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OLiSH7空咎衍生│楓蒼/英蒼/紫西蒼] 如夢幻泡影(5.27已完結) [R18]
[IDOLiSH7空咎衍生│楓蒼/英蒼/紫西蒼] 如夢幻泡影 [R18](5.27已完結)
1F主旨:蒼→英、英→重
微虐、all蒼、生子、替身梗、無愛性行為、人獸交、連載中
主線是楓蒼,但有跟其他人的h,真的真的很雷沒有騙你
———
這場雪不知不覺下了一整夜,等到蒼再次睜開眼時,屋外已是一片銀白色的世界。
昨天他照例在燈影街巡邏至深夜,當時天空就已降下細細小小的雪。詰所的庭院裡種著一排落羽松,大把的白雪落在樹杈之間,經過一夜的沈積後崩塌下來,撞上地面更厚實的積雪,揚起一陣比人還要高的白霧。
蒼就是被落雪的聲音給驚醒的。
這時離他平時醒來的時間還有段距離,連作為鬧鐘的式神都還靜靜躺在枕頭旁。
刀眾詰所位處現世和異世的交界,晝夜變化一直都不明顯,而今天也許是積雪反射了陽光的緣故,天色看來較前幾日明亮,光線強得能穿透竹簾上的縫隙,照在臉上卻感受不到應有的暖意。
蒼抬起手撥弄散亂的前髮,稍一用力便覺全身痠痛,脫力感如同觸電般穿透全身,沒有了支撐他的手甚至無法停在空中太久。這具軀體陌生得彷彿不屬於自己,而現在所有的細胞都在向他抗議了。
這樣子別說晨練,說不定連日常的巡邏都會有問題;蒼在腦海中編造請假的理由,冬天一向是適合感冒的季節 。他邊想邊將被子一點點拉到頭頂,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塊癱軟的肉,只能無助地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醒了?
躺在蒼身後的人開口詢問,以鼻尖碰了碰他垂下的耳飾。
不等蒼回應,楓便按住他的腰際,擅自將還埋在他體內的性器抽離出來。近日的天氣又乾又冷,一覺醒來後蒼的下體早已不再濕潤,也不如昨晚那樣富有彈性,太快速的出入只會帶來疼痛,而顯然楓並未顧及他的感受。
這點蒼毫不意外,楓素來不是個溫柔的床伴,他們的關係也僅止於脅迫者與被脅迫者、囂張的新人與冷淡的前輩,在這裡一丁點的溫柔都顯得太多餘。
蒼一手抓緊床單,感覺到下身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然而他卻忍著沒發出半點聲響,就是不想引起楓的注意。他的眉頭扭緊了又鬆開,腳掌往下壓進床墊裡,努力思考別的事情來讓自己分心。
楓裸身坐在床邊,俐落地將保險套打上結丟進垃圾桶,一直等到他披上單衣走進浴室,蒼才慢慢把手伸向後方確認。
幸好沒有流血;就算流血,塗上鐮鼬給的敷藥也能馬上治好。最近來自中央的小少爺每隔幾天便要爬上他的床,不快點處理好傷口的話,到時候痛苦的人還是自己。
蒼回想起某次,楓在跟雲外鏡交手時被打落了手裡的刀,那時他不過同站在一旁的詠悄聲說了幾句挖苦的話,當天夜裡就被整治得特別厲害。
無論蒼如何咒罵、在心裡把所有難聽話全都講過一輪,楓仍舊充耳不聞,壓緊他掙扎的手,執意在他體內釋放。小少爺的體力和身型不成正比,且又耐性過人,會跟他僵持著耗上整夜,最後蒼整個小腹都隆起一圈,隔天早上連房間門都不敢跨出去。
一想到這麼小心眼的人將來要入主中央高層,蒼便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他們的不對等關係始於一樁交易,然而就連交易本身也不對等,客觀來看是楓會遭人撻伐。蒼倒也不覺得憤懣,木已成舟,要怪就怪自己在著裝時不夠小心,才會碰巧被楓撞見了那東西。
蒼的背後長著一個蛇形的胎記,從後頸延伸到股溝,摸上去觸感光滑,比周圍的皮膚更冰涼一些,就像是爬蟲類的鱗片。
與其說是胎記,說是神明做的記號還比較貼切。蒼生長於侍奉神明的古老家族,本家的男性親屬背上都會有同樣的印記,而那究竟是蛇神的詛咒或是恩賜,歷史在口耳相傳中慢慢消失,到了現代已經沒有還活著的人知道這個答案了。
背上有鱗片怎麼說也不是件值得驕傲的事,為了避免同學在背地裡非議,蒼總用疾病為由拒絕上游泳課,連在夏天也是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深怕秘密被人察覺。
族裡的老人們曾再三叮囑,這蛇紋不能讓親屬以外的人看到,也千萬別讓人碰觸背部,一旦做了這些便會招致不幸。
族老深信蛇紋是神的祝福,在數百年間庇蔭了神子的血脈,使一脈單傳的古老家系得以開枝散葉——但會招致不幸的祝福豈非自相矛盾?
蒼的信仰心隨著年齡增長而動搖,他已能夠摒除雜念、整日跪在大堂上誦讀經文,也熟習了各種祭祀的禮儀、深諳該如何應對信眾、驅妖除魔,可在這之中卻沒有一件事是發自內心而為:他不知道何謂虔誠,對自己侍奉的神明心存懷疑。
日子一天天過去,胸中的疑惑不減反增,畢業後蒼毫無懸念地加入了軍隊,像一隻倉皇逃跑的野鼠,從原本安身的洞窟逃向另一個洞,不加思考,只想趕緊遠離那個他注定要背負的將來。
「你背上那是什麼?」楓第一次看見他的胎記時,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難得展現出對他人的興趣。
然而蒼沒有搭理對方,他裝作沒聽到,趕忙將釦子扣上,抓緊時間想離開,卻被楓阻擋了。他被關在狹小的更衣間裡猶豫是否該拔刀,楓一掌拍開他伸向刀柄的手,揪住他的衣領認真問:「你是半妖嗎?」
「不是,快放開我!」
楓沒有照做,反而更大力箝制住他,將他按倒在地上、兩手反折到身後,硬生生扯開了那身制服。
蒼沒料到對方會動粗,等他反應過來時手已經被壓制住了,只好提起膝蓋踹向楓的肚子——或許是天意,又或許楓早已預料到,這一腳剛好踢在刀鞘上,力道被卸開,沒對楓造成半點傷害。
楓將他整個翻轉,掀起貼身的高領內衫,這下清楚看見了長在他背上的東西。
「拜託你⋯⋯不要告訴別人⋯⋯」蒼用顫抖的語氣懇求起後方的男人。
事實上蒼並不在意同僚的眼光,長年保守的秘密一被揭開心情反倒鬆弛了下來,他真正想著的是,這件事千萬不能被隊長發現。
克己、嚴謹又品行高潔的英隊長,蒼唯獨不想被那個人知道蛇紋的事。
他的身體多麽醜陋,光是和那人站在一塊都感到自卑。曾經試圖保持距離,也反覆告誡自己絕不能陷下去,為此他甚至重新養成了在睡前打坐的習慣,但那顯然超渡不了過剩的慾望。最終蒼仍是被那股剛正的武人氣質所吸引,無法克制地為對方傾倒。
「要作交易的話,你是不是該給我一點封口費?」楓貼在他耳邊說道,柔軟的髮絲擦過他的臉。
楓身上有股壇香木的味道,是從那件寬大的鮮紅色外袍上傳出來的。
其實若仔細思考,當時他大可不必答應對方,畢竟誰會去相信一個新人的片面之詞?再好奇還能剝了他的衣服檢查不成?倘若蒼堅決否認,楓又能拿他怎麼辦?沒有實質證據的真相是傳遞不出去的。
到底是因為太緊張而陷入了混亂,還是因為得不到的戀情而變得自暴自棄,無論起點為何最後都指向同一個結果:蒼幾乎是瞬間便答應了楓的要求。
這成為往後每一場荒唐性事的理由,只要楓想要,不管何時何地,他就得順從地張開大腿。
———
雖然是奉祖父之命被編入刀眾的,楓仍舊覺得這裡的生活枯燥到令人懷疑起人生:沒有娛樂、沒有紀律,同僚有一半是難以溝通的怪人。除去找回記憶一事,其餘盡是些乏善可陳的瑣事。
所幸他最近找到了比萬花筒還有意思的新玩具。
這天他起了個大早,從蒼的寢室離開回到自己的,沒再躺下來補眠,而是從衣櫃裡取出一套乾淨的制服,對著大鏡子仔細穿戴好——纏上腰帶、蹬上皮鞋、將愛刀繫在腰間,披著外袍走出門。
晚上如果是和蒼一起睡的話,因為那傢伙總是睡不安穩,一醒來不是踢腳就是扯被子,連帶讓楓也無法好好睡到該起床的時間。
但至少,蒼不會像半調子的式神那樣,用粗暴的方式把人叫醒。
楓加入刀眾已經滿三個月了,偶爾仍會不小心睡過頭,他自己做的式神下手又特別重,完全沒在憐惜主人的。
你去跟蒼要幾隻式神不就好了?
某個被公務員耽誤的拉麵店臥底建議他,然而楓卻不願這麼做。
為什麼不?詠沒放棄說服他——式神說穿了只是一張白紙,蒼又是神社出身,做這不費吹灰之力。
楓沈默以對。
其實他和蒼還有什麼不能說或做的,有什麼話比他在更衣間說過的更踰越?又有什麼事比他逼迫那個人去做的還要惡劣?
詠不懂楓堅持的用意,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泡在燈影街上,對人與人之間的糾葛反倒生疏了。
與蒼無關,是楓自己放不下自尊心,不想讓蒼發現自己連個基本的式神都搞不定;同理,之前在對練中輸給了雲外鏡還被嘲笑,這件事也對他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楓也察覺到了,表面上是他抓著秘密要脅對方聽自己的話,真相則是蒼完全沒將他看在眼裡——就算不反抗,那對銀灰的眼瞳中卻也不存在半點溫度,像閃耀剔透的礦物,頂多在快感來襲時染上一層水潤,華美但不帶絲毫的柔情。
那傢伙一般只有在面對英的時候,眼神才稱得上生氣勃勃:飽含著景仰與愛慕,同時又小心翼翼收斂著、躲躲閃閃,害怕被發現。
只求付出不求回報的愛,跟信仰又有什麼差別呢?
楓曾窺見蒼拿起隊長掛在椅子上的長外套,珍而重之地抱在懷裡,一臉幸福樣,如同摟著心愛的戀人。當時他站在門外,看著蒼拉長在地面上的影子,思考該以何種方式出場時,蒼已經將外套放回原處,前後花不到半分鐘,迅速得恍若幻覺——可這又真實上演過,就在楓的眼前,某一個尋常得不起眼的午後。
楓熟悉那樣的目光和舉動。不論家世、外貌,在同儕間他向來是數一數二,身邊多的是肯為他獻身的男男女女,這些人懷著私心接近他,爭著把最好最矯情的一面呈現給他看,為了拉近距離而無所不用其極。
沒有人從一開始就心如鐵石。楓也曾和幾個人交往過,進行了普通的約會、普通的親密接觸,最後因為普通的理念不合而分手。
他深知自己在同理這方面有缺陷,沒辦法死心塌地去愛人,也不能理解求而不得的痛苦;他未來終究是要和家主所選定的對象結婚的,為什麼這麼淺顯易懂的事情,一旦說出來就會挨巴掌呢?
冷血、不體貼、無動於衷——不少人這樣評論他;楓將這歸咎於兒時的記憶喪失,他的心像是少了一塊重要的零件,無法承接由他人擅自加諸的沈重情感。在他看來,毫無理由的愛是一顆膨大的氣球,充進了過量的氣體,再大一分就要炸裂,而喜歡他的人卻要他收下這種東西。
多麽可怕。
這天楓先是在中庭揮了一會兒刀、整理歷年文書、假巡視之名去燈影街晃了一圈,晚點才又繞到鎮外的大楓樹下。今天沒見到雲外鏡掛在上面睡覺,他乾脆坐在樹下等,等著等著不小心就睡著了。
不到晚餐時間他已經回到了刀眾詰所。本丸裡那位被降職的前隊長正和圓在下棋,楓在一旁觀看了幾局,重輸多贏少,他思忖換作自己有沒有可能贏過圓。
又一個稀鬆平常的日子即將滑過眼前。
楓沒遇上詠以外的兩個人,他沿著走廊往內走,鞋跟在地上敲出噠噠噠的聲響。一路上碰到不少打掃中的式神,掃地的、擦窗戶的、捧著洗衣籃的,就是沒碰到令他介意的人;楓越走越快,肩上的外袍被風帶起,在身後展開成赤紅色的扇形。
資料室裡亮著燈光,隔著窗能看見蒼站在書櫃前,手伸過頭頂想拿最上層的書本。楓靜悄悄打開門,站在門邊不急著走近,光是看到蒼還待在視線能及的範圍就已讓他鬆了一口氣,所有的急躁和不安都飛散了,直到被風吹得開始發抖才想到要關門。
晚風冷冽,他從室內把門鎖上。
蒼的動作不太靈活,若是平時,書櫃頂層的高度只要踮起腳就能碰到,楓忙不迭走上前去,從後頭踮腳取出了蒼要的書,不吭一聲遞給對方。
蒼原本還有些驚訝,轉頭看見是他整張臉瞬間籠上一層黑雲。資料室存放著許多百年前的古籍,蒼在取閱時總會細心地戴上手套,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楓在想激怒對方時也會故意不按照規矩來。
「很痛嗎?痛到沒辦法踮腳?」他瞪著蒼滿是怒火的眼睛,莫名覺得好笑。
「神經病!」
蒼把書塞還到他手上,掉頭就走。
楓站在原地,望著那副頎長的身軀腳步不穩地走著路,又被高根的靴子限制了步伐距離,每跨出一步都像即將要摔下去——情況似乎比預期的還要糟,不過楓並沒有反省,反倒是越看越火大。
他追上前用力扳住蒼的肩膀,「你昨天晚上,為什麼要對我用敬語?」
「⋯⋯不記得了。請不要在外面說這個!」
蒼冷淡地撥開他的手,缺乏說服力的視線忽左忽右。
「不記得?」楓緊咬不放,「你還以為是誰在跟你上床?」
也許是被這番話刺激到,蒼別過臉詭異地笑了幾聲,再回頭時已換上一臉倔強。
「我們這不是各取所需嗎?」
又來了,又是那種眼神,如果不滿的情緒可以被量化,那他大概要死於蒼憤恨的目光下。很奇怪,一個冷到了極點的人卻能夠燙傷周圍的人事物。
楓被撥回的手還舉在半空,遲疑了幾秒改往下方探去,指尖勾住了蒼的腰帶。
「你幹嘛!」
「你看不出來?」
楓熟練地卸下對方掛在腰上的兩柄刀,左右手拆禮物似的解開紅色的腰帶,正在脱上衣時蒼的拳頭忽然迎面飛來,他側身用左臉吃下這一擊,嘴角立刻迸出鮮血;要不是蒼昨晚被操得狠了,這一拳還會更重。
「楓!」蒼終於叫了他的名字。
「你曾經問過,如果沒了腰間的刀我還剩下什麼?」楓的手臂繞過青年光裸而緊實的軀幹,漸收漸緊,像捕獲了獵物的蛇。
答案是什麼也——
他話沒說完,便將蒼推倒在一旁的大桌上。
屋外雪一落溫度自然也跟著降,呼吸都要冒出白煙,單單一個煤油暖爐已不足以維持室內的溫度。
蒼趴伏在桌面上,代表身分的衣服和鞋襪都被除下,此刻無論狀態或氣質都只能以乾淨來形容。
「不行⋯⋯快⋯⋯點⋯⋯會被人——」
蒼十指抓緊桌緣,白皙的身體下壓著一條大紅色罩袍,檀香木的氣味將他整個人包裹,他的眼裡逐漸蒙上了氤氳的霧氣。
「只要前輩小聲一點就不會。」楓說著又加上一指,三根手指蘸著藥膏上探入窄小的穴口。
雖然裡面早已清洗過也塗過藥了,外觀比起原先仍舊是紅腫——再怎麼說也是含著自己睡了一整夜,而且昨晚他在清醒時並沒有少折磨過蒼,畢竟他的心胸還沒寬大到能在床上當別人的替身。
「啊、那裡⋯⋯」
楓上身前傾,故意讓胸前繁複的裝飾品擦過對方後背。
蒼背上的蛇紋會在主人情動時轉化成更加豔麗的色澤,這點楓實測過了,他甚至學會利用這個特徵來判別蒼喜歡的體位與玩法;知道這點絕不是為了使對方舒服,而是想欣賞青年因爲欲求不滿而難受的模樣。
「這裡嗎?」楓輕車熟路找到了前列腺的凸起,以指尖輕輕按壓幾下。
下方的人恍惚地點了點頭,細小的呻吟如幼貓一般,撩撥著楓的理性。
楓隨即拔出手指,尚沒忘記用優雅的動作解下腰帶、拉開外衣。他在口袋裡找不到保險套,想起是放在早上換下的衣服裡,這會沒空去拿;這種事其實偶一為之沒什麼關係,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他分開蒼的臀瓣,緩慢而紳士地將脹痛的性器送進對方體內。
蒼咬緊了鋪在桌上的衣袍,這時依然心高氣傲,堅決不洩出一點聲音,於是這分堅持的下場便是資料室裡充滿了咕啾咕啾的水聲,以及肉體相互撞擊的啪噠聲,糟糕的程度並不輸給勾人的浪叫。
真是愚蠢。
楓伸手摸了摸那頭微濕的黑髮,溫熱的內壁已將他完全包裹住,他從背後抱起蒼,讓後者的身體稍微離開桌面——他們兩個身型相仿,在性事上一向很合拍,尤其後入的姿勢最容易戳進深處,又能迴避四目相對的尷尬,是蒼反應良好的體位之一。
楓維持上半身緊貼著對方的姿勢,繼續馬不停蹄地抽送,一邊在光滑的後肩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咬痕。
蒼緊閉的嘴隨著時間慢慢鬆開了,像煮熟的蚌殼現出柔軟的一面,如今已能配合著撞擊發出短促的叫聲。作為獎勵,楓將這人又抱緊了些,幾個輕吻落在頸側;在寒風刺骨的冬夜裡,他人的體溫就是最好的增溫裝置。
窗玻璃上滿滿的雪花混著白霧,看不清這場雪到底停了沒,只知道風勢仍舊強勁,如亂流般叫囂著穿過門窗縫隙,只要一停下動作,好不容易才累積的熱度片刻就會消散。
「蒼前輩,」楓在射精之前先冷靜地退了出去,將蒼翻至正面,低頭看向那雙預計該要失神的眼睛。
剎那間他以為自己眼花了,在那雙眼睛裡竟出現了如夢似幻的光彩,像水面反照出的模糊月影;此刻蒼的眼瞳堪比一面明亮的鏡子,連楓衣著不整的樣貌都被倒映在其上,然而幾秒鐘後這些光澤卻黯淡、消散了,又變回一片死寂。
蒼究竟是看見誰了,楓連問都懶得問。
「⋯⋯睜大眼睛看清楚,現在在幹你的人、是我,楓佳!」
語畢他捏住對方下巴,下身抵住微顫的入口,在搗入深處同時一併釋放出來。
———
無人呼喚他的名字,也並非聞到食物炙烤的香氣;有另一種奇妙的感覺喚醒了紫西,使他從數日的長眠中清醒過來。
