏上青年汗濕的胸口,蛇信嘶嘶的逼近方世良的臉孔,他的眼鏡狼狽地掉在地上,驚恐的喘著大氣,也掐著蛇頭僵持不下。
「我可以推理看看發生什麼事了嗎?你的蛇想綑綁你,藥碗還撒了一地琥珀色液體......方世良,你想用許葵厄雅之碗變出酒來自己喝,然後逼你的使魔先試毒,所以才把牠惹毛。」廖宇帆冷冷地說道,同時擺出「真相只有一個」的架式,就要退到牆邊等世良要跟自己的使魔鬧到什麼時候。
「咳咳咳、呼,快沒氣了.....你先來救我啊!幹放手啦!」但是,掙扎著的方世良不同於平時的淡漠,喘氣的樣子讓廖宇帆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別開臉之後又感覺到下半身蠢蠢欲動.....。
「跟牠道歉,魔法少女和使魔的關係是平等的夥伴,你把牠的頭往酒裡壓,早就越界了。你們之間的事情我就不用魔法干預了,你們自己看著解決好了。」還是應該去充滿愛心的和球蟒溝通......天啊,廖懿心到底會怎麼做,但在廖宇帆翻攪著疑問時,蛇已經快把方世良勒到斷氣。
「放......開......我!」
「你就好好道歉啊!算了,我來。」只見廖宇帆把手臂湊近,球蟒便恢復到一般大小,溫順的攀在少年手上,依偎著宇帆的模樣彷彿有滿腹委屈。
「先是跟你搭檔,還有這傢伙,蛇是吧......魔法少女的遴選機制到底是什麼,我恨死團隊合作了。官方腦袋沒壞掉嗎?還是其實他們要我表哥變身,結果那個光打到我?」
在月光的柔暈下,宇帆輕輕撫摸球蟒的頭,柔聲說著話安撫,身旁的方世良沒頭沒腦的拋了一句喜歡動物的女孩子真是可愛,自己打斷自己的抱怨,宇帆也不知道從哪裡回話好。
「我聽說,擁有一定共感能力的人容易被選中,共感力越好的,基礎魔力值就越強大。就像啊,有前輩是專門處理停車糾紛的,還有什麼流水席翻桌、路人看不順眼鬥毆之類的事情。通常在打起來之前就先處理兩個人的怒氣。」
「處理怒氣?那你又能共感什麼?我他媽一定是被選錯的所以算了,但妳挺有兩把刷子。」
「是絕望。」廖宇帆亮出姐姐的藍色鑰匙手鍊,彷彿神聖的天青色靜靜訴說它的功績「像我弟啊,天生頭腦就好,被家裡當作未來的希望來栽培,這種人又懂什麼呢?他也是魔法少女,但魔力泉源是墨綠色,暗到跟筆芯差不多......也總算有一件我能做得比他好的事了。」此刻,廖宇帆蹲在地上,把許葵厄亞之碗裡面的殘餘液體倒在地上,輕聲引導球蟒盤上杯座。
是啊,廖宇帆,是你殺了她的,是你的無知和狂妄殺了廖懿心的。
她的憂鬱多少是源自於被拿來和你比較?你在發現這點的時候也來不及了啊。
廖宇帆淡淡的牽起嘴角,回頭示意世良也跟上他跳下陽台。疼痛瀰漫在他的胸口,膽小鬼,該死懦弱又壞心眼的膽小鬼,因為怕在家和姊姊一樣整天被遷怒、拳打腳踢和比較,所以拚命表現的好,把這個家不為人知的不堪都推給廖懿心去承受。
但廖懿心沒有怪宇帆,連遺書裡都沒有提到家人的惡劣對待,還有母親病態的偏執,只寫道自己早已看不見明天的太陽,對不起所有愛著她的人。
宇帆事後察看過她的魔法紀錄,廖懿心救過好多人,她溫柔的對待這個世界,卻沒有被世界溫柔以待,他們逼她打開九樓的窗,然後墜落........。
「欸,我去坐電梯,學妳跳樓哪天一定跳到摔死。」
「隨便你,碗記得拿喔。」廖宇帆緊緊抿住嘴,故作開朗的揮了揮手,越過水泥牆跳下。
如果懷抱著不可能站起來的覺悟往下跳,那又會是怎麼樣的感受?
※
「所以,簡單來說,魔法少女平常可以輸出物理傷害,對普通人的精神可以用魔法攻擊;報酬是用偵測魔力波動來給予,如果太久不用魔法,魔力源流也會萎縮,會讓使用者的精神或身體萎縮.......嘖,真的不能反悔嗎?好吧,可是看那個收入好像真的不差。」兩個人坐在24小時營業的早餐店,方世良在吃掉一塊燒餅夾蛋之後,臉色總算擺脫病態的蒼白,他又從腰包抓了一袋飯後藥來吃。
宇帆吸了一口溫豆漿,他把能點的東西都點了一輪給方世良,聽青年碎念做幾個月魔法少女可以升職,要多少錢可以取代他所有打工,還有讓他家鄉的老父親可以退休.......聽理科男算數學是無聊的要命,但宇帆支著頰,突然對自己的家境相較寬裕,而感到些微的羞愧。
—身邊每天要奮戰才能活下去的人太多了,廖宇帆自己只是個出生在地母,平白無故能享受優渥生活的,寄生蟲罷了。如果可以,他也好想把這條命還給值得活下去的人,例如廖懿心,或是可以讓方世良那樣的人可以活得更好。
靜謐的夜裡,連經過的車都少了,望著落地窗對面空蕩蕩的馬路,和隱身於夜色的招牌,方世良吃飽喝足,趴在桌上睡了,輕微起伏的肩頭有微微的顫抖,於是廖宇帆把自己身上的灰白色毛衣外套披在青年身上,靜靜凝視著他逐漸放鬆的睡臉,心想著姊姊是不是也看過這樣的世良?卸下防備、病弱又怕冷。當姊姊把外套披在世良身上時,除了她一貫關心他人的態度,是不是也這樣靜靜看著他的睡臉?
