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杜莎(5完)[PG](6/28)
1F※介於未來科幻與奇幻架空之間
※曾經是同人架空短篇,各種原因無緣寫完,於是決定以原創的方式完結
※五章完結
※BGM: Ludovico Einaudi - Divenire
1. 魅惑人心的眼睛
「二號房來了一個新的孩子。」
一早金就帶來這個消息。
末日從沙發上爬了起來,眼睛下是一層烏青。他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否是睡眠不足的關係,他似乎在金的白袍上看見了點紅。
「知道了,金。」末日說,然後不解地問,「你身上那是……血嗎?」
金疲憊地看了眼胸口的位置。「對。」他說,「一號房的小鬼。」
「也是『梅杜莎』嗎?」末日問。
「還沒分化,年紀也還小,所以血液裡還檢測不出來什麼決定性的物質。」金將末日擠到一旁,兩個人肩並著肩擠在末日原本閉目養神的沙發上,「不過發現這孩子的時候,周遭都只剩石像了。」頓了頓他說,「因為『梅杜莎』天生擁有石化非其族類的能力,於是安全起見就先帶回來國家研究院,」他指了指自己,「目前由我負責。」
末日皺眉。
金聳肩,「費了我們好大的功夫,還動用了國家軍隊呢。」
末日問,「那二號房是?」
「來了一個新的小鬼,沒比一號房的大多少。」金拍了拍末日的肩膀,「交給你了。」
「知道了。」末日站了起來,取走掛在沙發上的白袍。
「詳細資訊在這裡。」
「謝了。」
末日步出休息室,手翻動著資料。二號房的孩子推定還未成年,發現地點是在距離發現一號還要深兩公尺的深洞,發現時周圍亦只剩石像,推斷與一號房是同個種族──也就是梅杜莎。
「發現狀態是……」末日喃喃,「『將臉埋在膝蓋側躺著,熟睡在石像堆中』。」
到了二號房的時候,警備人員向他致了個禮,末日連忙回敬。
「他現在怎麼樣?」
「一個小時前抓到的,我們不敢大意,所以目前是束縛的狀態。」
「臉呢?」
「已用麻布套住了。」
末日點點頭。「我進去了。」將手指放在門旁的儀器上,不久之後便聽見鎖解開的聲音。
「請您務必小心。」
「我會的。」
一片純白的空間只有一張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被束縛帶限制雙手與雙腳的男孩,頭上套著米黃色的布袋,纖細的頸子有個拉繩。末日知道,當梅杜莎反抗的時候,他能夠用這個繩子使他昏迷、甚至以窒息的方式殺死他。
末日沒有特別隱藏腳步聲,而他也知道梅杜莎的的五感都比常人還要來得敏銳。
「嗨。」末日試圖用對孩子的口吻說話,明明他也不過剛成年。
聽見末日的聲音時男孩似乎微微地抬起頭。雖然知道這種纖維做成的布能夠隔絕所有光線,但末日還是冒了一身冷汗。
末日的手指輕輕地觸碰在男孩的頸側,上面有一抹淡淡的痕跡,傷口很新,應該是軍方的啞針,男孩理所當然地不能說話。
「你現在還不能說話,不過別擔心,」末日稍微推測一下男孩的年齡與對藥劑的承受力後說,「大概最快三天之後便能說話了。」
男孩的頭輕輕地晃動,也不知道是聽懂了沒有。
「你是編號是二號,我是負責照顧你的研究者,我叫末日。」末日簡單地自我介紹,手指也沒閒著,手指按在男孩的脈搏上。
非常平靜的脈搏。末日想。簡直不是這個年紀該有的冷靜。
末日收回手,「那麼二號……抱歉,」見到男孩低下頭,輕輕地晃動著被限制在身前的雙手時,末日說,「你不被允許使用你真正的名字,在替你取代號之前,你必須用這個編號。」
男孩抬起了頭,胸前的手也緩緩地舉起。
末日不明所以地看著男孩慢慢地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其餘的三指被收攏在掌心。
「二……?對,是二。」末日說,沒由來地感到心慌。
男孩晃著腿,末日完全摸不透眼前這麼孩子在想什麼。畢竟自己還是太年輕嗎?他煩燥地想。
「先這樣。」末日喃喃,也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給男孩。
末日一邊轉過身一邊拿出手機,心想著必須跟金報告什麼,心臟跳得飛快。
「喂,金嗎?」
『希望?』金的聲音因為收訊不穩而充滿雜音,『怎麼了?』
末日顫抖著聲音說,「金,我覺得這個孩子──」
聲音嘎然而止。
低沉的、微微嘶啞的聲音,輕柔地撞擊著耳膜,末日說不出話來。
二……
末日不敢轉過頭,因為他聽見了束縛帶被輕而易舉撕開的聲音,他可以想像男孩的手指拉開拉繩將布袋拿下的模樣。
「末……日……末日……」「梅杜莎」慢慢地喚著,剛從啞針緩慢復甦的嗓子還略帶嘶啞。
走到門邊需要僅需要花十秒鐘的時間,但此時的末日不敢輕舉妄動,他甚至連支撐住自己站著便已經耗費了全身的力量。
「末……末日……末日……」
嘶啞低沉的嗓音慢慢地靠近,末日屏息,配合著男孩的動作步調,他用同樣緩慢的速度將未斷線的手機放進口袋,同時,抓起一直放在口袋用來防身的小刀。
只是一瞬間的事。
末日試圖用最快的速度將出鞘的小刀刺入就在身後的男孩,但他忘了人類與梅杜莎本來就有著先天的不平等,除了基本的生理能力外──視覺。