他盤起腿席地而坐,兩手交疊蓋住脖子上的印記,頓時有股懷念的情感盈滿胸臆,如激流一般,將他拖進深沈的記憶之海。
獸憑與天地同壽,一晃眼即是數十載,過往雲煙在長不見底的生命中漸漸模糊、消失殆盡,當中有些事則被他選擇性遺忘,例如倏忽而逝的人生、受蛇靈憑依的緣由、成神的時光,以及遁入幻界,決心在祠堂裡閉關那天。
本以為餘生再也不會離開幻界,到頭來還是破了戒——為了不讓擔心自己的同伴們捲入麻煩,儘管心裡抗拒外頭的世界,紫西仍不得不鼓起勇氣走出去,重新審視被自己拋棄掉的痛苦回憶。
時隔許多年,那些回憶在他眼中更像是別人的故事,畫面卻清晰得恍如昨日,無論是坐墊上的刺繡紋樣、帶著潮氣的木頭地,還是信眾拍掌默禱、三五孩童在庭院裡嬉鬧的笑聲;那時他還擔任村莊的守護神,受人景仰同時也庇蔭著蒼生,是行於正道上的神祇。
若不是他對一名人類動了私情——
能侍奉紫西大人,我真的覺得非常幸福。
閉上眼睛,黑暗中彷彿還能聽見神子叫喚自己的聲音。
在女性人口單薄的村莊裡,有時會選出容貌清秀的少年作為神子,這在過去並不罕見,那名人類也不是第一位被派來侍奉他的男性,然而對紫西來說,這卻是他首次品嚐到與人相擁的歡愉。被蛇靈附身後又經無數個日出日落,人體的溫度他早已忘懷,直到枕在神子的懷中才再次想起來。
當時的他因陷入熱戀而逐漸淡忘了守護村莊的職責,和凡人一樣受情慾所苦;鑒於男性無法誕下子嗣,他甚至在那人身上施下了秘術,只為成全自己的私心。
不循正道、怠忽職守的下場便是導致河川氾濫——潰堤的河水捲走了房舍、家畜,沖毀田園,挾著沙土來到神社底下,淹至紫西腳邊。憤怒的村民責怪袖手不管的守護神,趁他冥想時綁走了神子,打算投入河中權當平息氾濫的祭品。
而那之後發生的就是他與北斗會面時尚存的記憶:遠在地圖一隅的小村莊被暴雨淹沒,一夕間消失不見,本為守護神的他則被冠上邪神的罪名,懷抱罪孽在幻界裡長眠不起。
枉費他的同伴花了不少力氣奪取萬華鏡,最終卻是一個偶然得到的竹筒令他憶起一切。這分明是陳年舊事,舊到連作為飯後話題都顯得無趣。他不明白是什麼造成了胸前的悸動,令他在閒暇之餘又想起那張溫柔似水的笑臉。
——紫西大人。
在指尖碰觸到神水時,紫西已察覺到人間仍留有那人的血脈,但比那更教他在意的是,最近附近時不時會出現一股咒術的氣息,且術的來源還像是出自自己之手。
離開人間後他已久未施術,為什麼卻會在此時感應到蛇類的術法?只有這點必須要好好調查一下。
*
翌日,楓在漱口時吐出了帶有血絲的水,他皺著眉又多漱了幾次,一直到臉盆裡再也看不見血跡才停下來。昨天蒼揮出的那一拳著實不輕,現在不止臉腫了、嘴唇破了,感覺連牙齒都在微微動搖。
這讓他警覺到蒼並非毫無還手的力氣;犬貓被逼急了尚能翻牆,更何況蒼是個訓練有素的軍人,若不是把柄被握住,隨時都能對他刀刃相向。
身為自幼在關注下長大的名門嫡男,即便狀態不佳也不能失了儀態,因此楓照例將服裝整理到一絲不苟才跨出房間。
今天不知道吹的什麼風,中庭裡不止英隊長正在跟式神對練,就連向來最神出鬼沒的詠也現身了。
「楓,你的臉——」詠看見他的臉就先吃了一驚,隨即往錯誤的方向理解,「你也太不會操控式神了吧?還是我的給你吧?」
「不是的。」楓搖頭。他沒有思考應對的理由,這下被問起有點措手不及。
「咦?難道說是被街上的妖怪打的?這裡竟然有妖怪敢毆打刀眾!我們的威信哪去了?」
「所有人裡面,就你最沒資格說這話。」眼看詠莫名義憤填膺了起來,遠處的英淡淡回了一句。
楓轉過頭,正巧撞見鬼隊長長刀出手,這一擊快得肉眼追不上殘影,啪嚓兩聲清響,練武用的式神已化為破碎的紙片,而英反轉刀身,將愛刀收入鞘中。
楓和詠站在緣側,英踏著碎雪走近,吐息時呼出的白煙被他拋在身後。
「蒼那傢伙,最近也墮落了啊!」英的視線落在兩人後方,望著無人的本丸,一向恪守紀律的人如今卻不在那裡。
楓在那扇門外呆站了許久,不知該如何處理眼前的狀況。蒼的門鎖上附著一個巴掌大小的式神,這玩意只要一靠近便會主動發動攻擊,總之就是不給人開門的機會。
既然這樣,乾脆直接把門破壞掉算了。
已經被打到整個手背泛紅,楓再也無法忍受,抓住刀柄預備要破門,此時門板卻像讀了他的心似的,忽然對外開啟,讓楓不得已踉蹌後退了幾步。
「⋯⋯明明就不同隊伍,別一直往我房間跑。」
開門的人還穿著就寢時的睡衣,罕見地把過長的頭髮塞在耳後,臉露得比例多了黑眼圈也變得更加明顯。
楓走上前,伸手按住對方額頭,不在乎那具身體嫌惡地往一旁閃躲。「一二番隊現在是同一個隊長了,而且是英隊長要我過來叫你。」
他收回手,又道:「你發燒了。」
「這還不是——」
蒼沒把餘下的話講完,他握緊拳頭,不想讓自己顯得可悲又脆弱,像冬天裡凋零的植物。
「躺下,我去拿藥給你。」楓用眼神逼迫對方乖乖聽話。
他半推著蒼上床鋪躺平,把被子蓋好攏上四周,緊接著帶上房門離開。
公家單位重視程序和上下級,就算到了刀眾這部分幾乎可說是廢了,楓仍舊執著於規定,於是他先前去稟告隊長蒼生病了,得到照顧的許可後才轉往藥房取藥。
想必歷年的刀眾多半身強體壯,擺在抽屜裡的藥物大部分都過期了,能用的只剩下塞劑。楓命令式神燒一盆水、備上幾條毛巾,準備來應付不坦率的病人。
他抱著雜物穿過長廊,遠遠看見英在中庭對面朝自己揮手,指間似乎還夾著一封信。
「楓,」英提高嗓門喊他,「你得馬上回帝都一趟。」
*
蒼覺得自己大概是被惡靈附身了,物理上的。
他這輩子還沒經歷過這麼難熬的一個月,連續的睡眠不足外加不合理的下盤運動,令他整個人彷彿被拆解了又重新組裝,全身的關節肌肉都失去了力氣。
如果惡靈有名字,那個名字一定就叫作楓佳⋯⋯蒼突然懷念起老家定期舉辦的除魔儀式,他反省是不是自己在祭神時不夠虔誠才會遭天譴。
「唔⋯⋯」
大腿內側的搔癢讓他只能把意識拉回眼前。楓正以濕毛巾替他擦拭身體,仔仔細細地,不放過每一處凹凸和皺摺,連腳趾頭都是一根一根分開來擦。
蒼側頭不去看自己的身體被如何對待。長期包在厚衣服下的肌膚本就敏感,一丁點碰觸都能使他渾身發毛。他自己也介意著,平時就連太鬆垮的衣服都不會穿上身,更不會在洗澡以外的時間脫去外衣。
他猜想楓就是看穿了這一點,才喜歡在辦事時動不動就將自己剝個精光。有關楓的聯想截至目前沒一個正面的,蒼同時對自己沒事就興起的悲劇女主角想法感到害怕。
眼下他又一次被脫光了,這跟上次甚至相隔不到半天,唯一不同點在於楓沒有折磨他的意思,這只是單純的擦澡——楓自己說的——但也沒讓他有拒絕的餘地,那雙習於握刀的武人的手掌,另一項專長八成是扒衣服跟解釦子。
低俗又惡劣的有錢人興趣。
蒼抿著唇看對方低頭將毛巾擰乾,臉上的招牌死人臉跟平時一樣毫無區別,精緻得宛如匠人的工藝品,唯獨昨晚被自己打中的地方腫起一大塊。雖想再給那張臉補上一拳,然而現在又是發燒又是頭痛的,除了倒頭睡覺以外他什麼也不想幹,連罵人都嫌麻煩。
楓握住他的腳踝向上抬起。「哇!」蒼不穩地倒在自己的睡衣堆裡,光溜溜的,最不堪的地方還被一覽無遺。
這姿勢令他的腿踢不出去,一邊的膝蓋被壓得靠近胸膛,楓以體重壓制住他,手指光臨紅腫的後穴,輕巧撐開入口,拿著什麼東西往裡頭塞。
要不是牙齒還咬著脫下的衣物,蒼敢保證自己絕對會罵出前所未聞的骯髒話。他從孩提時代就自詡比同齡的小孩都早熟,早在學齡前就學會吃藥丸了,想不到成年以後卻要親身體會被放入塞劑的屈辱。
「將就點,退燒藥只剩這種的。」
楓一面安撫,一面將食指從他體內抽出,離開時啵的一聲,蒼不禁希望自己能聾上片刻。回憶在他眼前如膠卷電影慢速放映,他思索著人生,懷疑自己到底是做了多少壞事才落得這個下場。
他消極地推了推楓的肩膀,瞪著在白色頭頂上晃動的兩撮頭髮,想把它們拔起來的慾望在腦海中生根發芽。
「滾出去——」
一脫離楓的箝制,他便翻身用衣服和被子罩住自己,面向牆壁縮成一團。
楓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不先把衣服穿好,我就不出去。」
蒼把被子拉得更緊以表反抗,真打算就此和對方耗著。反正再糟糕的下場他都已經先嚐過一輪,今天的羞恥心存量也見底了,他倒要看看楓拿他怎麼辦。
幾分鐘的沈默過去了,事實證明楓並不想辦他,也無心出言諷刺。昏暗中蒼感覺到床鋪在往下陷,有個物體逐漸靠近耳畔,和棉被僅隔幾公分,語意不清地說了些話。
話的內容他沒聽清,或許是楓的音量太小,抑或是他的厭惡感強烈到屏蔽了這個人的一切。僵持到最後是楓安靜地離開了,鞋根觸地的聲音在門外漸行漸遠——蒼在不肯妥協這件事上第一次取得了勝利。
而後過了約莫半個多月,楓才又再度回到詰所。
——
原來不是只有燈影街在下雪。
楓在料亭門口佇立,仰起脖子望著掛在行道樹上的殘雪,比在詰所時更刺眼的陽光照得他雙眼半瞇。「楓佳,快一點!」他隨口應了聲,回頭看到母親在大門內倉促朝自己招手,他摘下帽子,脫下厚重的風衣遞給在一旁的侍者。
祖父重病是楓被召回帝都的原因,據說目前已到了醫生也搖頭的程度,但就像過去那人所跨越的每一道檻一樣,多數時間也無人看好。
祖父在掌權前曾不止一次摔在半途,好幾次被人說氣數已盡,也好幾次從谷底翻身再起;誰不知道最艱困的道路往往通向最壯闊的風景,然而能走過的人並不多。楓的祖父最終確實看見了無可比擬的美景,那是只屬於勝者的豐碩果實,歷經了滄桑,如今又再次被橘一族抓進手心。
不過再強悍的人終究不敵歲月流逝,漸漸地老人穿軍裝的日子少了、待在家裡的日子長了,他變得比年輕時更圓融,不再一一過問大小事,將權力鬥爭的粉屑從身上抖落,立於高處眺望一切。
楓無法想像這樣的祖父會因爲小感冒而病危,他想家人也有同樣的想法,因此才會拖到最後一刻才寫信給他。
楓佳父親不肖,祖父比起兒子更溺愛他這位嫡孫,小時候每逢祖父大發雷霆,家人就會找藉口把他帶到老人家眼前,這比任何牌子的降血壓藥都還要快速見效,就連生病時也是類似的道理。祖父彌留了數日,原先已經連人都認不清了,剩生命跡象還勉強維持著,楓這一出現簡直像開著郵輪強行突入三途川,輕易便將危在旦夕的老人從河裡打撈上岸。
事情荒謬得令人難以置信,可種種的證據卻又教人不得不信。數名醫生在走廊上交頭接耳,討論為什麼一個多重器官衰竭的年邁病人突然間康復了;楓的父親急忙打電話給葬儀社取消預訂,把刻了半截的墓碑藏到倉庫深處。
而這整件事也間接成了楓此刻坐在料亭裡吃飯的理由。
若說鐵打的祖父心裡還有放不下的事,那必然與楓的將來有關。無預警的大病讓老人開始認真打理起後事:扶正親信、拉攏黨羽,透過聯姻讓掌權者的地位變得更加穩固。
楓低頭看著碗裡的白飯,努力克制想加進一堆七味粉的衝動。清淡的高級料理不合他的胃口,相較之下式神做的咖喱飯要好吃太多了,他對於自己不經意懷念起刀眾的生活感到很訝異,果然是因為活得太鬆懈而墮落了吧?
室內開著強烈的暖氣,一點也感受不出冬天的氣息。楓想起蒼的體溫,想起蒼冰冷的態度,以及溫存時的甜美吐息。
蒼會問起自己離開的原因嗎?
楓什麼也沒向對方說,不覺得有必要。他為什麼要把自己去相親的事,告訴一個連本名都不知道的男人?
相親對象是祖父昔日同袍的其中一名孫女,還在念高中,兩邊長輩的意思是讓他們倆先訂好婚,幾年後再舉辦正式的婚禮。
楓本非擅於交際的類型,也無意對著初次見面的少女侃侃而談,所以席間幾乎都是母親和對方的家長在說話,他頂多只在被提及時補充說明幾句。
這餐飯吃得索然無味,他連女方的長相都沒記住,只有負責撮合的人在一旁沾沾自喜,就像談成了什麼划算的交易——或許是吧?依結果而論,相親結婚不全然是壞事,至少在楓的家族中有不少人被這樣安排過婚事,生於名門的他們是人也是棋子,為了使家族的威望能永遠傳承不斷,每一手棋都該被下在符合決策的位置。
快到結束時楓逮到機會起身去洗手間,整理儀容順便喘口氣。
此時心莫名地累,他將水龍頭開到最大,掬起一把冷水拍在臉上,同樣的行為重複了幾遍,最後他關掉水,看著鏡子裡面濕透又狼狽的自己,有一瞬間那張臉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你這是自作自受。」雲外鏡蹙著眉悶悶地說。
楓再一眨眼,鏡中的依然是自己的臉,比剛才多了幾分徬徨,被蒼打腫的臉頰如今已完全消了下去。
他怔怔地看了好一會,直到屋外的添水又敲了四五聲才回過神來。
*
幾條不知名的魚游至紫西腳邊,繞著水面上的漣漪打轉——這兒的魚群很精明,只要感知到些許惡念便會消失無蹤,數百年來的安逸沒讓牠們遺忘了生物的本能。
紫西動了動腳踝,感覺到滑膩的鱗片溜過足背,他提起褲腳,想再往下浸得更深時,卻聽見了紗南在不遠處喊他。
「紫西先生,請不要玩水了!」
他微微一笑,聽話抬起小腿。
蛇靈附體的他在水中待久了會失溫,雖然那並不會對身體造成永久性的傷害,但是其他的獸憑一向不贊成他這麼做。
午後的深林寧靜如常,北斗拎著一串錢上街玩耍去了,剛吃飽的東還枕著石頭小睡,紗南坐在一棵巨樹底下,手持小樹枝在地上挖洞;他有著會埋葬吃剩豬骨頭的可愛習性,怕被嘲笑因此總背著旁人進行,其餘三人見狀也互相說好了不去打擾。
紫西在岸上休息了一陣,見紗南忙於手邊的事,用接近原始的方式在跟泥沙搏鬥,似乎暫時沒空理他這邊,於是便又靠近池畔,俯身察看剛施下的水鏡之術。
術法的步驟是將神水和自己的血液混在一起倒入池中,而後逆時針攪動池水直到不起波瀾。紫西記不起自己上次使用水鏡的時機,但在幻界這鐵定還是頭一遭。
現在術法開始生效,水裡已看不見發著微光的魚了。水面上浮現一張似是而非的面孔——目光凌厲、眉頭深鎖,不像他一貫溫柔的戀人。
儘管知道那個人並不是,紫西仍情不自禁地朝無形的倒影伸出手。
*
既沒有落雪也沒有別人在,一切的干擾都排除了,燒退了、下半身不痛了,蒼卻又一次在睡夢中驚醒過來。
他扶著床沿坐起,一隻手按住劇烈起伏的胸口,彷彿這麼做便能把亢奮的心臟按回原位。汗水讓睡衣跟背後的肌膚貼在一塊,悶熱如梅雨季,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在發熱,但這感覺又不同於發燒;他意識清楚,身上也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蒼作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身處一間古樸的神社,蟬噪不絕,日頭被樹冠遮擋,一名身穿華服的美男子坐在緣側朝他招手。
「到這邊來!」
男子的聲音慵懶而柔軟,隱隱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請再等一下。」
夢裡的蒼點燃了驅除蚊蟲用的藥香,吹氣使煙霧飛散,準備在兩側廊柱各插上一支。在放置第二支香的時候,後頭有雙手圈住他的腰,「等太久了。」男人將下巴抵在他肩上埋怨。
「紫西大人好像孩子一樣。」蒼專心調整香的角度,任由對方抱著自己。他們的身影在日光下重合,分不出誰是誰。
夢境的弔詭之處在於夢很難被寫入真正的記憶,每個新鮮的夢都只有短暫的保存期限,一旦過了期限往往連輪廓都很難剩下,張口也無法描述,只會記得當下的情緒,好夢惡夢或怪異的夢。
蒼也只在剛睡醒時還能回想起七八成的內容,等到他梳洗完畢換好制服,有關那個夢的印象就只剩古老的神社跟驅蟲的香,和一股揮之不去的懷念感。
他把短刀的繩結固定在左腰,從口袋裡取出手套,這時肚子突然不爭氣地叫了幾聲。蒼忍不住嘆氣,自省最近未免也太容易肚子餓,不光是半夜想吃東西,三餐的飯量也增加了,運動量卻沒達到平常的標準,這看來是要長肉的前兆。
他隔著衣服想試看看能不能捏起肚皮上的肉,卻不小心變成在給自己搔癢,一癢他就嚇一大跳,不明白自己為何做出這麼幼稚的事——他最近是真的挺怪的,就連吃飯的口味也變了,原本是醬油派,現在不擠點檸檬進去就難以下嚥。
飢餓讓他打消晨練的念頭,決定先填飽肚子再說。
無人食堂的好處就是24小時隨時營業,也不會有員工罷工的困擾。蒼坐在角落的座位,聽著鍋子裡水沸騰的聲音,蔬菜的香氣撲鼻而來,他想到某個只愛咖喱飯的男人,那個人已經消失一週了,據說是家人生病,歸隊日期未定。楓不太提自己的事,也從不過問他的私事,他們見面除了互相解決慾望以外,再無別的交集。
一大碗野菜蕎麥麵被端到面前,蒼把切好的檸檬一片片壓扁,用筷子攪拌均勻,愜意得幾乎要哼出歌來。
「早,你的早餐真豐盛啊!」耳邊傳來低沈有活力的男聲。
「哇⋯⋯英隊長!」
眼尾捕捉到幾根銀白色的頭髮,蒼像受驚的貓一樣拱起背,「早、早安!」
也靠太近了!為什麼會沒發現呢?而且還被看到一大早就點了特大分量⋯⋯不行了⋯⋯好丟臉!隊長會不會覺得他好吃懶做,把他跟原第二番隊的那兩人歸為一類?