在這一刻,藍寶石又震動起來,由上向下快速移動的光點,表示那和高度有關—跳樓、跌落溪谷、山難,於是他更安靜地去聽—絕望有兩種,一種是想活下去卻怎都不能夠,一種是終場已定的掙扎,或是釋然。
絕望就像一杯咖啡,康寶藍或卡布奇諾,總是有它自己的比例。
貝雷帽、格紋吊帶蓬裙、頸子上的鎖、鑰匙型長槍,在宇帆奔出店內的幾秒內一樣不缺,通通穿戴在身上。
今天協會派來的接駁坐騎是陽明山水牛,橫衝直撞不好操作,但是速度沒話說。
深夜的地母市區幾乎靜止,只有人們看不見的魔法少女,駕著水牛在路面上逆向狂奔。
「拜託......妳先等我一下,不要這麼急。」當廖宇帆暗自祈禱的時候,野牛已經往天上新月直衝,拐個彎在大廈壁面上呈九十度繼續奔馳。
「Siri,撥打110,地址是地母西路OO巷XX號11樓3室,有人要跳樓自殺!」
宇帆壓低身子,抱緊水牛的背脊,風啪啪啪地灌進他的眼耳鼻口,要說話變得無比困難。
此刻,身著白色家居服的目標坐在窗台上,長髮隨風往右方飄起,遮住蒼白的面孔。她的手抓住窗沿,雙腳已經騰空,臀部慢慢向下移動,只剩1/3還坐在鋁板窗台上。
「妳等一下!」宇帆下了牛,漂浮在十一樓高的空中,此刻他只能勉強看見那位女孩的白色衣裙輪廓。
阻隔在他們中間的是,穿透少女胸口,交纏舞動的荊棘之繭。
生物都有求生本能,可是她背負的絕望太龐大—無助、無望、無價值感三者交纏在一起,生成眼前的龐然巨物。
沒有缺口、沒有突破口,女孩每向世界道一聲再見,帶刺的黑棘就更張狂的鞭打夜空,攫住廖宇帆的腰部往內拖行,他不打算掙脫,任憑自己被捲進黑棘中央。
同時,他揮手擲出十二把鑰匙型長槍飛在身邊,連同自己手中握的那一把,同步刺擊劈砍不斷再生的黑蔓。
光是揮砍還不夠,廖宇帆乘空檔拋出頸鍊,皮鍊隨著長槍揮舞的節奏,在空中劃出八字,倏地束緊,幾道黑影被應聲被掐斷。
跟這些東西戰鬥很可怕,可是,更害怕的應該是他們,就算再努力奮戰,還是會被絕望吞噬的他們。
「絕望」的眼睛深藏在核心,外部沒有感知功能。只要能突破外圍,進入中心,和目標面對面的話,那他還有辦法。
只要給我三秒鐘,她就還有救。
「來吧,你們、呃......嗚!」太急著想確定少女的狀況,廖宇帆被藤蔓刺得傷痕累累,棘刺扎入周身,天藍色襯衫上,各處的紅點正暈染出鮮血,裙子也被染成褐紅色,再一擊,整個人被用力拋去,撞向後方的大樓。
沒辦法,他才累積一年的作戰經驗而已,全部把魔力點在攻擊上了,沒有美國時間顧自己啊。
不能放棄,放棄的話,她就會.......。
「.......這是還能用的靈核,想要的話盡管拿去。」
他忍著撞擊後的暈眩,終於從絕望中刺擊出一條縫隙,他緊咬著牙,把靈核高舉過頭,黑蔓「看」到了鮮活的意念,爭先恐後的竄入寶石中。
少女面前至少淨空了,廖宇帆漂浮在她面前,毫不猶豫喊出讓他的寶石發光的咒語。
「Dissociate!」
少女不再往下滑,她隔著霧濛濛的眼鏡,渙散的目光被湛藍色光芒吸引,眉頭鬆開,茫然的微張著嘴。她看不見身為魔法少女的他,可是在無可挽回的墜落發生前,少女看見了光。
成功了,只要暫時把她的心和絕望隔絕開就好,呆住很好、空白也好,轉移目標更理想。
自我毀滅的想法只要能停下幾秒,那都還有救。
分秒必爭的戰鬥結束,宇帆鬆了一大口氣,緊抓帽子的手指反射性的鬆開,差點就把姊姊的靈核從十一樓扔下去。
宇帆的眉頭舒展開,他雙手雙腳大開坐臥在對面大樓的遮雨棚上,汗漬和著血流從額角滑落,人還在喘,卻止不住嘴角迸發的笑意。
這時,一盆營白色液體劈頭而降,還扣了個碗在他頭上,想也知道是誰。傷處劇痛的他咬著牙也從齒縫擠出哀鳴,他掀開碗蓋,面前果然站著怒氣沖沖的方世良。
因為絕望的情緒容易四處擴散,安全起見,被他一個人扔在店裡睡著的方世良
「廖懿心,你鬧夠了沒有?你每次為了陌生人去冒險,有沒有想過給身邊的人添麻煩?」他的低吼接近咆嘯,螢白色的液體又兜頭往宇帆身上灑去,少年渾身濕透,沾了一臉血,還有滴下的白色藥液。
「你潑的這是什麼鬼.....痛、痛死了嗚。」
水色襯衫透出少年稚嫩的肩頸線條,平坦的前胸若隱若現,讓方世良露出不解的表情,記憶中的廖懿心豐滿多了。
當藥水淋下時,廖宇帆抱著頭,把身體縮到最小,就像幼時面對父母親的拳腳相向,唯一能做的防衛。
「......沒想到還是失敗,我只是想調出治療藥而已,看你被那些藤蔓打的,都不懂得閃一下嗎?」
「搞不好那是口服藥啊!哪有人在大冷天潑人藥水的,我姊......啊我說我那個醫學系的堂姊聽到會笑死啦!」等身上的疼痛稍微褪去,廖宇帆握著手腕上的寶石,把液體抽回碗裡,拍拍裙子,又是模仿起和世良拌嘴的廖懿心。
「干我屁事,」方世良聽著警車的嗡鳴,坐在十二月夜裡的遮雨棚上,他聳了聳肩,閉上眼睛,抱住那個曾被他當酒壺用的藥碗「你不是說我是你的搭檔嗎?那就不准在我沒看見的時候偷跑去死第二次。」
※