男孩準確無誤地打在末日的手腕上,速度快得不像是未成年的孩子,末日的手腕到手指瞬間麻痺,手中的小刀掉落在地上。
人類無法直視梅杜莎這個種族,被半強迫剝奪的視覺能力早就註定了人類的弱小。
框啷。看啊,如此輕易。
本能的恐懼讓他渾身顫抖,背對著男孩,末日無法動彈。
末日感受到男孩溫熱的吐息一步步逼近,下一秒,男孩冰冷柔軟的掌心覆蓋在末日的眼睛上。
「末……末日……末日……希……」
男孩冰冷濕潤的吻印在他的後頸上,柔軟的髮絲搔癢著他柔軟的頸肉。
末日渾身顫抖。男孩將臉埋在他的後腦勺裡,發出了滿足的呻吟,尾音拉得又長又膩,呼吸聲綿長而深沉,吐息暖暖地灑在他的頸上。
「希望……」小小的「梅杜莎」低啞地喚著,就像在撒嬌一樣。
視界一片黑暗,男孩的手輕巧卻無法被抗拒地掠奪他的視覺,冰冷的掌心摩挲著他的眼皮。
門被狠狠地撞開。
「末日先……!」
末日聽見警備人員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別看他的眼睛!」末日大叫著,卻知道為時已晚。
血液幾乎凍結。
男孩放開了他的手,突如其來恢復的視覺讓末日只覺得眼前是一片白,幾秒鐘之後,他傻愣著看著眼前的男──不,男人已經變成了一尊石像。
警備人員瞪大著眼,但卻不是驚恐,反倒像是看見了什麼美好得足以死去的景象一般,虛脫的肩膀、放鬆的臉頰,以及無法闔上的嘴巴,成了男人最後的姿態。
末日傻愣愣地看著眼前彷彿被上帝精雕細琢般精緻、真實的石像,夾雜著恐懼的驚嘆被深深刻畫著。
「希望!」金衝了進來,身後還跟著身穿軍裝的奈斯(Neas)與鹽。
末日從衝擊中回過神後連忙大叫,「不!」他近乎絕望地說,「別看!」
但金只是愣愣地看著他的身後,奈斯與鹽在愣了兩秒之後舉起槍,瞄準的是他身後的男孩。
「為……什麼?」
「希望,快過來!」
金極力壓抑的顫抖的聲音讓末日回過神,他邁開步伐,使盡最後的力氣走向金。
沒有忍住,末日回過了頭。
他看見男孩舉起右手,纖細的手指縝密地遮住了自己那雙魅惑人心的眼睛,另一隻手則垂在腰側,手掌放鬆,一點也不像是被槍指著的人。
掩去了大半張的臉,男孩勾著嘴角靜靜地站在原地,纖細的裸足踏在地上,在一片純白的空間裡看起來就像天使一樣。
末日……
「那孩子在說什麼。」奈斯冷靜地說。
「末……日……」男孩帶著笑,用低沉的聲音說,「希望……」
多麼興奮、也多麼困惑的語氣。
鹽很快地開了槍,男孩毫無抵抗,臉正面朝下倒在地上,灰色柔軟的髮絲散落著,耳朵上垂掛的耳飾在微曲的髮絲中閃啊閃,刺痛了每個人的眼。
末日突然非常想看一看男孩的眼睛。
那雙足以迷惑人心的、「梅杜莎」的眼睛。
2. 食指
當鹽開槍射中男孩時,末日在下意識地想衝上前,卻被鹽從後面一把拉住了領子。末日驚慌地喊著「鹽哥」就像是祈求他放開手一樣,而鹽冷靜地說,「只是麻醉槍罷了。」
男孩躺在地上動也不動,末日定神一看,發現男孩的胸膛微微起伏,側耳傾聽或許還能聽見綿長柔軟的呼吸上。他嚥了嚥口水,絕望與恐懼稍稍緩解,但在看見警備人員的石像時卻僵住了,他無意識地用牙齒廝磨著下唇,幾乎要將其嚙出血似地。
男孩灰色柔軟的髮絲讓末日挪不開目光,他甚至有股衝動看清男孩的臉、看看那雙足以魅惑人心的眼睛。金抓住末日的手腕,冷靜地指揮趕來支持的研究人員,在以不被石化威脅的情況下,將布袋套在男孩的頭上。
「金……」末日茫然地喚著。
金很冷靜,他只是用溫柔但堅定的口吻說,「你現在需要去睡一覺,小希望。」他說,「別忘了,那孩子再怎麼『可愛』,也是『梅杜莎』。」
末日有時候覺得自己並不適合這份工作。他太謹慎、太膽小、太心軟、太天真,他沒有察覺這孩子的強大,讓一個無辜的人死去。
彷彿知曉末日在想什麼,金只是用更強硬也更溫和的口氣說,「去睡一覺。你需要這個。」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同齡好友奈斯已經飛快地靠近末日,一個手刀打在他的後頸,非常技巧性地讓他昏厥。
「……不會死吧?」金驚恐地問。
奈斯只是無奈地答,「才不會。」
※
之後,男孩被命名為「食指」。
原因是因為他總踱步在純白的房間裡,只要聽見來人的聲音便會伸出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但渾身無力的情況下,中指總會微微彎曲,一開始只看見他伸長的食指,不停地晃動。他用低啞寂寞的聲音,隔著屏障一切的布問,「末日呢?」
男孩總顛三倒四地說,「我是二、我是二……末日?末日呢?」他斷斷續續地說,「二……我是二……」反反覆覆,就像是隻謹記自己名字的忠犬,孤單地等著拋棄他的主人,低沉的聲音甚至帶著撒嬌。
晃動著食指,「食指」就像隻尋找主人的寂寞的大狗一樣。
但偶爾的時候,他會用褪去撒嬌的口吻,蜜糖般的撒嬌下,是不帶任何情感的冰冷。他會用低沉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地喃喃,「希望。」
他喊他「希望」、用親暱的稱呼,但這麼做不是試圖找回主人的忠犬,反倒是一隻飢餓的野獸。
