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亂舞│三日月宗近x山姥切國廣]かごめかごめ 雙人合本WEB再錄[R]

星月晴、花想2015年三日月宗近x山姥切國廣雙人合本かごめかごめWEB再錄

內含注意：

暗墮或/和警察臥底設定

血腥/暴力描寫

大量碎刀

懸疑向

輕度雙狐(小狐鳴狐)描寫(不足20%)有點渣，慎入

以下正文。謝謝各位。

弐

　　工作室的焚香熟悉得令人疑惑，彷如他無法憶起卻早已牢牢記得的香氣。清淨煙縷靜靜沉澱於各式古物和書籍，散發綣融書頁舊木的溫潤韻香。山姥切覺得氣味隱約多了某些東西，石切丸教授說製作時摻了桃花和白檀，跟他送給三日月的焚香不太同。

　　原來如此。山姥切點頭，大概因此他聯想到飄盈櫻花花瓣與綠茶的和室，還有優雅拂動的狩衣，都是他在古玩店看過的。

　　「青江不知道把東西放到哪裡，稍等一下，我再找找。」石切丸教授露出抱歉的淺笑，修長身影彎下腰在牆邊紙箱堆中摸索，「說起來，三日月最近好嗎？」

　　「很好。他提過最近入手了幾本神道祭典的古籍，下次會帶過來給您。」

　　還是老樣子的好好先生吶。教授笑著搖頭：「有時我滿擔心他的古玩店會不會虧錢。」

　　山姥切記得上次逮到戀人把一套珍貴茶具送給聊得高興的客人，十足電視劇裡因為濫好人最後落得賠光光下場的老頭子，三日月後來無辜解釋的模樣只令人更無奈：「我會看著他。」

　　「有山姥切君在令人安心多了。」啊，在這裡。石切丸教授走過來，將畫上朱藍騰紋的狐狸面具細心包覆入盒，骨長手指的動作緩慢溫柔。三条家擁有一種彷能撫摸時間的悠遠氛圍，他想到三日月自然無比融入昏老古玩店的身影，難怪都做著與古物貼近的工作。

　　除了一人。

　　山姥切的視線不由自主投往書桌上的相架。

　　「啊，那是我從大學院畢業的日子，都不知道多少年前了。」也望向相片的石切丸教授懷念地說，「雖然大家彼此有些隔膜，但那天都特地來了，真讓人高興。」

　　相片裡年輕一點的石切丸教授披著畢業袍，已經隱約透出宛如古木年月洗練所成的沉穩。三日月站在堂兄的左邊，寬袖和服下的姿態優雅，紺瞳笑意恬靜圈起光暈。這應該並非自己的錯覺，山姥切覺得臉有些熱，急忙挪開目光。

　　右邊是板起臉孔的陌生人，山姥切聽過三日月形容他兄長的外表，銀色長髮和赤紅眼眸，高大英俊，小時候已是愛欺負人的黑道少爺，三日月含著刻意玩味的平淡語氣補上最後一句，晚藍眼瞳流淌夜色裡無法看確的情緒。確實是和三日月截然相反的人，山姥切仔細端詳相片，會把整挺西裝穿得張狂野性的人很少。

　　而且莫名其妙讓他感到寒毛直豎，明明只是瞄了一眼的照片。

　　「你還未見過小狐丸吧，他總是很忙。」

　　忙著殺人放火的黑道勾當吧，山姥切搖頭：「三日月很少談到他。」

　　「現在還是一樣嗎？」石切丸教授拿著茶杯，嘆息般的聲音纏結於熱氣之中，「他們關係一直不太好，小狐丸是被大家圍繞長大的家主繼承人，但伯父最疼愛三日月，或許因此出現了不少誤會。」

　　他們兩人像是無法原諒對方似的，明明是大人的事情，實在不應該牽扯小孩子進來啊。他沉思說著：「我記得，有次小狐丸鬧得太過火，於是三日月特地下苦功學居合道，後來兩人狠狠打過一場，伯父把兩人召去教訓一頓，在那以後小狐丸便不再亂來了。」

　　「……三日月不是連菜刀也不會用嗎？」山姥切揚起眉毛。

　　哎呀。三条的長兄抓住茶杯猛喝一口，空出的手胡亂指向另一張畢業照，轉移話題的生硬方式和某人如出一轍。

　　「這張，他們也是我們的堂兄弟，岩融和今劍。兩人專門做古物相關的偵探工作，不過已經很久沒見面了……呃，畢竟他們常常協助警察，身份並不方便。」

　　比石切丸教授還壯健高碩的橘髮男人一手攬過主角的肩，剛到腰間的嬌小孩子則勾起單腳緊抱畢業生的手，兩人的笑容有如太陽燦爛，幾乎可以聽見封存當刻的笑聲。哪天大家能夠再度聚集起來就好了。沉靜語調裡可以讀出石切丸教授彎著嘴角。上一次大家圍坐一起談笑，感覺就像是幾百年前的事呢。

　　生於名家大族並不容易，山姥切眼前浮現三日月守在古玩店的寂默身影，除了石切丸教授他絕少談三条家裡的人和事，總是用那雙漂亮得不可思議的眼睛凝視他，美麗臉容的溫柔笑意像月光滿瀉傾出，彷彿自己的世界在山姥切以後才開始。

　　山姥切伸手把套帽拉下，卻只摸到自己的頭髮（他把連帽衫留在自己的工作桌上了），三日月的堂兄向他投以意味深遠的眼神，顯然知道他在想著誰人，幸好尖銳的電話聲及時劃破這尷尬至極的時刻。教授作了一個抱歉的手勢，他提起裝著面具的盒子後微微鞠躬。

　　「是是，嚇一跳呀。鶴丸刑警，這次有什麼事能幫到您呢？」

　　教授輕快應答話筒的另一頭，山姥切也能聽到彼端聲線在工作室內活潑抖動，勾起一陣愉快笑聲，他離開時回望一眼，石切丸教授按捏著肩膀微笑搭話，三日月提過那是對方自小開始發作的疼痛症狀，一直治不好。

　　家人都很頭痛，不過幸好沒有影響日常生活。三日月苦惱地跟他訴說過。只是石切丸必須放棄許多想做的事情，真可惜，父親說過他很適合學劍呢。

　　山姥切無聲關上門。

　　時間是沖淡一切的靈藥。

　　不知不覺中，距離石切丸的死已經過去了兩個月的時間。

　　本丸那緊張的氣氛已經緩和了不少，即使現時他們還是維持兩人為一組一起行動，但在共處中一方因事而需要離開時，大家也沒有像最初時那麼瞬速地重新組合，而是讓留下的一人獨處到另一方回歸為止。

　　因三日月遠征而落單的山姥切走在走廊上，短刀們在庭園中玩耍、身為保護者的一期一振被喜愛茶藝的鶯丸邀請一同品茶，微笑著守護自己年幼的弟弟們。

　　遠處還傳來一同擔任馬當番的加州清光及大和守安定的爭吵聲……

　　一切都宛如石切丸死前般的平靜。

　　即使大家心裡知道，犯人大半都是本丸中的人，但畢竟是生死與共的同伴，誰也不想去懷疑眼前的同伴。

　　每個人都希望早日找出真兇，還同伴們一個清白。

　　然而他們卻還是如履霧中一樣，沒法摸清楚事件的真相。

　　石切丸的練度已經封頂，即使他的機動再低，當天留守本丸的人中有著能夠一擊把他折斷的人並沒有太多。

　　同為三条的三日月、小狐丸，五条的鶴丸，來的螢丸跟明石，和泉守兼定，獅子王跟他的兄弟山伏國廣，粟田口的鳴狐，壓切長谷部跟他自己。

　　包括他在內的十一個人，就是這件事的最大疑犯。

　　螢丸跟明石有愛染國俊作證，他們三人當天晚上因為明石懶得回房所以三個人窩在一起睡。

　　獅子王的鵺當天不知怎的完全不受控發出奇怪的尖叫，讓隔壁房間的和泉守完全受不了地想要把鵺打包起來吊到樹上去，身為主人的獅子王當然拚死地阻止；那個鬧劇本丸中有很多人都目睹了那情況。

　　鶴丸當天跑到了燭台切跟大俱利伽羅的房間跟他們拚酒，壓切長谷部知道後跑去向他們說教，直到天快要亮才離開。這一點燭台切跟大俱利伽羅的說法是完全一致的。

　　他跟三日月當天晚上一直都待在一起，三日月是清白的。

　　兄弟……他又怎可能會做這種事？滿腦子修練的兄弟又有什麼理由去殺死石切丸？

　　而他自己，他很清楚自己沒有做過這件事情。

　　最後剩下的，是鳴狐跟小狐丸。

　　鳴狐跟他同為這本丸的初期成員，鳴狐跟他一樣，力氣的確不足以一擊折斷身為大太刀的石切丸。但以他們的靈活性卻足以在背後對石切丸的弱點進行攻擊，要是運氣好的話，那的確能夠一擊便折斷對方。

　　而小狐丸，他跟鶴丸同房。當天鶴丸在燭台切跟大俱利伽羅的房間留宿，他沒有任何的不在場證明。

　　鳴狐的個性淡泊，與人無爭，實在是無法想像他會去殺害身為同伴的石切丸。

　　小狐丸跟石切丸同為三条的一員，他也為了石切丸之死而失去冷靜。要是他是兇手，也未免難以說明他為何會如此憤怒。還是說，他一直以來那對大家都非常有禮的態度只是假裝出來的？

　　沒有證據。

　　他自知道兄弟、小狐丸跟鳴狐的嫌疑是相等的，因為一己的感情而把兄弟排除在嫌犯之外對小狐丸跟鳴狐實在是不公平；也有失他身為近侍的公平性。

　　但當得到了人的身體後，他們也得到了人心。

　　會痛、會快樂、會傷心、會去愛人也會被愛。

　　凝聚人類的思念而誕生，因為審神者而得到肉體。

　　跟人類無異，也跟人類不同的他們。

　　為什麼又會像個人類一般的戀愛呢？

　　在櫻花樹下，小狐丸躺在鳴狐的腿上午睡；鳴狐的狐狸也被春日的陽光所引誘，在鳴狐的肩膀上直直打呼。

　　唯一清醒的鳴狐微笑著，那是一個幸福而溫柔的笑容。

　　他輕撫著小狐丸那引以自豪的白銀髮絲，緩緩向山姥切招手，示意他過來自己的身邊。

　　「有事情想問？」

　　「你的觀察力真好。」

　　「因為……是野生的原故。」

　　半是開玩笑地說罷，鳴狐輕撫了山姥切那被白布所遮蔽的頭部。

　　身為現時粟田口中輩份最高的刀子……身為打刀中最年長的一把，鳴狐總會把他們當作年幼短刀般來看待。

　　雖然是有點令人羞恥，但他並不討厭鳴狐這樣的行為。

　　就宛如自己年少時被父親和兄長們所寵愛的日子一樣，讓人打從心中覺得溫暖。

　　「吶，鳴狐。有關石切丸的事，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當天晚上，我跟小狐丸在一起。」

