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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劍亂舞│雙狐] 《狐狐/戀戀/年年》(狐戀年合本其之一) [PG-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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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劍亂舞│雙狐] 《狐狐/戀戀/年年》 [PG-13](狐戀年合本其之一)

1F

× 2020雙狐婚嫁合本中的一篇

× 有輕微破壞描寫

—————

  雖是初夏,夜裡的冷雨仍會讓人浮起一層未習寒氣的疙瘩。

  鳴狐不是很習慣這樣的感覺。

  總被戀人當成暖爐的自己僅有替他撫平涼意的印象,冷得縮起肩膀走過廊道的事幾乎未曾有過。

  那感覺像是有什麼要出其不意地到來。

  比如說可能在越過廊道時,因為濕氣而滑跤、摔進那片帶著霧氣的百合花群中——而且還髒了一身不可能穿上的白無垢。

  或比如說踏過轉角時,他會看見不知從何而來的時間溯行軍單騎闖入大宅,手中幾乎折損的刀具串刺自己,把整片白黃粉色的百合塗上整片鮮紅。

  鳴狐知道那是不會發生的。

  只是噩夢而已,小狐丸遠征前這麼和他說、也拜託了石切丸也在當晚替他切除那些不需要畏懼的部分。

  只是。

  佇足於長廊起點、望著最近被主上更替的百合庭院,鳴狐還是感到一陣涼意自腳底竄起。他總覺得浮著薄霧的白樺林裡形似人型的陰影搖晃、雜色百合花瓣上的水珠是噴濺上的赤紅——他曾看過、他曾看過……

  豎起雙眉、鳴狐呼喚出真身緊握手中,將刀鍔叮一聲推開,拉開浴衣下擺正準備踏下泥地向白樺林深處走去——卻被一把拎住後領、像隻被叼著後頸懸在半空的幼崽。

  並非無法動彈,而是聞到熟悉的椿油氣味和狐狸高起的嗓聲後、他便頓失一究的殺氣。

  「打算做什麼啊鳴狐?這種天氣就算剛洗好澡、踏進雨裡還是會著涼的喔!」

  「還提著刀呢、那邊有什麼嗎?」

  不動聲色地將兩隻狐崽包進羽織內,小狐丸隻手撐著低矮屋簷向外探頭,左顧右盼的他沒能在這寧靜夜景裡搜尋到任何異狀,於是又矮下身鑽回沿廊內詢問雙手抱刀、瞠著一雙無辜金瞳的少年。

  「還做惡夢麼?今夜來小狐房裡如何?」

  「……歡迎……」

  「怎了?」

  彎下腰想認真聽取來自少年的低喃,男人卻被親了口藏在鬢髮後的耳廓、附帶很輕的一句「歡迎回來。」

  這趟遠征花了較多時日,但仍比鳴狐估計的早了幾天。想必這隻大狐怎麼也不想要多等任何一天吧。

  ——關於審神者要給他們倆那個小小的、給予約束的儀式。

  不知道小狐丸是因為溫熱氣息的搔癢、還是同樣想起甜滋滋的約定而笑得瞇起眼、難得地咧嘴露出尖銳八重齒的笑容。

  「小狐這回將貨都辦好了。」

  「喔喔?小狐丸大人是指主上交代的衣裝和飾品嗎?」

  「替小狐保密,岩融還花光存金扛了兩樽四升月桂冠回來,伏見山的水釀的、三日月和石切丸可饞了!」

  「……鳴狐聽見了。」

  「小狐丸大人……不向主上大人報告可不行喔。這麼隨意浪費可不好。」

  「哎、就這麼一次!」

  為了防止告密、小狐丸以山吹色的寬大衣袍將少年包得密不通風,徑直走向沿廊另一端銜接的走道、向著已擺好小宴的三条西廂前進,打算讓少年直接成為共犯。

  「再過幾日您可就是小狐的『番』了,這種程度上您得站在小狐這裡吶。」

  「鳴狐是主上的刀。」

  「湊巧小狐也是呢,都是主子的狐群。但也被賦與擁有『其他』事物的權限……」

  倏地停下腳步,小狐丸摟緊懷中戀人、目光如箭般射向方才步過的沿廊——那片百合依然青霧繚繞、白樺樹影幢幢,落著似乎要停下卻沒有停過的細雨。

  ——停下!