疲憊的夜晚過去,在曙光即將升起之前,兩人在方世良所住的陽台前分別,並約定好有任務的時候,一定要再見面。
「欸,不過你怎麼會對絕望有那麼強的共鳴啊?你很絕望嗎?幹我在練蕭威,你幹這行比較久,當然能力比較強。」他想起自己計算機上的那些平方公分受力的算式,又推測廖懿心其實是死於自殺,什麼意外墜樓大概只是父母愛面子給的說法。
「廢話,你自己都有答案了不是嗎?」站在陽台上頭,廖宇帆模仿姐姐開玩笑時會勾起的那種笑容,準備後空隨風躍下陽台的邊牆。
此刻,方世良乾脆地揮手回到屋內,卻思忖著那聲Dissociate到底是什麼意思?沒有關聯?可是那些絕望就跑進對方的寶石裡了欸。
廖宇帆比出可愛的敬禮手勢,然後向後一倒,不一會兒就落在人行道的長椅上。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皮面記事本,寫上「要再Dissociate一次」這行潦草的字,再翻過一頁,黃色書頁上寫著「魔法少女復活計畫」這八個大字。
他一一核對尚待達成的條件,嘴裡念念有詞......。
【五、魔法少女復活計畫】
※
1.欲復活者的遺體,或是六等內血親的新鮮身體一具,請注意必須完整,若毀損/傷病太過嚴重,復活後可能立刻死亡。
2.欲復活者的魔力泉源,需在官方紀錄到一個月內的魔法活動,蓄滿魔力者更佳。
3.生死有命,救回一人就須犧牲一人,需找來甘願替代赴死的生者一位。
4.魔法少女見證人至少一位,心理關係與待復活者越接近越佳(後面沾上了墨漬,看不清楚文字)
5.若欲復活者非自然死亡,儀式進行人必須銜接上死者前一刻的情緒頻率,以便於召喚。
6.(似乎是一連串的亂碼,還有手繪線條的植物、分子式和外文,持續了兩頁之長。)
7.計畫及儀式行使務必對官方(及其他有關人士)保密,否則所有人將遭遇危險。
方世良住處下方,陰暗的早晨和天沒亮其實差別不大,人行道長椅上坐著一名穿著灰色羽絨衣的少年,咬著筆頭,不時在皮面記事本上塗塗寫寫。
就像還在學時在聯絡簿上的已完成項目打勾,廖宇帆在項目2、3、4上豪不猶豫地打了勾,魔法活動他方才就在進行,剛剛就有酬勞進來了,只是拯救自殺者的報酬只有普通救援任務的一半,或許是存在於這個國家社會成見吧,認為主動放棄生命的人不值得拯救,因為他們自私、不孝、想不開太脆弱云云.......。
寒風吹來,把廖宇帆凍得縮起身子,或許是這樣,廖懿心的才一直沒有下葬,遺體還在禮儀社的冰櫃裡,都放了半年,沒有告別式、沒有潔白的鮮花和棺木,她就只是被縫好、被清洗過了,靜靜地躺在冷得要死的冰櫃裡,隔著一道鐵門,彷彿從未在這個世上活過。
每次被冷風侵襲,廖宇帆都會想起關著姊姊的冷凍櫃,廖懿心的羽絨衣是淡淡的粉色,她死的時候還是夏天,要不要為她穿上?就像小時候,廖懿心就讀的國中和廖宇帆就讀的小學距離很近,她也會拿著傘、拿著外套去接弟弟一道回家。
「如果你能回來,我可以當那個犧牲者。」廖宇帆低喃著,把第一項條件也打上勾,但隨即又把勾塗掉,留下一團糾纏的線條。
半年前,他曾經問過父母關於姊姊葬禮的問題,那時母親一聽此言就拿起面紙盒啜泣起來,父親拿起報紙,假裝沒有聽到叫罵和哭聲。
少年毫不退卻,他對父母吼道「你們不是已經讓媒體信了她是因為救人死的嗎?難道廖懿心連這樣都讓你們丟臉?這十七年來她哪一天沒在為家裡想過?難道她連像樣的告別式都不配有嗎?」母親哭得更大聲了,這時,父親放下報紙,凌厲的目光瞥向廖宇帆,少年和姊姊都知道,那是「在門口不要大聲講話,鄰居會聽到。」的表情。
那時廖宇帆背上書包,又提起一大袋補習班用的參考書,緊咬著牙,朝父母的方向狠狠瞪了幾眼,啪一聲甩上門。
「......真可憐。」他咕噥,馬上因為摔門被拉回屋裡,剛剛在流淚的母親就有力氣賞他巴掌了,眼淚真是好用,廖宇帆輕蔑地想著。
「你說什麼?」
「我說,廖懿心生在這個家,真的很可憐!」他記得他用盡全身的力量大吼,聲音都嘶啞了。然後奪門而出,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就讀的中學,繞過了自己的教室、還有廖懿心以前會去的資源班,跑著跑著,來到了六樓樓頂......。
接下來的事他不記得了,可是有別班的數學老師剛好經過,好不容易把宇帆拽下女兒牆,打電話給保健室拿束帶和擔架上樓。
那之後,母親對廖宇帆的態度就不一樣了。
她說,她好害怕再失去一個孩子,人生很長,一年不算什麼。她為宇帆辦了休學,也讓他去掛號拿藥。但以前他和廖懿心在這個家,根本連哭泣的權利都沒有。
母親也在吃藥,晚上的藥有七八顆,讓她睡的不省人事。所以宇帆可以半夜去當魔法少女出任務,白天再透過藥物讓自己渾渾噩噩,大半時間都窩在棉被堆裡,躺著盯著天花板看,或是在模糊的惡夢中睡著,想像自己永遠不用再醒來。
冷凍櫃裡的大體,還能夠死而復生嗎?