英無從得知部下崩潰到宇宙邊緣的內心活動,一臉認真在研究桌上的麵,難得開啟跟公事無關的話題,「這個加檸檬會好吃嗎?」
「嗯。」
蒼僵硬地點點頭,接著就看見英拿起乾淨的勺子舀了一口湯,以他來不及阻止的速度喝掉了。
「好酸!」英吐出舌頭。
蒼感覺自己全身都在發抖,一秒之中不曉得死而復生幾次,他提起右腳用力踩自己的左腳,痛讓他能區分現實與夢境——然而這分明是夢裡才會有的妄想,隊長怎麼可能主動親近自己?他們只是單純的上下級關係,至少對英來說這點是肯定的。
既然這樣,為什麼現在還——
「身體還好嗎?很久沒看你晨練。」英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這句話簡直令人髮指,最渴求的事物竟然在最不恰當的時間點出現。不需要親切,也不需要關懷,簡單道聲早就好,一如既往,不給任何機會才是最好的。
請不要連最後的尊嚴都一併拿走。
蒼很快收起無聊的想法,「目前沒事了,非常抱歉!是屬下健康管理不周造成的問題,我願意接受相應的懲罰。」
英沒吭聲,唯獨一雙淺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似要看穿他的謊言跟本質——其實溫柔本身就是種殘酷的刑罰了,蒼一心想逃,潛意識裡卻甘願被套牢;他的拒絕從不是發自內心,對英也是、對楓也是。他是個支離破碎的人。
「不要逞強!該休息時就好好休息,」英放棄用眼神交流,寬厚的手掌直接往蒼的頭頂一按,露出了苦澀的微笑,「這裡要是沒有你在,最困擾的人是我啊!」
不好了,糟糕——
壓在頭上的重量還沒消失,蒼的視線下移,集中在對方胸前的隊徽上,他想起自己之所以會喜歡這個人,有部分是因為英十分地細心又重視榮譽,即使做的是最邊陲最清閒的職務依然會每天把隊徽擦得閃閃發亮。
他真的真的好喜歡這個人。
不尋常的鳥叫聲穿過窗檻,清脆響亮好像竹笛。
這聲鳥叫對刀眾而言可能演變成難得的勤務,英於是放下手中鋼筆,轉過頭看向窗外。
庭院裡兩名式神拿著鏟子,一下一下挖開行道上的積雪,鏟子插進雪地裡的聲音此起彼落。英在樹枝間搜尋鳥的身影,樹梢上只停著兩三隻麻雀,並沒有看到需要捕捉的珍禽。偶爾也會有人以外的生物誤闖妖界,他們會視情況決定是否要介入。
英推測自己大概是神經太敏感還是耳朵有毛病,注意力又回到眼前的信紙上,他花了半天坐在書桌前回覆公文,如今正進行到最困難的部分,就是忽略事實昧著良心說話。
論經驗他不是第一次做這件事,卻也沒因此變得拿手,他知道自己永遠學不會氣定神閒地扯謊,他連重的一成圓滑都沒有,才會空坐在這裡盯著公文頁發呆。
擺在英左手邊的是中央捎來的限時郵件,信紙折了兩折,幾張被捏皺的照片壓在最上方。懲戒處換了一種新的相片紙,手感輕盈又光滑,英在拆信時照片沿著封口掉了出來,滑進書桌底下,害他得整個人手腳併用趴在地板上撿。
這不吉利的插曲令他興起不好的預感,果然照片一入眼又是第二波衝擊:重又背著人偷偷溜出去了。
監視器拍下重的身影,那傢伙穿著平凡的連帽外套和牛仔褲,手插口袋站在販賣機前買酒。照片的解析度很差,被拍到的又是側面,但換作更模糊的畫面英照樣能一眼就認出,沒什麼原因,用宿命論解釋不會比較浪漫。
哪怕重化成了灰。
他靠在椅背上讀信,將閱畢的照片依序放在桌上,最後一張是重抬頭看著監視器,嘴角上揚,右手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比出開槍的手勢。
英將究責的信反覆讀了幾遍,確認沒有實質的刑責後才解除恐懼,隨後疲憊和憤怒接連湧上心口,青筋在臉頰上跳動。他想立刻衝進重的房間、抓住對方大聲質問——雖然動機已能猜出個大半,不問也了然——他對那個男人的事難道還不夠了解嗎?
白天他想著工作、想著隊員、想著如何精進武藝,夜裡一閉上眼,他便不再思考重以外的任何事。隱形的枷鎖套在他脖子上,日子一久他連回歸帝都的想法都在漸漸變淡;這裡是軍人的墓地。
半開的房門被敲了三下,部下中最規矩的一人手拿清單走進門,在房間正中央停步,隔著桌子朝他微微頷首。
「英隊長,」蒼進門時還板著臉,此時見上司臉色不善,呈報的語氣也跟著放軟了。
「這是過期藥品的清單,以及藥房上一期的採購明細,還請您過目。」
「嗯,辛苦你了。」
英連忙將私事拋諸腦後,動動手指示意蒼上繳清單。
「⋯⋯退燒藥跟抗生素全都過期了,也沒有胃藥跟眼藥水,上次採購繃帶居然是八年前的事,要不是你提議要清點,我真的完全沒發現。」
英一手按著額頭嘆氣,「你做得很好。」
被誇獎的蒼除了訝異之外,還有點魂不守舍:「這不算什麼,屬下自己也深受其害。」
「咦?怎麼說?」
「沒事,請別在意我的話。」
英好奇地觀望那張比常人更清秀的臉龐,不懂蒼為何突然消沈。以往他覺得蒼是個容易看透的單純青年,不健談但情緒都形於表面,然而最近卻開始變得高深莫測,像是擁有很多秘密的人。
這令他多少產生了微妙的同伴意識,在這詰所裡充滿了來自各方的軍人,為不同的理由或目的聚在一塊,而其中卻只有蒼的心境跟自己相仿:不滿、不耐煩、想要離開,就算這樣他們仍沒有怠慢了工作,也不忘持續磨練體能。
英很慶幸擁有一個能互相砥礪的部下,這類型的人在軍中不在少數,拉去邊疆還能堅持住就難能可貴。他經常在想哪天自己要回中央時,勢必得動用關係連同蒼一起帶走,他可不能讓一顆寶石被長久埋在沙漠。
「隊長?」見他不言不語,蒼委婉地乾咳了幾聲,「恕我失禮,請問帝都又有新消息了嗎?您的氣色不太好。」
「不,跟帝都沒關係,是重的事,他又擅自跑回人間界了。」
英據實以告。他今天特別鬱悶,罕見地想找個人聊天。
「重隊⋯⋯真不曉得那個人這次又會找什麼藉口。」蒼冷靜地評斷道,單側的眉毛悄悄抬起。
「就是啊,麻煩的傢伙。」
英附和對方的說法,沒留意到自己語帶保留,不是真心抱怨,不然他便會拍桌子大罵重是個該死的偷薪臭蟲,應該被綁起來吊在樹上示眾。
蒼對他的反應習以為常,也深知有關重的處置不是一個外人能妄加置喙的,那塊是他們鬼隊長的逆鱗,腦袋夠聰明的人會選擇迴避,而非傻傻地跟著罵。
「屬下的報告就到此為止,先告辭了。您若要找重⋯⋯的話,我看見他不久前上燈影街了。」
「好!我就守在本丸等他回來。」
「那麼,預祝您武運昌隆。」
蒼鞠躬告退,走的時候也是抬頭挺胸,步伐沈穩,他的一舉一動就好像精算過那樣,完美得如同機器。
英盯著遠去的漆黑背影略感寂寞,到後來蒼並未對他敞開心房,態度甚至比之前還更疏離。英不明究裡,只能用力反省自己是不是說錯話導致了階級對立;要是大環境許可,他何嘗不想當個好上司?
內心正交戰時,他忽然發覺蒼戴在左耳上的耳飾不見了。
「昨天醒來就找不到了,也沒有印象是在什麼時候弄丟的。」
直到被問起蒼才順勢交出了配件補發的申請書,寫在欄位上的原因在英的要求下從遺失改成了失竊。
「反正中央不會派人查證,不要沒事給自己添一筆記錄。」他安慰對方,心想這也許能讓自己顯得更平易近人一點。
重回到詰所時渾身帶著酒氣,走路踉踉蹌蹌,嘴裡叨念一些沒人能聽懂的方言。
英躲在廊柱後方冷眼窺視,他才剛把上千字的反省書發回中央,他這整天都在罰寫,現在很想馬上走上去給那張臉來一記醒酒拳,另一方面又想聽重多來幾句醉話;他的腦子裡彷彿有兩個不同的人格正相互拉扯,造就的結果就是腳步連一公分也無法移動。
依然是寒冬,被降級的重已換上一般隊員的制服,腳上仍趿著露趾涼鞋。那種鞋鞋底不防滑,英向來對此頗有微詞,礙於情面沒嚴格執法罷了,這天他便親眼目睹了重在沒半片積雪的走道上摔得四腳朝天。
「啊!」
重在倒地前發出了短促的驚叫。以重平時的身手即使失足踩空了也不至於跌倒,但他今天是真的醉得不輕,連出現在視野裡的英都好像變成了孿生兄弟。
「鬼隊⋯⋯有兩個⋯⋯」
英怒哼一聲,抬腳踹向對方的腰:「你打算要躺到什麼時候?給我起來!」
「不要,躺在這裡還蠻涼快的。」重扭腰躲開他的踢擊,跟個驕縱的孩子一樣應答。
「你幾歲了?還要不要臉了?別跟我胡鬧!」
「人家、不要——」重在地上翻滾幾圈,抱著膝蓋縮成了一顆頑固的人球。
深怕罵太大聲會引來圍觀人士,英稍微拉起袖子,蹲下身扛瓦斯桶似的將重整個人按在肩上,不顧醉鬼的反抗沈著氣走回本丸。
「哎呀!鬼隊長、非禮人——」
英沒有第三隻手能蓋住重的嘴,只好加緊步伐,並祈禱別半途遇上任何人。
重的房間門上鎖了,英伸手往他的褲子裡挖鑰匙。重的醉話逐漸轉為低沈的囈語,身體還是沒完沒了地扭,後來英總算以極限的姿勢完成了開門的壯舉,他一進房就用力把人往床鋪上扔,自己則靠著牆壁喘氣,總覺得這趟折騰下來脖子都歪了一邊。
重閉著眼睡得正香,不再口吐令人討厭的話。英靠近摘掉對方的眼鏡放在床頭,無聊之下憶起了往事:在士官學校的大澡堂裡,重就連泡澡時也不曾摘下過眼鏡。
英的手掌伸進重瀏海下方,輕撫著額頭;他在外頭吹了好一會的風,此時五指冰涼,冷得重反射性將他推開,翻身換了個好睡的姿勢。英感覺這個男人近似於冬雪,僅可遠觀,放進手心裡就會化開。
冬雪?他忽然被自己的想法給嚇了一跳——他這監察官怎麼幹的?說好要來問罪,結果卻反過來給人當保母了。重接二連三觸犯軍法,被降職也沒在怕,這事問起一百個人絕對會有九十九個提議往死裡打,而他便是剩下的那個異類。
實際上各種跡象都能證明他是錯的。
半夜英慢步回到自己的房間,猶豫再三後打開了專用的保險箱,前任監察官離職時留下不少高級酒,開玩笑說是給後繼的就任大禮。因人情壓力緣故他過去一直沒敢處分掉那些酒,也未曾動過,今晚倒是萌生出嶄新的念頭。
他坐在床緣開了一瓶清酒,對著牆上的警語海報獨酌了起來。海報上頭有行大字寫著菸酒會毒害靈魂、腐蝕健康云云,英閉起眼睛喝酒,半瓶下肚後那行字就消失了,一切全都恍惚不清,他彷彿躺在水面下看世界。
門外依稀傳來敲打聲,英放下杯子,想著得起身開門才行,身體卻不聽使喚,他不記得中間發生了什麼事,下一秒鐘人已經站在門口,背脊壓在門框上。
蒼穿著睡衣立在外頭,手裡拿著先前弄丟的耳飾。
「英隊長,抱歉這麼晚了還——」
他沒讓對方把話講完,右手便大力將蒼勾進屋內。
*
迫於長輩的壓力,楓和相親認識的女孩很快便約出來了,地點就選在帝都的鬧區、時下年輕人愛去的地方。
入伍後他難得有機會穿便服,更難得與人外出約會,舊時的回憶一一浮上心頭。他走在人行道靠近馬路的一側,把兩隻手都插在大衣口袋裡,這幾天氣溫驟降,他的半張臉掩在圍巾下方,呼出的霧氣黏在裝飾用的鏡片上,讓眼前的景物跟著變得模模糊糊。
「妳會冷嗎?」
他轉頭詢問未來的妻子,心想著得快點找間店進去避寒。
女孩抬起頭說話,鼻尖因受凍而泛紅,微弱的聲音在風中打顫。楓將圍巾脫下,擅自纏繞在對方的脖子上。
「您不必這麼做的!我不冷!」
女孩慌忙想取下圍巾,楓以行動阻止,握住對方的左手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
「我們去前面那家店。」他向滿臉通紅的女孩說。
沒事先訂位又不想等待,楓特意選了一間價位高檔的餐廳,才進門就有人帶位,是視野很好的靠窗位,桌上插著新鮮的玫瑰花。侍者照慣例推薦了幾樣餐點,他按著價格隨意點菜,暗示對方不必拘束,回頭把信用卡跟小費都遞了出去。
玻璃杯照出他無趣的臉,水中也有他的人影,一旁櫥窗更將他整個人映在其中。自從上次在鏡子裡看見雲外鏡後,楓就一直覺得自己被監視著,做什麼都逃不過那雙懶洋洋的法眼。
「您什麼時候回去呢?」女孩問。她對楓的工作充滿了好奇。
「明天就回去了。」
楓喝了一口檸檬水。兩週的公假眨眼即過,世事難料,返家前他還是單身,歸隊前夕卻多了個名義上的妻子。
這時他又想到蒼了;他最近老想著那個從不給自己好臉色的男人。
也許是分別讓他有空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又或是在訂了婚後才開始意識到心之所向,總之他無法再繼續否認,自己所提出的交易是種幼稚而拙劣的愛情表現。
因為他確實喜歡上了一個不可能的男人。
楓對著擦得光亮的櫥窗玻璃發呆。當他沈澱好心情期盼雲外鏡現身時,那傢伙就偏不稱他的意,等半天了連個鬼影也沒見到,玻璃上只有倒影和街頭如織的行人。
「今天謝謝您陪我出來。」
女孩笑容靦腆,一邊用手指絞著毛衣衣角,暖氣和舒適的坐椅令她健談了起來,「橘先生和我原先想的不同,是個很溫柔的人。」
溫柔?
楓看著對方一時不知怎麼回話,只能硬擠出一抹微笑。
他才不是溫柔的人,這句美言給誰聽到了八成要笑倒在地上。假如他心中還存有那麼一點溫柔的影子,最初就不該在更衣間裡威脅前輩,更別提往後數不清多少次的強制性行為。
他只是在嫉妒——現在終於能大方承認了——他嫉妒著英,怨恨蒼仰慕的對象不是自己。
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不惜毀滅別人,這樣的他哪裡溫柔?
隔天便是假期的尾聲,雙親前來車站替他送行。楓平靜地跟父親說了些話,與母親擁抱,提著少少的行李跨上列車。
他在上火車後迅速摘下了訂婚戒指。
是夢?還是現實?
眼熟的室內擺設讓蒼馬上就否定了後者,置身於不存於世的神社裡,他知道自己又做夢了。
「紫西大人就寢時,你絕對不可以打開寢房的門。」前一位侍奉者在他面前再三囑咐。
「為什麼呢?若是大人發生了不測⋯⋯」
蒼想起紫西冰涼的手指,那是一雙不管握了多久也不會變熱的手。
那位大人在冬天裡一般要睡到日上三竿才會起床,每逢暴雪更可能長達數日不起,留他一個人守在房外無時無刻不擔心。
「別多問,記住我說的。」
蒼點頭答應,當著前代神子的面許下誓言。
起初他是真的有乖乖照辦,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收起旺盛的好奇心不去探究神社裡的各種秘密,不過人終究難以跟本性完全脫鉤,隨著他和紫西的關係日益親暱,那間貼滿了符咒的寢房也越來越教人在意。
應該不會被發現吧?只是開一道小縫偷瞄一眼的話。
抱著僥倖的心態,在某個風雪交加的夜晚,蒼提著燈籠來到寢房外頭,他一邊將燈籠舉高,一邊以單手扳動沈重的拉門,就著隙縫睜大眼往內窺探。
「啊⋯⋯」
他握著燈籠的手鬆開了。
趴在草蓆上的、那是——
蒼的驚叫隨即被屋瓦震動的聲音掩蓋過去,如繩索般的白色巨物拍開了實木做成的拉門,由下而上纏住他的腰,將他拖進黑暗的房間裡。那股力量勒得他呼吸困難,揮出的手距離門框越來越遠,每一下都只能抓到一把空氣。
「紫西、大人!」蒼顫抖地吐出神明的名字。
成排的鱗片在他腿上磨蹭,蛇尾靈活得宛若人手,片刻便解開了只憑腰帶固定住的衣袍。
蒼的眼睛仍未能適應黑暗,此刻是聽覺取代了雙眼:他聽見鱗片滑過地面的聲音、衣服落地的聲音,還有自己的喘息聲與心跳。
光滑的蛇腹代替布料緊緊捆縛住他,在腰腿間勒出深刻的印痕。蛇神將尾巴探入他的褻褲,撥弄稚嫩的性器官從蔫垂到挺立,快感支配了蒼的理性與恐懼,脫口而出的驚呼逐漸化為甜膩的呻吟。
「不可⋯⋯唔唔⋯⋯」
「有何不可?」熟悉的嗓音自耳邊響起。
絞緊的蛇尾突然鬆弛,蒼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溢出口的叫聲不比廊上風聲更大。他的胯間一片黏膩,被冷風沁得發涼,慾望潰堤時帶來了短暫的歡愉與強烈的罪惡感,讓他一時感到迷惘:若他是侍奉紫西的神子,那麼這股罪惡感又是從何而生?