食指的警衛守備變的更加森嚴,但明明知道這個梅杜莎不可能有什麼感想,金還是忍不住覺得,食指好像根本沒差,甚至可以說是無所謂,逃也沒有逃的意思。
金與警備人員照完面後便走進了比之前更大房間──雖說是房間,但更精準的說法是研究室,這裡是一片純白,除了電子監控門之外沒有任何對外窗口,裡頭的溫度、濕度、氧氣等等,均由中央監管。
金一樣穿著白色大衣,胸口上那抹紅不知道是洗不掉還是根本沒時間洗,成了白色中鮮明的紅。
聽見腳步聲時,食指飛快地抬起頭,如果不是布袋套住的關係,金想,這孩子一定露出了興奮的表情。但很快地,食指在迅速地辨別腳步聲後,便喪氣地垂下頭,被束縛的手也軟軟地擱在腿上。
「哇,這種反應未免太令人傷心了吧。對我的確不是末日,但有必要這麼失望嗎?」金瞪大了眼。
食指不能說話,倒也沒做出什麼特別的反應。金瞇起眼睛,食指的頸子上有數個針頭的痕跡,大概是被嚇個半死的上頭下令的。但在經過上次的事件,金也不確定啞針的效果能持續多久,畢竟雖未成年,但食指的生理能力很明顯優於學術推測。
金不如其他研究人員害怕,他反倒自在地抓住食指的手臂,後者也不反抗,像是個沒有靈魂的玩偶。
金不怕,調好劑量便將較細的針頭,打入食指已充滿針頭痕跡的頸上,很快地食指便歪歪斜斜地躺在椅上,因為不明所以的無力而終於有了類似掙扎的反應,不過只是徒勞。
「這是為了讓等等慣例的安全施打比較好進行……其實是因為比較安全啦。」金爽快地承認,這次拿出了更粗的針頭。他說,「上頭好像調高的劑量,所以說不定會睡著……啊,沒有啊?真是個充滿活力的梅杜莎啊……」金咕噥著,一邊將針頭打入食指的手臂上,詭異的液體緩緩地被擠壓至食指的體內。
「這劑量是一的一倍,會不會太多啦?啊……一也該提高劑量了,唉。」金碎念著,食指還做著無謂的掙扎。
低沉嘶啞的聲音像是壞掉的收音機,他說,「日……末日……希望……」聲音似乎充滿怨念。
「啞針又失效了?下次劑量大概又會調高了。」金將用後的針收進口袋。他說,「好好好,但你的希望現在沒辦法來。」
食指很快地安靜了下來,似乎正「乖巧聽話」地等著金再多說點關於末日的事。
「真的像隻狗啊……」金咕噥,然後也不管還沒什麼力氣的食指正等著自己說下去,他大衣一揮便離開了純白的房間,在離開前還叮囑實習的研究生要再替食指打一劑啞針,換得後者驚恐地搖頭,金只能無奈地說,「算了,由我來吧。」
回到研究室後,金發現已經三天沒出現的末日正坐在沙發上。
「希望。」金驚喜地叫著。
末日露出虛弱的愧疚說,「抱歉,金。」
「呃,沒什麼好抱歉的啊。」金搔了搔頭,「畢竟那孩子只是我國第二個梅杜莎,本來手邊資料都僅是學術參考,會發生這種事不是你的錯。」他安慰道。
末日茫然地看著金,「金你……」
金苦笑,「我畢竟長你幾歲,好歹也在這裡待了不短的時間啊,希望。」他溫柔地說。
末日黯然地點了點頭。
「食指的生理狀況非常好,超乎常人的那種。」金說,「這方面給了學術新的資料,也算是收穫吧……上頭慰問了那名警備人員的遺屬,該給的沒少給。」他拍了拍末日的肩膀。
末日心情複雜地點了點頭。他資歷還太淺,沒有待在軍方的同齡好友奈斯早熟,也不如年輕時便歷練許多的鹽成熟,自然,也不如研究所的前輩金冷靜,他還保有天真、膽小,所以讓生命中出現的意外死亡顯得更為殘酷、也更加難以接受。
頓了頓,他問,「『食指』……?」
「噢,是那孩子的代號。」金。
「為什麼取這麼怪的名字?」末日露出迷惑的表情。
金一邊打開咖啡機,一邊答,「還不是因為這孩子太喜歡你。」
末日差點被口水嗆個半死。金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露出了做作的同情,用甜如蜜的聲音說,「沒想到我們希望這麼受小孩子喜歡。」
「……金你就不要開我玩笑了……」
金拿起咖啡,放了一塊糖後說,「那孩子,一直說自己是『二』。」然後比了一個中指彎曲的二的手勢。
「二?」
「一直都在等你呢,像隻忠誠的大狗。一直說自己是『二』,時常叫著你的名字,」金裝作哀怨的聲音模仿著,「『末日……末日……』這樣。」他眨眨眼。
末日茫然地看著金。
「所以就取名叫『食指』啦,簡單好懂。」金晃了晃豎起的食指與中指,然後將咖啡一飲而盡。
好苦。他喃喃。末日這才發現金眼睛底下的青色。
「金,抱歉。」末日挫敗地說,「因為我,所以事情都落在你身上。」
「這不是你的錯啦。」金還是這麼溫柔地說,「畢竟上頭的人太膽小,沒人敢接這個位置。說實在食指那孩子挺乖的,除了在知道是我不是你的時候,那滿滿的失望讓人大受打擊之外。」
末日有些坐立難安。
「讓我最累的還是一那孩子啊。」金揉了揉太陽穴。
末日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問,「所以那孩子……食指的本名是什麼?」
金再度聳肩。「不知道。食指除了喊末日,或是重複自己是二之外,什麼也不會說。」
梅杜莎一族是極為神秘的一族,一直在爆發第五十次世界大戰,大多數的陸地都遭毀滅的情況下忽然出現,幾乎一夕之間毀滅了一個國家的軍隊,至此便一直遭受到剩餘國家的追捕,而食指便是這個國家所發現的第二個梅杜莎。