自尊被摔成一地碎片,他們還能夠笑著推開家門嗎?
還是,所有的希望只能寄託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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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宇帆想起未成年者在街上遊蕩,也許會遭到不必要的盤問,或是遇見與廖家相識的鄰居,這樣在晚上遊蕩的事情就會傳回母親耳裡,會比較不好辦事。
於是他索性用魔法把自己變回穿著魔法少女戰鬥服的廖懿心,在這一帶應該只有一個人能看見,那就是——
「靠,你怎麼還沒回去。」方世良頂著一頭凌亂的黑髮,隨便拿個鯊魚夾夾住瀏海,正拎著黑色塑膠袋往便利商店的方向走去。
「我不想回家,只是想先休息一下而已。那世良學長你手上那袋是......?」
「廢電池回收0.5公斤十塊,我撿了5公斤,要去超商換早餐。」
撿廢電池......!?即使看過對話紀錄,知道方世良這人對買酒之外的開銷異常節儉,但在地母,一個到處收集廢電池換早餐的大學生?廖宇帆覺得自己應該是受傷太重,聽力也被影響。
說到受傷,在廖懿心的身體上,棘刺造成的傷痕正在漸漸癒合,廖宇帆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的景象,想到方世良潑下的瑩白膏藥,還有那句質問中帶著迫切、慍怒甚至痛楚的「你每次為了陌生人去冒險,有沒有想過你身邊的人會有多痛苦?」
喔,宇帆想,難道方世良喜歡(自己扮演的)廖懿心嗎?別說笑了。
「吃什麼超商早餐啦!你看!我身上傷都好了一大半,應該是你那碗藥的功效吧,雖然有夠痛的......哪有人把藥水用潑的啦!」
「講重點。」方世良別過頭,不再看廖懿心大腿上逐漸轉淡的鞭痕。
「你想吃什麼?我們就當作慶功宴,慶祝我們一起完成第一個任務,怎麼樣呀?費用當然是我來出。」廖宇帆勾起世良的手臂,雖然勾著大男人的臂彎真的很詭異,但比起回到那個牢籠等母親醒來,他寧願用他的地母之心拯救一個靠廢電池吃飯的靈魂。
「那我們去吃厚鬆餅,堆起來有手機螢幕那麼寬,還有黑糖珍珠的那種厚鬆餅,你們地母有嗎?」
「厚........什麼?有、有啊!那等一下十點這裡見?記得梳個頭髮。」難不成還要跟這個大男人面對面喝茶,順便共食一份鬆餅?廖宇帆越來越摸不清眼前的男人,光靠收集姐姐生前的談資好像不夠用了。
但拿手機度量鬆餅,真的是非常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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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今天早上要回學校做心理輔導,但宇帆以感冒精神狀況不佳為由,發了信向輔導老師取消這次會面。
一開始,輔導老師也信了母親的說法——廖懿心為了救窗邊的男孩,自己卻墜樓而死,宇帆親眼看到事發現場,久久都走不出來,除了藥物治療,也希望有人可以開導宇帆,讓他早日走出傷痛......。
那天母親穿著樸素的紺青嫘縈襯衫,頂著簡單但不失莊重的妝容,懇切的坐在輔導室中,針對宇帆奔向頂樓的行為做三人對談。
很快地,宇帆明白輔導老師已經相信了母親,預設宇帆在充滿愛的健全家庭成長。毫不懷疑的,他們的愛很正常。
所以他不要和老師談廖懿心,他要把她的絕望和痛苦留給懂她的人。
父親、母親、輔導老師、醫生......都不算。
母親把他送到校門口,約定在輔導結束後一起去吃午餐,好像廖宇帆少了她看著,就會中途跑去給車撞一樣。
確定等她走遠,廖宇帆才變身,飛回世良家附近,帶他到那間少女打卡甜點名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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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良學長,你該不會是配合我才來這種地方......?」廖宇帆望著桌上一份澆淋珍珠和奶油,散發濃濃奶香的厚鬆餅,還有一個裝飾著各種花瓣和莓果的精緻熱蛋糕,他有點猶豫該說什麼了。
「北七喔,你想太多。」方世良用叉子橫切下一塊鬆餅,又撈了幾顆珍珠大口大口咀嚼,招來隔壁桌女性的目光,幸好方世良拿下了那突兀的鯊魚夾,自然捲看起來在出門前有洗過,紅黑格子襯衫和牛仔褲也非常平整,大概也不想讓廖懿心為難吧。
熱蛋糕是廖懿心的生前最愛,所以宇帆照著點了,他也穿上了長版粉紫色毛衣、緊身褲和短靴,這個廖懿心裝扮的無懈可擊。
可是廖懿心十分健談,在這個背景是粉紅色花牆的茶會裡,他一定要說些什麼,聊方世良的近況?魔法少女任務?還是先從最基本的話題開始最好呢?