他理應要好好服侍他的主人,而非去質疑。
「☐ ☐,」紫西呼喚他的名,帶刺的蛇信反覆舔著他的耳後根:「想不想為我生個孩子?」
蒼噤聲不語,心裡其實有句話想說,卻又深怕說出來會觸怒神明——可他終究不得不說。
那並不是
並不是他的名字。
蒼按著桌面抬起頭,他又不小心睡著了,右手還抓著鋼筆,筆尖滲出的墨水在紙上積成一小灘如血跡般的污漬。
趁夢中景象還沒消失,他趕忙提筆將幾個名詞記在紙上:禁入的寢房、白色大蛇、子嗣⋯⋯最後紫西還提到了一個名字,是叫什麼來著?
這一系列的夢他隔幾天便要夢到,每次的場景都不盡相同,登場人物只有他和米色頭髮的男人是固定班底,大抵能推斷出是蛇神紫西與男性神子的悖德愛情故事。
古老神話多得是前衛的性描述,是以蒼倒不特別驚訝,唯一的大問題是他為何會不斷做著連貫的夢?而紫西又在盤算些什麼?居然想讓男子受孕——在古時神子私通神明可是大忌,任何理由都開脫不了,被發現即是死路一條。
夢境至此又開始變得模糊了,蒼猶豫一會,寫下了神嫁兩字並加上括號。
姑且不管這想法有多麼荒謬,他覺得自己有必須深入查明此事,畢竟不尋常的夢有可能是預兆的一環。
神嫁,他聽長輩提過。即便是在現代,某些遠離塵世的山村仍保有這類習俗,將少女拋棄在深山洞穴裡以祈求穀物豐收、災禍不興,實際上那些被送上山去的少女不是餓死、凍死、入了獸口,就是被人口販子拐賣到城市或國外去,跟真正的祭祀沾不上半點邊。
祭祀又有何用?有誰能保證自己的祈禱一定會上達天聽?
最近蒼身上發生了許多不開心的事,醒著也好、睡著也好,沒片刻感到安寧。他的身體有異狀,卻又無法推斷出原因,這使得他心情浮躁、思想負面,只能藉著拼命工作來宣洩不滿。
直到昨天晚上蒼的壓力總算找到了出口:就像過去楓大剌剌地睡了自己那樣,他也和喜歡的人做了同樣的事情。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蒼甚至不確定自己準備好了沒,他像個徬徨的幼兒仰頭望著櫥窗裡色彩繽紛的蛋糕,一心等待有人來為自己打開那扇門。
那扇門真的被打開了,裡頭的人還伸手拉他進去。
這情境他幻想了無數次,在想像中還顯得更奢侈一點,例如以晦澀的邀請作為開場、冗長的前置作業和一張乾淨的床,耳邊絮語可有可無,結束後他們會先清洗,接著蓋著同一條被子睡到天亮。
可惜幻想終究是優點的集合體,是他將英推崇到極致後得到的產物,這麼基礎的道理蒼並非不懂,然而坦承自己的浪漫情懷多少有點羞恥。
再沒有其他東西可寫了,蒼將筆插回筆座,伸長手臂時露出了右手手腕,上頭一圈清晰的紅痕點綴著針點大小的瘀血。早上他照過鏡子,類似的痕跡除了出現在手上、腿上,就連脖子上也有一塊;那個人喝了點小酒,做出一些不太溫和的舉動。
蒼拉整了袖口跟領口,確保他的秘密依舊藏得滴水不漏。昨晚的記憶發生在夢境之前,卻不若夢那般脆弱易逝,就算過程中腦袋好幾次化成泥漿,他也忘不了英灼熱的擁抱和帶有酒氣的親吻。
隊長也曾和別人做過這種事嗎?
英抱著他坐在床上,勃發的下身來回頂著他,不得要領而心急,牙齒一下下啃咬他的肩、他的臉。
「慢點⋯⋯」
蒼欲拒還迎,心知喝醉的隊長是不會聽的,他只能自己抬高臀部,用手分開兩邊,摸了一把英的體液開始擴張起來。
好奇怪的感覺,又緊又乾好不舒服,那麼狹窄的地方真能撐得開嗎?蒼經常腹誹楓不是個好床伴,等需要自己來的時候才發覺楓幾乎包辦了一切——他完全不了解自己的身體,自幼受過的教育也不容許他縱慾,這導致他一上了床就是本任人翻弄的無趣精裝書。
蒼垂下眼瞼,濡濕的手指還沒擴張完畢就抽了出來。反正他終究是做不好的,又何必再浪費有限的時間?
他的上半身貼緊英的胸膛,身體被對方的呼吸帶得上下起伏,脱掉制服後那層生疏的隔閡彷彿也消失了,他將下巴靠在英的肩上,小聲喊著「隊長、隊長」,假想自己喝醉了試圖拋開含蓄,一面扶著抵在腿間的性器慢慢往下坐。
「嗯——」
膨大的前端緊嵌在入口處,既無法推進也無法輕易分開,蒼用兩隻手勾著英的脖子,鈍痛令他緊張又恐慌,萌生了退出的念頭,然而英卻沒想放過他,按著他的腿根往上衝刺,執拗地想撐開他的身體往內擠。
這不是他認識的隊長,蒼痛苦萬分地想。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下體傳來的痛楚使他逐漸分神,他用指尖撫摸英右眼上的傷疤,乾冷的唇落在對方額頭上,英像被燙到似的推開他,藉此機會用力一挺,這會他們又結合得更加緊密了——僅限於肉體——英濃密的恥毛來回刮搔著他敏感的會陰,那感覺實在稱不上好。
蒼的背正冒著冷汗,諷刺的是該濕潤的地方卻乾如旱漠,退一萬步他還慶幸至少出水的不是眼睛。從這角度英看不見他背上的蛇紋,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他的願望實現了也等於沒有實現,他不該打破距離的屏障,硬摘下來的花朵不但扎手還謝得很快,更糟的是他以後再也沒辦法好好欣賞那些花了,身體所受到的教訓將會永遠銘刻在心上。
蒼在反省,打從內心反省,他本該是有得選的,就像他一開始基於衝動選擇答應了楓的無理要求。喝得醉醺醺的人又不是他,阻止英的行為更非辦不到,是他自己做的選擇招致了這一切。
碩大的性器在體內衝撞,震得木板床吱嘎作響,他坐著被動地任英擺佈,看著頭上天花板忽遠忽近,心裡麻木不仁。快、快點!快點射出來結束吧!蒼心想著,知道美好的初戀已然離自己而去,無聲無息的,恍若不曾存在。
一早他便躡手躡腳離開英的房間,將那些跟脫衣服一樣脱下的節操一併撿起帶走。身體比跟楓做完的那幾次還痛,好似挨了頓揍,他忍著寒意和劇痛在庭院松樹下徒手挖了一個淺坑,把才剛找回的耳飾扔進洞裡,用土和雪埋上了。
這樣就結束了?
這樣就結束了。
英找上門時他已回復成平時的模樣:嚴肅、冷淡且公事公辦。
「蒼!你昨晚——」
「英隊長。」蒼語調不變,起身微微欠身行禮。
英的正裝不若平時整齊,臉色也很差,原就白皙的膚色這時反而浮現出血色,大概是因為生氣的關係。蒼突然覺得自己也是挺會鑽人漏洞的。
「⋯⋯昨晚,在我房間裡的人是你吧?」英啞著嗓子急切地問,只差沒直接抓住他的衣領。
「不是,您是否搞錯了?屬下昨天很早便就寢了。」
蒼以早就編好的說詞應答,態度不冷不熱一如往常。他發覺自己的真實反應遠比排練時逼真得多。
英的語氣放軟,不再迂迴:「你半夜拿著弄丟的耳飾來敲我的門。」
「屬下的耳飾的確弄丟了,」蒼指著左耳強調:「直到現在都還沒找到。」
「你——」
「失禮了。」他直視英氣憤的臉,壓抑著想吐實的念頭。
即使放棄了占有的想法,卻也不表示他不能繼續對英抱持好感。他明白自己所憧憬的男人是天上高掛的太陽,靠得近了會將人燒成灰燼,不是常人能隨意觸及的對象。
「失禮了,」蒼彎下腰,鞠躬時右側的耳飾擦過臉頰,留下了鮮明的感觸。「真的。」
他又道了一次歉,頭垂得不能再低。氣氛僵持不下,就連空氣也悶得教人窒息,英的憤怒和焦慮可想而知,然而蒼把勝算全押在隊長的內疚之上,深信對方不會太為難自己。
「我會向中央自請處分,不論你承不承認。」
約莫一世紀後英總算是死了要他坦白的心,拋下他大步走出資料室,看這說法是要回辦公室謄寫公函了。蒼跟著走了幾步,手扶著門框默默凝視那人挺拔的背影;從今而後他們還有什麼好話能講?英還願意和他對練嗎?
蒼按著腰上的刀,一時竟想不起上次拔出刀的場景,握著刀柄的手感無比陌生,可他分明是天天佩刀出門。
他眼望中庭若有所思,各種雜亂、不堪回首的回憶掠過心頭,剪成一部失控的紀錄片。已經夠了,該停手了!蒼用左手撫摸空蕩蕩的耳垂;沒什麼好悼念的,只不過是摔了一跤罷了,且還是被自己給絆倒的。
情緒平復後他才逐漸看清眼前的景物,雪若細雨,橘楓佳提著行李站在中庭另一端,似乎已站了很久、很久。
乾忠鏡握緊手裡的木刀,將刀口傾斜,站在樹下等楓佳走近。他的兜帽在打鬥時滑落,附著的飾帶掉在不遠的地上,露出一頭天青色的亂髮。
下次交手就要定勝負!
他調整呼吸變得深而漫長,雙腳大步跨開。忠鏡難得擺出家傳刀法的架勢,卻不是在那種與宿敵一決生死的場合,橘楓佳怎樣都好,他比較掛念的是吃了一半的泡麵。
眼看楓佳舉刀又要砍來,忠鏡右手的木刀劃破空氣。看見破綻了!楓佳的左側毫無防備,只要他動作能再快點⋯⋯
啪——他的刀砍在楓佳的左臂上,傳來了擊中的手感,同一時間對方的刀身也觸及他的左肩,卻沒像他一樣殺人似的拼盡全力。楓佳的手受傷了,隔著制服看不出損傷,血滴沿著袖子口滴在雪地上。
「哇⋯⋯抱歉!我太大力了。」忠鏡嚇得丟開刀子衝向前,他以為楓佳會中斷攻擊優先擋下這一刀。
「沒事,這不是你的錯。」楓佳冷靜地按住傷口,反過來安慰他,「我有點恍神。」
忠鏡急忙解開腰上的繫繩想替對方止血,他不敢想像,倘若方才拿的是真刀,楓佳的一隻手恐怕便要交代在這了。
乾忠鏡原先的刀子早在五番對決時被斬斷了,後來雖在九尾狐以狐火協助下重鑄成功,使用到的機會依舊是零;他現在不想報仇也不想殺死楓佳了,那把承載了一族恩怨的寶刀就連作紀念的價值都沒有。
他抓起楓佳的手將繩子在袖子上繞了幾圈綁緊,做了應急的包紮,這中間楓佳都不發一語,淡淡地看著他操作,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
這傢伙果然很討厭,忠鏡再次肯定,從楓佳還是個小鬼時他就不喜歡了,總覺得令人害怕——不笑就已經很可怕了,生起氣來更會讓他做惡夢,當年指揮士兵攻陷乾家城池的男人也是一模一樣的臉和表情,過了這麼久忠鏡仍不時夢到。
他不是有意偷窺楓佳的私生活,起因是他又做了一個回到過去的惡夢,夢裡他並未在隨從的安排下獨自逃出城外,而是隨著眾人一起切腹自盡。親手砍下父親的頭顱,那股噁心的觸感在清醒後仍未完全消失。
忠鏡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不知不覺滴了滿手,他明白對自己這種人來說,過長的壽命無異於凌遲,他的內疚在數百年間反覆地自我折磨,而逝去的歷史無論橘家後人是死是生都不會再被重寫。
當他被惡夢驚擾得睡不著的時候,橘楓佳又在做什麼呢?
忠鏡想著便拿出了雲外鏡。
出現在妖鏡上的畫面讓乾忠鏡忍不住別開雙眼,隔了幾秒又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回過頭繼續窺探,他深知自己正在做的事是錯的,這裡連烏天狗也不屑用千里眼去偷窺他人的床笫之事,他卻沒辦法說停就停。
楓佳和叫作蒼的刀眾,原來是那種關係嗎?這個意外發現確實讓忠鏡暫時擺脫了高頻率的惡夢,因為不管他睜眼閉眼,腦海裡都會一直浮現出那兩人肢體交纏的畫面。
即使了解不深,忠鏡也能看出蒼並非出於自願,楓佳顯然只是想找個人來打發無聊的時光。橘楓佳是權貴出身,血統說明了他總有一天會站上這個國家的高位,屬於他的道路早有人替他鋪設完全,諸如取用不盡的金錢、空冗卻安全的軍職和登對的結婚對象,不必付出努力就能過上相對幸福的人生。
自己都過得那麼爽了,為什麼還來把別人的生活攪得亂七八糟的?楓佳冷酷的舉動讓忠鏡感到良心不安,明明這跟他沒半點關係的,幹嘛要多管閒事呢?他就是太纖細了才會好幾百年還成不了妖怪,雲外鏡那老頭八成又要笑他了。
楓佳相親那天,乾忠鏡透過鏡子望著對方的臉,也許是他多心,感覺楓佳的面容比以往還憔悴許多,連嘴唇都帶了點病態的蒼白。
「你這是自作自受。」忠鏡擅作主張浮出了鏡面,期待這句話能喚醒對方的一點良知。
他仍舊理不清自己插手這件事的原因,大概是因為楓佳不止是他的仇敵,同時也是唯一一位和他淵源深厚的人類吧?
「那間詰所,類似的事情自古以來一直在不斷地上演唷。」
沈寂了十餘年,雲外鏡果然又出面調侃他了:「所以說,你是中意他們之中的誰呢?」
「吵死了!滾回去——」忠鏡用力塞住耳朵。怕被說些更難聽的話,後來他便放棄了在人間的鏡子裡繼續尋覓楓佳。
好不容易盼到楓佳回詰所,乾忠鏡比誰都還坐立難安,他心知楓佳已經知道自己在偷看了,也猜測對方這回不是單純為比試而來——楓佳還欠著他兩碗拉麵,應先回家多鍛鍊一會。
如果你想說點什麼,我也不是不能聽啦!忠鏡琢磨著假若楓佳真想找他商量,他勢必會這麼回答。
然而對方卻連一個字也不提,就像沒在料亭的鏡子裡看見他似的。
還能逞強啊?都訂婚了不是嗎?忠鏡見過那人躲在詰所房間裡反覆穿脫戒指的醜態,在路上遇見了蒼都要悶著頭避開。
再逞強啊!
他希望楓佳的手越痛越好。橘家的男人不願向人低頭,像他們那一類人總是倔強又自命清高,看來楓佳在這方面也繼承了先人的血統。
忠鏡彎腰拾起木刀,沒發覺自己早已將泡麵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楓再也不靠近他了。
這麼說不夠精確,楓甚至不肯和他說話,偶爾擦肩而過也只是點個頭,非必要不做任何接觸,疏遠得好像他們不是一屋簷下的同事。
蒼推測這與英的事應該無關——不會被發現的,他跟隊長的默契是到死都不把這件事洩漏出去——就算真的不小心讓楓知道了,以那傢伙的個性哪可能無動於衷?楓本人比外表給人的印象還來得善妒又執著,卻可以一邊維持著模範軍人的形象一邊私下和他牽扯,也算是雙面人之中的佼佼者了。
那張假面具戴久了怎麼就不會露餡呢?蒼不禁欽佩起楓的果斷,事發後半個月過去,他看見英還是免不了肩頸顫抖,拿不出平時的一半俐落,英大概也心中有愧,從不嚴厲責備他在勤務上的失誤。
蒼在迷惑之餘隱約察覺了自己的不對勁,他這是希望楓介意嗎?他跟楓的交情幾時昇華成感情了?最終蒼以空虛二字來為自己的矛盾解套,他在界定寂寞與空虛時遇到了障礙,困擾得甚至想去查字典,這兩者的界線有時模糊到難以區別:寂寞的人渴望被愛,空虛的人渴望被填滿,至於被什麼填滿不太重要。
倘若不是待在離世的詰所裡,他走在街上一小時內便能找到幾名情願共度一晚的陌生人,透過網路更快,空虛或寂寞的人比比皆是,都是不用出錢不必負責的,睡醒來連五官都不復記憶。
蒼在想像裡漸趨瘋狂,他實在憋了太久,空有越來越多的秘密卻無處傾吐,現在連詠的怠惰發言都不能使他生氣,反而期望對方多講上幾句——他一心只求能與人接軌,通過理解他人的內心來轉移自身壓力,以遏止想像成真。
那天他在藥房外撞見楓正在處理手臂上的刀傷,傷口已經止血了,楓熟練地擦上優碘、以單手纏繞繃帶,這期間眉頭皺也不皺一下。
蒼打從心底感謝這個天賜的機會;他跨著大步走近對方,盡其所能地弄出聲響來彰顯出存在感,尖銳的視線投向那張俊美的臉蛋,想從中捕捉到分毫的痛苦,哪怕只是個微小的抿唇或蹙眉。
他如狩獵的兀鷹居高臨下,既不出言關切也沒有上前幫忙的念頭,純粹想讓楓因爲自己在場而感到彆扭,然而世事總不能盡如人願,楓並未因他的出現而產生動搖。
一等楓處理好傷口,外衣都還沒扣上,他便抓緊對方的衣領將人往櫥櫃上按。老式五斗櫃被重擊的嘎呀聲宛若人死前的哀嚎,蒼自身沒有很用力的感覺,這下卻將周圍兩大排抽屜震得半開,連楓都被他的舉動嚇傻了眼。
「⋯⋯你在幹嘛?」
「是你害的,」蒼用兩隻手抓著楓,不在意對方的制服逐漸被蹂躪成一團抹布,怒氣使他變得好戰,幾乎想拔出刀來。「是你起的遊戲,現在又想結束了?」
可他沒有拔刀,右手食指隔著一層手套抬起楓的下巴:「給我負起責任——」
「別在這裡,」楓拿開他的手左顧右盼,擺明是困擾的樣子:「晚點,去你房裡。」
楓不是會說謊的人,蒼覺得心頭的火有稍微熄滅一些,於是鬆開手轉身離去,吝於再留下一個眼神或一句話;他的目的達到了。他走出房間時聽見身後傳來關上抽屜的聲音。
當晚他們的流程在最初便遭遇阻礙。
蒼特意在盥洗時就先行擴張過一輪,也耐著性子等楓拖拖拉拉褪去自己的衣服、愛撫身體、親吻鎖骨內緣的凹陷,讓濕潤的印記一路從脖頸延伸至胸前。
「好了!」
有感前戲太過漫長,他忍不住用腳尖撩了撩楓的下體以表催促,卻發覺對方居然沒起任何反應,像在敷衍行事。
「怎麼?沒興趣了?」蒼的腳掌仍壓在楓的胯下,腳趾開闔,感受那塊一蹶不振的軟肉。
楓不受挑釁,握住他的足踝往一旁挪抬。這個姿勢令蒼的私處毫無遮掩地呈現在男人面前,縱使房內只點了盞微弱的燭燈,他仍下意識伸手格擋,一方面抽離被握緊的腳。
「不行了就滾出去!」
他合攏雙腿換成安全的坐姿,右腳踩在楓的肩上往外推,柔軟的足弓順著肩膀弧度施壓。
楓今天安靜得反常,不怒不笑,連神情都帶著夢遊般的恍惚,蒼一出力差點真將人踢下床去,然而楓不僅一腳踩住地板站穩了,還順手摸上他光裸的小腿,就著昏暗檢視他的腳,指腹貼著整齊的指甲邊緣左右滑移。
蒼有點驚恐,也反感自己被當成物品對待,他用力想收回伸直的右腳,在掙扎時弄亂了床單,楓卻不讓他有機可乘,側過身連他的左腳也壓制住,像寢技那樣緊鎖不放,從拇趾開始,一根根舔了過去。
「不要!」此刻蒼是真的怕了。
粗糙的舌面在足尖留下麻癢的感覺,一接觸空氣則迅速變得濕冷,楓用牙齒在他的腳趾上烙印,每咬一口就是一道微弱的電流爬過全身。蒼察覺自己沒被碰觸的下體漸漸起了變化,這起發現羞得他兩頰透紅,虛脫的雙手不確定該擋住胯下還是臉,但楓似乎沒注意到,抑或是更沈迷於玩弄他的腳踝,放蕩的舉止不像少爺倒像個流氓。
後來蒼總算想通自己其實是長了兩隻手臂而不是一隻,於是他一手往下,另一手按著嘴巴防止聲音外洩。視覺上的刺激令他無法將視線移開,明知自己馬上就要被生吞下肚,心情卻格外平靜;唯有不去思考他才能獲得平靜——抹煞真心、擁抱不愛的人——用空虛來填補空虛,從沒有人教他這麼做。
他為什麼要讓楓看見那個胎記呢?