由於太過神秘,能力強大得近乎無敵,梅杜莎的資料一直都停留在紙張討論,梅杜莎種族的人數、性別等等,均不詳,更遑論真實姓名。但,梅杜莎的聲音與眼睛同樣具有魔力,所以大多數的學術研究都不建議與梅杜莎太快進行交流,所以一開始通常會賦予一個別名方便稱呼。
金無所謂地笑了笑。「那孩子太喜歡你了,簡直就是印記行為。」
被反將一軍的末日窘迫地笑著。
「啞針又失效了,現在大概又喃喃著『末日、末日』了吧。」金苦笑,「這孩子太可怕了。」
「我知道了,」末日說,「我去吧。」
「不要勉強──」
末日搖搖頭打斷金的話,「我不能一直逃下去。」
金沉默了一下,「別被蠱惑了,希望。」他平靜地說,「他是梅杜莎,梅杜莎擅長什麼,你不會忘記吧?」
末日愣了愣,點了點頭,那是一段近似神話的句子。「『魅惑人心的眼睛,蠱惑神智的聲音』。比起體能與殘酷的本性,梅杜莎更擅長用聲音蠱惑人,使人們看向他們的眼,最終成為石像──我知道的,金。」這是他進研究室前被耳提面命告誡的,一點也不像是科學研究院。
梅杜莎是奸詐狡猾,生性殘酷的種族。末日不斷地提醒自己,卻怎麼樣也忘不了食指低沉的嗓音,他甚至覺得自己瘋了,因為他居然能從那低沉的字詞裡聽見類似撒嬌的感情。
3. 蠱惑神智的聲音
末日硬著頭皮走到了食指的所在研究室前,警備人員見到他時便向他行禮。
「先生,」警備人員顫抖著聲音說,「梅杜莎是世界上最惡毒的種族。」
末日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眼前的男人是為自己同胞的逝去感到憤怒。他低聲地說,「不是的……這一切,」他說,「都是我的錯。」
男人搖頭,「都是梅杜莎的錯。他們擅長用蠱惑神智的聲音,誘惑人們看他們的眼。」
末日想起男孩軟糯低沉的聲音。他勉強擠出笑容說,「我進去了。」
「請您務必小心。」男人咬牙,「如果可以,真想殺死那個梅杜莎。」
末日再度進入一片純白的空間。坐在房間中心的男孩垂著頭,似乎沒有金說的那樣期待自己的到來,大概是失望多次了。
末日遲疑地靠近,意外的是,比起感到恐懼或憤怒,在看見男孩纖細的裸足時,他便無法將之與「殘酷的梅杜莎」連結在一起。
食指原本垂著頭,但在聽見末日的腳步時,忽然抬起頭,沒有看錯的話他的鼻子似乎還動了動,他忍不住心想:真的像是一隻狗呢。興許是見識過這個梅杜莎的力量,這個實驗空間非常非常的大,食指位在正中央反而顯德孤伶伶,纖細的手臂綁在椅子後面,那是以一種極為稀罕的纖維製成,比先前的束縛帶還要固執。他的腦袋上還套著麻布,看起來可憐兮兮,但末日知道,沒有人會同情這個梅杜莎,如果可以,一定會有人毫步留情地殺死他,即使他只是個孩子。
末日在離食指還有三步的距離停下來,這是他給自己的最安全距離。他還正想喊他的「名字」,卻被食指搶先了。
「希望。」
食指的嘴唇動得很優雅,聲音清晰,發音正確。
末日想要退後,他想,三步或許不是最安全的距離。
「……食指,」他緩緩地說,「你現在的名字,是食指。」
食指歪著頭,末日想像著他在麻布下的臉,滿腹疑惑的模樣。如果他不是梅杜莎,肯定是很可愛,肯定,也是個漂亮的孩子。
然而,舊西元2100,這已經是末日的時代,被認為是進入「末日」的最後時代,全球可以居住的陸地和殘存的人類,都不允許他如此天真心軟。
如果可以,他想要說對不起,但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末日。替他取名的老博士是末日時代之前出生的,他經歷了末日僅僅三年便已經絕望。老博士替他取名為末日,這其實是祝福。
老博士死前對他說:我希望末日趕快降臨,這才是對人類、對這個世界,對你,對所有人最大的祝福。
死亡竟是這個末日最輕鬆的存在。
「希……望……」
末日心快了一拍,沒想到食指竟然還學了這個字,這是金開玩笑替他取的,彷彿在與「末日」這個名字對幹。
「食指,你能聽懂我說的話嗎?」
食指伸長了脖子,如果不是手被綁在椅子後,他恐怕已經跳到末日身上,仔仔細細地將人看遍,當然了,如果真是如此,怕末日已經先變成石象了。
末日看見食指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真是不可思議的學習能力。梅杜莎是個對於人類除了恐怖以外,非常未知的生物。初見梅杜莎時,他們的語言能力非常緩慢,幾乎不具備人類的語言能力,除了名字以外,他們幾乎不會說話。但他們學習能力很快,「一」在金的教導下,三個月便能聽懂人類的語言,這是他們最快的紀錄,但仍舊學不會像個人類那樣說話。
但食指打破了這個記錄,不到幾天,他竟然學會了「末日」和「希望」這兩個詞。
「食指,你知道我是誰?」
食指似乎很興奮,「末日、末日、末日、末日。」
末日覺得有點暈,食指喊了很多聲,一聲聲都帶著喜悅,最後很像是撒嬌。
「……對,我是末日——」
「希望。」
末日被噎住,好幾秒之後才說,「不要叫我這個名字。」他說得面紅耳赤,自己也不懂為什麼。
「希望。」
「不要、叫我這個名字。」
「希望。」
「食指,你能聽懂我在說什麼吧?不要叫我——」