　　「……」

　　「『石切丸是你殺的嗎？』吧？」

　　這就是所謂的「年之功」吧。

　　眼前的這個少年，事實上比自己還要大上好幾百年。

　　他跟三日月一樣，在已經不再需要刀劍的平和世代中被當成美術品，然而他卻不像三日月那樣被珍重保管於倉庫之中，不時會被擺放出來供人觀賞。

　　比起被珍重收起來的三日月、比起被個人收藏的他，可能鳴狐所見識過的人和事都更多吧。

　　那雙寧靜而清晰的金色瞳孔，彷彿能夠看清一切。

　　「正確的時間不知道。但那天深夜，小狐丸的確跟我在一起。」

　　鳴狐輕聲地說，少年少有地用自己清浙的聲音訴說著自己的言語。

　　「這不成不在場證明。被懷疑也是應該的。」

　　雖然早有自覺，但被同伴懷疑的話，還是會很受傷吧。山姥切看著鳴狐平靜的樣子，心中不禁揚起了一陣陣的罪惡感。

　　生死與共的同伴被殺了，自己被懷疑是兇手。

　　即使自己知道自己的清白，心中也絕不好受吧。

　　他不應該，這樣子像是質問一般的向鳴狐詢問的。

　　「抱歉……」

　　「不要緊。是近侍的本份，別在意。而且，站於你的立場，我跟小狐丸很可疑吧。不可以掉以輕心。」

　　鳴狐臉上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即使他是說著這種宛如對自己抹黑的說話也是一樣。

　　平靜而又淡泊的表情，一切都像是在訴說他人而不是自身的事情。

　　「鳴狐。要是小狐丸有一天變成你的敵人，你會怎樣做？」

　　這是一個最為殘酷的問題，也是一個對山姥切來說最為重要的問題。

　　不管鳴狐又或是小狐丸是「鬼」，這個答應反代表的，就是那個時候對方所作出的反應。

　　「我不會跟他刀刃相向。」

　　經過一陣子的沉默後，鳴狐終於輕聲回答了他的問題。他露出了一個笑容，一個幸福而溫柔的笑容。

　　「他是世界唯一的那個人。他做的一切都可以原諒，即使是被殺，我也甘心。你不也是一樣嗎？山姥切。」

　　「也是呢。」

　　戀愛令人盲目，讓人無條件地去相信對方。這點同樣深陷於戀愛之中的山姥切是最清楚的。

　　不管三日月再任性，不管三日月做的事有多荒唐，他也可以忍受。

　　在發現自己的戀心前，這對山姥切來說是一件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加油喔。不管是哪一方面都是。」

　　「謝謝。」

　　不管是戀愛，還是工作，都要加油。

　　哪一方對他而言都很重要，三日月也好，身為近侍的工作也好，對他而言，都非常重要。

　　他絕對沒法放棄任何一方的。

肆

　　山姥切從擠鬧繁囂的大街轉入寧靜細街，他越過無人的馬路，典雅小巧的古玩店佇立於書店和文具店之間。

　　拉開紙木門的時候，三日月就站在隨時迎頭撞上的距離，山姥切跌退一步的同時被攬緊後腰，他抬頭冷淡盯了始作俑者的店主一眼：「這樣會把客人嚇跑的。」

　　「哈哈哈，我感覺到國廣要來了，是戀人之間的心靈感應哦。」對方瞇著眼笑開，另一手亦搭上山姥切的腰將他圈住吻落額前，午後陽光隔著紙門柔和滲入，三日月緻麗美絕的臉龐亮了起來。古玩店的昂貴珍品擺滿櫃子書架，然而也許這個男人才是最奪目的那個，山姥切別過頭，心跳聲藏在大衣底下。

　　「有件玩意想讓你看看。」三日月牽起他的手快步走進店內的和室，就像急不及待覓聽讚獎的孩子，紺青羽織難抑愉躍似的大幅拂過，「剛剛客人送過來的，很漂亮對吧？」

　　山姥切在大學院的研究專門是日本刀劍，和古玩店老闆交往後才接觸兵器以外的歷史文品，三日月不管在哪個領域的知識都淵博深遠。他跪坐在疊蓆聽戀人娓娓解說，桐木和琴泛著上油的暖亮光澤，滲溢漆油古木以及傳承之物的沉澱塵香，三日月右手輕按絲弦左手流俐撫撥，指尖之間撩動一片溫醇清澈的琴音。

　　「保存得很好，音色很漂亮。」即使是門外漢的山姥切也聽出來了，就像劍刃出鞘時顯露幾欲削骨舔血的鋒利便無可爭議。

　　「國廣竟然對於我會彈奏和琴隻字不提。」還以為能讓戀人更加傾慕於我呢。三日月眨著眼說。

　　山姥切想起石切丸教授說三日月學過居合道，他的驚訝大概已經用在那裡了，因此青綠眼眸平淡回視：「不，我並不驚訝。」

　　「真讓我傷心啊，那麼的話｜｜」國廣，到我身邊來。倏然換上古雅日語的三日月提袖掩笑，一字一句一舉一止彷如平安時代的貴族，顯然興致騰昇。讓我教你。

　　刀如何努力都不會變成琴。山姥切低聲咕噥一句，還是坐到戀人挪出的空間，三日月的雙手包覆著他的，逐指逐節挪到琴弦線上，他們沒有說話，讓手的動作訴諸記憶和教學。三日月領著他飛快地起舞落手，山姥切皺起眉專注追趕，琴聲彷彿奏映他思緒般的僵結悶沉。

　　放輕鬆。三日月帶笑的話聲在他耳邊頸脈顫震，融落肌膚的灼潤氣息莫名似吻。一抖，手指錯滑撥向末弦，發出像是未盡全興的曖昧吟嘆，久久未曾逝散令山姥切熱紅了臉。

　　三日月停住動作。

　　對方猛吻過來時順勢傾身纏上讓二人沈落疊蓆。翻起的羽織深袖滑過弦線，顫誘空氣若有若無地透漏與呼吸相仿的吐聲，就像方才失手的錯誤弦音，就像他倆親吻過後的聲音。

　　山姥切離開長吻偏頭望去，前人用於皇宮祭祀的和琴離他們有點太近。

　　要看著我呢，國廣。三日月的眼眸噙住盈溢而瀉的笑意，壓在淺蓆的雙手將他圈圍懷下。

　　先把琴收起吧。他偏開越漸燙熱的相視目光。

　　不需要。對方撒嬌似地磨蹭他的臉頰，衣物覆纏的聲音猶如戀人的溫馨耳語。

　　那麼關門。

　　國廣進來後已經鎖門了。溫柔聲線在耳窩吐出逼人灼息，山姥切無法窺探三日月此刻的神情。反正沒人會在這種時間來古玩店呀。

　　而且。微涼的手指愛憐地撫過他的額髪，碰生抖遍全身的火花，他怔怔呆仰動彈不得，抬起的紺瞳新月浸入暗曖顯明的夜色。我情動了。

　　山姥切全身一抖，他不確定自己墮入冷徹骨髓的冰水，抑或燃燒膚肉的沸熔。

　　三日月的指尖靈巧解開他的襯衫鈕扣，再探落底下追取索求。吻串連綿覆來，與亦浮亦沈的呼吟越漸纏扭上揚。山姥切揪緊深藍和服前襟難以動彈，對方悄悄引導他將手搭在自己腰間，不必明說的意圖清脆透響。

　　國廣，我的國廣。

　　他在暈眩朦朧的舔吻溺喚裡抽出漏露熱溫的腰帶。

　　二人從身到腳貼合交疊，三日月壓住他顫抖伸展的腿，皮帶丟往一旁襯衫羽織齊齊剝落長褲退至腳踝。肌膚每相撫一次便電流遍體，於是讀懂觸碰語言的戀人更加肆意挑逗掠奪。

　　只有這種時候老頭子的動作才會靈敏得驚人，山姥切喘息想著，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變得鋒利深沈。

　　國廣。他聽見呼喚於是嗯聲應答，那雙半瞇晚瞳內的溫和餘裕逐點被暗浪吞噬。我無法忍耐了。

　　幫我。低誘話語像絲絨撩動耳廓血脈直至心房，手指意味深沉地觸摸自己的嘴唇，他迷濛地依戀於三日月的氣息和音聲，遲緩的手撥開和服隙邊，準備曲下身去取悅滿懷情愛的對方……

　　店面突然傳來刺破昏濃空氣的重擊猛響。

　　山姥切倏地暈裡驚醒般的從戀人身底溜開，而三日月把他摁著不許動彈。沸騰剩熱的汗珠沿著絕美臉廓滑下，滴落自己臉頰時卻冰冷無比。山姥切躺留在三日月的軀影之下屏住呼吸，對方平淡如故地抬頭注視，迎入無禮闖進古玩店還肆意望過來的銀髮男人。

　　山姥切暗暗揪著三日月的衣緣，三条家家主的真人比相片還要來得挺拔危險，他亦想到石切丸說兩兄弟交惡的關係，緊張得把昂貴和衣捏出皺褶。

　　「很抱歉打擾你們。」但小狐丸並沒提及外面的門，顯然也不想向他們真心道歉，盯著纏綿兩人的銳利紅瞳傾透徹底不悅，「三日月，有事需要你，跟我走。」

　　三日月把山姥切擁入懷中，刻意用脫開的布服遮擋身下人的裸膚，側頭回答的語氣一貫溫文悠閒：「我現在正忙著呢，兄長大人，擇日再來吧。」

　　「三日月！」人家可是剛剛把你的店門踢爛的黑道老大，似乎還帶了槍！他搥了看來仍在狀況外的對方。

　　三日月的兄長兼黑道老大挑眉，雙手插袋毫無耐性再講一遍：「現在。去換件沒那麼丟臉的衣服。」

　　三日月撐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彷似滿鼓弓弦瞬間繃硬，這不是好預兆，山姥切安靜覆擁那習慣擺弄古董的手。他根本無法想像古玩店的溫和老闆跟黑道當家打架。三日月垂下眼簾，望進帶有哀求憂慮的森綠眼瞳，最後他的戀人嘆氣起身，臨入更衣間前將羽織輕巧蓋過光裸半身的山姥切。

　　他把羽織拉緊一點，如果能夠把頭也遮藏起來就更好了，但他不能讓對方擁有繼續鄙夷三日月的藉口，即使已經刻意迴避目光，小狐丸露骨厭惡的視線未曾斷過。

　　「我的蠢弟弟讓你費心了。」禮貌語調底下盡是刺人嘲諷，逼使山姥切仰頭瞪視，連原本壓於心底的骨寒懼意也燃燒焚起，小狐丸揚起詭異的睥睨笑容：「你不必特地阻止他，我本來正期待他在你面前會做到哪個地步……」

　　國廣。熟悉的溫柔聲音與薰香悄然撲來，熄去山姥切幾近倒瀉的怒火，換上俊挺西裝的三日月無視旁人直接跪坐到自己跟前，求助的話句卻盈滿寵溺。幫我弄領帶。

　　他無奈地為一臉理所當然的戀人打領結，貼身的灰銀西裝背心和三日月非常合襯，山姥切從未見過對方這副打扮，或許因為比起穿著和服更容易逃跑吧。他想，同時低聲叮囑。如果是犯法的東西不要碰，死口拒絕就好，你哥哥也不能對你做什麼。

　　三日月瞇起眼露出幸福笑容。不用擔心我，兄長大人會有分寸的。他在山姥切的額頭靜靜一吻，執起手細心來回撫摸對方指節。國廣也不用看店，累了回家休息就好。

　　我得等人來維修店門。山姥切提醒不知為何變得飄飄然的古玩店店主，他又開始擔心三日月。有事就給我電話。

　　背後的小狐丸發出不耐煩的嘖聲。

　　嗯。三日月湊前輕柔吻了山姥切，二人嘴唇之間徘盪方才撫觸相纏的餘溫。我會帶禮物回來給國廣的喔。

　　「對練？」

　　留下抄寫文件中的手，山姥切帶點疑惑地看著審神者。

　　自練度封頂了後，山姥切便很少出陣跟進行對練了。

　　審神者不喜歡本丸中有實力太懸殊的情況，因此當練度封頂後，他大多時候都不會讓他們再出戰及對練，改為內勤，換上一批練度比較低的出戰。

　　而他練度封頂過後，一直都是以處理文書為主要工作，雖然會有自由的練習，但很久都沒有出過戰以及被安排對練了。

　　「我在想，也太久沒讓你們好好活動身體了，我怕你們會生疏得沒法保護自己。能夠提升練度的出征就交給其他孩子，你們這班已經封頂的，就互相對練把身體的感覺都找回來吧。」

　　跟對方相處以久的山姥切又怎會聽不出對方的言外之音？

　　「不要死。」「保護自己。」「不要步石切丸的後塵。」

　　他們的主子非常珍惜並信任他們每一個，每當他們受傷時，不管傷勢多輕他也不會吝啬自己的靈力跟資材去治療他們。

　　『這些東西再存就有了！你們比較重要喔！』

　　賜予他們肉身的人子，沒有把自己當成主子一樣的高高在上，也沒有對他們這些付喪神看成唯命是從。

　　審神者對待他們的方法更像是朋友一般，平等而尊重。

　　正因為如此，大家才會如此的喜歡這名主子吧。

　　他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去拒絕這個要求。

　　他合上了手上的文件，點頭示意了解。

　　「明白了。對手是誰？」

　　「小狐丸。啊，不過有你跟小狐丸在的話，三日月跟鳴狐應該也會在場參觀吧？」

　　×　　　×　　　×

　　「請多多指教，山姥切殿下。」

　　「我才是。小狐丸。」

　　先是簡單的招呼跟敬禮，接下來他們兩人便拔出了自己的本體，正式開始對練。

　　雖然說是已經很久沒有正式進行過戰鬥，但作為刀子的本能，以往在戰場上所累積過來的實力，一旦重新投入戰鬥，很快便會被喚醒起來。

　　小狐丸的劍路，跟三日月甚為相似，只是少了一分優雅，多了一分野性。

　　同為「三条宗近」所鍛造的太刀，流有相同的「血緣」，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山姥切蹲下閃過朝自己上半身揮來的攻擊，以自己來得比對方細小靈巧的體形，繞到對方的死角，作出了反擊。