「那你為什麼吃的那麼高興......我是說,你平常就是個酗酒的理科男,形象根本跟這種店搭不上邊啊!」宇帆也嚐了一口珍珠奶茶舒芙蕾厚鬆餅,綿柔彈潤的滋味在口中化開,配上珍珠的彈性讓人上癮,好吧,任何人會淪陷好像都理所當然。
「我喝的算少了好嗎?在我老家都是一打一打在灌的。」方世良不理會宇帆那誇張又帶不可思議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吃著甜食。「啊?好吃的東西就是好吃,有分什麼怎樣的人不能吃嗎?」
身為要在外面顧及面子的地母人,方世良這樣的想法又讓廖宇帆覺得怪異,特別是看一個大男人對鬆餅吃得這麼津津有味。不過,倒不覺得討厭。
宇帆學著對方用鮮奶油把鬆餅弄得甜滋滋的,吃在嘴裡,不免吐了吐舌頭。嗚哇,好甜。
「你之前沒有工作又沒上課的時候到底怎麼負擔這種店啊。還有酒錢。」宇帆一邊和過甜的鬆餅抗戰一邊問。本來還很糾結話題,開動後話語就自然而然說出口。
「就打打零工……碩士所的學長缺打雜工的可憐蟲啊。」世良聳肩,似乎覺得這也沒什麼大不了。
「哦──那不回去念書哦?」對宇帆而言,去外縣市唸大學是逃離噩夢的門票,自己還要苦熬四年才能獲得自由,考上合南名藥學系的世良怎麼能輕易放棄學業?世良到底是怎麼想的?
「麻煩死了。」世良皺著眉頭苦悶地回答,然後又露出半是認真半是隨口說說的神情「不然以後你給我生活費,我在家幫你打掃做飯。」
「就因為這種理由放棄學歷嗎!而且我怎麼養你啊,我媽都說我的智商只會拖累家人,以後還要嫁人才能過日子。」方世良穿圍裙拿鍋鏟是什麼樣子啊,竟然有種居家風味的協調感?站在廚房熬香菇雞湯的樣子毫無違和欸!廖宇帆學姐姐吐吐舌頭,盯著世良的襯衫胡思亂想起來,他還想像眼前的青年幫他蓋被子的樣子。
別開玩笑了。
「你不是很厲害的魔法少女嗎?吃這份薪水就夠了,幹嘛去學人家考大學……不要聽你媽的,你們地母人腦袋有洞,嗯?」
世良說到一半,發現外頭似乎有些異狀,見宇帆站起身來馬上變身緊握長槍,他還是懶洋洋的,窩在絨布沙發上沒有要動的意思,輕笑一下收回在宇帆頭頂亂揉的手。
「最後一口,不要浪費食物。」他叉起一小塊鬆餅,二話不說塞進廖宇帆微張的嘴裡。
少年才想起自己現在是女裝打扮,在隔壁桌看來,就像是年輕情侶約會的場景。(除了女方突然消失在位置上)
你以前都這樣扮豬吃老虎嗎?廖宇帆很想拿長槍逼供一下,該不會廖懿心很喜歡這種出奇不易的肢體接觸,又陷入看似不經意的幹話中無法自拔吧?怎麼世良好像很熟練的樣子?
但外頭的尖叫聲愈加淒厲,容不得他繼續探索姐姐生前的戀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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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宇帆簡直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本該瀰漫食物香氣的美食街颳起怪風,混合著人血的腥鹹、外科手術室的無情冰冷,還有屍體經過處理,不太臭,聞起來像是冷凍肉塊會有的冰櫃味、很久沒有開窗通風的房間、涼麵醬汁四溢的.......。
總有種感覺,那東西不管是什麼,都是衝著廖宇帆來的,少年打了個寒顫,摀住口鼻,將長槍護在胸前。
一層樓高的漆黑龍捲風颳起餐盤,又狠狠砸在地上。風暴範圍逐漸擴大,颳起內場爐子的火,燃燒的油鍋也被捲起,砸在紙製菜單上,又在木製點菜台前延燒........。
普通人只能看見風暴,可廖宇帆卻能看見風暴中心的人影。這是什麼?身形好像是女性的曲線,手插著腰,乘著風暴吞噬周邊的桌椅殘片。
「紅色狀況。地母百貨B1,疑似魔法少女發狂,現場民眾眾多,請求支援。」廖宇帆對著項鍊說道,一邊飛在半空中盤旋,拖走行動不便,不易逃生的老弱婦孺。
人群擠在緊急出口附近,此時,斷電了,一片漆黑中,推擠吵嚷、尖叫哭泣的民眾已經難以控制,宇帆勉強在人群前布下了對魔法的結界,可以拖延一點時間,並自己擋在他們和風暴間坐鎮。
廖宇帆見用餐區即將疏散完畢,百貨公司服務人員也安撫著人們的情緒,緩緩引導他們離開美食街,去一樓空曠的地方避難,才飛上前開口道,面露慍色「妳到底想要什麼?」
「是我啊,好不容易見面了,你不高興嗎?」「濃霧緩緩散去,廖懿心的臉龐就像從前,只是蒼白的毫無血色,還擦上了生前喜歡的櫻粉色眼影和唇蜜、破碎的頭蓋骨縫上假髮,紮成活潑的高馬尾,在後腦杓晃啊晃的。「怎麼了?半年不見,連親姐姐都認不出來啦?」她蹲下身,直視廖宇帆的雙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不可能,廖懿心才不會傷及無辜。」宇帆只顧觀察對方,他耐住氣,找尋少女並不是姐姐的證據——或許是那身活潑的星星圖案毛衣搭上牛仔褲?廖懿心平常會穿這種衣服嗎?廖懿心生前是不是說過她想留長髮?姐弟吵架的時候,廖懿心總會不小心笑出來,是嗎?