  一瞬間爬過腦內的思緒讓他感到疑惑,但怎麼也找不到一閃而過的靈感來自何處。

  剛好是鳴狐歪著腦袋疑惑地望他,順著頸肩空隙鑽入的小狐丸大吸一口溫熱地肥皂氣味、蹭了些慰藉——大概也是累了,累的時候最容易讓狐狸給捉弄,那麼……

  「和小狐睡上一晚、一起去弄點夜食加入酒宴,您選哪個?」

  抱緊男人的肩膀,往他剛剛看向的庭院又望了眼,少年思考著是不是自己遺落了一部分在那片蓊鬱與斑斕之中,接著假意漫不經心地說道。

  「都好。」

  「都好還是都要?」

  「嗯咳咳咳!小狐丸大人、您和鳴狐明日可都有勤務在身的,況且還在婚前——」

  噓。

  鳴狐在心中小小聲地對叨念的狐輕輕吐息,他也就翻翻眼繼續趴伏小狐丸頸間歇息。

  一期一振大人會不開心喔。

  嗯。

  但,關於主上所說的約束。

  在前往「約束」的路上,他們並肩一起走著便是「約束」、並非達成儀式才是真正完全了。

  說到底、約定彼此的稱號沒有意義。有意義的是,當他們第一眼見到彼此卻沒有意識到約束力,而後經歷的狐狐、戀戀、年年才讓兩人慢慢加諸許多約定。

  約定擁有意識,為物為神且為人子;

  約定許多未曾出口的約定,那些不表態而惺惺作態的傻事;

  約定彼此的黑夜,而做為歸期、他們擅長卻又不太善於等待。

  那麼,不完全也是曾經完整了。是這樣嗎?

  ×××

  青年在一片雨幕裡醒來。

  雨水滑過額心、鼻尖,最後畫過唇角,滲了點帶著鐵鏽的氣味到嘴裡。

  而他已經略嫌麻木,不太記得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不,他還記得。

  任務的內容怎麼可能記不得,也就只記得這個了。

  就這麼一件事而已,做完了就也許就能脫離下不完的晚雨、不清楚冷或不冷卻冰涼的體溫。

  藏匿著的樹林每顆植栽又直又細、足下花朵緊密成叢,若不思索步伐所向便會被輕易發現蹤跡。且遠方廊道時刻有人輕快走過,像是一再阻止自己那樣寸步難行。

  『——這座宅邸或許也成了附喪神,對於內存物那麼吝嗇又充滿保護慾……』

  腦內浮起不知是誰的嗓聲、一瞬遮斷了腦內要將誰殺死的意念。在他低下頭思索之時,便聽見尖銳地喚聲、以及踏著木質地板的吱嘎。

  自濕淋黏膩的額髮間,重覆嘗試鎖定焦距的眼瞳放大又縮小、不穩定地將燈下目標看成一片黃澄——也因此他又無法前進半分,雖然也不太懂得為何自己無法移動。

  溫度。

  意識到溫度,因此開始理解渾身發冷的定義。視線與焦距亂調、他仍然能看見漆黑的雙手被夜色包裹得幾乎不見、但仍能感覺到自己在顫抖。

  持刀右手筋骨僵結已是好幾日的事、緊握刀柄的程度已入掌數分,似乎再也沒有辦法將刀鬆脫,那讓刀鍔叮叮輕鳴的響音微弱、但仍比雨滴落花面的輕響更急。

  前進吧,除了前進還能做什麼?