蒼趴在床上膝蓋著地,任由楓分開自己的臀瓣,從他顧及不到的角度肆無忌憚地觀賞他。那雙保養得宜的手一面翻弄著後庭,一面從容地引導他放鬆身體,
蒼的手臂游泳似的掙扎,整張床的東西都要被他扯下來,枕頭、棉被跟脫下的衣服一起散了滿地,床單剩兩個角落是勾上的。
楓可沒空管那張岌岌可危的床單,他唯一分心去做的事便是從地上撈起一件睡衣給蒼披在身上。
「你會感冒,穿好。」他認真道,回想蒼上一次發脾氣的原因。可是蒼時常發脾氣,不止是感冒發燒那回。
蒼討厭性事一再被打斷,他光忙著換氣很難悠哉地說話,對這要求的回應是七手八腳攤開衣袍裹住上半身,半顆頭也一併埋進布料裡面。他的手現在抓緊別的東西了,泰半體重全靠床板支撐,楓每探入一指他便抽搐一下,平坦的胸口磨蹭著床面,在床單上造出更多個起伏的溝壑。
迷茫間有個濕熱的物體貼近蒼的下身,與性器的觸感不同,更靈活且更柔軟,和著水液擠開皺縮的入口往內移動。
「楓佳——」蒼害怕地喊出那個名字。
這種時候嚇阻反倒成了隱晦的鼓勵,男人不回他的話,用來說話的舌頭還在他體內馳騁、順著肉壁抽插,來回幾下攪得水聲亂響。蒼在驚嚇中釋放了,肚腹間一片黏滑。
快感與羞恥終究不可分離,再多藉口也無法為眼下的行為開脫——是他先按捺不了,主動邀請野獸踏進屋內——是他想讓楓填滿自己。
蒼在混亂中嗅聞起身上蓋著的衣服,一股熟悉的檀木香讓他知道這是屬於誰的睡衣,作為報復也許太小家子氣,但他依然把滲出的唾液和眼淚全都抹在上頭。
楓的唇舌終於離開他的臀肉,換作一個不軟也不濕的異物抵著他,前端才剛探進些許又馬上拔了出來,每一次都擠出一點汁液。累積的慾望讓蒼備感焦慮,後口不由自主隨著插入的性器開闔,暗示得不能更露骨。
不等楓出手他便踩著地面打直了膝蓋,腰與腿呈90度角準備迎來劇烈的撞擊,他的兩條腿僵硬得快要抽筋,包在衣服下的身體顫慄不已,只能以鼻音簡單表達情緒。
楓將手伸進衣服下握住蒼的腰,試探性地捏了幾把。「你長肉了。」楓頓了一會,修飾道:「變得比較好摸。」事實上他並沒有羞辱對方的意思,想到沒了自己蒼的生活明顯舒適許多,他就心情複雜。
其實他們都應該從錯誤中回過頭,背貼著背分道揚鑣,可楓卻膽小到不敢和對方攤牌。每晚他都會將摘下的婚戒拿出來戴回手上,尋思一個男人、一個古老世族的嫡子在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當他擁著蒼入眠時,這些世俗的阻礙彷彿假象一般,在這裡不會有人指責他趁人之危,也不會有人提醒他剛跟訂婚對象交換了誓言,他的良心是被雲遮蔽的月亮,偶有片刻昏昧。
他多希望雲外鏡沒看見今晚發生的事。
蒼拍開楓的手,刻意打在包著繃帶的地方,不准那雙手繼續用奇怪的方式撫摸自己。楓今天特別纏人,老愛在他舒服的時候停下動作。
「你的嘴巴比你下面有精神多了!」他理清思緒,毫不留情地抱怨,語畢才發現這句話一語雙關。他的臉不禁又紅了起來。
楓要他先在小腹下墊個枕頭才願意開始做——這男人怎麼回事?蒼真的相信楓不是中邪就是遭逢了重大變故,居然關心起他的感受,以往明明都只顧著自己爽,不弄傷他便已是萬幸。
那塊礙事的枕頭過了一百年才總算就定位,楓細心地調整他的姿勢,確保他不會在半途中小腿抽筋。「天快亮了。」蒼語帶諷刺地說。楓的反常令他不快,有種事情超出掌控的無力感,連帶身體也慢慢冷了下來。
「那就把眼睛閉上。」
楓抱著他從後方進入,性器破開壁肉直入甬道深處。他們幾乎是在同時發出了喟嘆。
事後楓堅持和他躺一張床,在被子底下用小腿勾著他的腿,蒼試了兩遍都沒掙脫,無奈地放棄抵抗,再鬧下去說不定剛才的澡都白洗了。
他裹著被子翻來覆去,反芻著性事的餘韻,每當回想到大膽的片段就會反射性皺起眉;他比楓多去了兩次,靠的都是後面,直到現在還覺得裡頭黏呼呼的。楓越來越懶得準備套子,這讓事後的清潔變得很麻煩,上次他守在式神身旁監督洗床單時,路過的重還調侃他是不是尿床了。
蒼挪動被勾住的腳,讓肌膚交錯的位置更往下移,全身上下只有被碰到的地方明顯在發燙,像貼著一個暖暖包。他無法真的冷靜,一轉頭看見楓也還沒睡著,兩隻眼睛空洞地對著天花板。
「失去一部分的記憶是什麼感覺?」蒼突然開口。他不期待能得到答案,就當作是在自言自語。
楓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靜默了好一陣。
蒼攥著被子仔細端詳楓的側臉,黑暗中只隱約看到反光的眼睛和金屬耳飾,以及薄而柔潤的兩瓣唇。
「空虛。」楓說。熟悉的兩個字頓時把蒼吹向無垠無涯的天空。
這個自我中心到極點的男人竟然也會空虛?
就因為這淺簡的答案,蒼覺得自己似乎比以前更了解對方了,至少他沒來由又自信滿滿地認為。
正如磁石的兩極會互相吸引、靠近,雖然表面上仍是以點頭代替打招呼的同事,維繫他們的卻不僅是口頭上的契約——最初他把楓想成是英的替身,在做愛時閉上雙眼不讓想像被戳破,他不敢說自己沒從中獲得快樂。他從很久之前就開始感到空虛。
若不是親眼目睹了楓和雲外鏡的生死對決,蒼一直都深信對方只是個單純而無禮的少爺,一如大多數出自名門的刀眾,只不過楓在工作上比起其他人更認真了點。他原先並不討厭楓,除了失禮這點。
他還以為要繼承一族的少爺會更沈得住氣,珍惜生命勝於復仇,事實已證明楓的冷靜之下包裹著一團烈焰,七情六慾在裡頭燒得火旺,一旦破冰而出就很難輕易收拾。
空虛嗎?這傢伙。
小腿重疊的地方又升溫了,蒼屈起膝蓋,這一次楓的腳沒有再跟上來。
我最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蒼輕聲說,一會後嚴重懷疑自己其實什麼也沒說。
這是他首次萌生了向人傾訴的念頭,這麼荒謬的事,說出來只會被嘲笑,他明知道的,那又是為什麼要說?
在夢裡;他接著講,有個能化為白蛇的男子⋯⋯
他停頓了,彷彿舌頭打了結。誰會信呢這種事?蒼思忖著該如何不讓夢的內容聽上去過於離奇,一轉頭剛好和楓對上視線,在無光的環境下,楓的眼眸就跟墨汁一樣漆黑,挾帶著濃厚的陰鬱向外渲染。
「我要結婚了。」楓告訴他。
紫西左手扶碗,右手小心翼翼將筷子的前端放進湯裡。蔥花和木耳漂浮在最上層,湯汁幾乎貼齊了碗緣,他用很慢的速度攪拌佐料,深怕讓湯汁溢出,而一旁的東和紗南早就大口大口吃了起來,絲毫不介意吃相和濺出的湯水。
北斗側頭看他:「怎麼不吃呢?上次被蛟請客時不是吃了十幾碗嗎?」
紫西耳根一紅。他好久沒吃人類的餐食,這種名為拉麵的食物彷彿有股魔力能讓人一碗接著一碗,連湯料都喝得一滴不剩;在那餐過後他將近半個月不用進食。
北斗顯然還在記恨他因為吃得太撐一連拒絕了好幾次晚餐的事,擅自夾起一口麵放到他嘴邊。「還是要我餵你?來嘛,啊——」
「等等⋯⋯」紫西往反方向閃躲。
「這位客人!請不要在店裡玩食物!」九尾狐狐尾一抖,停下了點帳的手。
「北斗!」
「抱歉抱歉!他沒有惡意。」
在眾人的撻伐下紫西終於能好好享用美食。正當他就快吃完第一碗準備要再來一碗時,耳畔忽然傳來一道年輕的聲音。
「打擾了,我找詠。他今天有來過嗎?」
見店裡人多,蒼於是站在遠處喊話,並不靠近。
「哇!是蒼!」鬼火放下洗到一半的碗筷探出頭,「我幫你加張椅子。」
「不必麻煩了,並沒有要吃。」
蒼是來辦公的,被店家盛情接待令他深感困擾,眼光在食客身上轉了一圈便火速離開。
原來他叫作蒼嗎?想不到會是在這種地方碰面,緣分還真是奇妙。紫西擦乾嘴巴,感覺肚子裡沈甸甸的,失去了吃第二碗拉麵的胃口。
而他跟蒼的二度會面發生在接下來的半小時後。午後的市集喧鬧且擁擠,四處皆是行人,有雙眼睛從最初便緊盯著他不放,一與他目光相對就會轉過頭去。
被用這麼熱情的眼神看著,是塊冰也會融化。他現在就想走近對方,聽那個人用嚴正端莊的語氣開口說話。
「我想去附近走走,你們三個先慢慢逛吧。」
紫西一停下腳步,前頭逛得正開心的同伴也連忙停下來。
「怎麼了?你還是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啊?」
紗南放開一個作工細緻的竹燈籠:「您已經想回去了嗎?」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紫西的視線掠過東和紗南,看向等在市集入口的青年刀眾。「是過去的緣分⋯⋯我有些話要對他說。」
「要是他想找你麻煩——」北斗警告他,提起烏天狗和蛟的前例。「人類很多騙人的把戲,小心為上!你無法確認他的來意。」言外之意是想陪他一起。
紫西向來很少說不,這次卻果斷地拒絕了。
「我這人不太愛拋頭露面,也沒什麼長處,能活得久都是多虧了一點心眼。」
他試圖安撫不安的獸憑們,覺得有點哭笑不得;他明明該是最年長最資深的,卻總不怎麼使人放心。「偶爾也讓我表現一下,嗯?」
他從前是多麼風光的水神,全盛時期甚至能用水鞭劈開山壁、操控天氣降下數月不息的大雨,就連水龍的化身都不敢小覷他這個半人半獸的水使——可是在這裡只有蛟能替他作證,其他人都不曉得他到底恢復了多少記憶,也寧願他不要再想起來。
真是的,為什麼這麼單純的一群好人偏會碰上他呢?
蒼倚在高聳的竹節上,不時轉頭觀察移動中的獸憑。離開拉麵店後他一直尾隨著對方,事情完全依照他的期望在進行:既然紫西碰巧得到了那個竹筒,那就表示自己的存在早晚也會被對方察覺——紫西有可能會想見他,不能肯定但值得一試。
他的猜想是對的,只見紫西拋下同伴,獨自一人朝他而來。
「初次見面,我也可以叫你蒼嗎?」近看更是秀麗的男子用和夢中同樣柔和的嗓音問他。
「可以。」蒼下頷微動,瞥了眼遠方:「他們很重視您。」他的手掌始終貼在刀柄上。
「你很在意嗎?說句實話,他們之中隨便一個都比我還安全。」
看蒼仍是一臉戒備,紫西又改口道:「旁邊有張空椅子。」
他率先跨出步伐,將後背暴露在對方眼前以示自己並無惡意,果然蒼馬上便跟過來了。紫西不停想從蒼的舉止中找出和神子的相似之處,同時也被兩者截然不同的地方所吸引;兩相對比讓他感到很有趣,心裡生出一股微妙的情愫。
「恕我冒犯,我不想被人看見這起交談,就長話短說了。」
蒼邊走邊把握時機說,半點沒有想閒聊跟敘舊的意思:「希望您能解開我們一族被下的詛咒。」
紫西半路停步,兩眼仍望著前方。他早有預感這不會是場溫馨的談話,因為蒼的臉色從一開始便說明了一切;時代變了,人對神的信仰遠不如前,想當然爾,神子的後嗣也不一定會對自己懷有敬意。
畢竟他可是個會對男人抱持非分之想,進而毀滅了整座村莊的邪神啊?
「那是男孕生子的秘術,我也很訝異居然會流傳給後人。」拐彎抹角只會使問題更複雜,紫西於是坦白。
蒼低頭看向自己腳邊,不知是想到什麼,言行漸趨無禮:「我無意探問您與先祖之間的瑣事,解開咒術是我唯一的請求。」
「嘴上說請求,你其實很不情願吧?」
蒼不答話,不搖頭也不點頭。
紫西嘆了一口氣,伸手指著路邊的長椅:「作為交換,只一場夢的時間,將你的身體交給我。」
「若我不答應呢?」
「你沒有選的餘地。」紫西雙手撫平衣襬坐到了椅子上。「還是說,你害怕了?」
「⋯⋯但願您說話算話。」蒼調整佩刀坐了下來。
再次睜眼時,他們來到一座幽靜的祠堂。小祠堂面著湖塘、被蓊鬱的巨木包夾,有如遺世的仙境。
蒼似乎很驚訝於夢的完成度,在祠堂裡到處走動查看,紫西從旁看著那張白淨的臉,不動聲色地施法讀取對方的記憶。
「你幾乎每天晚上都夢到那些事。」
蒼全身一震,他沒料到對方會主動提起夢境,一會後意識到自己沒必要表現得太客氣——他可是受害者,而他家祭祀了數百年的神明顯然也不是那種無慾無求的善神。
「不是您讓我夢見的嗎?這些對您而言是回憶,對我來說只有困擾。」
想起部分片段蒼忍不住大皺眉頭:「神明與神子私通⋯⋯父親他們還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家至今仍供奉著您的御荒魂,真是可笑!」
紫西沈默片刻,他本想說夢的事實屬意外,蒼身上有他的咒術,咒術因爲某種緣故被觸發了,才會在毫無防備的睡夢中放出回憶的畫面——這件事他自認清白,但在被當面譏刺了一頓後,他開始覺得解釋是多餘的;對方不相信他,說出來也僅是浪費彼此的時間。
不過就一場夢的交易,還是速戰速決吧?