「希!望!」
食指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生氣,乾巴巴地又喊了一次,這次像是賭氣,聲音又冷又硬,如果可以,他怕是會看見梅杜莎噘起的唇。
「……」
食指開始焦躁,用力地蹬著地板,椅子都要被他掀翻了,他連忙去扶,食指停了一下,竟然蹬得更大力,他被逼得一手扶住椅子,一手按住食指的肩膀。
末日正想著該怎麼安撫這小梅杜莎,食指忽然卻滿意極了,臉埋在末日的胸膛裡,好像還發出了「嘿嘿」的聲音,隔著麻布,似乎還用鼻子蹭他。
「……」
「末日、末日……」
「食指。」末日強行冷靜,「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剛剛……這樣嗎?」
「ㄓ……ㄜˋ……樣?」
末日感覺到食指正在模仿他說話,他克制自己用最少的詞彙去釐清事情,他想要測試食指後天上的語言能力,以及,先天上的。
幾十年前,梅杜莎被歸化為「人類」的一支,人類絕望地承認,梅杜莎的力量、學習能力都在人類之上,可以說是進化後的人類,唯獨語言發展極其難以捉摸,他們不會說、不能說,卻有著和人類一模一樣的外表。
「食指,」末日又重複了一次,「剛剛那是什麼?」
「什摸?」食指口齒不清地重複。若不是現在的情況,末日會覺得小梅杜莎的不清晰很是可愛,像是牙牙學語的兒童。
然而,食指並不是這麼無害的東西。他可是梅杜莎。一眼就可以殺死千萬人類的梅杜莎。
「食指,」末日輕輕地踱了踱地板,模仿著方才食指的動作,「告訴我,那是什麼?」
食指更興奮了,像是孩子那般又瘋狂地踱腳,幾乎要將椅子掀倒,發出了激烈頻繁的蹬地聲,末日幾乎壓不住椅子,滿身大汗。
「食指——」
「先生!」
門被碰地被打開,恐怕是外面的人聽見聲響。
末日忙喊,「別過來!」
警備人員拿著火槍,渾身發抖,「他瘋了!他瘋了!這個梅杜莎瘋了!瘋了!」
末日聽著判斷那個人理智幾乎喪失,咬著牙說,「我沒事,出去!」他們最忌諱與實驗體交談的時候被介入或打斷,這是大忌。
「先生!」那個人牙關發出聲響,「他是魔鬼!殺死他!他在狂怒狀態!」
食指忽然安靜了下來,末日連忙壓低聲音,裝做發怒的樣子,「給我出去!我現在還在實驗中,出去!」
這對他來說並不容易,他雖不是總笑容滿面,但從沒想過去「喝斥」他人。所幸他只要斂下表情,雙唇便會噘起,看起來不怒自威。
「可——」
「出去!」
那個人還在做最後的掙扎,「先生,他可是梅杜莎!」
「我說了,」末日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道,「出去。」
等那個人出去以後,末日發現自己雙手都在發抖。彷彿感受到末日的情緒,不再瘋狂蹬地的食指親暱地靠在他胸前,以一種被他環抱的姿態。
「末日、末日……」
末日還沒緩過神來,食指好像在親吻他的胸口。
「瘋?瘋……瘋了……」
末日聽著他的聲音,竟然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腦袋。
「怒……?狂……」
他看食指在搖頭,麻布下灰色的髮絲令他移不開目光。
「不是。不是。末日、末日……」
末日根本搞不清楚食指的頓點,也抓不准他的節奏,手卻像是停不下來地撫摸他的腦袋,掌心像是有千萬隻螞蟻爬過,幾乎麻痺。灰色的髮絲繾綣地纏繞著他的手指,末日移不開目光,這是他見過最美的髮色。
「不是。不是。」食指說,「瘋、不是。怒?」他又搖頭,「不是。不是。」
食指一直搖頭,末日的手無力地搭在食指背後。
「末日,」他想舉起手,但只能在椅子後面伸長食指、中指微彎。「食指,不是。」不是怒,也非瘋狂。
「那……那是什麼?」他顫抖地問,「食指,告訴我?」
食指好像又想要蹬地了,他的手腕已經被勒紅,白皙上有著圈圈痕跡。
「末日。」
食指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語速很慢。
不妙。末日想著,手卻像無法控制那般緩緩地往下滑,指腹摩擦著麻布的邊緣。
「看。末日。看……」
「……」
食指似乎仰頭,「看、末日。想看……末日,看食指……看……」
擅長蠱惑神智的聲音,梅杜莎的雙眼是最強的武器。
只要末日想,他便能掀起這小小梅杜莎的麻布袋,如此一來,他就會看見自己所好奇的、梅杜莎的眼睛。
從來沒有人看過梅杜莎的眼睛。看見的,都死了,沒看見的活人,永遠也無法看見。
梅杜莎的眼睛,似乎是永遠的祕密。末日沒有信仰,在這個末日,信仰微不足道。
末日的手,慢慢地捏緊麻布,緩緩地,慢慢地,往上拉。他看見了食指的下巴,還是孩子的模樣,圓圓的,然後是嘴角,雙唇鮮紅,被白如雪的肌膚襯得血紅。
梅杜莎在笑。
鼻子。小巧可愛,一如他對食指孩子的印象,小小的鼻尖很秀氣,還未完全長開。
他竟然,像是迷惑那樣,緩緩地靠近梅杜莎。他的外表只是個孩子,至少,最多就人類十四、五歲的模樣,但又有誰知道梅杜莎真正的年齡?就連梅杜莎的出生、源起,都未有人知曉。
「末日。」
末日看見那鮮紅的唇一開一闔。
「想。」
想?
「末日想。」
我想要什麼?