  於是被熱意牽引的他向前半步,半闔起眼使用刀裝叫出弓兵。既然無法靠近,那麼就遠取拿下——卻立刻被遠方射來的赤紅視線震懾地釘在原地。

  『停下!』

  很遙遠的嗓聲,不容反抗但他仍全力抗斥的命令。

  他曾聽見誰這麼說,他曾聽過。幾千幾百次這麼聽見,當時沒有停下、成功的把目標斬殺了。

  那為什麼此刻還是身在此處,淋著永無止盡的夜雨?

  鏽蝕的部分太多,無法思考的他背著白樺樹坐下、看著百合上不斷滑落的雨珠等候下一個狙擊的時刻。

  會成功的。

  印象裡連日陰雨的天空終於放晴、艷陽底下飄著金色晴雨;

  印象裡他穿過結稻未熟的青色田埂,紫陽花有四種或五種顏色點著露水而他捨不得摘取。

  印象裡千百次身著白無垢、一頭銀髮的少年倒在百合花叢裡,血水染紅了他半瞠的眼。

  那麼,即便他們不完全了、也曾經完整過。是這樣嗎?

  ×××

  小狐丸起得早了些。

  昨晚假借送(假裝)泥醉的鳴狐回房休息、逃離了三条小廣間裡的一片狼藉。不想被喝開的兄弟們拿他玩耍(誰要他是五人內酒量算差的),深夜也就直接在鳴狐的個室睡下了。

  粟田口家刀勢壯大,鳴狐分得的房室比他的要來得小,四疊大的空間多放一隻大狐狸便顯得太過擁擠。

  終究他還是耐不住曲起腳的憋屈,天才剛亮起紫陽花的青時便醒了過來。

  隔著睡在兩人之間像是奶油夾餡的狐崽,他順了順少年有些汗濕的額髮,那對金眼睛便如晨曦般開了一線金澄。

  還沒清醒的鳴狐咕噥著不太能理解的言語,小狐丸也只是逕自點點頭。

  約莫也就是早膳時再來喚他、從後院走來別從沿廊走來北廂免得給粟田口家孩子招惹上,一類已經聽過好幾次的囑咐。

  和往常一樣,他安靜地離開廂房。

  把睡得熱軟的狐放回鳴狐頭上給他準備的小窩,闔上衣襟、將伊賀袴結上平結,自戀人手裡緩緩抽走自己的髮尾,最後小狐丸將障子留下一縫、以眼角餘光窺視也正悄悄窺他的鳴狐。

  晚點見。

  晚些見。

  他們無聲低喃,接著便各自離群。

  今日仍然是延續陰鬱氣氛的雨日,不打算踏上走廊的小狐丸任泥濘濺上腳板。

  輕輕走過後院、繞道中庭蓊鬱梅櫻混種的樹林,不想收拾三条廣間的他打算先略過兄弟們,逕自向將要收成的冬麥田前去。

  昨日看著就要成熟的番茄和豌豆已經可以收成,雖說今日農作內務應該還沒被安排、漸漸踏入農忙的此刻任何幫忙應該都好……接下來幾日可要忙起來了,得事先巴結下宴會當日肯定忙得昏頭的歌仙和小豆、或者用點存金在萬屋帶點宴會餐食……