紫西走上前抓住對方的手腕用力舉高,以另一隻手剝下蒼的手套——入手的觸感柔滑細緻,不帶任何的繭或是疤痕,這隻手想必平時都包埋於手套下,鮮少做過粗活——與常人的手不同,這樣養尊處優的一雙手即使摸過綢緞也不會勾起一點絲頭,無瑕無垢,是侍神之人的軀體。紫西的五指穿過蒼的指縫,審視物品似的靠近對方,連最微小的細節也不放過。
「⋯⋯你不是他,越看越不像,他可沒有你這麼嚴肅的表情。」
紫西的眼裡閃過一絲緬懷。當他枯守在祠堂裡的時候,時空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換了模樣,他所留戀的景色被狠狠甩在過去,形體風化,只剩下越來越難辨的記憶。
蒼正要反駁,男人便抱著他倒下;他們身下橫空出現一張軟床和兩枚枕頭——現在究竟是在誰的夢裡?蒼凝視紫西茶紅色的雙眼,後者沒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只是嘴角浮起。紫西的食指溜過他囁嚅的唇,順著喉頭往下,拆開釦子、解下腰帶、除去華而不實的制服,冰涼的手激得他不安地輕喘。
蒼抬起腿讓對方替自己脫掉靴子,他不懂為何夢裡可以憑空變出床來卻不能省略脫衣服的步驟,被層層剝開的不適感不管經歷了幾遍都一樣羞恥。
「⋯⋯多此一舉。」
「你可真不解風情。」紫西面無表情地按著他的胸,指甲在皮膚上遊走,彷彿在讀一本點字書。
「嗚——」蒼伸出手阻擋。「別這樣!」
「告訴我,吶,」紫西突然縮回手,將一邊頭髮勾至耳後,接著瞇起眼睛微笑,「我是你的,第幾個男人呢?」
這話害得蒼被口水嗆到咳嗽,他尚未做出反應,便看到空氣中浮現出半透明的文字,隨著紫西的手勢逐漸濃縮成帶狀、纏上他的脖頸,繞旋幾圈後又消失不見。
都快忘了獸憑不比妖怪安全。蒼按住紫西的手臂想質問對方,這時後背傳來了一陣陣燒灼感——他的印記在回應著施術者的咒術——蒼咬牙強忍痛楚,想起了自己是在和什麼人打交道,後悔來得太遲。
「一個、不,兩個吧。」紫西認真數著蒼肩上的咬痕。
回溯的術法讓他得以窺見其他男人是如何疼愛這具身體,無數紅印點綴著白皙的皮膚,乍看宛若雪裡盛放的櫻花,可想見幾乎每一吋肌膚都被人咬過、吻過、愛撫過,連乳尖都是腫的。
紫西靠牆坐著,讓蒼躺在自己的蛇體上,他以兩隻手托起蒼的上身,像個善妒的小男孩摟著心愛的玩具。嫻熟的獸附身者能任意將部分身體獸化,然而被憑依久了難免深受獸的習性影響,使得他在交合過程中變得嗜虐,喜歡用尾巴緊緊纏住另一半不放。
他用蛇尾小心分開蒼的雙腿,露出紅腫的下身,後穴因爲時間回溯而未完全恢復彈性,流淌著黏液,光滑的尾端很輕易就頂了進去,貼著腸壁開始靈活地往內探索。
「這裡之前一定塞滿了別的男人的東西⋯⋯要怎麼樣才能滿足你呢?」
紫西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將手指伸進蒼的口中攪拌,撩撥舌頭和上顎,造出斷斷續續的水波聲。
此刻還有誰能將他跟那位溫柔的獸憑之長聯想在一塊?紫西不曾在同伴前展露出執著的一面,活到他這把年紀已是失去的遠比得到的還多,無論悲喜最終都將歸於虛無,就像是水面浮起的漣漪,無法撼動他的心。
「不、啊!啊!」蒼抓緊紫西垂墜的衣服下襬,勉強擠出一小段含糊的話:「勿能債記去——」
紫西莞爾,塞在嘴裡的手於是挾著津液離開,轉而撥弄青年汗濕的頭髮:「你確定嗎?裡面又變緊了。」他以分叉的舌尖舔了舔蒼的後頸。
慾望隨時要捲走他的理智,他得很努力才能克制自己不要完全蛇化,以免驚嚇了對方。
「蒼,」紫西於耳旁蠱惑,指尖撫上那因失重而挺起的胸膛, 「⋯⋯說謊也無所謂,說你愛我。」
蒼撇過頭不答,心裡五味雜陳。他連著幾個月來分別在不同人身上受挫,徒留下心痛和滿身的傷痕;但凡是人都有個容忍的界限,知道有些人不該招惹,尤其是連聲愛都不肯說的。
然而紫西不也是把他當成誰的替身嗎?
「我不、不⋯⋯不愛⋯⋯」
即使拒絕也阻止不了落在耳畔的吻,蛇的軀幹絞緊他的肢體,陷入皮肉裡,勒出了深紅色的瘀痕。
「不要拒絕我——」
蛇尾啵一聲拔出體外,蒼洩出一口氣,他覺得自己做了個可怕的惡夢,更可怕的是他不能百分之百肯定自己正在做夢,肉體的疼痛和歡愉是那麼真實。巨大的鱗片刮過小腿,一節一節又粗又硬,難道夢境真能呈現出從未經歷過的感觸嗎?
那是不可能的!
蒼抓著床單往前爬行,卻被人掐住腰部,回拖了半張床的距離。「你不是答應了要為我生孩子?」紫西含住他的耳垂,語氣軟綿綿的,跟實際作為背道而馳。
蒼能感覺到帶刺的某物一點一點頂入穴口,循著吊人胃口的規律,每推進兩分便又退出一分,拉扯柔軟的內壁,激起的快感如浪濤堆疊。蒼四肢癱軟,止不住身體隨著撞擊搖晃,只能趴著不停地啜泣。床單被扯鬆了,他用腳尖勾住紫西的蛇尾,深怕在晃動中跌落床鋪。
「嗯⋯⋯夠了!嗯⋯⋯」
紫西一加快動作,蒼也下意識夾緊臀部;習於性交的軀體熟知快射精前的一些細微變化,是處子所學不來的,察覺這點令紫西心頭不快。侍神者的後代沾染了其他人類的氣息,這是何等的不敬?
他在緊要關頭抽出了左側的性器,蛇類的兩只性器一般不合著用。事到如今他的嫉妒已遠遠凌駕於理智上,嚴重到甚至讓他忘了眼前之人的身分,以及人體所能承受的極限。
這個人只能是他的!
「不、不⋯⋯不要——呀!我沒有⋯⋯沒有、沒答應過——」
後穴被用力拓開讓蒼忍不住放聲驚叫,俊俏的臉龐因疼痛扭曲,口唇翕動、眉毛苦澀地向兩旁舒展,整個人彷彿大理石般蒼白。紫西扳過蒼的臉粗魯地接吻,叉開的巨物忙著澆灌另一頭,注水似的吐出精液。
和蒼對上眼時他被那副失去了生氣的眼眸給嚇了一跳。
冷靜點、冷靜點,他不是那個人啊——紫西稍微回神並放開了蒼,頃刻之間又變回人形。他將額頭抵在對方背後喘氣,一邊拔開貼合的下半身,讓大量水液從蒼的體內流出來。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把你想成是他了。」
紫西抱著蒼的背脊不斷道歉,對自己剛才的失控仍心有餘悸;就算被奉為神祇祭拜了數百年、就算受了同伴許許多多的關照與恩惠,剖開他的內在依舊是個自私又卑劣的普通人,就跟成為獸憑前並無二致。他驀然憶起神子在庭院裡灑掃的一幕,黑色的頭髮瘦長的身影,一個人孤零零立在陽光下,也許是逆光所致,紫西一時竟想不起來那張臉是什麼樣子。
「對不起⋯⋯」最後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滿溢的眼淚撲簌撲簌地落到蒼的背上。「對不起,請原諒我⋯⋯」
至此紫西終於明白,過去他深愛的人已不存在於世上任何一處了。
是時候該放下了——
蒼醒來時見到的是衣著整齊的紫西和只蓋了件水藍色披肩的自己,身上的痕跡和體液全部都消失無蹤,床鋪跟新的一樣,發生過的一切恍若幻覺,連記憶都淡化得很快,只依稀記得有點可怕,卻又無法描述更多。
真的是夢——蒼不禁鬆了口氣;太好了,只是個夢。他可不想再多一個重得能壓死人的秘密。
「別動。」紫西扶正他的身體,右手放在他小腹上,食指和中指繞著肚臍周圍打轉。這一次施展的是正經的術法。
「暫時不能動那個咒,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紫西反覆讀著空氣中顯現的咒文,眉間一度絞鎖,欲言又止,又過了會才委婉地開口:「兩個月前和你在一起的男人,他現在人在哪裡?」
「我改變主意了,幫我。」
又一次來到鎮外,楓站在巨大的楓樹底下,抬頭看著樹上的人。
「喔,」雲外鏡緩緩從鏡子裡取出枕頭,對準中心拍了幾下:「改天吧!我很忙的。」他甚至懶得看一眼對方。
「是急事。」
「哼!太遲了,誰叫你那麼愛面子?」
見楓沒有吭聲,雲外鏡自顧自說了下去:「真差勁,都訂婚了還不能斷乾淨,那個刀眾跟要嫁給你的女人都很衰。」
「你說夠沒?快點下來。」
「⋯⋯你能不能有點禮貌啊?有求於人的時候,至少該說個請吧?」
「說到禮儀,你不也從那面鏡子裡偷看了很多東西嗎?」
「唔!」
「失禮了,不過我是不會求你的。」楓倨傲的態度讓他即使仰著頭看起來也像是在俯視人,「下來吧,乾忠鏡。」
被牽連到的無辜路人男驚呼一聲,連同午睡的枕頭一起摔落地面。
楓彎腰拉對方起身,絕口不提自己剛才的行為。「他似乎被不好的東西纏上了,我要知道那是什麼。」
不好的東西不就是你嗎?雲外鏡弱小的心靈再次受到震撼。跟自我中心的橘大少爺相比,就連鎮上的妖怪們都顯得可愛又無害。
英走進資料室時楓正好要出來。
「隊長。」楓停下腳步致意。
「不必了。」
英隨口說道,隨後被楓手上拿著的幾本書吸去注意。「怎麼開始研究起獸憑?那些人最近有什麼動靜嗎?」
楓馬上否認:「個人興趣,畢竟這裡很無聊。」
「你還是一樣直來直往。」
英目送著對方離開,心裡隱約覺得古怪;他不常碰資料室的書,除非公務需要,然而楓借閱的書目有好幾本他還有印象,不久前蒼也在看。
到底是獸憑有問題或是那兩人正進行著不可告人的密謀,此刻英仍未多作聯想。自那晚之後他便心亂如麻,蒼越是閃避就等同於間接承認了那一晚不是他在做夢——他確實在酒後侵犯了下屬——可是蒼為何要幫他隱瞞?是因為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被男人侵犯嗎?
不對,向來一板一眼的蒼才不是那種人。
英再怎麼遲鈍也有個極限,綜合對方種種的微妙態度,他幾乎能認定蒼對自己抱有仰慕之外的好感,不然不能解釋這一切;蒼的反應與其說是在遮羞,更像是不願讓他察覺到自己的心意。
在哪都一樣,做錯事的人就該遭受懲處,無故被放了一馬才是在慢性扼殺一個人的靈魂。英攤平手掌,看了一眼手中紅黑相間的耳飾,那些埋藏在各處大大小小的秘密,他準備要一個個把它們全挖出來。
——
祠堂不見了、環繞的森林跟湖都不見了,這裡只有他跟紫西坐在路旁的椅子上,安靜地、被市集的吆喝聲給淹沒。夢裡逝去的時間彷彿是場錯覺,一離開夢境就更無法證明真偽——或許全是假的也說不定,就如沙上的城市、水面的倒影。
「⋯⋯您對我做了什麼?」
蒼仔細留意周遭的變化,發現站在小攤前議價的顧客都還是同一批人,餘下三位獸憑也離他離得遠遠的,一切並無可疑之處。他用兩隻手隔著衣服按壓平坦的腹部,那裡當然摸不出異狀,除了半天前吃下的早餐,跟坐姿擠出來的一丁點肉。「不可能——」他的目光失焦,不曉得在向誰說。
「你懷孕了。」紫西平淡地指出,他在夢裡已經說了一遍,現在又接著說第二遍。違背常理的說詞在蒼耳邊嗡嗡作響,蓋過了所有的雜音,讓他很想伸手把耳朵摀住,儘管知道聲音實際上並不存在。
紫西不靠任何科學檢查就斷定他懷孕,一般人恐怕只會嗤之以鼻,可是蒼卻明白這不是謊話,只不過心裡一時不能接受。的確有些症狀能夠佐證這說法,例如味覺驟變、嗜睡與食量增加,更直接的是蒼生於祭神的家系,很清楚這世上有妖怪、鬼魂也有超自然現象,有驅趕災厄的符咒也有使役用的式神,本就難以全用科學解釋。
紫西口中的兩個多月說長不長,拆開來一樣是六十幾天乘以24小時,體感卻似乎比兩年還更漫長,很難想像從楓撞見他換衣服至今仍未滿三個月,冬天都還沒過去,窗櫺上一直結著一層薄薄的霜。
「騙人,」蒼放在腿上的手抖個不停。「就算是咒術⋯⋯」
「我不會拿這件事開玩笑。不然你也可以抽空回人間界做個檢查,就在你剛才觸摸的位置。」
「有哪個正常的醫生會幫男人做這種檢查?都是你害的!」蒼氣得連敬稱都不顧了。越來越大的音量逐漸引來旁人的眼光,紫西連忙拍了拍他的肩,這一拍彷彿碰到什麼按鈕,蒼的肩膀脫力地下墜,拳頭緊握,猙獰的表情像在與現實搏鬥。「是你害的⋯⋯我才沒有、沒有⋯⋯不對——不可能的!」
「咒的事確實是我的疏忽,沒想到這會被他的後代繼承。」紫西拖住蒼的手臂,好阻止他繼續拗自己的手指:「看你的反應,顯然在這之前從來沒有人觸發過咒術⋯⋯你是第一位嗎?」
「現在是在指責我了?誰知道啊?可惡!那傢伙、如果早知道了,也不會⋯⋯不會⋯⋯」
楓佳就是沒考慮過這點——本來就不該發生的——才會那麼多次不戴保險套與他做愛,一次一次把歡愛的事證留在他體內。蒼向來不在這點上堅持太多,只要能確定楓除了他再沒別的床伴就好;他們年輕又涉世未深,仗著先天的優勢恣意享受快感,以為責任是遠方縹緲的雲,永遠不會變成烏雲籠罩在頭頂。
紫西耐心地等他恢復冷靜:「你擔心他不想要孩子?」
「沒人想要,連我自己都不曉得該怎麼辦。家人那裡要怎麼瞞過去?英隊長⋯⋯之後萬一請了長假回去,他會不會發現——」
蒼在腦中排演了一輪可能引發的災難,完全沒察覺楓的感受不在優先順位。他尚未決定要如何處置腹中的生命,卻很肯定自己絕對不想讓楓知情。
「不會的,你先不要緊張。」
紫西握住蒼的兩手,拉近唇邊吹了口氣,一陣乳白色的煙霧沿著指甲縫鑽進蒼的皮膚底下:「我暫時分給你部分的力量,說話時將精神集中在舌頭上,再也沒有人會質疑你所說的。」
「意思是?」
「日頭東升西落,月有陰晴圓缺,百物消長、四季日夜更迭——從你口中說出的話便成真理,人們相信、並且聽從,就跟⋯⋯」
「就跟神明一樣。」蒼接續道。
「你想生下那個孩子嗎?」紫西問他。
英眼望前方,以左手食指輕敲桌面,他的上身微微往前傾,手肘壓在桌上,好似一隻好整以暇的獵豹。蒼在他的辦公室裡簡報燈影街一週來的大小事,照慣例站在離桌子一公尺遠之處,低著頭朗誦筆記本上的內容;這場景似曾相識,可被抽換成任何日期,只是蒼的態度較從前更拘謹也更冷清,話題也只侷限於枯燥的公事。
英的視線停在蒼的臉上規律地繞著,像蜜蜂尋獲花粉時跳的八字舞,他自身卻沒發覺自己的心情特別亢奮,也許是因為終於找到證據能證明蒼撒了謊,那個事證就擺在他的上衣口袋,他迫不及待要拿出來亮在蒼的眼前——就算做這件事會讓他失去下屬的敬重,只要本意是對的,就有執行的必要。沒有人能阻止他查明真相,更何況事關他的自尊心。
蒼對他的戒備隨著時間鬆懈了,顯然沒料及刻意扔掉的耳飾會被人找到,在新配件送達前一邊耳垂仍空蕩蕩的,被過長的鬢髮擋住,半隱半現。英不禁有股衝動想上前撈起那綹垂髮,露出圓潤乾淨的耳廓,蒼的耳朵敏感如肢體的延伸,只輕輕一舔便會綻出紅暈,他是知道的,就跟身體的其他地方一樣,青澀而誘人。
記憶又跑來攪局了,像盛滿牛奶的玻璃杯,禁不住一絲晃動濺得滿手滿身。自那晚後偶爾會這樣,英在握著茶杯時想起一雙被扣在身後的手腕,穿越走廊時誤把風聲當作細碎的呻吟而慌忙轉頭查看,那些幻覺到哪都不放過他,就連拿叉子吃水果都彷彿是在啃咬別的東西:腿側結實、腰際柔軟,胸前的肉粒小巧可愛。英對那一晚的記憶與其說是性慾,用食慾來形容更恰當些,他在不知情的狀態下飽餐了一頓,那種感覺銘刻在四肢百骸,比酒精還侵蝕人心,令他在清醒後仍不由自主追著餘留的香氣,努力想抓住點什麼。
「⋯⋯隊長?您在聽嗎?」
英抬起頭,眼裡只看見朱紅色的薄唇包覆著整齊的牙齒,緩慢地隨著音節張闔;他在想蒼是不是曾在夢中親吻過自己,要不然這畫面為何會如此熟悉?