「食指。」
食指。他。
他慢慢地靠近,就像身體不是自己那般,意識被全然虜獲,全身脫力,跪在食指前面,食指垂著腦袋,帶著微笑。末日的手指圈繞著食指灰色的髮絲,一隻手放在食指的膝蓋上,像是即將渴死之人那樣拚了命地伸長脖子,想要索取能夠一解飢渴的「東西」。
那個「東西」,似乎就是梅杜莎的吻。
幾乎是在快要碰到的瞬間,末日感覺到後頸一涼,他們旁或無人的寂靜空間被突兀地劃破,夾雜著驚恐與震驚,純白的空間被黑色入侵。
末日無力地倒在食指的腿上,他拚命地睜著沈重的眼皮,想要看清梅杜莎的臉,或者,想一窺那在永遠沒人知曉的雙眸。
失去意識之前,他看見了梅杜莎遺憾的嘴角,好像在說什麼。
可惜。梅杜莎說,差一點。掠奪。
「掠奪」,這分明不是任何人教過食指的詞彙。
4. 末日將臨
末日是在煙草味中醒來的。他按著太陽穴呻吟著,躺在沒什麼柔軟度可言的墊子上,睜開眼睛的時候,只看見蒼白著臉的男人在煙霧之中。
「……鹽?」他掙扎地想坐起來,好幾次都因為渾身無力而摔回去。
名叫鹽的男人只是在不遠處抽著菸,沒有去幫末日的意思。好不容易等末日坐起來,已經是十分鐘之後的事了。
鹽並不高大,但氣場很可怕,又長末日幾歲,末日對他有敬也有畏。他想起在實驗室中發生的事,不禁頭皮發麻。
「鹽哥……對不起。」他認認真真地道歉。
鹽見他坐起後才把菸放下,沒有馬上接話。
末日「咦」了一聲,「鹽哥,你、你怎麼在抽菸?」菸是奢侈品,按照鹽的說法,這是身為上將的他用管道和手段搞來的,他曾對末日說:能不碰就別碰,上癮了可就麻煩了,因為這買也買不到的。
但鹽上癮了,甘之如飴。他總是竭盡權力模仿舊時代的人類,就好像自己不屬於這個被稱作末日的時代一樣。
「醒了?」清冷的聲音慢慢地反問。
「……」末日下意識地又道歉,「對不起,鹽哥。」
「哪裡做錯了?」
「……我小看了梅杜莎。」
「『魅惑人心的眼睛,蠱惑神智的聲音』,嗯?」
「……」
「你進來之前,有把這句話背起來吧?」
「……有。」
「看來背的不夠深。」
「……」
鹽冷笑一聲,把菸抽到幾乎要燒到手指才不捨地放在煙灰缸,但沒有熄滅,似乎還要多嚐一下那個味道。
「末日,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
「……我……」
鹽狠狠地踹在床上,正好是末日的兩腿之間,「還記得嗎?」他瞇起眼睛。
末日覺得胯下隱隱一痛,結巴地說,「對、對不起……」
「可以,抄個三百遍吧。」
「……」
鹽看著窗外,這裡是研究室旁的軍事基地,末日這才發現自己正在鹽的房間,也就是上將的房間,嚇得完全清醒了。
「麻醉針。」鹽說,看著窗外的冷光,竟然已經是晚上了。「啪的一聲,」他比畫了一下,「打在你脖子上。」說完竟然還冷笑了幾聲,這讓末日感受到了滿滿的惡意,露出了無辜的表情。
「……鹽哥,」他小聲地說,「你怎麼可以——」
「你知道我一打開門看到什麼嗎?」末日連忙閉上嘴,但已經來不及了,鹽一邊冷笑一邊道,「一個笨蛋竟然想要掀開梅杜莎的麻布,還想要親他。」
末日漲紅了臉,「我、我沒有!」
鹽撇頭看向他,月光下的鹽看起來就像惡鬼一樣,末日心虛地低下頭,覺得腦門上好像被扎進千千萬萬的針,又痛又麻。
「對方可是梅杜莎,你真的懂嗎?末日。」
鹽的聲音雖然很刻薄,但末日卻能感受到他冰冷中的心煩意亂,深知自己有錯在先的末日只得乖乖地道歉,「我知道錯了,鹽哥。」
鹽這才消了一點怒氣,手指下意識地去掏口袋的菸,當嘴裡又含進濾嘴時,他忍不住粗暴地罵了聲髒話,懊惱地劃開火柴,點點火光,冷光下顯得萬分惹眼。
鹽沒有繼續說話,末日尷尬地抓著鹽的被褥,那薄薄的被褥好像只是裝飾,若不是他們位於地下,這種氣候他們已經被凍死了。
「據說,」鹽道,「這裡曾經有過四個季節。但現在已經看不到了。」說完,他又狠狠吸了一口。
「鹽哥,」末日小聲地說,「如果不想,就別抽了。」
菸是奢侈品,就連鹽也是小心謹慎、珍貴無比地抽著,小小一包,他能抽上大半年,但此時,他竟然連抽兩根。
鹽笑了,「為什麼不?再不抽,就抽不到了。」
末日瞪大眼睛,有些不安。
鹽放下菸,夾在手指間,「你知道在末日之前,人們稱呼大規模的戰爭叫什麼嗎?」
此時已經沒有學校了,末日的所有知識都是由年長的金和收養他的博士給的,他們沒有教給他太多的舊西元知識,僅長幾歲的金是單純不清楚,而博士則是太過思念舊時代而刻意迴避。
博士曾說過,回不去的地方便是故鄉。他永遠回不去舊時代,這意味著,他的靈魂必須一直遊盪在這個絕望的時代:末日。
「『世界大戰』,末日。」
「世界。」末日小聲地重複,卻因為鹽的臉色而無法認真地咀嚼這個字。
鹽盯著床外,這裡是軍事基地唯一能看見外面的地方,那裡有一扇小小的窗,珍貴的新玻璃隔絕著地下與外面的世界,能看見冷冷的月光,但卻看不見任何星斗,他們已經沒有大氣層了。
「戰爭要開始了。」鹽突然說,「很快地,我國——第三基地與第四基地便要開戰。末日,你知道嗎?以前的人類有過導彈、核彈、坦克,航空母艦,他們的戰爭殘酷而又華麗,愚蠢而又真實。然而我們的戰爭,你知道他們稱之為什麼嗎?」