  這麼複雜地思考著,腳步便又來到審神者依照時節更迭的百合庭院了。

  方才迎接日出的白樺林白霧尚未散去,霧氣反而更加厚重清冷。雜色百合則是低垂著纖細頸項、垂流露水與間斷細雨。

 「……披露宴當日要是晴日便好了。」

  假意地說出聲,小狐丸的視線仍在樹影間試圖捕捉些昨日感覺到的異樣。

  也聽過好幾回歷史溯行軍鑽了時之政府結界的空子(審神者稱作破圖、臭蟲之類的難解事物)躲進年久失修的事物或是新賜獎賞裡而侵入本丸的事。

  通常只會是輕微的小小事故……

  ——如此重大的失誤,卻只能讓小狐丸承擔……

    ——或許會因為「政府對策」被阻攔,這並非作業流程…… 

     ——小狐丸,這是個死迴圈。 

  一陣強烈耳鳴過後清晰入耳的審神者嗓聲讓他緊蹙起眉,細看低矮樹叢間晃動的葉影。他對被交付那樣的任務沒有任何印象,也不清楚為何那段耳語詛咒似地越趨清晰。

  「吶、您是何物?」

  他並未喚出刀具、也未向異質物跨去一步,畢竟還尚未做好任何心理準備面對那樣的敵人。

  「無論是什麼,請與小狐照面。」

  百合的深色劍葉搖曳,在陰日成為紺色的晨光,清晰映出踏著困難步伐的身型。

  花叢茂密得像是正在阻止他的步伐,而觸碰到黑影的花朵無一不被切做奇異的黑色方塊,並以難以理解邏輯的紅框寫上政府語言的「檔案毀損」,變成被稱為「破圖」的存在。

  或許是潛入的溯行軍、或許是『臭蟲』,又或許是不被祭祀的野神被誰無意帶回。

  五步之遙,停下的黑影突然帶著雜訊響聲、看似人型的區塊一瞬變成刺眼的色彩方塊瘋狂跳動。細長如枝的手指折了朵白色百合——自然是一瞬就成為破圖了。

  那份贈禮湊至小狐丸面前時,卻突然被某種不可視見的屏壁反彈、讓不和諧物瞬間被排除。

  看著更加瘋狂輪轉雜音與圖像影片的異質者,小狐丸無法理解他的緣由,也只能苦笑道。

  「這座宅邸或許也成了附喪神,對於內存物那麼吝嗇又充滿保護慾,還真是抱歉了。」

  眼見妖物無法踏入城池、現下也沒有敵意,同樣身為能夠在此現型的八百萬神的他們至少初見時也是需要交付禮儀的。

  重新背起竹簍,看著天色又轉亮幾分的小狐丸打算先一步回到自己所在的「現實」。

  「您啊、不管要做什麼都請停手並回去吧。下次見面就得拔刀相對了,但您要記得那並非小狐所願。」

  他踏著水聲與泥濘離去。

  呆站許久的異質者終於也跟著轉身、回頭時卻又見到了同樣的白狐自天而落。

  金澄的山吹色終於是從這陣陰雨帶來晨光了。

  「察知敵蹤第一零七九號。」

  他細聲對通訊機低喃,眼角餘光瞥見「自己」的白色長尾消失在廊尾。

  望著動也不動、甚至毫無殺氣的「錯誤雜訊」,他知道若沒有感知到「目標物」、這個黑色物體是不會有任何反應也不會移動的——尤其是面對「小狐丸」。

  「請容許拔刀,主子。」

  緊握刀柄,小狐丸向後跨步,高舉刀刃平眼、預備褪開刀鞘。

  而和前千餘體回溯的錯誤一樣,雜訊折了朵白色百合、把瞬間成為破圖的物件遞向他。

  『准許在座標 ( 210, 198, 667, 9631 ) 拔刀。小狐丸,勞煩你了。』

  審神者以不甚清晰、帶著電流音的嗓聲回覆,允諾在被設定為非戰鬥區域的地點使用刀具。

  話語剛落便是刀光一閃,瞬間切落纏繞電子光的身型,粗嘎地雜音只撥放了半秒、接著一切又恢復平靜。就連方才滿園閃爍的破圖資訊也逐一回復,彷彿從未有任何錯誤發生過。

  淋著細雨的男人怔怔看著一如往常、和他的「現實」一模一樣的沿廊,只要再等上幾秒、歌仙就會端著茶水走過,然後他會說——

  「小狐丸、站在雨裡做什麼呢?」

  即便是重覆一零七九次的除錯,此處仍然沒有任何改變。

  低下頭看見花叢裡金屬的鈍光一閃,男人似乎被那塊廢鐵切出破口,終於忍不住說出規定外的回覆。

  「……想給主子摘點花、原本沒能下手,現在倒是做得順利了。」

  頓了陣,摸摸下顎的歌仙忽略了他袴腳的汙泥、或是他一身正裝濕淋,垂著眉以致歉的語調說出小狐丸首次聽見的回覆。

  「這股憐惜也甚是風雅。」

  目送歌仙的背影離去,確認同樣早起的男子同樣轉往西廂給三日月送茶後,他蹲下身撿起細碎鐵屑裡小小地刀身碎片。

  對著樹影間轉為藍灰的天光,反光在那片鏽鐵上輪轉數圈後、鏽斑便將「他」完全吃食了。

  一千七十九次他看著錯誤發生,接著比日常還輕鬆地收拾連修正者都稱不上的溯行者;