可是他找不到。
更不甘心的是,他甚至希望眼前的廖懿心是真的,其實她沒有死,她只是離開了這個吃人的家,一直都在哪兒好好生活著。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不是嗎?
「你怎麼知道我會怎麼做呢?我看呀,你連我為什麼而死,都不知道喔?」
那溫柔的嗓音貫穿了宇帆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廖懿心低聲唸著,把生前的悲愁唸成身上一道道傷痕,有刀傷、抓傷,也有繩子勒過脖子的紅色痕跡。「你不是說......你在忙著唸書,沒有時間聽我說話麼?你不是說......我只是心情不好,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吶?」
「你不是說,我的狀況沒什麼,高三生本來就會這樣.......?」
「不、不是這樣的!姐,我剛剛只是看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忽略你的,我不是故意不聽你的求救......對不起。」廖宇帆感覺方才的勇氣節節敗退,他咬著下唇,抓緊長槍,溫熱的眼眶令他分心。眼角餘光一瞥,已經沒有需要他保護的人了。
不管是眼前的身影是由誰假冒,在那熟悉的面孔前,廖宇帆的膝蓋軟下來,兩行淚終於戰勝了憤愿。長槍框啷一聲掉到地上。
「但你還是一樣,每次都等到事情來不及了才開始哭、開始自責,又有什麼用呢?看了讓人心煩。」廖懿心彎下腰,結冰的手掌捧起少年的臉頰,他縮了一下,女孩卻縮緊力道,在他臉上留下十道紅痕「就像現在呀,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把世良學長扔在哪裡呢?你口口聲聲的搭檔甚至還沒有自保能力喲,到時候你又要哭給誰聽呢?廖宇帆?」
身後,美食街的梁柱開始崩裂,發出喀喀的聲響。
【六、紅色狀況】
※
「紅色狀況解除,無關人員已疏散,無人傷亡。」
『廖懿心』拉起宇帆頸子上的項鍊,若無其事地說道「這裡有我即可,不需要支援。」
她一臉餘裕地,輕輕鬆鬆就斷了能救宇帆的後援。
宇帆跪在地上,他止不住抽噎和顫抖。廖懿心柔聲說著她生前的苦痛,其中大多數只要有人認真當回事,或許姐姐還可以活到十八歲離家,她還是個前途大好的魔法少女,可惜命就這樣沒了。
廖懿心好像召喚了整個西伯利亞來到他倆身邊,一朵朵哀艷的冰花鑿穿廖宇帆胸口,全都是他應該早點留心,但已經來不及做的事情。
廖宇帆一陣啜泣後陷入短暫的茫然,他還聽見了周遭建築結構逐漸崩塌,壁面喀擦喀擦裂開的聲音,甚至在淚光中看見牆面的裂縫。
那個廖懿心還提到了方世良,提到了方世良作為一個魔法少女,還沒有自保的能力。
「妳如果想報復......要我死在這裡,我不會有怨言,可是世良學長不是我這種爛人,告訴我妳已經先把他帶走了......拜託。」少年握緊姐姐的手懇求道。被她碰過的臉頰、手腕和脖頸的肌膚已經凍成紫色,慢慢沒有知覺了,可是廖懿心生前明明是暖若春陽的人啊!
如果我那時候多聽妳說一點......廖宇帆滿腦子悔恨時,姐姐清甜柔婉的嗓音卻一個字一個字敲打著他的耳膜。
「沒有哦!」
「沒有什麼?姐妳說清楚! 」
「我說呀,方世良他還坐在鬆餅店裡等你回來呢。像他這種人根本不配成為魔法少女,可惜命運跟他開了個大玩笑......就當作早點結束他的負擔吧。」少女眼裡盈滿悲憫,彷彿凝視著地上垂死的街貓。在一陣天搖地動之後,她的身影漸漸淡去消失......。
「世良學長!你快逃!」廖宇帆想離開美食街,他想沿路回去救方世良,但廖懿心在他腳上套了冰鐐,任憑他怎麼扯、甚至用銀槍斬斷,鐐銬也沒有碎裂的跡象。
宇帆被栓在一張餐桌下,他只能縮起身子、掩住臉部,念出最基礎不耗時的防護咒語。
可他還來不及唸完,漫天的瓦礫就朝他撲來。
※
百貨公司B1倒塌引來大批媒體關注,搜救隊和百貨公司員工證實無人傷亡,全部民眾皆已安全疏散,事後百貨集團將向承包商究責到底。
媒體大幅報導這起事件,但他們不知道,還有兩個人沒有出來。
一是已經失去氣息的魔法少女廖宇帆,還有在半空中聽見兩個廖懿心交談的方世良。
「白癡喔,我怎麼可能坐著等死。」方式良變身穿上白袍,藥碗上盤著的蛇奉命去尋找廖懿心的位置,他自己則是徒手搬開瓦礫,但這麼做沒多久,貧血和心律不整的老毛病又犯了,渾身不適讓他非停下不可。
「喂!還有意識的話就給我出聲!」他拉起頸子上的宮廟護身符,氣急敗壞地喊道。
聽說廖懿心是優秀的魔法少女,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才對,但怎麼老半天人都沒出來?變身後在普通人眼裡也等於隱形,請搜救隊也沒用。
思及一個個子不到他肩膀的女高中生,竟然要負責疏散民眾,而且就算死了也沒人知道,方世良越想越覺煩躁,對著護身符就是一陣飆罵,像是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狗東西,騙小女生去送死算什麼?