　　「切！」

　　身為狐狸的眷屬，小狐丸對靠近自己的危險非常敏感。

　　他反射地用本體接下了山姥切的反擊，但始終是朝死角揮來的攻擊，或多或少還是造成了傷害。

　　「……」

　　看到這樣子的鳴狐開始有點坐立不安，跟同時為兩人打氣的半身不同；鳴狐明顯比較在意小狐丸的情況。他緊盯沒法取得優勢的小狐丸，雖然表面上仍然是非常平靜，但細看下可見他握緊了拳頭，被面頰所遮掩的臉上也帶點蒼白。

　　是在擔心吧。

　　「沒事的。鳴狐。國廣知道方寸，是不會傷到我那個蠢弟弟的。」

　　瞇起了眼睛，三日月輕撫著鳴狐那頭銀色的短髮安撫著對方。

　　一方是同刀匠所鍛造的「兄弟」，另一方是這世界最重要的「戀人」，三日月宗近非常明白雙方的實力相差不遠。

　　小狐丸無法佔優的原因是由於位置室內，沒法隨心揮舞自己的本體。

　　是的，他們身為太刀，力氣上、體格上的確是比打刀優秀，但卻靈巧度跟晚上的視力卻遠遠比不上打刀。

　　從來就沒有太刀一定比打刀強大的道理，視乎練度跟情況，太刀可能還會輸給年幼的短刀們呢。

　　這點在場的四人都很清楚，勝利的關鍵不在刀種，而且在於他們能否完美運用自己的特長。

　　「可惡……」

　　完全沒法好好地揮舞本體的小狐丸明顯急燥起來，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速，那雙有如柘榴的眼睛染上了興奮。

　　身為狐之眷屬的野性，完全被喚醒起來。

　　他沒有閃開山姥切的攻擊，反是在對方急忙想要停住攻擊時一手抓緊了對方握刀的手。

　　「捉到了。」

　　小狐丸愉快地笑了｜｜那個笑容跟平常有著致命的不同。跟他平常優雅溫和的笑容不同，也跟他於戰鬥時因興趣而露出的笑容不同。

　　那是怪異的、不安穩的笑容。

　　那雙血紅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光茫，讓人非常熟悉的光茫，在戰場上看過無數次的光茫。

　　那是屬於——

　　山姥切的腦袋傳來危險的警號，然而，那已經太遲了；小狐丸的刀子已經向他揮來。

　　眼看刀子快要擊中自己，他反射性用自己的手臂去保護頭部。

　　一閃。

　　一把太刀為他擋下了這個攻擊。

　　「小狐丸，點到即止。你的腦袋也變成野獸了嗎？愚蠢的弟弟喔。」

　　三日月不滿地看著被鳴狐拉著的小狐丸，輕聲地低喃著。

　　這是三日月的底線。

　　即使是一向我行我素、對任何事都愛理不理的三日月，在看到自己戀人面臨危險時他卻會奮力保護對方。

　　三日月用力馬把小狐丸握緊山姥切的手拉開，再輕輕把山姥切擁入懷中。

　　山姥切的手上留下了紫紅色的印痕，可想而知小狐丸當時的力度是多麼的大。

　　「吶，小狐丸。我說過，只要是傷了山姥切的人，不管是神還是佛，我也不會原諒的吧。快冷靜下來，蠢弟弟。不然，刀劍沒眼，休怪我兄弟相殘喔。」

　　然而，小狐丸的情況還是非常奇怪，他無視三日月的警告，仍舊盯著山姥切，身上的殺氣完全沒有沉靜下來的意思。

　　刺骨的冰冷的殺氣直入骨髓，連全身的毛髮都逆立起來。

　　銳利得像是純粹的利刃，不帶任何的感情，單純地想要把眼前的「敵人」全部折斷似的。

　　「小狐丸！」「小狐丸大人！」

　　鳴狐緊緊拉著小狐丸的手臂，跟狐狸一起焦急地叫喚著對方的名字。

　　這下子，小狐丸才慢慢地冷靜下來，回復了平常的樣子。

　　「山姥切殿下，真是抱歉。最後因為睡眠不足的關係，人比較焦躁；所以才會一時衝動對你做出了失禮的事情。真是很抱歉。」

　　「不，沒關係。」

　　「哎啊……感情好也要有個限度喔。鳴狐你也得學一下拒絕喔。」

　　「喔……？原來小狐丸大人睡眠不足跟鳴狐你有關嗎？那可真是……」

　　從鳴狐紅著臉掩住了狐狸的嘴巴的行為，看來三日月是猜中了呢。

　　但為什麼，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石切丸被殺的那天，小狐丸在深夜時到訪鳴狐的房間。

　　石切丸正確被殺的時間，誰都不知道。

　　心中的不安沒法被抹去，真相似遠又近。

　　「喂～晚飯快要好了！你們快去沖洗一下吧？不然的話光忠會生氣的喔！」

　　抱著混亂的思緒，山姥切還是照鶴丸的意思走到沐浴間。

　　當走廊上只剩下兩個人影時，鶴丸收起了笑容，拉住了自己眼前的那一位。

　　「吶，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鶴丸低喃的這句說話，並沒有傳到外人的耳中。

　　聽到這句話的，就只有鶴丸想要邀請的「那個人」而已。

　　本丸的季節停留在初春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

　　在用完晚餐後，山姥切又再次被三日月強勢收在懷中賞櫻，連山姥切自己也已經數不清這是他賞的第幾次夜櫻了。

　　本丸本來就不屬於任何的時空，季節都是依審神者的意思而更換。

　　但原本就對季節容易厭倦，喜歡三天不到就隨意更變季節的審神者，在石切丸死後就不曾更換季節。

　　這個本丸，一直都停留在石切丸逝去的春日之中。

　　到底，殺死石切丸的人是誰？

　　每次當山姥切覺得自己慢慢接近真相之時，總是發現自己只是在原地踏步而已。

　　沒有證據，就沒法再前進。

　　然而證據在時間的流逝中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山姥切閉上了眼睛，剛剛跟小狐丸的對練讓他的身心都有點疲累，即使是已經泡過了澡也品嚐完燭台切精心製作的晚餐也沒法帶走那疲累。

　　櫻花的香氣跟抱著自己的男人的聲音充滿了他的觀感，給他帶來了暫時的平靜。

捌

　　「嗨！嚇到你吧？」

　　被嚇的當下山姥切毫無餘裕深思到底是什麼嚇到自己，他更在意穩住幾乎傾倒瀉出的沸熱咖啡和滿手書籍，視線從地板滴跡掃至毫微差距的螢光色波鞋再抬高，他本以為那片刺眼的眩白來自清光的攝影燈，結果是——山姥切由頭到腳打量一遍——頭髮跟衣服。

　　「鶴丸國永，東京新宿警察署警部補兼第三特別小組組長。」

　　剛剛抱歉，你太專心走路所以我忍不住……咳咳。一身白色西裝的年輕刑警故作瀟灑地用手指夾住名片，山姥切微微點頭並沒接下，他手裡的東西太多，再拿一張卡片搞不好會把咖啡潑出去，但他側過身讓對方先進研究生辦公室。

　　昂首闊步的刑警瞄了沒人的辦公室一眼：「石切丸教授離開前特別推薦你，他說如果要深入理解日本刀劍便要找你。」

　　「他誇獎了。」

　　「而我看見你的名字便覺得不能不來見你，山姥切君。」鶴丸警部補拉了吉行的旋轉椅坐下，悠然自在翹起二郎腿，那頭白髮隨著他的變幻神情輕微晃動，「如果可以，我真想直接把你帶回去結案，這樣我們整個特別小組便能安心睡覺了。怎樣，你願意跟我走嗎？」

　　山姥切正坐在他面前，立刻意會過來：「您在調查山姥切國廣的下落。」

　　鶴丸國永大力點頭，露出想必令他上司頭痛至極的好玩笑容：「對，就是那把被偷走的重要文化財產。本來正在盯緊黑市狀況，直到最近有了新線索才重新鎖定方向，把案件舞台搬回東京。」

　　「那把刀不是在千葉縣被偷嗎？」雖然新聞刻意隱瞞收藏家的住址，但如此明目張膽的偷竊案在古物界不可能不掀起連番風浪。何況意圖那麼露骨，山姥切記得前輩歌仙分析過，同一位收藏家還有許多不遜於名刀的風雅收藏，偏偏只有堀川國廣的刀被帶走。

　　「果然是石切丸教授推薦的專家！其他人迷迷糊糊睡醒了還以為收藏家住在東京呢。」爍金眼瞳嬉笑著，出其不意說出了關鍵情報：「不過山姥切君應該還未知道吧，東京的黑道在這件事裡參了一腳。」

　　黑道吶，剛巧是我在新宿區跑業務跑最好的領域呢，山姥切君，要猜猜我的最大客戶是誰嗎。

　　「鶴丸刑警，您來訪的原因跟我研究日本刀無關。」他將未飲一口的咖啡擱在側旁：「而是因為我和三条家的人來往吧。」

　　找上石切丸教授也是同一道理。

　　鶴丸刑警舉手擺了個投降姿勢，他的表情在十多秒間換了數個又回到燦爛笑臉：「別這樣說嘛，我也是對山姥切君很好奇，追查名刀之際遇上跟名刀同名的刀劍專家，說不定會引領我找到刀呢。」

　　「我知道您在想什麼，三日月不會做這種事，他本身也是古物愛好者，完全不接受偷竊得來的收藏。」

　　「哎哎，突然擦出火藥味了，抱歉抱歉，但你不能怪我往這邊推測，山姥切君。誰叫三日月宗近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剛好正是我們新宿警察署會議板上的當紅人物，而且三条家總跟古物混在一起，三日月也開古玩店不是嗎？」

　　山姥切想到先前兩人的場景，費盡心思無視的三日月和滿眼憎厭恨意的小狐丸：「他們關係不好。」

　　「我不驚訝。他們家的人要不跟我們作對到底，要不幫助我們到底，家族內的感情和道德觀真混亂呀。」但三日月宗近似乎夾在兩者之間。鶴丸國永支著後腦散漫地說，山姥切卻覺得對方使用的每字每句仔細斟酌，織出無形易陷的網。

　　「我說過了，他們關係不好，三日月完全不碰小狐丸那邊的事，萬一小狐丸真的把刀交給他，他拿在手上便知道是真品，然後報警。」盪現腦海的畫面都是三日月教他玩賞古物的專注優雅，抱著他訴說故事的溫柔純粹，還有將同名彷刀送給自己的深情滿足。不知不覺落入紺藍月海的他為戀人傾身辯護。