末日小聲地說,「不知道。」
鹽諷刺地笑,「『聖戰』,末日,他們竟然叫這為『聖戰』。我們用最原始的槍,刀、劍,金屬匱乏,那些造得出軍艦核彈的原物料都耗盡了,這個星球已經捨棄了我們,所以我們只得征戰彼此,奪得那一點點的食物。」
鹽起身,速度很快,末日回過神時已經被鹽困在手臂之間,男人蒼白的臉上一點血色都無,就連唇都是。末日想到梅杜莎鮮豔的紅唇,渾身發抖。鹽稱不上高大,但末日卻覺得自己此時被完完全全壓制,一直到鹽的手拂過他的臉頰、嘴唇、頸子,胸口,然後緩緩地往下,粗糙的指末讓他無法克制地顫抖,是怕也是癢,手下意識地想要擋住臉,卻被鹽眼明手快地揪住。
兩個人的臉很近,末日看著鹽黑色的雙眸,想像著梅杜莎麻布下的眼睛。
「真可笑,末日。」鹽輕聲地說,氣息熱烈地撲向末日,「從前的世界大戰的國家人數是以萬計之,而我們呢?」
末日想抽回手,鹽的力道卻很跋扈,他纖細的手腕很快有了痕跡。
「三十。末日,三十。」鹽輕笑,「我們這裡只有三十個人。第四基地呢?或許多點,四十,少點,二十吧。末日,真可笑,他們竟然將這個稱為『聖戰』。」
末日雖然不是軍隊的人,但也知道軍隊的規矩。他拚命地搖頭,雙唇顫抖得說不出話來。他哆哆嗦唆地說,「鹽,不行的,不能說這種話。」
鹽的臉變得非常可怕,狠狠地把末日壓在床上,腳抵在他的雙腿之間,「末日,地面上!末日!」他咆哮,「他們要在地面上開戰,該死的!」
末日不敢吱聲,臉色卻白了又白。
人類地面之的行動上已經很困難了,無論是天氣還是氧氣、又或者是輻射,他們躲在地下十年有餘,其中第一基地與第二基地大戰而勝,卻因為基地受損,僅僅數個月便滅亡。現在輪到第三基地與第四基地,他們稱自己為王國,將這場戰爭稱為聖戰。
「死戰。」鹽恨恨地說,「我們都得死。」
「不會的,鹽……」
鹽好像想要親吻他,最後卻只是將臉埋在他的脖子旁。「我會死的,末日。」他說,「但我不會逃。因為這個基地有你,末日。」
末日動彈不得,腦袋全被「地面上」和「聖戰」佔據,他的嘴開開闔闔,艱難地問,「為、為什麼……鹽,我、我不懂……」
「我們快要沒有糧食了,末日。長則三個月,短則一個月。」鹽說,「上面將梅杜莎視為最後的希望,他們是進化的人類。魅惑人心的眼睛、蠱惑神智的聲音,快速的學習能力,停滯的生理機能讓他們不需進食、睡眠,不畏寒冷或酷暑,無視輻射。末日,這可是現在人類最想要的。」
末日的手還是被僅僅扣住,他感覺到脖子濕濕熱熱的,盯著天花板,他出神地從窗外望去。方才還是黃沙滾滾,現在竟已經降下了白雪,瞬間便奪去了一半的世界。
「末日,」鹽許久之後才問,「你喜歡那個梅杜莎嗎?」
末日說,「鹽,他是我的實驗品。」
鹽悶笑著,他感覺到頸邊只剩溫度,濕潤褪去了。「你是末日之後誕生的『末日』,你不會懂『我們』的。」他說,「我誕生於末日之前,儘管那時沒有春季與秋季,但我仍記得夏季與冬季。你不同,末日。」
「鹽,我跟你一樣,都是人類。」
鹽的手緊緊地、戀戀不捨地扣住他的手指,幾秒鐘之後便毫不猶豫地放開。再抬起頭時,他已經恢復了面無表情,眼角的鮮紅好像只是睡眠不足那般。鹽坐了起來,末日的胸膛還噗通噗通地跳著。
「末日,你難道不好奇嗎?為什麼『梅杜莎』會出現,為什麼我們會無法反抗『梅杜莎』。」
「……」
鹽撿起掉在地板的菸,但這次卻出乎意料地將他捻熄在煙灰缸,好像終於厭倦吞雲吐霧那樣。他的聲音很低,但卻好像在笑,「『為什麼梅杜莎會出現在地底深處』,又或者是,『梅杜莎是為了什麼而出現的』。」
「鹽,不——」
「閉嘴!」
末日很害怕這樣的鹽,猙獰的臉,豎起的眉,好像能一口將他咬死的臉色。但他仍努力顫聲道,「不,鹽,不要……梅杜莎是我們重要的實驗品……」
鹽捏住他的下巴,手勁很大,「活都活不下去了,梅杜莎算個屁。」
在以往梅杜莎是稀有的東西,第一基地和第二基地都曾有過一個,但很快地便因為再一次斷頭實驗中喪失,從那之後,第三基地一直都很小心。
「第四基地可沒有梅杜莎。」鹽輕笑,「而我們有兩個。你覺得我會讓哪隻上去?」
「鹽,求求你……」
鹽掐得很用力,末日微微張開嘴巴,鼻尖發紅,像是可憐的小動物,任由失虐。
「就讓第二隻上去吧。」
「鹽!」
鹽惡毒地說,「就讓他去死吧!就讓他為你而死吧!」
「他、他的學習能力很快!」末日拚命地說,手被固定在胸前,鹽的手掌很大,輕而易舉地壓制他。他幾乎要哭出來,「他、他很聰明!他可以讓我們——人類——活下去!鹽!」他尖叫,手被銬住。
在末日反抗之前,鹽又將他的右腳銬在床邊,掌心包裹住末日冰冷修長的腳。「希望,」鹽漫不經心地說,「我的希望。我一點也不在乎『人類』,我也不在乎這個世界。我甚至希望末日趕快降臨。」他說,「我只在乎你,希望。」末日絕望地聽他一個字一個字道,「如果我能活下去……如果你能活下去,我一定會……一定會,不是那個梅杜莎,是我。我一定會……一定會……」鹽的句尾低低地落下,沒入他的咽喉之中,含糊得誰也沒聽清楚。
末日將臨。
5. 新生
黃沙紛飛,白雪靄靄,人類在沙與雪之中緩緩相近。他們沒有核子彈、沒有坦克,他們拿著火槍、短槍,刀劍,甚至舉起了旗子,戴著防毒面具,卻沒有抵擋輻射的裝備,他們個個都帶著悲壯,模仿著前幾天才灌輸的聖戰歷史。