  一千七十九次他試圖留下點痕跡,過於枝末的歷史還是會被圓潤地修正;

  一千七十九次、再多上五、六或十倍的次數。

  他沒能解開死迴圈,看著一千八十個「他」在「他」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中墮為溯行者,執意重覆回到雨日的小滿之刻、打破最為圓滿的時間點——以為這就能阻止一切發生。

  把不完全的部分全部拾回也無法拼湊完成原本的完整,

  他們都是知道的。

  ×××

  又做了那個夢。

  走過主上偏愛的白樺林廊道時,因濕氣而滑跤、摔進那片帶著霧氣的百合花群中,髒了一身不可能穿上的白無垢;

  踏過沿廊轉角時,看見不知從何而來的█████單騎闖入大宅,以手中幾乎折損的刀具串刺自己,把整片白黃粉色的百合塗上整片鮮紅。

  他已經不會被嚇醒了,只是默默忍過胸口偽真的疼痛、緩緩開闔雙眼確認自己還是活著。

  鳴狐側過身、隔著狐毛茸茸的肚腹,正好看見小狐丸朦朧地睜開眼,跨在他們身上的手輕輕地、節奏輕緩地拍著他的背。

  「怎了?又做惡夢?」

  「嗯。」

  「害怕與小狐行約束嗎?」

  少年搖搖頭,把半張臉埋進薄被裡。

  兩人都知道約束早就已行之有年,那是對視第一眼後的延伸、只是能再往前延展多長多久。

  然而對期待著的審神者而言,他狐群裡的一對狐狸再過六個小時才結婚。

  小狐丸和往常一般在晨光剛亮便醒了過來,而自己也如常被他的輕吻膩得要將雙眼蜜上。

  味噌湯有豆皮,想喝。

  藤四郎們說六點起床,小狐丸從後院竹林來、不然要被玩……

  門,不要關。

  小狐丸肯定沒細聽、卻仍一一點頭。

  他把睡得熱軟的狐放回刺著許多髒毛的小窩,脫去睡衣後闔上內務服的衣襟、將同樣是灰色的伊賀袴結上平結,從手裡緩緩抽走真絹一樣滑順的白尾巴……最後他將障子留下一縫、晨光把他的白髮照得像是透明的絲線。而即便側過頭、他也能窺見正悄悄窺他的赤紅星子。

  晚點見。

  晚些見。

  他們無聲低喃,慢慢走向圓滿的日子。

  閉上眼睛後,鳴狐又做了夢。

  離披露宴還有半日,審神者邀來的幾位密友到訪的時間也尚有近五小時,小狐丸原本想多睡點、但一切仍舊如常。

  冬日植下的麥粒再過幾日就要像狐的尾巴那樣金澄了;

  長船家的昨日說著想多做道汆燙毛豆作為前菜,此刻去摘才會連豆莢都柔韌;

  田埂邊幾株意外插枝成功的紫陽花還等著他剪下幾枝、讓審神者能有更多彩的炫耀,接著是……

  尚未穿過長廊,他便看見形似少年的人影呆立於百合花叢之中。

  至此、被打斷思考的小狐丸才注意到今日是一掃陰鬱的藍天。晴日,但仍落著金針似地細雨。

  幾日陰雨都沒能讓他辨清妖物的身形,直至看見破損刀具還連著和他相同的銅鈴、他才串起支離破碎的細瑣訊息。

  腳步與思緒靜默許久,小狐丸最後還是脫下了羽織、披掛於頭頂,緩緩走至廊道折角、再步出陰影時,他擬成心心念念卻不可能出現的、穿著白無垢的鳴狐。

  今日可是狐狸出嫁呢。

  那道無數次回溯時空而來,為了要阻止這一切、卻傻得成為死迴圈中心的黑影,如他印象中那樣疾速地破風而來,平舉被他掐得僵直的刀,在三道厲聲阻止的嗓聲中刺向自己。

  請停手。

  停下!!