　　而他在深沉浪影中看見那把名字巧恰太過的打刀。

　　「權力爭鬥下的腐化親情啊。」對方幽幽嘆喃，像清脆金飾若有若無的搖過空氣。

　　山姥切突然仰起目光：「您說什麼？」

　　鶴丸國永緩慢回頭，流金眼瞳閃著志在必得的懾人光芒，顯然而見這就是他要的反應：「兩人同是三条家前任家主的兒子，因為爭奪權位而兄弟相殘，三日月輸了，於是只能退場當個古玩店老闆。」這樣說來，三日月並非石切丸那樣的局外之人吶。

　　「不可能。」他一口否斷，如劍迅速出鞘砍殺。

　　「這是他們的堂兄弟岩融和今劍告訴我的，雖然我也找不出任何三日月先生摻進三条組的證據。」

　　「那是因為根本就沒有這回事。」

　　鶴丸國永走過來，把一張相片放在辦公桌上，你知道小狐丸有戀人的嗎？

　　那不是我感興趣的事，好像也不是您應該管的範圍，鶴丸刑警。山姥切按著額冷淡回應，他的腦海猛然重鳴不斷，頭痛欲裂。

　　只是談個天嘛。在找你之前，我去找他了。真沒想到三条家老大的喜好是這種啊，看來瘦瘦小小的，而且還是病患……咳。我跟他聊了一會，他和你的反應很相似，一樣否認自己的戀人有插一腳，只是大概被保護得太好了，更何況我認識他的家人，所以有些動作還是可以解讀得到。正因為他的反應，我才決定前來見你。

　　……那麼，希望您這趟拜訪毫無收穫。

　　跟你見面可不算沒用的唷，山姥切君。我的直覺告訴我，你跟小狐丸的戀人不同，他會誓死站在犯錯的愛人那邊，而你經過一輪否定之後，可是會轟轟烈烈大義滅親的那種，所以我等著你的電話。

　　……為什麼你總是懷疑三日月？疼痛難耐的山姥切強忍住把冷掉咖啡潑向白色西裝的衝動。

　　我沒有只懷疑他，而是鎖定他們兩兄弟，其中一個就是鬼。鶴丸國永肯定地說。

　　另外你還是看醫生比較好，臉很蒼白。年輕的警視補拍拍他的肩膀，名片放在桌面但山姥切無意收下，離去前他朝僵坐不動的金髮青年低喃。抱歉啦，狐狸狡猾，捉狐狸的人只好更狡猾了。

玖

　　本丸現存的四十四把刀劍全都聚集於本丸的大廳之中。

　　審神者捧著曾經是「鶴丸國永」的碎片，低下頭沒有說話。

　　他因為心緒不寧而早早醒來，讀過鶴丸留下的書信後馬上跑出去找尋對方。

　　但他最後，只在中庭中找到了對方的碎片。

　　在石切丸死後，審神者就更為留意結界的情況，更加的嚴密，更加的堅固。

　　除了他所允許的人外，誰都不可以出入。

　　但結果，他們再次失去了同伴。

　　這次，沒法否認了。

　　「鬼」就在他們之中。

　　山姥切沒辦法清楚了解自己心中的悲痛，到底是因為鶴丸之死還是因為「鬼」就在同伴之中。

　　三日月像是在安慰他的似，緊握著他的手。那細長的指尖一下一下滑過他的指節，不知為何的讓人感到了安心。

　　「大家。我有事情要告訴你們。」

　　審神者的聲音有些乾涸，但卻沒有一絲的迷茫或抖震。

　　「鶴丸他昨天為了我們而戰。雖然他沒法全身而退，但他為我們留下了『希望』。石切丸為我們留下了『希望的碎片』，而鶴丸他為我們將之轉化為『希望』！真不愧是我們本丸第一的驚嚇大師！這真是嚇到我了！」

　　審神者提起頭來，因為他額前的符紙，山姥切沒法看到他的表情。

　　但山姥切知道，他的心中一定是在滴血吧。

　　「他們合力發現了讓靈力不足的刀劍跟審神者也可以穿越時空的方法。是的，也許穿越時空當時他們是很弱，但我們都知道，只要經過戰鬥的磨練，他們就會變得強大。那麼我們的戰力便可以加強了，再也不用為了戰力不足而苦惱了……而有關鶴丸之死。」

　　審神者頓了一下，像是在疑惑著應不應該說一樣。

　　可是他看了一下手上鶴丸的遺骸，馬上搖了搖頭，再次說了下去。

　　「手法跟石切丸那次的兇手非常相似。我認為是同一個人做的。而很可惜，犯人應該就在我們之中。雖然我也不想相信，但這非常有可能。但同時大家也不可以完全排除外來犯的可能性。大家要好好留意結界的情況。」

　　山姥切環視四周。

　　所有人的表情都寫上了「果然」兩個字。

　　早就有覺悟了，犯人就在同伴之中。

　　可是……

　　真的是同一個犯人嗎？

　　山姥切對這件事情，感覺到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的確，手法非常的相似。

　　拆斷的方法，事情的進展也是。

　　但是，有什麼不對。

　　他說不出違和感到底是從何而來。

　　但就是不對，他不覺得殺死鶴丸的跟殺死石切丸的是同一個人。

　　而且，那個手法，還有著很熟識的感覺。

　　「小狐丸，你跟鶴丸同房，你知道他昨晚是去見誰嗎？」

　　「不，主子大人。我不知道，他只是說要去會一會『友人』而已。」

　　聞言，鳴狐露出了一個驚訝的表情；同時山姥切心中也湧起了不祥的預感。

　　鶴丸會稱為「友人」的不多，三条的眾人、曾經跟他同侍一主的燭台切、大俱利伽羅、長谷部、還有因顯現時間相同而變得親近的江雪、一期一振跟鶯丸。

　　要是真的是同一犯人。

　　那麼，根據石切丸被殺時的不在場證據。

　　犯人，不就是三日月，就是小狐丸。

　　是的，他想起來了。

　　三日月雖說當天是跟他在一起，可是他比三日月早入睡。

　　在他於夢鄉之時，三日月做了些什麼，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他感覺到有大量的血液由身體中流走，心臟冰冷得讓人受不了。

　　不會是三日月的，不會的。

　　像是要說服自己似的，山姥切一次又一次在心中低喃著。

　　不會的，不會的。

　　「沒事吧國廣。」

　　他沒作聲，只是輕輕搖頭示意。

　　理智告訴他要公平看待小狐丸跟三日月，但他的情感卻跟他說自己應該絕對信任三日月。

　　他到底……應該怎麼辦呢。

　　×　　　×　　　×

　　山姥切呆坐於走廊的邊緣上，儘管他的眼睛直視著飄落的櫻花，但那美景卻沒法令他的心得到一絲的安寧。

　　一直一直，他都用石切丸的死來解釋三日月那奇妙的反應。

　　但鶴丸的死卻讓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相信些什麼。

　　對石切丸之死非常冷淡的三日月跟對此非常憤怒的小狐丸。

　　到底，誰才是戲子呢？

　　最讓他沒法接受的，可能就是擁有最大嫌疑的兩人，都是「三条」吧。

　　他沒法想像同刀派的刀子之間會互相殘殺。

　　現時「堀川」就只有三個人，他自身，跟他的兄弟「堀川國廣」及「山伏國廣」，他們以兄弟相稱，互相扶持，就像是真正的人類兄弟一樣。

　　同樣，不管是「粟田口」還「左文字」，都是這樣子的。

　　同刀派的刀子就等同兄弟，看起來不管是哪一個刀派都是這樣子的。

　　為什麼？「三条」在事情發生前看起來是如此的融洽，但原來於他人看不見的水底下卻是互相交惡嗎？

　　應該懷疑什麼，應該相信什麼。

　　他想不通，也看不透。

　　「山姥切國廣～～你在幹～什麼～」

　　從背後而來，孩童稚嫩的聲音跟體溫讓山姥切遠去的思潮重新回到原位。熟悉的聲音，不用回頭山姥切也知道來者是何人。

　　三日月跟小狐丸的兄弟，三条中如同末子般的存在，名震天下的經義公的護身短刀──今劍。

　　「山姥切國廣是在想宗近嗎？感情真好呢！我在岩融出陣時也會想他喔！」

　　雖不中也不遠矣，曾經身為大太刀的今劍，即使被重新打造成為短刀，在那稚氣中還是留有他原有的人生經驗及記憶。

　　就像是於孩童的軀殼中困著成人的靈魂似的。

　　生於平安的刀劍們都彷彿能夠看透一切似的，在他們臉前，「後輩」不管怎樣也沒法隱瞞自己的想法。

　　「在懷疑他？」

　　今劍微笑著，但卻直接切入了問題的核心。

　　是的，他是在懷疑三日月；所以他才會如此的迷茫。

　　只要一開始懷疑，就再也回不去誠心相信對方的時候了。沒法用情感去凌駕理智的同時，他也沒法讓情感不去影響他的理智。

　　曖昧的，中途半端的。

　　就像他們這些慢慢傾向人子般存在的刀子一樣，已經沒有清晰地界定。

　　「山姥切，沒事的。」

　　今劍天真地笑著，他站立著才跟坐下的他擁有同樣的視線。輕拍著山姥切的頭顱，今劍驕傲地向山姥切說：

　　「相信宗近吧。他是你最喜歡的人吧！相信自己最喜歡的人吧。我也最信任岩融的了。他絕對，不會是『鬼』。我們相信我們三条中，沒有人會傷害手足的。不管是小狐丸還是宗近也是！我們是驕傲的三条！絕對不會背叛主子的！」

　　這說話出自為主子而折斷，重新被打造成護身刀的今劍口中有著奇妙的說服力。到了最後一刻，他也為了保護主子的尊嚴戰鬥，即使是要背上弒主之名，他也依照主子的意願，保護了他的尊嚴。

　　即使那是多麼痛苦也是。

　　「嗯。也是呢。」

　　看著這樣的今劍，山姥切也想要相信三日月。

　　不，正確一點的話，是讓他下定了決心相信三日月。

　　「我應該，相信他的。相信他，不會背叛大家的。」

　　「對喔！對喔！一定是外來的傢伙做的！主子也說了，不能完全排除外來犯的可能性！所以！」

　　對今劍來說，三条的眾人就像是兄長一般的存在。他會如此用力去否定三日月跟小狐丸的嫌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主子的「沒法完全排除外來犯的可能性」就像是他們最後的救生圈。他們緊緊抱著這最後的希望來告訴自己所以的事情都只是自己過於敏感、想得太多而已。

　　三日月又怎會背叛大家？三日月又怎會背叛自己？

　　就像是在自欺欺人一樣的，山姥切於心中一次又一次對自己頌唸著──就像是要把心中那揮之不去的不安給驅趕似的。

　　×　　　×　　　×

　　今劍一個人走在本丸的走廊上。今天晚上是短刀留宿會的日子，也是每個月中短刀們唯一一個可以一同玩樂直到深夜的日子。

　　只有這天他們的保護者們會允許他們可以不於時入睡，一直玩樂直到倦極入睡為止。

　　這是為了慰勞最近於夜戰中辛苦戰鬥的短刀們，主子所定下的特別規則。

　　『偶爾就讓他們玩過痛快嘛。不然，他們晚上醒著的回憶只有戰鬥也太可憐了。』

　　主子總是這樣為他們著想。這個本丸中有誰會討厭主子？有誰會背叛主子？

　　對喔。犯人一定是不知好歹的外來者。一定。

　　「嗯？」

　　細碎的聲音由庭園處傳來，今劍出於好奇走向了聲音的起源想要看清發生什麼事情．卻看到了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眼前的男人正把燈油傾倒在地上，而他身旁放有燭台跟打火石。對方的目的是什麼，自然不言而喻。