「嘛,請方先生不用著急,我是懿心的導師,有我在,她就不可能出事。」沒想到護符對面傳來低沉的女聲,沒過多久,一襲束腰黑色大禮服,頭紗及胸的女子就出現在世良身邊。
「新手,看好。」她對方世良挑起眉,接著將頭紗高高拋向天空,宛如一張巨網似的,越來越多的斷垣碎片被吸附在頭紗上頭。此時,鑲著黑緞的紗布聚攏成了荷包的形狀,集中收取過大的建築殘片。
而奄奄一息的廖懿心,就躺在那下頭,臉色發白,格子裙襬上都是灰粉,衣料撕碎,身體幾乎傷的體無完膚,還有莫名其妙的凍傷痕跡。
「喏,剩下的治療你自己看著辦吧,方先生。」導師朝空中舉起手,頭紗旋轉著恢復原來的大小,她抖抖上頭的沙塵,又用它覆面。而那冰鐐則被女子用鞋跟乾脆地踩斷。
至於恩人是什麼樣的面孔,方世良瞥了一眼,那女子的美豔成熟超出他的想像,只見她絳唇輕啟,說了句方世良一時之間聽不明白的話。
「不要忽略眼中所見的事實,順著你的直覺走,你會得到想要的答案。」
「蛤?什麼鬼?答案?」
此刻,女子往上一躍,消失在桌椅碎片中。而方世良無暇再問別的事,他抱起了少女虛弱的身軀,緊皺眉頭,嘴裡唸著南無阿彌陀佛之類的字句,脫下長袍覆在她身上。
方世良乘著許奎厄亞之碗加速飛離現場,腦中莫名浮現每次社課前,為了準備講義和他爭執,詞窮又堅持不妥協的廖懿心。
雖然很麻煩,社課又不算學分,但能繼續吵下去就還好。儘管自己只是個不合格的藥學系學生,是保護不了誰的。
※
「很抱歉,我們盡力了。」
醫療班的魔法少女推開房門,對走廊上候著的方世良深深一鞠躬——男子拱著身,手心埋在蓬亂的髮絲中,眼鏡從鼻樑滑下,難以看清楚臉上的表情。
他已經用這個姿勢坐了將近八個小時,手遊的升級資源都多到倉庫放不下了,現在的他仍然一動也不動,只有大拇指點著螢幕,似乎沒聽到消息,也彷彿這個噩耗對他而言就像路人的耳語,毫無影響力。
「呃.......對不起,請問您還可以承受嗎?我們醫療班很願意協助您.......。」其中一位胸口繪有紅色十字,年輕的短髮魔法少女把腰彎的更低,開口慰問道。一時間無法接受惡耗的同僚他見多了,如果在走廊上忽然昏厥,也是屬於醫療班的救助範圍。
方世良抬起頭,感受到光和熱慢慢從身體中流逝。他茫然地望著醫療班人員上下蠕動的雙唇,卻聽不見一點聲音。
「方先生?方先生?您還好嗎?」其他醫療班人員也圍了過來,終於,最後一聲呼喚入了他耳裡。
他猜自己一定是茫然地望著綠色木門,直到覆著白布的病床被使魔推出來,停在他面前。
是方先生,不是世良學長,他現在才讀出口型。
「你們要把她帶去哪?」他沉聲喝道,同時緩緩掀開布匹,盯著少女蜷縮在床上的嬌小身軀。
他看見廖懿心幾乎體無完膚的身子中了多道魔法,也許是急救醫療?她的雙脣慘白、臉上早已感覺不到底下暖熱紅潤的血球在奔流,
方世良握緊少女的手,手腕骨折斷了,被輔以魔法和夾板固定,他不忍心再往下掀開白布......。
廖懿心杏眼圓睜,和方世良四目相接。
看到那雙眼睛,青年感到血液慢慢從腳趾流回心臟,再瞬間衝進腦袋。
醫療班成員的報喪之語、腳踩的大理石地面,以及病床上那神情痛苦的小臉,他終於看清楚了,包覆五感的薄膜不見了,他再明白不過眼前的狀況。
「才沒這回事,他們不行,我會救妳,我是念醫藥的,大不了再請你老師過來,我會救你......。」他合起雙手至於唇邊,拉起病床就往走廊奔去。
「方先生,行不通的,您只是見習魔法少女,廖小姐已經傷了根本的靈力,已經因公殉職了!」方才的短髮女孩叫喊道,一急了就要去追框啷框啷飛快前行的病床。
「不要追,你怎麼那麼不懂事啊?」一旁的前輩伸手攔住女孩。
「那孩子救不活了就是救不活,我不信菜鳥能搞出什麼名堂。」他看著女孩緋紅背心的神情,就像看到胃出血的糞便一般「醫療班守則一,別人叫你閉嘴就乖乖閉嘴,叫你住手就不要耍聖母,這還要我教嗎?」
「......還進醫療班咧,胸部連點肉都長不出來,醜死了,還敢跟人家說你是我妹。」青年啐道,蠟黃的大手覆在女孩瘦弱的肩上,掐住一點肉就猛力扭轉,女孩知道這時如果閃躲或呼痛,手臂上就不只留下瘀血這麼簡單了。
※
「像他這種人根本不配成為魔法少女。」
「他兒子呢?自己跑去念大學,連家裡老人家病重都不顧了,唉,會念書又怎麼樣?念出個不孝子來有什麼用?」
「我不想當掉你,可是你看看你的缺課紀錄吧,藥師是攸關他人性命的工作,這種態度將來別說是我教出來的。」
「欸,方世良又昏倒了。」「不用管他啦,今天體育課要測一千六,他一定是懶得跑才又裝病,這種人我最看不起了。」
「該怎麼倒的這麼像啊?我也想學。」