  鳴狐——

  小狐丸不知道那是否只是夢魘。

  鏽蝕刀身刺穿左肩、在破損的純白打掛上勾勒一道鏽色血痕。

  穿著單薄睡衣的鳴狐自廊道另一頭撲來、表情與自己一再夢見的惡夢如出一轍地疼痛。

  唯一不同的是,「小狐丸」將黑影的下顎揚起,反握的太刀在頸項位置劃出斷絕氣息的傷痕。

  他抱著鳴狐一起摔進百合花叢,泥水和雨珠和血髒了一身。

  但還沒能解除偽裝的形象、小狐丸便看見大宅的結界輕易地被青藍閃電劈開,無法言喻為敵為友的「政府對策」踏入絕非戰場的本丸。

  為了守護正確的歷史而讓襲擊成功,結果自是人子將會死亡的事實;

  為了已被註記的未來而犧牲眼前被掠奪的性命,守護歷史原本便是這樣的任務。

  尚且留心,請別把這樣的敘事當做理所當然。

  這份留存於胸口的疼痛,正是與面前的獵人最大的差別之處。

  ——刀劍男士也無一例外,

    ——反覆修正雜訊的我等皆是歷史中的異物。

  翻過身緊緊壓伏和自己身形絲毫沒有差別的少年,小狐丸以他的嗓音輕說別動。

  ——那還不是他們……或者該說尚非自己的戰場。

  挨得一刀雖不會立刻致命,但隨著心跳汩汩湧流血液的穿刺洞口也絕非輕傷。伴隨著越趨嚴重的昏眩、逐漸變冷的身體似乎也讓他的狐崽意識到危機,撕開袖口緊緊包裹傷處、以手指緊按止血點。

  溫度。

  開始失焦而歪斜的視野裡有飛奔而出的薑黃幼狐、他看見少年雪白的手臂被陽光與陰影分出精緻地肌理,還有感知到熾熱掌溫。

  而「小狐丸」只是看著黑影飄散、矮下身撿起最後一塊他始終沒能拚好的碎鐵。

  對著樹影間轉為如同他外袍般澄黃的天光,光緣在那片鏽鐵上輪轉數圈後、鏽斑便將「鳴狐」完全吃食了。

  渾身青電的檢非違使沒有動作,但肯定是嗅得將要被改篡、而刀劍男士有所「意識」因此絕不希冀被導正的新歷史即將開始。

  「……小狐、該祝賀兩位。」

  「小狐丸」說,嗓聲是被鹽粒擦出傷口似地乾澀。

  緊握手中太刀與已然化做黑灰的戀情,他面向仍在等待錯誤以便開始檢核的評鑑機器說道。

  「若要解開迴圈——」

  停下——

  他想大聲阻止,而來自獵人吹響的戰號蓋過他的嗓聲、或者是失血讓他的聽覺變得遙遠。

  被壓制的少年掙脫抱擁、身型和幾天前看見的同樣單薄。

  鳴狐喚出漆黑刀鞘、右手早已握緊了鈍光冷澈、如同狐尾般的刀,緒繩尾端他親手結上的金鈴一振,叮地響徹。

  迴圈已被解開了啊。

  ×××

  張開眼時已是深夜了。

  他未被黑暗吞噬、被置放在昏黃光圈邊緣的被褥有些冷涼。

  視野正對房間角落孤單點著的行燈,小狐丸花了好一陣子還沒能對上焦距。

  在終於認出天花板與傢俱配置、確定這是自己的房室後,他焦慮地摸了摸理應會守在身邊的鳴狐、或者是總夾在他兩之間的狐崽,但似乎誰也不在。

  「鳴狐?」

  他試著呼喚,聲音卻像融化在夜黑裡、就連障子都沒有穿過。

  那、這是「誰」的世界線?