　　「你在幹……」

　　在今劍把說話說完前，男人已經把自己的本體拔出並向他揮去。今劍勉強地閃過了對方的攻擊，他可以看到男人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芒，跟他原本所知道的男人完全不同。

　　是他。是他。殺了石切丸跟鶴丸的人是他！

　　怒火由心臟蔓延至全身。今劍把手放於自己的本體上，他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不能在此跟對方戰鬥。

　　要是自己被男人折斷，對方的身份便會再次成為謎團。這樣的話，想必會再次產生下一個受害者吧。

　　不行，不可以。他不可以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轉身，拚死地奔跑。

　　是的，在這樣的黑夜中，對身為短刀的自己比身為太刀的對方更為有利。但要是有什麼萬一呢？

　　比起在此親手手刃沾污三条名聲的男人，先把男人就是鬼的消息傳遞出去比較重要。

　　對不起，對不起。山姥切國廣。原來鬼，真的是於他們三条之中。

拾

　　愛人站在走廊發呆好一會兒，他把對方輕輕拉往自己懷裡，和急步奔跑的護士微距掠過。

　　「鳴。」怎麼走神了，要小心周遭。

　　溫潤金色的眼瞳仰望著他，彷如清澈靜止的金泉，鳴從前就用這般安謐深遠的視線注視他。

　　「藥拿到了，我們回去吧。」

　　乖巧的點頭，相牽的手像是被輕力回握一下。他的嘴角揚起不易察覺的淺笑。

　　離開囂鬧大堂時偏偏遇上令人煩厭的人，在角落扶著頭顱皺眉的金髮青年，還有蹲伏在他面前露出心痛神情的藍髮男人，對方並沒見到他，他也沒有上前假裝恭敬問候的打算。別過頭大步跨出醫院，鳴狐想必感覺到自己不快的迅速步伐，卻毫無怨言貼近逐上。

　　汽車快將到家的時候，口罩下傳來難得一聽的聲音。

　　「三日月。」

　　小狐丸知道鳴狐想問什麼。他總是能夠由單字碎句裡讀出鳴狐的整片思緒。

　　「嗯，他和人交往了。」

　　「什麼人？」

　　「好像是石切丸那邊的研究生。」

　　「之前，問你找人假扮壞人砸店。」

　　「對，就是那次，真是麻煩頂透的弟弟。」

　　雖然他後來也意思意思的拿那個人出氣。

　　鳴狐悄悄伸手疊上他的，他反過來將蒼白乏力的小手輕輕包裹其中。以前的鳴狐還沒有這麼虛弱，將纖細身體緊緊抱入懷內可以感受到潛藏力量的血液和骨肉關節。在那之後便再也沒有了。所以他早已決心用此生生命償還一切。

　　鳴狐疲累地除下口罩，小狐丸飛快在小巧的嘴唇上吻了一個。

　　「鳴，來，吃藥。」

　　然後好好休息。他溫柔地撫過精緻臉龐，鳴狐瞇著眼往溫暖寬厚的掌心磨蹭，發出睡著似的平穩呼吸。要吃藥呀。他笑說，將幾乎站不住的愛人一把抱到床上。

　　他感覺到鳴狐覆診回家後變得快樂許多，整個人放鬆著呢喃一些囈語，真可愛。

　　「喜歡小狐丸……」

　　「我也喜歡鳴喔。」把添滿的藥瓶放到床邊，他撥開鳴狐的額髮。

　　「以後這樣生活就好了……」

　　「嗯，會的。」撐起鳴狐上身哄著張口，他在對方口中放進第一顆藥丸，叮囑小心吞下。

　　「神社，狐狸……」

　　「找天有空再去餵狐狸吧。」他轉身去拿水杯。

　　「想和山姥切一起去……」

　　還有跟他道歉。

　　玻璃杯由他手中摔墮。

　　只有他可以聽見鳴狐藏在單調詞句背後的全片思緒。

　　鳴狐在他身後睜開眼睛。

　　「鳴。」他柔聲低問，「我好像沒告訴你，和三日月交往的人的名字？」

　　那麼你是怎樣得知他的姓氏？

　　「……」

　　他翻身扣住反抗不能的手腕，在人類軀殼沉睡已久的冷硬力量猛烈解鎖湧現，擄住金眸的柘榴紅瞳幾欲滴血。

　　「告訴我，小狐狸，你到底記起多少？」

　　只有依稀的名字與印象嗎？還是擁有諸如石切丸和鶴丸被殺的細節？抑或通通記得直至最後一刻？

　　記得那個新月夜晚的漫天烈焰。

　　「你記得誰是鬼嗎？」

　　他壓住身下鳴狐沒力掙扎的軀體揭開衣服，可憎的疤痕俐落劃破胸口。每次撫碰吻過那抹平滑無傷的肌膚，他以為只有自己知道，並因而暗裡慶幸。

　　小狐丸闔緊眼睛，彎刃泛著寒光割落弱小的胸膛，猶如仍有脈動的熱紅染滿雙手。

　　你記得。你記得。你全部都記得。

　　卻依然回到我的身邊。

　　小狐丸。鳴狐抖顫著喚他，穿過纏亂盤血的時間與靈魂。

　　他慢慢放手，深呼吐息下才擋住刺人殺欲肆意傾流。我把藥放到床頭，你要吃完才睡。陷住拳頭發出低啞乾澀的聲音，幾乎奪門逃出。

　　記得的人不止他一人。

　　承受懲罰的更不應止他一人。

　　他想起那道似是隨時血流如注的疤痕，以及鳴狐降生後附隨的難治之症。

　　山姥切國廣卻僥倖避過一切苦疚折磨。

　　年疊月積、兩世扭纏的忿恨不甘一下子衝破裂口，他的暴怒難以平息。

　　痛苦喘息，切肉入膚的指甲刮出血絲，他的心跳咧牙嘶吼。既然如此，怎麼可能讓你好過。他強壓冷靜以手指骨節撫平眉頭，將燒盛的怨恨僵凝凍結，耐心蘊埋守候隨時拔劍刺殺的時機。怎麼可能讓你像上一次那樣安然脫身。

　　×　　　×　　　×

　　辦公室門再度打開時山姥切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和思緒駐留於手上的打刀，手套滑過切先的傷痕凹紋，除此之外刀身都完好無缺，即使是堀川國廣最高傑作的仿冒品也足夠精美凝鍊。三日月挑選了一份極致特別的禮物，山姥切想起戀人的溫柔淺笑與令人懾息的愛意，燈下冷刃隔著手套彷如滲流二人當夜殘留的暖熱，沉實穩當落於自己手掌之中。

　　鶴丸國永的說話偏偏劃過腦際，他摘下眼鏡按住額頭沉吟半响，在圖書館複印的相片就在旁邊，他可以比照真品和手上這把仿刀的刀紋，亦可以拆開纏帶鮫皮看看底下的刀銘，鑑定並非失蹤真品的方法還有很多，他必須為三日月證明……

　　「抱歉，你似乎正專注工作，我來的時間真不恰當。」

　　一身黑長衣的小狐丸站在他身後，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比以往溫文爾雅的語氣不知為何讓山姥切背脊發涼。

　　他猛地起身，手本能似的摸索桌上物品握穩在手：「有什麼事嗎，小狐丸先生？」

　　小狐丸朝那把打刀點頭，倚靠另一邊書桌的姿態悠然自信，山姥切第一次覺得兩兄弟擁有相似的地方：「真漂亮的刀，三日月送你的？」

　　「是的，是原刀的仿冒品。」他不自覺挪動擋住意味深長的視線，打從心底絲毫不想讓對方看見半分。

　　「哦。」紅瞳揚起乍閃的微笑顯出虎牙，不懷好意的低沉聲音依舊纏繞趕逐，「真少見，我的蠢弟弟一向不送假品。」

　　「真品太貴。」

　　「不是被偷了嗎？」小狐丸低聲詭笑。

　　「……」

　　「不用太驚訝，你和那把打刀同名，他想到這樣的禮物並不稀奇。」不論是真是假，想必也是費盡心思不擇手段找來的。

　　「小狐丸先生。」山姥切開口，倔冷目光投去的同時壓住手心的忿怒和顫抖：「請問您這次來訪的目的是什麼？」

　　小狐丸繞有興味拿起安放盒裡的狐狸面具，山姥切認得是石切丸教授歸還的那個，骨節有力的手指把玩幾回後遮上臉容，鮮紅流蘇觸目曳瀉，紅藍繪紋閃著骨魅光，「我覺得我們之間有些誤會，山姥切。」

　　「恐怕您錯了，我們之間一點交集也沒有。」

　　銳利挺拔的臉龐從狐狸白面探出來，露出面具似的誠懇表情：「這樣說真讓我吃驚，山姥切，我以為我們站在同一陣線，因此我才過來給你一句忠告。」

　　小狐丸踏著靴子走近，姿態儼如隨時伺機出擊的猛獸利劍，黑衣伸出壓碎空氣的陰影，山姥切紋風不動，哪怕他知道影子裡一定藏了槍。

　　「童謠是這樣唱吧，站於正後方的是誰。山姥切，小心你身後的人，但那個人永遠不會是我，因為我會站在你面前。」

　　「前面，通常是敵對的位置吧。」

　　總比背後偷襲的好。對方低聲地笑，血紅眼瞳摻轉百種難喻卻又單率一體的深闇情感：「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山姥切殿下，『揮出那刀的並不是我。』」

　　小狐丸隨手將狐狸面具扔落地下，山姥切連忙彎身接住，門在他身後大力關上。他滿手冷汗翻過來，面具印留著方才窒息頃刻的詭秘笑容。

　　山姥切國廣完全沒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必須帶著主子逃走，保護對方。

　　討厭人群的他的房間位於本丸的角落，跟其他伙伴的房間距離遙遠。當吵鬧聲傳到他的房間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一片血腥。滿地鮮血。

　　刀劍的碎片灑遍地上，；那片慘況即使是同為刀劍男士的他也沒法分辨出那些殘骸是屬於哪位同伴的。

　　他急忙衝到主子的房間，當他正想打開障子時卻聽到主子的慘叫聲。

　　心臟中的血液像是被人抽走一樣，溫度由指尖開始退去，連心跳都像是停止了一般。

　　主子已經逝去。

　　跟他定下契約的主子已經不在了。

　　是誰！是誰！

　　殺了石切丸的！殺了鶴丸的！殺了主子的！到底是誰！

　　一股作氣地打開了障子，映入他視線的是一片紅，主子已經沒有氣息了。他的鮮血把地面沾得一片鮮紅。

　　「真是讓人討厭呢，這個清淨得噁心的味道。」

　　就跟兇手的眼睛一樣的，豔紅。

　　男人用本體把正在焚香的香爐刺穿，再把它甩到遠方。桃花混合白壇的香氣馬上就消散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背叛我們！」

　　「背叛？」

　　對方只是淺笑著。那山吹色的上質戰裝束被血所沾污卻沒有任何破損。那頭精心保養的白銀長髮隨著他的動作舞動，跟以往一樣，如詩像畫。

　　只是那雙原來如同柘榴的紅色眼睛中，已經被異質的藍色光芒所遮掩過去了。

　　「不，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是站於你們那方的喔。又何來背叛之有？更何況……山姥切殿下你。」

　　不是一直都在懷疑小狐我嗎？

　　「小狐丸！！！」

　　全身的血氣直衝腦門，山姥切國廣已經沒法思考了。他直接拔出本體向殺死主子、殺死石切丸跟鶴丸的「鬼」──小狐丸砍去。

　　沒有戰術可言，也無需言語。他只想要親手手刃這個他曾經視為同伴的叛徒而已。

　　「哎喔。山姥切殿下，原來你也會有如此不冷靜的一面嗎？」

　　輕易地接下了山姥切的攻擊，身為「檢非違士」的他又怎會輕易地被這些只是單純由怒氣主導的攻擊所傷？

　　「有一點，我要說清楚喔。山姥切殿下。」

　　輕易在互角的瞬間把山姥切甩到房間的另一端，小狐丸緩緩地說著。

　　「殺了主子大人跟石切丸的是小狐我。我是不會否認的，但是……」

　　他帶點意味深長地微笑著，他把自己的本體輕輕指向山姥切。

　　「鶴的事不是我做的。山姥切殿下，你不是很清楚嗎？」

　　×　　　×　　　×

　　今劍伏於已經失去意識的岩融懷中，從眼睛中流出的淚水混和自身咳出的血，他的眼淚看起來就像是血淚一樣。

　　「咳、咳……為什麼……為什麼……」

　　不只一個人，原來還有另一只「鬼」，他一直沉默著等待這個瞬間。

　　等待本丸陷入混亂，另一只「鬼」的身分被確認，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對方身上時，他才開始默默的行動。