他發誓自己絕不是對蒼懷有邪念,這一切全是正當的蒐證、為了給自己定罪才設的局——他這幾天比較少想念那位輕浮眼鏡男了,他的腦海裡滿載現實與虛構的回憶,困惑並痛苦著,還沒辦法一吐為快。
英扶著桌緣起身,「我說,蒼——」他繞過長長的書桌走到青年面前。
「英隊長?」
他從口袋裡掏出特徵明顯的耳飾:「你有什麼,必須把這東西埋進雪地的理由嗎?」
「啊⋯⋯」蒼退後幾步,像被揪住了尾巴末端的老鼠,跑也不是,嚇得釘在原地。
「回答我!別再逃了!看我被耍得團團轉很開心嗎?還是這就是你的目的?」
「不是的!」
「那你回答我啊?為什麼不告發上去?我明明做了不可原諒的事,你知道對這種人姑息會有什麼下場?不要害怕舉報啊!」
英很想抓緊蒼大力搖晃,將那些多餘的天真想法全抖落在地上,但這部分僅止於想像,他心知自己的一舉一動對蒼而言恐怕都是個威脅。
「這真是,唉⋯⋯怎麼會是隊長在生氣?」
蒼舉起筆記本擋住眼睛以下,「我認輸了,您果然讓人討厭不起來⋯⋯東西是我丟的沒錯,至於隱瞞的理由,是因為我一直對您——」
「不對!等一下!」
儘管能從對方發紅的耳根推測出表情,英仍試圖拿走蒼擋在臉前的筆記本。
「⋯⋯隊長?」
蒼並未抗拒,任由他抽走本子,眼神閃爍地看向空蕩蕩的地面。
「你對我的感情跟包容心是兩碼子事。就算假裝沒發生過,也無法改變我對你做過的事,我們餘下一生都會帶著傷痕活著,連痊癒的機會都沒有,你希望最後是這樣子結束嗎?」
「不,我不——」蒼愣了幾秒:「那個,我可還沒說自己喜歡您。」
「沒有嗎?」
「請不要再逼問我了!」沒了本子,蒼只能伸手遮住臉。
「是你自己說的——」
英努力維持著從容不迫的態度,就怕一不小心又造成二度傷害。他在軍校時學過領導統御和談判技巧,以優異的成績畢了業,卻沒人教過他何謂完美的道歉——說話的手勢、站位的距離、合適的措辭跟語氣——尤其當他身為上級兼犯錯的一方,任一個環節錯誤都可能引導蒼說出不對的答案,屆時一切又會重回原點,他想贖罪的意圖也會化為泡影。
「⋯⋯不過,換成是我站在你的立場,我八成會做出跟你一樣的選擇。以為占到了便宜能藉此拉近關係,殊不知卻只是讓問題更複雜;想說的話被堵死,再也不敢直視對方,所有好的回憶都被一次脫軌給葬送掉。」
他扛著酒醉的重走回房間時也曾想過脫序的事,想說哪天這傢伙也許會發神經解開自己的皮帶趴下去;他在想像中越是臉紅心跳,現實裡就越發地壓抑。他從來沒對重有過踰矩的行為,哪怕對方已醉得不省人事。
「很抱歉,但我希望你不要原諒我,更別代替第三者來評斷我的過失。你的善良把自己傷得更深了,即使我回應不了你的感情,那也不表示什麼,你並沒有失去被愛的資格,所以永遠也別為了他人而去傷害自己。」
「英隊長。」英沒料到的是蒼會先抓住他的手,「我決定好了。」
「什麼決定好了?」
「耳飾是我丟的,然而那天晚上我沒有去隊長的房間,不管要講幾遍我都不會改變這個說法。」
「什——」
蒼的體溫隔著手套傳過來,不高也不低,差不多室溫般的溫度。
「我曾經非常仰慕您,當然現在也是。」蒼抬頭看著他,時隔多日終於再度面露微笑,淺淺的、如釋重負:「能夠喜歡上您真的太好了。」
蒼從隊長辦公室裡走出來,一邊用左手調整耳飾的位置,一邊用另一手把門帶上。紫西賦予他的言靈之力相當好用,此後英會連他的告白都想不起來,更遑論是那夜狂亂;他的隊長直到最後一刻都正直得超乎常理,熱血到讓人幾乎招架不住,差點就聽對方的勸乖乖坐下來寫起訴書了。
「楓。」他靠在門上,眼看右側柱子後方露出了一角鮮紅。「不用躲了。」
被他點到名的人先是從石柱後探出頭,確認他的臉色沒有不善後才肯走近。
「我沒有在偷聽你們講話。」楓辯解:「我有話要對你說,可是你最近一直躲著我。」
「⋯⋯我跟你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蒼轉身想走,感覺到對方跟在身後,穩定地相隔幾公尺,還會依據他的步伐加速或減速,顯然是不達到目的不罷休。
「我們已經結束了。」蒼對著空氣說,心知撲面的冷風會替他把話帶到:「我不會再跟你往來,也不會用這件事來威脅你,你大可以放心結婚去了,準新郎。」
「你只想說這些嗎?上次你把我踹下床前什麼也沒說,我以為你在生氣。」
「我沒有。」蒼加快腳步拐彎。
「是喔,你確定?」背後惱人的聲音仍陰魂不散。
他匆忙閃進接待室,在楓的眼前砰一聲關上了門。
等他寫完巡邏日誌時楓還站在外頭,頂著穿堂的陣風一動也不動。
「⋯⋯你到底想幹嘛?結束了!我不會再跟你上床了!非要講得這麼清楚不可嗎?」
蒼覺得自己肯定是釋懷了,所以才能肆無忌憚地數落對方。他最不堪的每一面都已被楓看個精光,冒著事蹟敗露的風險在詰所的每個房間裡做愛,被強迫締結了關係又被擅自推開——至此他還能自認倒楣,然而楓佳留給他的可不僅是粗暴的回憶。
蒼下意識伸手輕撫腹部,抬起頭看向無物的天際:「月色真美。」他說話時用了點紫西的力量,想測試這對楓是否也有效。
「是啊。」楓看了他一眼,又順著他的視線往天上看去,意有所指地說。
「我昨天,寫信回家退婚了,沒別的意思,讓你知道一下而已。我對你做了很多差勁的事,唯有一件不像你想的那樣,那就是我從未把你當成是誰的替身。」接著楓朝他說了那句他本來差點要對英說的話:「我喜歡你。」
「夠了!你閉嘴!」蒼痛苦地蹲了下來,不顧刀鞘的尾端撞擊地面,發出了清脆的響聲。「我不想再看到你、不想聽你說話,也不在乎你的表白跟你做了什麼。」
要是楓發現他懷孕了,鐵定會很失望的吧?他不是個方便的情人,可以在洩完慾後隨手拋棄。拜楓的衝動之舉所賜,現在這段關係要開始侵襲他們的日常生活了,他再不願意也難逃被捲入風波。
「蒼!」楓靠近他,出手想拉他站起:「地板涼。」
「我懷了你的孩子。」他自暴自棄地說。
「⋯⋯什麼?」楓鬆開了手,總是微垂的眼瞼一下子全撐開了。
「開玩笑的。怎麼可能?」
蒼自己踩著地板站起來,淡定地拍掉褲管上的灰塵,有股欲哭無淚的傷感凝聚在胸口,越積越多,逐漸壓得他喘不過氣。「怎麼可能。」他對楓投以輕鄙的眼神,彷彿這不是他先起的玩笑。是呀,是玩笑,他可不能也不敢拿這麼重要的事情當賭注,因為他再也無法承受再一次被對方拒絕。
他有預感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
——
幻界深處少有訪客光顧,然而主人並未起身相迎。
紫西趴在池邊的大石頭上休眠,玉般的手指垂下來插進水面,不時吸引好奇的魚隻浮上來輕啄幾口。他兩眼緊閉、幾乎連呼吸都停擺,如一具蒼白而寧靜的屍體;他甚至沒有溫度。
他目送著蒼離開時覺得自己的世界降下了永不止歇的雨,就像過去那場沖毀村落的大暴雨,不光是摧毀有形的物體,連他的一部分也一併帶走了。這個想法使紫西本就灰暗的心情變得更加泥濘,他有自覺自己的本質就跟蛇一樣黏黏滑滑,既不討喜又愛鑽牛角尖,或許這便是獸靈選擇他憑附的理由,儘管已不太記得自己生前的樣貌與從事的工作。
這樣的他果然不夠格被稱為神。他連已經逝去的都放不下,不僅如此還貪圖那個人的後代,一被拒絕不是勃然大怒就是傷心到自我放逐,情緒起伏比夏天的午後更難捉摸,彷彿在空洞的記憶裡就只剩下跟神子之間的回憶。
「你要假死到什麼時候?起來!」喊了幾聲得不到回應的北斗跳上岩石,用釣魚竿頂了頂他凹陷的腰:「一個活破了千年的老人到現在還在為情所苦⋯⋯你都不吃不喝是想自殺嗎?」
「我沒有。」
紫西閉著眼皺起眉。姑且不論獸憑沒有個能徹底死亡的方法,他若是死了就無法再維持蒼身上的咒縛跟神力,這違背了他與對方的約定。
北斗蹲在他面前,將他的手從水裡撈出:「不要再撒嬌了,如果那名人類的存在讓你這麼痛苦,我有很多種方法能讓他⋯⋯」
「不行!」紫西抓住伸過來的釣竿哀求道:「別打他的主意。」
「那你這就給我爬起來!睜開眼睛、收起頹廢的樣子走出去曬曬太陽,然後拿熱食塞滿你那空蕩蕩的心靈和胃。」
「我——」紫西張嘴,反駁的話語還未成形就後悔了。「你明明可以對我不聞不問的。」
他長期避世,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需要同伴的那天,時間沖淡了他的人性,讓他再也不因為事物的去留而傷感,然而在遇見北斗後,他感覺自己又再次成為了知曉情愛的血肉之軀——想溫柔待人,也想被溫柔對待——他在東的教導下得知食物經調理後的美味,在安撫紗南時了解到一個微小的言行也許便能拯救他人,突然現身的三人將紫西的世界慢慢染上色彩,賦予他活著的意義,令他能發自真心露出笑容。
他不該背棄他們的期盼的,畢竟那些全建立在自己被人愛著的前提上。
「紗南跟東在哪裡?」紫西收腳坐起,詢問北斗。
北斗向著一旁扭頭:「我說服他們先去街上了,這樣才不會見到你的窩囊樣。」
「謝謝你。」紫西將拖地的披肩捲在臂上,語氣又回到平時的慵懶:「我們走吧。」他想起這段布也曾經蓋在蒼的身上。
行經幻界時他注意到晚霞嫣紅如火,雲像被絞碎般四散在天際,飛鳥都不見行蹤,周圍的樹群在交頭接耳,藉由摩擦樹枝傳遞著不安的訊息。
紫西手按咽喉,眨眼間看到有個肅殺的身影自遠方迫近,血色的、背影是一片黑霧:「⋯⋯這是不吉之兆。」
「你在說什麼啊?」北斗看不見他眼中的預兆。
「直覺告訴我再繼續往前走的話,或許會碰上不好的因緣。」
「那又怎樣?有我在你身旁。」北斗說:「我們都在你身邊。」
紫西再用力一揉眼睛,那幅淒絕的景象便消失了。他和北斗比肩而行穿過深林,越接近燈影街越能感受到冬日的寒涼,泥土被積雪覆蓋,樹木不再低語,萬籟俱寂,只留下腳踩過雪堆的窸窣聲。
他大老遠就望見那株楓樹,凸立於整齊的密林中,似一醒目的標誌。在這個鎮上沒人能準確說出楓樹的年紀,也沒人知道楓樹與燈影街到底哪個先出現——這裡就像個巨大的水族箱,美麗又虛幻,而他們都是被豢養在水中的游魚。大楓樹以錯綜的枝幹畫出城鎮和幻界的交界,不受四季控制地生長出紅葉,紅葉偶然被風捲落或是自然飄零,為周邊鋪上一層橘紅色的地氈。
樹身隨距離縮短而漸趨高聳,散開的枝椏遮蔽了天幕,樹下站著一位眉清目秀的男子,一身舊式軍裝,肩披深紅色錦衣,腳上的皮鞋光可鑑人。
「是楓,」北斗即刻認出:「之前跟雲外鏡對打的那個刀眾新人。」
倘若預兆中的血紅指的是楓葉跟紅色的衣服,那紫西幾乎能肯定這名男子就是災厄的根源,舉凡一族殺生的業障和缺了一角的靈魂——他是初次見到對方,卻比誰都了解,預兆已經先將結果告訴他了。細雪積在楓的頭上、肩上,想來已在此等候多時。
「蒼走了五天了,不告而別。」楓見兩人經過身前忽然沒頭沒尾地說。
紫西回過頭,佯作不知此事:「你是他的⋯⋯」
「同事。」楓抖落身上的積雪邁向他,被北斗以身體攔擋。
「找我有什麼事?你該找的人並不是我。」
「他在臨走前說了奇怪的話,追問也沒下文,所以我只能找跟他有關的人求證了。」
又是一個無禮的人類,這點跟蒼倒頗為相似。紫西在妒忌與憤怒間搖擺,他想著北斗、想著蛟,想像他們會說的話,最終仍決定回歸守望者的角色——即時放手才能避免後悔,他已學會將回憶從牢籠裡釋放出來,令其以最自由的姿態盤桓。
現在他能為蒼做的最後一件事,便是娓娓道出一則千年前的古老故事。
那時的蛇神還未參曉何謂真心實意的愛。
*
沒想到他也有這天,穿著西裝捧著花束,活像是電視廣告裡出現的人。
楓很少想些不正經的事,此刻卻放任思緒飄泊,他需要酒以外的事物來讓自己麻痺一點。時間過得忽快忽慢,昨晚還整夜沒睡,今早一回神人已經在醫院了,等電梯上樓時他一邊低頭數花瓣,一邊調整花朵的位置,將手寫卡片往內藏得更隱密點,又不能讓人看不到。
他不懂花語也不懂花的品種,這束花是花店店員以為他要去探望生病的戀人擅自替他插的,由淺藍、白色和淺綠色的花朵組成,香氣淡雅,配色明亮活潑,一路走來吸引了不少目光。
「勸你還是別去看他比較好。」電梯門開,趁著附近人少,雲外鏡躲在他的手錶錶面裡說話。
楓反問道:「是不是該帶個水果籃來?」
「你都快到了。而且他也不可能因為區區幾顆水果就原諒你,別做夢了!」
楓本要辯駁,念及對方幫了大忙於是壓抑了脾氣,若沒了雲外鏡他會花費更多時間才能找到這裡。人海茫茫,誰會猜到蒼既不是前往帝都的大型綜合醫院也沒有回老家,而是挑了間不知名的私人醫院?從蒼遞辭呈到清空個人物品前後不到半天,楓不明白隊長為何會毫無猶豫地批准,有幾個同僚甚至還在狀況外,沒發現詰所裡少了一個人。
假如蛇的獸憑說的是實話,蛇形印記不是普通的胎記,那麼蒼就是真的⋯⋯真的有了他的⋯⋯蒼還曾把這件事當成笑話想噁心他,那傢伙那時候究竟是想傷害誰呢?
「你最好有心理準備,」雲外鏡消失了一會才回來,明顯是又穿去了別的地方:「他現在心情很不好,一直在看手術的影片。」
「手術?」
「就是那種把小嬰兒拿出來的手術。」
楓捏緊了花束。
雲外鏡沒發覺他的異常,還在潑油救火:「改天再來?我看窗戶是開著的,他太討厭你了,一見到你來說不定⋯⋯」
「別胡說八道!」楓抬起手,把手錶湊近臉前壓低聲音:「我都來到這了,哪有可能不進去。」他頓了頓,又看看花束:「花也不能放太久。」
「就說你帶的東西不重要了。」雲外鏡放棄與他爭論。
一層樓僅有幾間病房的小醫院,步伐再慢也拖延不了多久,走廊是無法回繞的U字形,顯然在設計時就沒打算供人散步用。楓站在房門外躊躇不前,這裡的隔音很好,靜悄悄的,他簡直不確定牆壁的另一端有人在。消毒水的味道很重,蓋過他手上的花香,他對醫院向來只有不好的回憶,待在這兒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我真的⋯⋯要進去嗎?」
忘了適才說過的話,楓忍不住又徵求起雲外鏡的意見:「他走得那麼匆忙,鐵定是不想再看到我。」
「你內心戲還真多,好好道個歉很難嗎?」雲外鏡嘴上抱怨,卻仍費心替他設想,「不然裝可憐呢?說你為了他差點被革職還跟家人撕破臉,人生已經走投無路了。」
「那樣講也太沒用了。」
「嘖——」
面對昔日宿敵畏縮的臉,雲外鏡終於忍無可忍,被迫參與無聊感情糾紛的怨氣一下全炸開了:「你到底想怎樣啊?現在才開始後悔?會後悔還來這裡幹嘛?快點把門打開啦!」
「知道了,你小聲一點。」楓手撫下巴吶吶地反省:「感覺我們兩個一直在重複類似的對話。」
「還不是你先在那浪費時間?」
雲外鏡被他煩得不願再講,拉下兜帽包住了整張臉。
「忠鏡,謝謝你。」楓將手腕舉至眼前誠懇地說。
「長不大的臭小子⋯⋯」
他以微笑作為答覆,探出右手敲響病房的門。
*
公車站牌設在急診室斜對面,走出醫院正門便能看到,從這站搭車前往遺址約莫要四十分鐘,下車後還得徒步一段才能抵達目的地。
蒼還是個學生時曾來過一次,父親帶他頂著太陽穿過滿是鵝卵石的荒地,沿路走走停停,一下提起此地出身的名人,一下指著空無一物的方向說是舊神社的遺跡。那片土地現已不見河川經過,當年那場雨不僅毀了村鎮還夷平了附近的高地,大量砂石滾入河道,讓整條河渠不得不挪動位置,這一挪就是好幾公里。
蒼之所以選了這間郊區的醫院,就只是因為這裡最接近千年前消失的村落,方便他在檢查到手術間的空檔前去探訪。也許是紫西在賦予他力量時順便影響了他的想法,又也許他在經歷過各種風雨後思想陡變——曾經討厭妖怪又不信神、想藉著從軍來遠離家業,如今帶領他一步步回溯源頭的卻是自己的兩條腿。
落雪把石頭地蓋得嚴嚴實實,離開了大道後四面八方都是一個樣,他不相信父親當時信手指的方位會是神社舊址,雖然那件事不很重要,他原先就不是為了確認任何事而來,只是心煩而已。
他真的要把孩子拿掉嗎?