  即便解開迴圈,也不是每一柄「小狐丸」都能保全他的狐崽,而每一柄「鳴狐」卻一定都見過小狐丸碎裂的模樣。

  迴圈最初的錯誤可能已經消融於幾千次溯行與修正之中,往後每一次鳴狐看見穿著白無垢的少年被刺殺、或是被派來修正歷史的男人被時之政府排除,也每一次都會破碎成溯行者、在這段即將收成卻永遠不會圓滿的一旬裡反覆踱步。

  鏽蝕的打刀每一次都只會記得「殺死自己」這個太過簡短的指令。

  而無論是否對迴圈有所記憶、是否能下定決心「修正錯誤」的自己,每一次都也都會為了不要傷害少年、披上羽織再幻化成戀人的模樣試圖阻止;也會每一次都接下來自審神者給予的任務,跟著紀錄一次又一次落在百合花叢裡、試圖拯救已經成為黑泥的少年吧。

  重覆一千又八十次的苦惱後,這應該理解為圓滿還是又回到初始?

  左肩的傷可能已經連傷痕都沒有了、但還是隱隱作痛。

  所以這一只「小狐丸」又要怎麼迎接接下來的時間呢?

  不自覺地淌著淚,他反覆回想那些「小狐丸」在迴圈之中逐漸消解的痕跡、試圖找出前進的方向。

  障子不知何時被染上淡青色,他看著門框被開了一縫,薑黃色的狐踏著興奮的步伐撲上棉被、接著是捧著幾枝百合的鳴狐又闔上門,待在門邊直挺站著的他幾乎成了黑影。

  「小狐丸大人!已經不痛了嗎!

  「主上還沒等到戰後就先替您修整、加上稻荷大明神們的加護,應該是已經痊癒了吧?

  「還有哪裡不適、要讓狐去轉告主上嗎?」

  他伸手撫摸在腰腹踏行的狐崽,彷彿聲音大些就要把這個「現實」碎裂似地輕聲提問。

  「披露宴果然還是延遲了?」

  「……鳴狐一個人要和誰立約?」

  語氣中夾雜著責備,鳴狐終於願意離開陰影、到小狐丸身邊唰地坐下。

  少年的怒氣、憐憫與自責混雜而難以言喻,於是只能脫下手套替他抹去半乾的淚痕。

  明明想說的話可能比狐還要多出很多,卻什麼都出不了口。他同時也知道那隻笨狐狸想問的問題會讓他答到啞了嗓子,因此也什麼都不問。

  他們沒能擊敗檢非違史。

  即便狐馬上叫來了最近的三条眾應戰、也呼喚了審神者鞏固結界、即時把重傷的小狐丸還回刀型急送整備室。

  但在「小狐丸」消散後,對應異質物的政府機制也隨之消失。

  ——並不是能插手的事,只是那邊的狐狸沒有運氣。

  三日月這麼說著,撿起被留下的刀鞘、對著升起的豔陽仔細端詳,他沒能分辨出那隻狐狸與自家的差異,因此只能幫忙幽幽地嘆口氣。

  『好想看到白無垢啊——約莫是,這樣的心思吧。』

  究竟那些「小狐丸們」是多想看到他們的嫁穿上白無垢,以至於每個迴圈都是披掛純白和服的少年在沿廊被落下呢?

  鳴狐不明顯地抿起嘴、斜開視線,打破揉合千言萬語的沉默,向小狐丸低聲說道。

  「……披露宴,鳴狐穿、白無垢吧。」

  「欸……欸?!」

  男人彈坐起身、讓身上的狐幾乎飛了出去。

  這句言語讓他確信,一零八零的迴圈已經結束、也早已經接續新的起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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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狐狸 相互戀慕 時時刻刻而後日日年年

這邊是雙狐婚嫁合本《狐狐戀戀年年》的成員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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