　　那確實是他的風格，裝傻引誘目標接近自己，最後才露出本性把對方吞食入腹。這不是對方最擅長的手法嗎？為什麼自己要那麼傻去相信對方，害得岩融變成這個樣子。

　　後悔……不甘心。

　　他們就只可以這樣子等待死亡的來臨嗎？

　　他恨，很恨。恨這兩個男人。

　　背叛了主子的小狐丸，跟眼前的這個男人。

　　「吶，今劍。遊戲結束了喔。我還得去別的地方呢。」

　　「我恨你們！我恨！我即使到達彼世，經過多少次輪迴也好！我絕不原諒你們！」

　　「再見了。今劍。岩融。」

　　男人不以為然地微笑著。他不介意，被誰憎恨也好，被誰咒罵也好。只要他能夠得到他想要的事物，那就跟他無關。

　　他想要的東西，是一定要得到手的。

　　咔啦。冷冷地盯著已經化為碎片的「同伴」，男人沒有任何猶疑，轉身就走。

　　即使是要手刃同伴，他也一定把想要的東西拿到手。現在，他要去接他最重要的孩子了。

拾弐

　　護士從電腦抬頭，抱歉，但我們沒有姓氏為三日月的病人。

　　那麼三条？山姥切心急如焚追問，護士別有意味瞄他一眼，再次輸入。

　　今天下午兩時，男性，從急症室轉上病房，九樓十一號病房，這是你要找的人嗎？

　　為什麼會受傷入院，山姥切從陌生人驚慌結巴的來電無從知悉，唯一由斷續電子音中清楚傳來的是醫院名字。戀人的手機關機依然沒法接通，他喘著氣循住走廊奔跑時設想各種情況，教訓那張無辜臉孔的說詞也準備妥當，他知道三日月一定會先裝著痛纏上撒嬌，自己不能立刻心軟……

　　然而絕對沒想過那個人的聲音會響現於此時此刻。

　　「……還真是心狠手辣啊。」

　　鶴丸國永。他按上門把準備推內的手凝結呆住。

　　「對不起，救不到最後一個證人。」未曾聽過的啞沉男聲。

　　「岩融沒事就好，我剛剛嚇死了，好怕岩融扔下我。」孩子哭腔漸平的鬱音悶聲。

　　「別怕別怕，我在這裡，不會再去別處了。」

　　「這不是你的錯，我也以為我們把線藏得足夠隱密，現在看來打從第一個線人提供情報就被盯上了。切，他故意留下線索，讓你追到廢置倉庫看見那些人的處刑，目的是為了警告。」

　　「三条家的家族之情，也只夠讓我頭殼縫針而不是頭顱開花，這應該感動嗎？」

　　躁動不已的肅靜，隔著門板咧牙舞爪。

　　「我真的嚇一跳了，他竟然可以瞞過本大爺的法眼這麼久，這次的尾巴還是他自己想擺一擺才伸出來的。」鶴丸國永忿惱地說。

　　「如果是他不意外。」男孩的聲線純粹清晰，「岩融和我本該早就看出來的。」

　　「那個人總是帶著微笑，無論是在三条家受到羞辱欺凌，還是爭奪家主之位落敗時依舊一聲不吭。但我就是不相信他。」

　　迷惑醉心的迎人笑臉在華袖下隱約掩現，溫柔喚語勾著逐步誘前，優雅耐心守候直至最恰時機，揭下如臉的面具同時迅速吞食入腹。

　　他喜愛的、憎惡的，統統不留活口。

　　｜｜那個三日月宗近。

　　山姥切捉緊手裡幾乎因顫汗滑落墮碎的手機。

　　「這樣說來，三条組在那之後確實被大肆清洗，我們一直以為那是小狐丸下令的。」

　　「抹殺掉的人既有站在小狐丸那邊的，也有支持三日月的，正因為如此，才把真正的家主掩藏起來，唯獨手段留了下來。」

　　一旦利用價值燃燒殆終，即使殘剩灰燼也連同泥垢趕盡殺絕。

　　「鶴丸，現在我們什麼也沒能做嗎？」

　　「明明刀就是他派人偷的！我們只能眼睜睜任他全身而退嗎？」

　　「今劍，我也恨不得衝進古玩店把刀帶回來啊，但所有證據和人證都消抹乾淨了，沒有證據就無法申請調查令，貿然行動只會被反咬一口。聽說收藏家那邊也想更改證詞，大概有什麼把柄落到對方手上了吧。原本還想是個不易對付的古玩店老闆，結果卻是不該招惹的惡魔。」

　　「不過，為什麼他對那把刀那麼執著？刀的價值和為此付出的力氣根本不成正比呀。」

　　「……因為戀人吧。」

　　山姥切國廣。

　　我們還未輸。鶴丸國永緩緩說道。山姥切國廣是我的最後底牌，只要他發現刀是真品一定會交出去，這樣就能把局面一下子扳回來了。三日月宗近為了山姥切國廣用費苦心把刀奪過來，最後毀掉三日月宗近的亦唯有山姥切國廣。

　　他真的會交出去嗎？

　　他會。懷疑的種子我已經埋下了，就等他自己動腦筋想清楚罷了，山姥切國廣本身就在研究日本刀，要驗出真品根本毫不困難。何況我了解山姥切國廣，他在正義和愛情之間必定選擇正義。

　　他的電話驟地發出跟心跳脈動一樣的顫抖，冷僵手指扭纏之中吃力打開螢幕，躍現的熟悉字句在耳邊讀成詭歪骨寒的音聲。

　　【剛剛陪朋友去了空置倉庫一趟，收不到訊號。國廣在哪呢？我們一起吃午飯吧。】

　　×　　　×　　　×

　　他兇狠掃了驚恐萬分的少年一眼，把沾溼黏汗的手機一把搶回來。忘掉剛才的電話，記住，即使你把我扯進來，我也不會受到任何責罰，而且還會由我親自扭斷你的手腳。

　　男孩結結巴巴地發誓方才的事從沒發生過，在他銳刃目光下連滾帶爬落荒而逃。

　　窄巷剩下他一人，以及溢滿而出的冷靜與計謀，場幕已經佈置完畢，就差最後出擊砍殺的一步。他熟知對方性格如同捏於掌心的棋子，那個人一定會回去帶走那把真品。這一次，他確保自己揮出的是最終一劍，必定在最深處的血流傷口精準刺落。

　　他看準時間撥了另一通電話，接通時換成截然不同的焦急聲線。

　　「呃、您好，我剛剛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覺得對面的古玩店有賊闖進去了……」

　　莫怪我，山姥切殿下。

　　要恨的話，就恨愛上了您的兄長大人（三日月宗近）吧。

拾参

　　「切！」

　　山姥切坐在地上，他的腿已經沒法用力了。經過上次的對練中小狐丸已經很清楚，他想要在安全地於跟山姥切的戰鬥中取勝，就必須先封住對方的動作。

　　這次，他的戰法不再是以攻擊對方的要害為主了，而是主要攻擊他的下肢。一次又一次的砍向他的腿以及腳，而當他失去平衡跌倒時，對方就露出滿意的笑容用自己的本體刺穿了他的腳踝。

　　站不起來了。他的本體也被小狐丸踢走，丟落在無法移動的他無論如何都沒法到達的地方。

　　……真的完了嗎？他連為主子……還有大家報仇都做不到嗎？

　　「放心吧，山姥切殿下。看在你是兄長大人的戀人的份上，我會給你一個痛快的。」

　　在意識到死亡如此接近時，人居然會這樣的平靜。他看到小狐丸高舉起刀子，夜空的三日月映照在對方的本體之上。

　　啊啊……三日月他……應該沒有事吧？

　　很想見他，在最後能夠看著對方逝去的話，他也會瞑目吧。

　　在喜歡上三日月前他從來沒有這樣的想法。看著某個人的樣子含笑而逝，對從前的他來說就只是個笑話。從前的他就只想要死在戰場上而已。

　　啊啊，即使他就此拆斷，三日月他也會為自己報復的。只要想到這點，山姥切就覺得死亡一點也不可怕了。

　　他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死亡之時，有一把聲音把他拉回到現實之中。

　　「吶，小狐丸。『只要是傷了山姥切的人，不管是神還是佛，我也不會原諒的。』你已經忘了嗎？既然如此，就讓我們彼此殘殺到最後吧。」

　　是三日月。他真的沒有事。

　　三日月宗近帶著跟平常一樣的笑容，但他的身上卻纏繞著可怕的氣氛。金色的髮飾除著對方的步伐發出了「咔啦咔啦」的聲音，就像是要具現出對方那寧靜地燃燒的怒火似的。

　　又來了，那股難以言喻的奇異感。

　　眼前的這個男人，跟他熟悉的三日月宗近有著什麼不同。

　　「不過，蠢弟弟唷，你下手就不能再俐落一點嗎？雖然這樣子讓我行事輕鬆多了，但你就不能確定對方斷了氣才離開嗎？」

　　那雙如同月夜的眼睛已經不再平靜，就像是燃燒一樣的，那如同黑夜的紺色眼眸泛起了紅光。

　　『鶴的事不是我做的。』

　　一切的答案都已經浮出水面了。鶴丸那時的既視感，三日月的怪異……一切一切都在此得到了解答。

　　「鬼」並不只一個人。

　　所以一切才會像這樣錯開了。

　　「我想想，一期、清光、今劍跟岩融。啊，還有堀川跟螢丸。愚蠢的弟弟你還真的會給我找麻煩呢。這麼大了還要兄長為你抹屁股嗎？」

　　在山姥切的心中，有什麼破碎了。是啊，他不是早就有預感了嗎？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只是他自己不想去面前這個事實。

　　用眾多的理由去說服自己相信對方。用眾多的可能性去否定對方的嫌疑。用眾多的籍口去把對方一切的怪異都合理化。

　　現在，一切都串連起來了。

　　他以為自己很公平，他以為自己有冷靜去思考這件事。可是，結果他還是用自己的情感為先。

　　他只是在對方的手上起舞而已。

　　「國廣。不用擔心喔。我已經來了，沒事的。」

　　溫柔如昔的語氣。可是，已經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他已經無法再被那溫柔的言語所感動了。