廖宇帆睜開眼,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混沌中,他先聽見了人語。
他想跑去找方世良,想告訴他不要管這些話,在他生命的最後,是方世良不顧現場危險,叫了大前輩來,還親自送他回協會尋求醫治。
那時候,方世良的表現實在是醫者仁心,廖宇帆也再不求什麼。
可惜他還是不成了。
也好,像自己這樣的人不配活下去,他終究是踩在親姐姐的鮮血往上爬。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想像自己安穩終老的模樣,他沒有資格去想。
自己也算死得其所吧,然後方世良就跟著大前輩,總比跟著他要安穩多了,大前輩是指導過廖懿心的老師,能把廖懿心教的那麼優秀,那應該也可以教好世良吧。
「喂,方世良,我存起來的基金就全都給你了,不要再想那些廢話,帶著錢好好過日子吧,我就先走了,你自己要保重哦。」宇帆嘗試開口,他微笑著瞇起了眼,最後一句感謝哽住了喉嚨。
我比姐姐幸福多了,至少臨死前有人陪著,有人會那麼著急。而且,是方世良送我了最後一程,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安心,甚至有點高興,因為方世良不是爸媽那種虛偽的人吧。
可是對不起,姐姐,我沒有辦法讓你活著回來......。
除了人語,廖宇帆還看見依稀的人影,分不清是男是女。他們以手指抵著嘴,假裝掩飾的議論著,地上那位臉色蒼白、一動也不動、皮膚濕冷,穿著露出腳踝的制服長褲的少年。
宇帆靠前走了一步,顯然那群人看不見他的存在。
推來輪椅的同學滿臉不耐煩,班導明明囑咐過,要幫少年把書包收好帶到保健室,長髮少女卻把少年的課桌一腳踹翻,嘻嘻笑起來。
「裝病還要使喚我們啊?小心不要碰到方世良的東西,會被傳染垃圾病唷。」
她已經換上體育服,不論是烏黑閃耀的秀髮、白皙細嫩的皮膚,或是紅色短褲下穠纖合度的雙腿,還有柔順的腰身線條......完美已經是對她的外貌最含蓄的恭維。
任誰都能看出來,她就是支配這間中學教室的女王。
廖宇帆旁觀著這一切,突然間,一股熱氣從腳尖竄上胸口,帶領心臟砰砰砰的跳著,宇帆很清楚,他並不是為少女的風姿著迷,而是從腳趾到髮根,確確實實傳來的噁心感堵住咽喉。
接著,少女與同班同學開始變形,從頭開始塌陷,化作不成形的各種穢物,還傳來陣陣酸臭味。
他蹲下身來,護住倒在地上的少年,將他的頭小心翼翼的枕在自己膝上。並且召喚出銀色長槍,朝那些嘔吐物般腐爛的心靈擲去。
不要再有遺憾發生,不要再袖手旁觀了,廖宇帆告訴自己。
那時,他似乎看見了廖懿心。
只是模糊的身型而已,姐姐生前最愛的那款櫻花香水味湧進鼻腔,清甜溫雅,足以掩蓋嘔吐物的氣味。
他好像聽見了女聲,但比姐姐的更拔尖高亢,卻有種說不出的難言之隱。
—「謝啦,廖......。」
※
「石頭......我聽見她的心音了,唉她差點要把信託基金全都轉給我,至少可以幫阿嬤換台電動輪椅,還有能不能負擔有電梯的公寓租金,地母人到底會多有錢啊......。」雖然嘴裡好像對廖宇帆的生還感到惋惜,方世良還是掩不住喜色,細細檢查廖宇帆的傷勢,尤其是胸口的致命傷,已經敷上草藥,有淡淡的花香味。
「......哎,我聽的到,我還活著哦。」廖宇帆緩緩睜開刺痛的雙眼,方世良雖然啟動了拿電池換早餐差不多的模式,但他感受到了胸口的暖熱,還有其他部位令他難受的尖銳疼痛,令他忍不住又嗚咽出聲。
「她還能開口說話,表示復原狀態不錯......還有你喔,既然拿到藥碗了,就多學點救人的技術,萬一下次我趕不來怎麼辦?我可是把廖懿心當親女兒在疼的。」如果前輩那麼可靠,那姐姐為什麼還會死?廖宇帆的腦袋昏沉,各種思緒交雜在一塊,只能依稀判斷,說話的好像是昏迷時聽見的女聲,氣勢十足的那位。
「好的,阿姨,我會帶她回去好好觀察,你弄的魔藥我會按時餵她。真的不行再來找你。」方世良難得語氣慎重的回應。以方世良的標準,應該算是慎重吧?
「什麼阿姨!叫學姐啦!學姐!聽到沒?」
「你們女人真的很麻煩欸。」
「說到女人,方先生,你要恪守魔法少女的本份,不准對廖懿心亂來,否則我在大囤山挖個坑把你埋了。」
餵藥?亂來?帶她回去?
宇帆組織著這些字句,第一個瞬間就想搖頭拒絕,可惜脖子被固定住了。
裙底該不會已經見光了吧?還有昏迷時,他為什麼能看見少年世良的回憶?那真的是世良的國中時代沒錯嗎?
頭好像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