一連幾天做了無數個檢查,檔案在不同醫生手中來來去去,得到的結論是流產手術風險很低,且當天便可出院。這裡是默默無名的區域醫院,不會被大批醫學生當成白老鼠研究,主治的醫師學經歷豐富,價格合乎預算,照理沒什麼好猶豫的,可是蒼卻沒辦法果斷地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名。
他仍舊無法想像,有個超音波還照不出性別的胎兒正安靜地在自己腹中吸收養分長大,就像牆角邊冒出的芽苗,縱使無人聞問也不妨礙其生長。當醫生指著螢幕向他解釋哪邊是腳哪邊是頭時,蒼只覺得那彷彿是在討論其他人的事,他明明是男人卻坐在這聆聽一大堆婦科知識,在這之前他只知道懷孕很辛苦,卻不知道這比他所想的還麻煩更多,不光要跟一顆巨大的腫瘤朝夕相處十個月,忍受水腫、抽筋和各類型的疼痛,生產時又是另一波地獄般的折磨。他的腦中浮現母親的容貌,自有記憶以來從未聽母親抱怨過懷孕的種種,很多他認為是天經地義的事,在背後其實都有一位默默隱忍的人。
楓找到醫院的這天剛好是蒼簽下同意書的日子。他平靜而理性地衡量過利弊,判斷責任與罪惡感放在天秤上壓不過他的恐慌無助,以及獨自撫育小孩的艱辛。他是不會再回軍隊了,那裡令他想起失之交臂的人,和對方胸前那顆熠熠閃耀的徽章。
待一切塵埃落定後,不曉得老家那邊的神社還願不願意接納他?蒼關掉無限重播術前注意事項的電視,坐在床邊拿小刀削蘋果,眼看不間斷的果皮越來越長,越過了手肘,就快垂過膝蓋。他才剛親手了結一條生命,現在卻能毫無罣礙地削切水果皮,這冷血的程度恐怕連楓看了都要自嘆不如,想到這他便苦澀地哼笑起來。
「你在笑什麼?」
熟悉的臉龐熟悉的聲嗓,熟到會每晚出現在夢裡的身影。這不是夢,因為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蘋果這時還是冰的,冰得他手指頭發麻再也握不緊,一聲巨響後筆直砸在腳邊。
「楓?」
不速之客來得太突然,那麼明顯的敲門聲他竟會沒聽見,不過即便聽見了在這房內也無處可躲,除非轉身躍出敞開的窗。
「你⋯⋯」楓佳尷尬地拿著花束,似乎沒發現那花與氣氛格格不入,想上前遞給他又不敢,手就這麼僵在半空。「為什麼要辭去軍職?以你的表現,遲早會被調回中央的。」
「呵,中央?帶著這個?」蒼自嘲地比著小腹:「你是要疏通將官替我安排一個位子?還是拿一筆錢來封我的口?下任當家結婚前不跟情人斷乾淨可不行啊!」
「情人⋯⋯」
見對方低頭認真複誦,蒼這才發覺自己口誤了:「不,我不是那意思。」
「情人,」楓急切地問:「你是真的這樣想?」
「沒有!別誤會了——」蒼將桌上的白紙掃落在地,讓有他簽名的那幾頁朝向日光。「不管你怎麼說,我已經決定要動刀了。」他說這話流暢得像是練習過許多遍,都忘了先前有多麼猶豫。
「嗯。」
嗯?蒼微一挑眉,這反應不在他預測的三種結果之中。「什麼嗯?」
「『嗯』就是我無權干涉你,也不想影響你做決定。我會盡力支持你的選擇,僅此而已。」
「少自以爲是了!這孩子跟你沒有關係,生不生都不用你來出主意。」
楓俯身撿起散亂的紙張:「那,我再問一個問題就好。你為什麼要哭?剛才又為什麼在笑?」
「這、這是兩個問題!」蒼掩住口鼻。他現在正在哭嗎?他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可眼角確實涼涼的,視野裡也糊成一片,看不清楓佳的臉。
「如果你能堅持說恨我、對做過的決定完全不後悔,那我以後便不再提起復合的事。」
「你那麼想聽我當面說嗎?」蒼放鬆讓雙手自然滑落,假裝忘記院內禁止喧嘩的規定提高了音量:「好呀!我——」
矇矓中只見楓身影微動,頃刻已如陣風般來至面前,蒼沿著牆閃躲,礙於退路受阻,才蹲下身就被人一把拉起,兩隻手被剪在一塊。「你⋯⋯是你自己要我⋯⋯」他手一掙打落了對方夾在腋下的花束,花香味和楓身上的薰香混為一體,進入他的每一口呼吸,隨後他感覺到香氣漸濃,溫熱又柔軟,重重的壓在臉上;楓在吻他,抑或說是塞住他的嘴不讓他有空把整句話講完。
「唔!」他用拖鞋連踩了對方好幾腳,不在乎那雙手工鞋有多貴。「放開!嗚⋯⋯」楓只稍微讓他喘了口氣,回頭又繼續貼上他的唇。
四周在旋轉,牆壁傾斜、米色天花板歪轉到楓的背後;蒼被放到病床上,上衣掀起一角,適應不了中央空調的溫度在微微發抖。他閉著眼抓住楓的領帶用力拉扯,本想讓對方呼吸困難進而罷手,卻意外起到牽制的效果,讓這個吻變得更永無止境,水聲響徹耳際,不一會雙方都紅著臉喘氣。
「對不起,我果然還是沒辦法放棄。」最後楓抬起上身離開他,掏出手帕替他擦拭眼淚:「三十秒夠你說完話嗎?」
「你想幹嘛?」蒼懷疑道,自己搶走手帕將臉擦了。
楓專心將被扯脫的領帶重新繫好,一面回答:「和你接吻。」
「若我不同意呢?你要像以前那樣威脅我嗎?」蒼拋開手帕。
「⋯⋯不同意的話,就大聲說你恨我,揍我、把我踢開。」楓兩手舉高:「回剛才的話題,還剩二十秒。」
蒼抓緊床單,彷彿又看見那晚楓在纏綿後才向他宣告自己結婚的喜訊,他覺得這男人不單是外表無情,連內在都是塊通透的冰,點著火也不會燃燒,跟這樣的對象交往還能幸福的大概就只有目標是錢的拜金女了。
「可惡!你這個、這個——」
「十秒。」楓看著牆上的時鐘數給他聽。
「混帳東西!無恥下流卑鄙!虧你還是個貴族。」
「五秒。」
「你能不能一天不用下半身思考?」
「三、二、一——等你說。」
「我真的恨你!」
他揪住楓的襯衫使勁拉向自己,迎來一陣濃郁的檀香木味,床墊更往下陷,好不容易清晰的視野又再度模糊起來。往後的日子還長,眼前道路迂迴曲折,明天、明天的明天、無數的明天都在那排隊,生活時好時壞,也會遭遇不同的阻礙:疾病、爭執、仳離⋯⋯無人知道一場旅行最久能持續多久,聚散自有定數,就像他在出生時背後就印上了蛇紋,儘管不斷逃避,最後仍得轉身直視命運。
他只希望自己將來不會後悔這一刻所做的決定。
五月末,蟬聲漸起,夏風吹起風鈴噹啷啷響,吹得松枝搖晃、樹影顫動,晾在竹竿上的被褥一前一後擺盪。
雲外鏡蹲在地上,將大鏡子放在腳邊,仰起頭望著坐在緣側邊的男孩。
儘管自己也曾生為人類,他仍懾服於生命中的諸多不可思議。小嬰兒剛誕生時皺巴巴又紅通通的,比初生的奶狗還難看,而後慢慢長出頭髮跟牙齒,學會爬行、站立,開始能說一點點單字,到現在四歲的琥珀不只能爬上樹抓蟲子、跳下水撈蝌蚪,講起話來也越來越讓大人難以招架。
不介意被人看著,男孩手拿萬花筒對準天上的飛機,嘴裡不斷發出「咻——咻——」的聲音,良久後雲外鏡才發現那是在模仿飛機的引擎聲,在他所生長的時代並無這一類交通工具,人們做著飛上天空的夢,能讓人快速移動的工具就只有馬車。他在想琥珀說不定從沒近距離看過馬,更別說馬車了。
「雲外鏡,什麼是『入贅的女婿』啊?」等飛機完全離去後,琥珀才放下萬花筒。
「啊?這誰跟你說的?」
嗅到了不尋常的八卦味,雲外鏡一邊暗自指責那對怨偶講話未免太不小心,一邊悄悄轉移話題。
「昨天晚上,爸爸跟叔叔吵架,爸爸說,叔叔是入贅的女婿,不聽他的話就搬出去住。」
「是喔?發那麼大脾氣。」雲外鏡若有所思,很在意楓佳是說了什麼才引來蒼激烈的反彈。
楓佳不幹刀眾後,他便很少主動和對方聯絡,但卻偶爾會來探視琥珀,給小孩捎上零食和玩具,次數多到連蒼都見怪不怪了。他認為這孩子的出生和自己有絕對直接的關係,楓佳能和蒼復合也不能不感謝他,退一百、不,兩百步他也算是半個人情義父,自然該好好出一分力,絕不能再養出生父那樣的糟糕性格。
於是他又問琥珀:「那楓⋯⋯叔叔他說了什麼?」人難免會想打聽別人的家務事,這點絕非是受了鏡妖的影響。
「叔叔什麼都沒說。」
「會不會是你沒聽到?」
「是、真、的——」琥珀揮著小小的拳頭。
據小孩含糊的說法,楓佳吵完架後就不知去向,也沒報備行蹤,至少能確定目前不在家裡。
雲外鏡四下掃了一圈,確定沒人看見自己:「那,爸爸之後有告訴你,叔叔是怎麼惹他生氣的嗎?」
「沒有。」
「你有問他嗎?」
「我問了!我問爸爸,叔叔什麼時候要回家,爸爸只叫我去收玩具。」
「那你有聽話?」
小孩漲紅了臉快速搖頭。
「你喔,」雲外鏡嘆了口氣:「等叔叔回來了一定也會唸你。」
「我等一下就會去收了!」
看這慌張的反應,雲外鏡毫不意外,顯然在家是叔叔比爸爸可怕得多。
一陣大風吹過,琥珀突然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險些從緣側滑下來,雲外鏡伸手一把將他抱起,近距離盯著小巧的臉,想研究到底這張臉和橘楓佳的差在哪裡——一樣的葉狀翹髮,一樣的眼珠顏色,長長的睫毛倒映在清澈明亮的紫眸裡,像是小了很多號的複製品;他敢打賭那傢伙四歲時就是長這個樣,橘家人的遺傳因子還真可怕。
礙於一些理由,琥珀其實並不知道楓佳是自己的另一位爸爸,那兩人商議的結果是讓蒼來擔任爸爸的角色。楓佳曾說過自己不擅長解釋令多數父母困擾的「小寶寶從哪來」系列問題,何況這之中還牽涉到科學尚無法釐清的部分。「暫時這樣就好。」好在琥珀還算好帶,這年紀的小孩對什麼都感到好奇,注意力集中不久,不會一直追問得不到答案的事。
「你的衣服好漂亮。」琥珀拉住他頭上的彩帶,仔細地一條條分開。「祭典的時候,爸爸也會穿上漂亮的衣服。」
「你想說的是祭祀吧?」
擔心飾帶被扯落,雲外鏡急忙握住對方的手往下收攏。他有發現琥珀的右腕上貼著幾張動物貼紙,黃黃又綠綠的,還會反光。
「三角龍,」男孩抬起手向他介紹,「跟暴龍。我還有別的圖案,也有飛機的,你想要嗎?」
「好小的手。」雲外鏡懷念地說,忍不住將自己的五指張開,靠近和小孩的手心貼在一塊:「比楓葉還小。」
他的舉動讓琥珀靦腆地笑了出來,眼眉舒展,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
「你想不想學飛機?」雲外鏡欸咻一聲將男孩扛上肩膀,舉手指著天邊遺留下的白線:「快坐好來、手抓緊,飛機準備要飛上天囉!」
終於寫完最後一個字,蒼將毛筆放回筆擱上,舉直了手臂舒展筋骨,在打呵欠時不慎擠出了眼淚。
書法是門細緻的學問,能體現書寫者的身心狀態,需要高度的專注,一躁起來便寫不出能看的字了。蒼還在訓練寫字的速度與精準度,一天能坐著寫上幾小時,練習簿寫完了就抄些詩句或名人語錄,連食譜也能拿來抄。漢字規律的筆順和筆刷掃過紙面的流暢感令他樂在其中,很容易就忘了時間,他也曾想讓琥珀學點簡單的書法,無奈小孩子精明得很,一捕捉到關鍵字馬上拔腿就跑。
以往負責謄寫御朱印的親戚生了場大病,手抖得無法再握筆,為了不讓定期購買朱印的信眾失望,只在小學時寫過書法的蒼自然得加緊腳步練習。怪的是由他頂替後生意比往年好了許多,光顧的年輕女性也增加了,這讓親戚十分低落,一次聚餐酒後趴在蒼父親的肩上啜泣,被人笑罵說五十幾歲的大叔該學著認老,以後是年輕人的天下了。
蒼將毛筆潤洗好倒掛在架子上,抬頭看了時鐘才發覺就快十二點,而他還沒開始準備午餐;煮飯一般是楓在做的。咕咕叫的胃讓他再度想起他們正冷戰的事實,這些年來楓的態度軟化不少,對小孩的教養方針也與他相符,是以他們極少起爭執,比起一對感情好的情侶,更像是認識了多年的朋友。
然而昨晚楓詢問他是否能出席祖父的壽宴時,他卻很大聲地斥責了對方一頓:「什麼叫『你如果去了我會很高興』?我看是你想讓別人高興吧?你那從五年前就對你不聞不問的家我是不會去的,連名字都不想聽到!你也別想把琥珀帶去。」
蒼在氣頭上講了很多不理性的話,連入贅女婿這種字眼都冒出來了。他有留意到小孩的臥房裡傳來一點動靜,楓大概也發現了,於是他們火速終止談話,各自回房做自己的事,不久後蒼就聽見玄關門拉開又闔上的聲音。他在自己的房間裡走來走去,原本想打通電話給對方,放在按鍵上的手指卻遲遲沒動作,直到螢幕因為閒置了太久而自動上鎖。
接通之後又該說什麼?他不知道。整個晚上他都睡不安穩,半夢半醒間還被手機的訊息音和震動干擾睡眠,醒來後一滑開螢幕,只有幼稚園傳簡訊提醒禮拜一要帶去學校的物品。
不該期待的。期待使人軟弱。
蒼倚著門框往院子裡搜尋兒子的蹤影,正巧看見故人扛著琥珀在空中玩耍,大人與小孩的笑鬧聲穿梭於庭院,像飛舞的蝶,他剛才許是太投入了才會聽不見那麼明顯的聲響。料及那兩人稍後一玩膩便要喊肚子餓了,他連忙繫上圍裙,打開冰箱想看有沒有能速成的料理——雞蛋沒了,做不成琥珀愛吃的煎蛋捲,楓最愛的咖哩倒是剩一大盆。他只好從冰櫃裡取出冷凍水餃,一面解凍咖喱醬一面開火預熱煎鍋。
這頓飯唯有琥珀吃得開開心心,一盤接著一盤,幾乎只吃咖喱醬的部分,被蒼以小孩子不能攝取過多辛香料為由把剩下的半盆收走了,只准他吃煎餃沾醬油。
「很像吧?」雲外鏡放下筷子,替自己跟蒼各倒了杯開水:「連味覺都一樣怪。」
「琥珀也愛吃甜的。」蒼強調道,事後想起對方或許並不曉得自己嗜甜,理解不到他的話中真意。總之,蒼想表達的是琥珀也有像他的地方,比如說怕癢跟容易臉紅、在幼稚園裡總是獨來獨往、年紀雖小自尊心卻很高⋯⋯他在琥珀身上瞧見自己小時候的影子,不過這些細節又何必告訴其他人,孩子又不是東拼西湊來的,也不是客製化商品,非得像誰不可嗎?
散落在桌上的碗筷無人收拾,這本來是楓佳的工作,好令他能專心盯著小孩吃飯,這天的情況卻是琥珀吃得很快不用人督促、雲外鏡主動問他要不要幫忙洗碗——果然吵架的事還是藏不住了,蒼心虛得不敢看人。「我來就好。」他婉拒了雲外鏡,理由是他還穿著圍裙。一忙就忘了脫下。這房子裡充滿了楓生活過的軌跡,多到無法切割,強行砍去這塊的下場便是他想不起自己原本的生活方式,時鐘的指針被撥亂、所有東西都長了腳,熟悉的空間正在緩慢崩解、壓縮。
蒼倒沒忘記隔天琥珀還得上學,氣歸氣,地球也不會因為一枚螺絲鬆掉就不轉了,於是他早早就洗好小孩,半騙半哄地把人帶進被窩裡。琥珀有點夜貓屬性,越晚越亢奮,躺在小床上一直踢腿,蒼不得不坐到床邊,承諾至少會講完一則睡前故事,太短的話就兩則。
「爸爸,講這本!」
琥珀從枕頭下扒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書遞給他。
「⋯⋯《100個你不知道的都市恐怖傳說》?這本書是誰給你的?」
「我在叔叔的房間裡找到的。」
「你有跟叔叔說過嗎?」蒼粗略翻了幾頁,裡頭有彩色插畫,也難怪小孩子會誤以為是童話書:「這是給大人看的。」
「我也有看過鬼火喔!這上面有畫,這邊⋯⋯」琥珀突然掀開被子撲到他大腿上,開始翻起他手中的書。「半夜上廁所的時候,就在池塘那裡,有藍色的火焰在天上飄,叔叔說那叫鬼火,是喜歡嚇人的妖怪。」
蒼嗯了聲,將書本舉過頭頂不讓孩子碰到。「下次再看到就叫醒爸爸,」神社幾時成了下級妖怪的遊所?楓那傢伙知道了也不出手教訓一下。「這本對你來說太早了,我們來唸一些比較簡單的吧?《狐貍的報恩》好不好?」
「喔⋯⋯」琥珀難掩失望,肩膀都塌了下去。
「乖。」蒼摸了摸兒子的後腦勺安撫。洗髮精的香味飄了出來,黏上他的手跟衣服,若有似無;這感覺十分奇妙,他是真的有了一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壓在腿上重重的、抱起來溫溫熱熱的,會說話會哭會笑,並非當初那一團模糊的超音波造影,也不是什麼橫跨了千年的詛咒。也許在某個平行時空裡他選擇了不生下琥珀,而那之後的故事便會有截然不同的發展,人生由無盡的選擇題拼湊而成,沒有優劣之分,但求不後悔而已。
「爸爸,叔叔明天會回家嗎?」關上燈前,琥珀撐著眼皮問。
「就快了。」蒼篤定地說,心中儼然迎來下一個抉擇。
——睡了嗎?
——家裡沒雞蛋了,請去買兩盒回來。
——你兒子想你了。
蒼坐在房內低頭打字。沉寂許久的對話窗一跳出今天的日期,原本還能視若無睹的尷尬就變得更醒目了,他不能忍受這樣的焦慮感,才剛送出訊息馬上就按了收回。
說到底是楓該來向他道歉吧?那個人不吭一聲就把小孩扔著不管,連雲外鏡看了都覺得誇張。蒼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桌面,背對著鏡子脫掉衣服換上睡衣,鵝黃的燈光自他頭上灑落,溜過頭髮、溜過微凸的頸椎,在肩胛骨下方形成了大片陰影;如今他的背上什麼也沒有,比剛剷平的新雪還要單調,蛇的紋樣在琥珀出生後幾日便自然淡去,紫西依言消除了咒術,也收回了借給他的力量。
然而故事就這麼結束了嗎?
偶爾風穿過走廊的嗚呼聲會帶他回到某一年的冬天;當風聲漸大時,風中彷彿夾著紫西促狹的笑,笑聲隔一會又變成英在嘆氣,最後則是楓沉著臉要他張開腿,蒼急忙披上衣服,用緊實的布料包住全身,就這幾秒的胡思亂想令他錯過了微弱的手機震動,等注意到時對話窗又多了兩則已收回的訊息。
蒼不耐地嘖出聲來。他真不懂橘楓佳——縱使對方已為他放棄了家業,單做這件事也不能更拉近他們兩人的距離;距離正是不安的寫照,是陳年老宅裡逐漸剝落的壁漆,而楓又與英不同,偏好瞞著不說,很多事情都是在決定好後才告訴他結果。他最討厭這樣了。
從今以後,他絕不要再讓對方掌控自己的情緒。
楓提的那個特別的日子他還記得,一早出門前琥珀不停在嘀嘀咕咕,因為不必去學校而感到困惑不已,同時又有點開心。
「真的不去幼稚園嗎?老師怎麼辦?」琥珀不習慣穿有領子的上衣,一直伸手摸釦子。
「我們今天要去別的地方,爸爸有幫你先跟老師請假了。」
「老師說今天要學畫手指畫。」
「你喜歡手指畫?」
琥珀聳了聳肩:「小朋友才喜歡。」
蒼忍著笑幫小朋友穿好襪子、套上新買的皮鞋、調整被抓亂的領口;不枉他刷了楓那麼多錢,現在的琥珀看上去就像個優雅尊貴的小王子,被父親的舉動搞得不知所措,圓圓的眼睛睜得好大。
「好了,我們快出門吧!」
楓的老家離這不近,開車得花上幾個鐘頭,來回鐵定很費精神跟體力,蒼只希望孩子屆時別累壞了,不曉得壽宴除了吃飯以外還會做什麼?至於楓佳的父母接不接受他們,鬼才去臆測那些!他牽著琥珀拉開大門,一抬腳差點便踩著站在門外的人——那人手提裝了兩盒雞蛋的大塑膠袋,懷裡抱著一束鮮花,滿臉通紅地看著他欲言又止。
「叔叔!」
在蒼的身體做出反應前,琥珀已先他一步衝向前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