　　「為什麼……為什麼是你……三日月。」

　　答案並不重要，他也不想要聽三日月的回應。他沒法把自己的思緒用言語表達出來。他只能一次又一次重複著這句子。

　　一切都是裝出來的嗎？三日月的溫柔，三日月的和藹，三日月對他訴說的愛語。三日月對他的感情……一切一切都是假裝出來的嗎？

　　他想要哭，但卻流不出眼淚。

　　因為審神者而得到的肉身，在對方已經死去的現在，已經開始崩塌了。再過不久，他就會重新化為冷凍的刀劍了吧。

　　……死亡並不可怕。而在此刻，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死了。

　　「因為我想要你，國廣。除了你，一切都跟我無關。」

　　三日月拔出了自己的本體，那有著三日月紋樣的刀身上還沾有不知屬於誰的血液。

　　沒法別開眼睛，即使是已經墮落，三日月的動作還是如此的優美。他的一舉一動還是如此的奪目。

　　而他，還是沒法子去恨三日月。

　　跟知道小狐丸是「鬼」時不同，比起怒氣，悲傷跟不解更快地佔據了他的情緒。

　　不想相信眼前的事實，不想承認這是現實。

　　但是，現實就是這樣子血腥地呈現在他的面前，讓他再也沒法把它當成一場夢。

　　「國廣，你什麼也不用擔心。等我把這個蠢弟弟收拾後，我便會來幫你的了。」

　　放心吧，國廣。

　　山姥切沒法發出任何的聲音。拒絕、感謝還是怒吼，腦海中浮現出很多很多想對三日月說的說話，可是它們都沒法化為言語。

　　沒法原諒背叛了大家的三日月。

　　但他卻沒法恨三日月。

　　人子矛盾的感情對身為刀劍之身的他來說是如此的難以理解。不同於身為刀劍時非友即敵的立場，得到人子的軀殼時同時也得到了人子那複雜的情感。

　　愛恨交纏。無法自拔。

　　『人的感情是沒法非黑即白的，國廣。』

　　審神者曾經這樣子跟他說。是的，沒法非黑即白。現在的他，除了觀看這場手足之爭外，也不知道可以去做些什麼了。

拾肆

　　他覺得自己是一把將斷的刀，力竭氣盡卻被迫屏留一息苟延殘存。

　　他不知道自己要前往何處，或是於何處了結。身體似要逐段裂成碎片清晰可感，由心房緩緩流出淒厲痛楚，攀上頭顱深扎其中，咔啦、咔啦，骨鋼深處蔓伸崩紋，直至紋路匯集交合，塌下。

　　拔除電池的手機緊緊抓陷掌中，他想將電話連同內裡已然蝕色變調的記憶一併扔棄，或許會跌落幾片自己的碎鐵，或許這樣他就能夠嚥下最後一口氣，自由解脫。

　　但三日月總能找到他。把他抱入懷裡賞櫻的三日月，輕易穿過擠鬧街道朝他走來的三日月，最終一刀揮落前趕到的三日月。這個曾昔暖融心房的念頭現在令他感到無比可怖。

　　他應該在三日月之前把刀拿回來。裂開苦笑。胡說。那把珍貴的名刀從來不屬於他，浸歷時光的刀劍染過無數鮮血，但以山姥切國廣之名所行的殺戮是不應該存在的。頭痛心絞的幻覺目暈之間，他彷彿聽見同名之刃在呼喚他，兩體共生的對稱思緒相合。

　　他幽魂一般顫簸起身，他知道自己要前往何處。他要將刀帶走。讓山姥切國廣遠離三日月宗近。

　　古玩店的和室給他一種強烈的異樣違感，三日月的氣息淡薄消散，但有人在此徘徊挪遊的氣息放肆露骨。他仔細審視房間的每件物件，一切整齊得就像刻意設好的戲局場景。點燃的梵香摻著桃花和白壇，宛如某種他不能理解的嘲弄。

　　他跪下來準備把攤擱中心的盒子合上。

　　「打擾了。剛剛有人報警說有賊闖進店裡，請問有沒有事……」

　　從店面跨步走進內室的警察話聲嘠然止住，而他知道原因。

　　白綠玉色的錦盒躺在疊蓆觸目打開，露出冰冷精緻的黑鞘，低調噙光的兵器最近卻鮮活躍現於大家記憶浪面。

　　警察當下高呼驚喊，而倏然累透的他垂身放棄，腦海所觸皆是三日月今早道別的淺笑輕吻。

　　「這、這把刀不就是——」

　　名刀歸還。這是最好的結局，他抽離地想著。正如鶴丸國永所說，在愛情和正確之間他一定會選擇做出正確之事，即使意味背叛愛情，無論困局輪迴多少次，他的決定都一樣不變。

　　三日月會恨他嗎，會把自己看成那些忤逆他的人，同樣必須置於死地嗎？

　　他抑住身體靜止不動，等候自己也被帶走的時刻。刀在盒內輕微碰晃，一切由冽鐵所生的聲音莫名另他眷戀懷念。越漸朦朧的痛覺裡，彷彿還有與另一把劍共舞的時候，清脆交擊勾起電流般的肌膚顫鳴，那一瞬間夜中月瞳盈瀉由衷的溫柔愛憐。

　　金髮縱身而起。

　　他的眼簾跟前掠過一抹白影，出鞘瞬迅穿過幻影電光火石，柔軟身姿化為鋒硬利鋼，風嘯烈然滲入鏽味。恍神後退，他和三日月曾經纏吻擁抱的暖熱疊蓆，如今淹滿艷紅和角度怪異僵止的漸冷軀體。

　　「國廣？」

　　唯獨一人會這樣喚他。

　　山姥切國廣握住淌血銳刃回頭，三日月宗近站在他的正後方，凝視眸目靜謐無瀾。

拾伍

　　刀光劍影之中，三日月跟小狐丸也沒有因對方是自己的兄弟而手下留情。

　　這場戰鬥，三日月佔了上風。不管是以練度還是實力都相差無幾的兄弟，三日月會佔上風的原因，相信就是兩人之前的行動吧。

　　雖然兩人都對同伴們下手，但小狐丸是在同伴們無傷、有能力反抗下下手的，而三日月則是在小狐丸已經重創他們之時下手的。

　　因此小狐丸多少也比三日月消耗更多的體力，因而才會位於下風。

　　在實刀相當下，一點再輕微的事情都是影響到勝敗的關鍵。

　　三日月露出了一個淘氣的笑容，他在兩個人刀刃相交的時間，故意地吐出了足以讓對方動搖的說話。

　　「吶，小狐丸喔。鳴狐死的時候，是什麼表情的？」

　　「喔喔，終於露出了空隙了嗎？蠢弟弟。」

　　三日月的本體刺穿了小狐丸的胸口。只有一瞬間，但小狐丸確實動搖了。山姥切瞪大了眼睛，三日月的說話也對他造成了不少的衝擊。

　　他能夠想像到，鳴狐應該被殺了。

　　但他卻不能想像殺了鳴狐的人，不是三日月而是小狐丸。

　　是的，他們兩人的相處一向主動的人都是鳴狐。但他卻不曾懷疑過小狐丸對鳴狐抱有相同的感情。

　　只要鳴狐沒有跟在小狐丸的身後，小狐丸便會顯得有點坐立不安，而當鳴狐受了傷，往往最擔心的人也是小狐丸。

　　即使是知道小狐丸打從一開始就是間諜也好，他也沒法想像小狐丸會殺了鳴狐。

　　鳴狐……是如此的深信著小狐丸。

　　為什麼？為什麼？

　　「那只愚蠢的幼狐，完全沒有發現我只是利用他來融入這個本丸。最後當然是驚恐地死去喔！」

　　「你在說謊呢。小狐丸。」

　　三日月蹲下來，讓自己跟因胸口的傷而無法站立的小狐丸視線相交。他仍然在笑，那個笑容惡質至極。甚至帶點瘋狂。

　　「我喔。跟鳴狐在同一個主子、同一個博物館中同住已久，我對他的了解不比你淺喔。以他那個性，難道就不是閉上眼睛，毫不反抗，甘心情願地讓你了結他的生命嗎？」

　　『藥研！？』

　　看到自己姪子倒下後，鳴狐快速地衝上前抱緊了對方的身體。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在他接觸到對方的身體前，幼小的短刀就已經化成了碎片。

　　『小狐丸大人！您在做什麼！？』

　　鳴狐只是沉默著，把自己的半身由肩上放下。疼惜地撫弄對方的皮毛——就像是今生之別那樣。

　　『快逃。』『可是鳴狐！』『快逃。』

　　在半身終於聽從自己的話離去時，鳴狐閉上了眼睛。他抱著姪子的碎片，安靜地待在他的前方。

　　『你不逃嗎？鳴狐。』

　　不再是親暱的暱稱，對方明顯有點難過，但他仍是保持同樣的姿勢，搖了搖頭。

　　『你覺得我不敢殺你嗎？』

　　鳴狐仍舊搖了搖頭，小狐丸對此感覺到無比的煩躁。沉默的幼狐，不吵不鬧，像是早有覺悟一樣默默地等待死亡的到來。

　　所以他，也向對方揮出了終結之擊。

　　鳴狐那時的表情是——

　　「我沒說錯吧，愚蠢的弟弟喔。」

　　三日月愉快地說著，他對小狐丸現時的表情非常的滿意。

　　當事著迷。

　　三日月知道、山姥切也知道。小狐丸對鳴狐的感情。就只是當事人不知道……不，也許說是在欺騙自己，不願去面前真正的「答案」而已。

　　而真實，永遠都在事情發生後才會被發現。

　　「好吧，談天就到此為止吧，小狐丸。你現在得對對我的國廣出手而付出代價。」

　　三日月高舉起自己的本體，愉悅地宣告。

　　他的薄唇揚起了殘酷而又優美的角度，被稱為「不殺之劍」；於成為附喪神前就只被血液沾污過一次。一直被遺忘的本能於墮入魔道後完全被勾發起來。

　　大家都忘了一個事實。

　　三日月宗近並不只是單純的美術品，他最初的確作為實戰刀誕生的。只是因為他那美麗的模樣，誰都不願意讓他上戰場戰鬥而已。

　　就在三日月的刀子揮下時，突然有一個人影在他們閃過，擋於三日月跟小狐丸的真中。

　　那個人影，正正是剛剛出現在他們對話中的鳴狐本人。他的腹部有一道巨大的裂傷，身上深藍色的軍服早已佈滿著自身的鮮血。失去了面頰所遮掩的臉頰青白得讓人心痛。他的呼吸異常的凌亂，想必，對現在的他來說，即使是要活動一根手指頭也得用上全身的力氣吧。

　　「請您，不要殺死小狐丸。三日月。」

　　鳴狐的聲音氣若游絲，要是不用心留意的話根本就無法聽見。小狐丸當時是想要致他於死地的，雖然他勉強地逃出了鬼口關，但他身受重傷這點卻是無可口非的。

　　「小狐狸。你剛剛不也聽到的嗎？我的弟弟一直也只是在利用你而已，他只是在玩弄你的心而已。」

　　三日月那優美的嘴唇一字一句地吐出無比殘酷的事實。他用本體直直地指向早已滿身上血污的鳴狐，他盯著護著自己弟弟的對方，露出了一個可憐的神色。

　　真是只可憐的幼狐，即使是被利用、被捨棄，也是因為「情」而保護對方嗎？

　　「早就……知道了。」

　　鳴狐輕聲地回答。聽到這個答案的三日月和小狐丸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早已沒法移動的山姥切想要看清鳴狐的臉，但礙於角度的問題，他沒法做到。

　　「一直都在一起。不可能沒發現吧。早就有覺悟了，小狐丸會為了『任務』而背叛主子跟大家。但即使如此，還是喜歡小狐丸。」

　　鳴狐的聲音並沒有悲傷，亦沒有起伏，就像只是單純覆述他人的事情一樣。他早已經接受了這一切，鳴狐抬頭看向三日月，這時山姥切才能看清對方的表情。沒有被面頰遮掩的臉上因失血而顯得蒼白，但卻揚起了一個美麗的弧度。

　　如同當日山姥切於櫻花樹下看到的一樣，幸福而又滿足的笑容。

　　「鳴狐，這不叫深情。這只是愚蠢。」

　　「我知道。」

　　面對像是有所覺悟而閉上了眼睛的鳴狐，三日月輕嘆了一口氣。

　　鳴狐想必是沒有打算由他那已沒法動彈的弟弟身前離開吧。

　　他早已決定了吧。

　　即使是會被所有人唾棄也好，到最後一刻，他也會站在自己所愛的人那方。

　　儘管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方只是在利用自己也是。

　　真可憐。

　　但對三日月而言，眼前的這只幼狐再可憐再令人心疼也好，也不會動搖到他的目的以及

　　行動的。

　　「三日月！停手！」

　　他舉高了自己的本體，火光把他的刀刃照得發亮。山姥切想要去阻止三日月的行動，但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剛剛小狐丸對他造成的傷口實在是太深了。

　　「那麼，再見了。可悲又愚蠢的幼狐喔。」

　　「鳴！！」

　　「小狐丸……謝謝你…」

　　讓我造了個美夢。

　　咔。

　　這次，鳴狐那瘦小的身體終於應聲消失。

　　他的本體被折成數片，靜靜地躺在三日月跟小狐丸之間。

　　因為傷勢而半跪在三日月前的小狐丸不停震抖。鳴狐最後的聲音，輕得快要消失，但山姥切聽到了，想必三日月跟小狐丸也聽到了吧。

　　「鳴……你……」

　　小狐丸直直盯著鳴狐的「遺骸」，那雙泛藍的紅瞳跟剛剛不一樣。各式各樣的情緒快速轉換著，小狐丸說過他並沒有「愛」過鳴狐，只是在「利用」他而已。但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山姥切深信，那只是他自己沒有發現吧。

　　發現到，自己真的動了心。

　　發現到，那已經不是假裝出來的感情。

　　『他是世界唯一的那個人。他做的一切都可以原諒，即使是被殺，我也甘心。』

　　在那櫻花樹下，鳴狐是這樣跟他說的。

　　那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揚起了笑容，幸福而溫柔的笑容。

　　山姥切也曾經是這樣的，相信著三日月，可以原諒對方一切的任性，即使要死在對方刀下也會覺得幸福。可是當發現三日月不單也是「鬼」而且還對已經被小狐丸重創的同件們下手了結他們的性命後，一切都不同了。

　　難以言喻的憤怒充滿著山姥切的胸口。

　　他做不到像鳴狐那樣子，即使明知道對方的錯的，仍然甘心去救助對方。

　　但他也沒法去恨三日月，他在腦中閃過很多很多為三日月開罪的理由，那些理由連他自己也感到可笑。但卻不停在腦中迥響著。

　　中途半端的心情跟想法，最後都只能化成怒吼衝出。

　　「三日月！你為什麼要殺掉鳴狐！？他明明已經受了那麼重的傷！」

　　「國廣喔。那是因為他要救這傢伙吧？傷了你的小狐丸喔，殺了你主子的小狐丸喔。光用說的他是一定不會退開的，這樣子不就是更快嗎？而且，這也是他的希望喔。」

　　沒法反駁，三日月的一字一語都是事實。

　　鳴狐是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小狐丸的，而他也很清楚，三日月是不會原諒任何傷害自己的人。

　　這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交集，會落得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

　　……不應該是這樣的。

　　結局不應該是這樣的。

　　不自覺地把鳴狐的身影跟自己重疊起來。

　　假若擋在三日月前方的人是他的話，三日月也會如此毫不思索對向他刀刃相向嗎？

　　又假若是三日月有性命危險，他又能否像鳴狐一樣堅定地擋在對方身前，即使被殺也不離開嗎？

　　心很痛……腦袋一片凌亂。

　　山姥切想要說些什麼，可是一切的言語都卡在喉頭之上，任何音節都無法發出。

　　他只能看著三日月那愉悅的表情，等著對方下一個動作而已。

　　「不用擔心喔，國廣。你放心吧。等我把這個笨弟弟收拾後，我便會來幫助你的了。」

　　三日月笑著，那個笑容令山姥切感到心寒。

　　審神者已經逝去的現在等著他的就只有死亡，唯一可以得救的方法只有……

　　他看著三日月轉身把刀子指向小狐丸的樣子，突然想起了對方那雙有如湖中月的紺色眸子——現在已經被鮮血所染紅的美麗眼眸。

　　要是失去了主子的刀劍想要活下去，唯一的方法。

　　唯一的方法——墮入黑暗。

　　「小狐丸……有什麼遺言嗎？」

　　「……」

　　「已經連話也說不出了嗎？不要緊的，蠢弟弟喔。我馬上就會把你送到那只小狐狸的身邊去喔。」

　　三日月揮刀砍向沒有作出任何反應的小狐丸，然而，他卻沒法如願。

　　「咳……」

　　「三日月！」

　　小狐丸用自己的手接下了三日月的刀刃，他完全不管自己的手正泊泊地流出大量鮮血，他奪去了三日月的本體，強行將之刺進了三日月自身的腹中。

　　一切都只是於一瞬間發生的事，不管是三日月還是山姥切都沒法馬上反應過來。

　　那個前一瞬還像是個廢人的小狐丸，現在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寧靜而又強烈的殺氣由他身上散發出來，讓人不寒而慄。

　　小狐丸露出了近乎一個瘋狂的笑容，他已經完全失控了。身為檢非違士的他一直都非常冷靜，直到鳴狐逝去的那瞬間為止。他站了起來，走向著在剛才戰鬥中被甩到房間另一端的山姥切。

　　小狐丸身上的傷絕對不輕，他每移動一步，鮮血便從傷口湧出，在地上形成了一條血路。

　　支撐著他忍受移動時所產生的錐心之痛之物，到底是什麼呢。

　　是「要完成任務的責任心」，「失去了那個人的憤怒」還是「知曉了自己傷害了那個人卻再也沒法補償的絕望」？

　　山姥切無法從小狐丸眼中讀出任何的感情，不，也許是連對方自身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應該命名為何物吧。

　　他拾起了山姥切在剛才戰鬥中被震落一旁的本體，向著山姥切低喃著。

　　「山姥切殿下，要恨的話，就恨愛上了您的兄長大人吧。原本我是想讓您死得痛快的，可是我現在不想這樣做了。」

　　自己的本體朝自己砍來之時，山姥切反射性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然而，等了好一會兒他也沒有感覺到應有的痛楚。帶點疑惑地睜開眼睛，他看到的是小狐丸的背部被三日月本體砍出一道深得見骨傷痕的畫面。

　　本來已經身負重傷的小狐丸受到這樣的重創，馬上應聲斷裂，連留下一字一言的時間都沒有。

　　「哈哈……活該……誰叫你敢對我的國廣動手。」

　　三日月步伐不穩地走到山姥切的身體，輕輕撫上了他的臉頰。

　　就如同以往一樣，溫柔而又寵溺。

　　但現在那雙優美的手上，卻充滿了各式沒法隱藏的血腥味道。

　　檀木的香氣——那是岩融跟今劍所愛用的焚香。

　　橘子的氣味——那是清光他愛用的洗髮劑的味道。

　　淡淡的海水香——那是兄弟和螢丸身上揮之不去的味道。

　　野獸的味道——那是小狐丸跟鳴狐最後留下的，證明。

　　大家……岩融今劍清光兄弟螢丸小狐丸鳴狐明石和泉守獅子王大家大家大家都是被——————

　　他握上了自己的本體——小狐丸消逝時它重新掉落在山姥切觸手可及的地方。

　　無法言喻的恐懼和悲傷充滿了全身。

　　快逃——這句說話如同警號般不停在腦中迴響著，可是他的腿依照自己的意思沒法活動。

　　三日月的指尖滑過他的唇：「沒事吧？國廣。」他這樣問到。

　　沒法回答，身體的一切都緊張到不行。

　　他留意到三日月的指尖是半透明的。

　　原來……三日月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即使是不再受到審神者死亡的影響，但受到那麼重的傷，會有這的結果也是當然的。

　　當然的。

　　突然，鳴狐最後的笑容在他的腦海中閃過，接下來，本丸大家的樣子開始慢慢出現在他的眼前。

　　最後出現的是，今劍的樣子。

　　『山姥切，沒事的。』

　　今劍笑著，那個笑臉是那麼的天真無邪。

　　『相信宗近吧。他是你最喜歡的人吧！相信自己最喜歡的人吧。我也最信任岩融的了。他絕對，不會是鬼。我們相信我們三条中，沒有人會傷害手足的。』

　　相信他……相信他…？

　　那個……背叛了大家的他…？

　　背叛者？三日月？

　　相信三日月相信三日月相信三日月相信三

　　日月相信三日月———

　　三日月就是背叛者—————

　　就是他殺死大家的！

　　背叛者的名字是———————

　　三日月！

　　…………

　　當三日月走向他身後想拾起他因戰鬥而掉落的襤褸布而背對他時，腦袋突然一熱，山姥切高舉自己的本體瞄準了三日月的頸項。

　　肉體被切割的聲音馬上傳進了兩人的耳中。

拾陸

　　凌厲揮來的劍切入他虔誠伸出的掌心，灼燙鮮血肆意吻上心愛冷刃，他望向回神後猶如驚慌孩子的國廣，驟然墜散的殺意幾近斷開刀鋼，他反手將劍奪來，抱著恐惶無助的戀人細心坐落。

　　隱悄微笑的嘴唇輕輕擦過溫軟金髮，他就知道，國廣永遠無法對他狠下殺心。

　　沒有受傷吧？他用沒沾血的手指溫柔撫過戀人狂亂難靜的眼睛，國廣在他懷裡掙扎不已，一一被他壓制困住。

　　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三日月，告訴我以前的都是真的。求求你，求求你，讓我醒過來。國廣彷遙遠去的聲音從他胸前顫震傳來，活像一隻力竭飛離卻無法分清現實與夢的抖動惶鳥。

　　這是何其惹人憐愛，他按著國廣的背脊柔聲哄慰。

　　「這一切是真的，國廣。」他說。刀是真的，上面的血也是真的，躺在地上的屍體都是真的。

　　你為了我殺人的心意亦是真確的。他歡愉欲醉地想。你是那麼的深愛著我，讓我愛你愛得更加瘋狂深邃。

　　「至於以前的。」他逐字逐詞吐入想要掩逃的耳窩，「除了我愛你之外，其他都是假的。」

　　但是國廣，我的國廣。他寵溺地凝望搖頭哭泣說不的戀人。這世上還有比我愛你更有價值的事嗎？跟我與你的愛情相比，那些此生瞬間的謊言微不足道。

　　國廣、國廣。修長有力的手撫在心房之處，掌心傷口喜悅裂開，他的鮮血暈染入衣滲溢膚下，他知道那個位置烙印他倆生生世世永不分離的承諾。

　　如今他們有了新的愛情印證。

　　三日月捧起國廣執劍殺人的手連綿親吻。

拾柒

　　「如果我要死，國廣，我也要帶你一起走。」

　　山姥切的本體停在三日月頸項的幾毫米之前，而三日月的本體已經刺穿了山姥切的心臟。

　　三日月輕輕吻上山姥切的唇，已經開始慢慢失溫的嘴唇仍舊是如此的甜美。

　　「吶，國廣。你是殺不掉我的，因為你比你自己想像中更加深愛我。你又怎可能對我下得了手呢。」

　　三日月握緊了山姥切那已經快將消失的右手。

　　就像是呼應著他已經消逝的生命燈火似的，代表他生命的本體的切先出現了一個欠刃。

　　「山姥切國廣」作為刀子，已經完全死去了。

夜明けの晩に　鶴と亀と滑った（在黎明快將到來前　白鶴跟烏龜跌倒了）　　

　　「所以，我的國廣，你逃不掉的。下輩子、再下輩子我們也會在一起。」

　　他用力向那只已經冰冷的手施加了力量，「山姥切國廣」鋒利的刀刃割破了三日月那白晢的皮膚，動脈中鮮血的血液馬上四散。散到他自己的身上，山姥切的身上，地上四周全都被三日月的血液所沾污。

　　形成了血湖的血液反射著天空上的新月，就如同三日月那雙因墮落而染紅的眼睛一樣。

　　墮落了。

　　美麗的三日月由漆黑的夜空中墮落到這骯髒的塵世之中。

後ろの正面だあれ？（站於正後方的是誰？）　　

　　咔啦、咔啦。

後ろの正面だあれ？（站於正後方的是誰？）　　

　　在兩聲清脆的聲音過後，一切都回歸平靜。

　　留下的，就只有火焰在寂靜燃燒而已。

後ろの正面だあれ？（站於正後方的是誰？）

　　一切都如同童謠一樣。

　　沒有答案。

　　知道答案的人，都被「鬼」帶走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