在最前面的,是被麻布套住的人,第四基地的人並不知道第三基地有了梅杜莎,當看見那麻布時,他們便心灰意冷,臉色蒼白。
當他們踏出基地時,儘管拚命壓抑,但兩方的哀號聲卻此起彼落,因為輻射和嚴冬剝落的皮膚讓人無法忍耐,漸漸地有人倒在地上,脊椎竟然在短時間內突起,四肢嚴重萎縮,腦袋也變得像顆花生粒。
聖戰即將開始。
一聲令下,麻布被掀了開來,梅杜莎灰色的髮絲在風中飛舞著。
當末日考慮著砍斷右腳腕離開床時,他從鹽的枕頭下摸到了一把鑰匙,正好可以打開腳鐐,他滾下床,沒來得及想手銬的鑰匙在哪便跌跌撞撞地撞門,誰知道門沒撞開,頭倒是被撞得頭暈眼花。
「痛……」
額頭腫了起來,石灰砌成的門還完好無損。
正當末日做好心理準備,準備再次衝刺的時候,外面傳來一聲爆炸,末日有一瞬間聽不見,只覺得耳膜發痛,天搖地動,石灰落在肩膀上。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抬頭,石灰砌成的門垮了,撞得頭昏眼花的末日無言了好一陣子。
砰砰砰、砰砰砰,外頭的槍聲幾乎淹沒了一切,鹽的房間一團亂,唯一的窗口被血和雪掩埋,哀號聲綿延不斷。
「救命……」
「好痛……好痛啊……」
「啊啊啊……」
軍事基地是與實驗室連通的,末日計畫著從這裡回到實驗室,他得回到最初的地方,去保護他所有的研究資料。爆炸聲幾乎沒有間斷過,末日跑了幾步便灰頭土臉地摔在地上,石灰與土如雨那邊落在他頭上,時不時石子掉下,他抱著頭趴在地上。
好不容易等晃動沒這麼激烈後,末日才敢抬起頭,鹽的房間已經一團亂了,通往實驗室的路快要坍塌似地,落下的石子越來越多,他腦袋一熱,拔起腿便想跑,可惜沒跑幾步又因為震動而摔倒,幾次下來,他沒前進多少,白袍倒是髒了。
「唔……」
他縮在地上,只能盡量保護頭。
「末日!」
混亂之中,末日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好似響徹雲霄那樣,聲音墊著石子與灰塵,輕而易舉地抵達他的耳邊,像是末日最後的救贖。
他被拉了起來,下一秒一顆巨大的石子落在他原本的位置,跌跌撞撞地,他感覺到手臂幾乎要被扯斷。
「……奈斯?」他從軍階上認了出來,激動得差點流淚,「你沒事!」
奈斯卻只是拉下自己的防毒面具,然後沒有徵求他的意見,略微粗暴地戴在末日臉上。
「唔!」
「跑。」奈斯冷靜地說,「離下一波爆炸大概還有十一分鐘又十秒的時間。」
末日從防毒面具中終於看到奈斯完整的臉。他的除了看起來疲憊以外,並沒有明顯的痛苦的表情,藍色的眼珠子在灰與塵之中依然閃亮,像是一顆寶石。末日想起鹽,鹽黑色的眼睛像是一潭水,深不見底,了無生氣,和奈斯完全相反。
「爆炸?」
奈斯頓了頓,「土炸彈。」他苦笑,「這竟然是人類最後的反抗。」
末日知道奈斯想說什麼,鹽也說過類似的話,他們懷念過去科技帶來的完美暴力,無法接受倒退的人類。
「為什麼……是『反抗』?」
「末日,我們在退步。」奈斯說,「舊時代的人類曾經幻想過『未來』,那是一個陰險絕望卻科技進步的藍圖。」
末日聽不太懂,只是茫然地看著奈斯雀躍又遺憾的表情。他問,「奈斯,你在笑嗎?還是,在哭呢?」
奈斯看了他一眼,兩個人正好在柱子旁,天搖地動終於緩了下來,他喃喃著「下一波便是最後一次了」。
「奈斯,食指呢?」奈斯奇怪地看了他,末日還是繼續道,「把他還給我吧,奈斯!他是我們重要的實驗品,我要、我要……我要保護他!」
奈斯有幾秒鐘的時間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朗聲大笑,看起來像鬆了一口氣那般,用力擁抱末日。
「希望!」奈斯似乎很滿足,「希望啊!」
希望是他類似暱稱的存在,末日摸不著頭緒,但與還是順手拍了拍奈斯的背。他說,「奈斯,我不喜歡聖戰。人類會死的,你也會死,奈斯!」他認真地說,「我不希望你死,奈斯,我們一起活下去。還有鹽。金、一。食指。全部一起。」
奈斯爽朗的笑聲逐漸緩下,他抱著末日,他們是一起出生在末日之後的時代,那時世界已經染上絕望,他們將這個時代稱為「末日」,然後將他們這些出生在末日的孩子稱作末日之子。
「末日,」奈斯慢慢地說,「我被稱為大將,然而我率領的只是三十人的『軍隊』,我甚至恥於稱之為『軍隊』。」
末日一直搖頭,奈斯卻鬆開他,將他拉了起來。
奈斯繼續道,「人類即將滅亡,末日,這是上帝的旨意。」
末日說,「奈斯,你別傻了。這個世界沒有上帝。」
奈斯不理他,微笑,「上帝派遣的使者會帶領人類進化,成為新人類,屆時,人類便會重獲新生。」
「奈斯,那麼你呢?鹽呢?我呢?」
奈斯搖頭,推了他一把,「新生需要死亡,希望。親愛的希望。」他說,「去吧,快去吧,很快地這條通道也會崩塌,當輻射照射進來時,你也會死的。末日,願上帝愛你,願你重獲新生!」
末日瞪了他一眼,側耳傾聽了一會才咬牙,「奈斯!你千萬不能死!」
奈斯揮著手,目送末日消失在通道的另一端。幾乎是同時地,爆炸聲轟然響起,耳鳴的時間很長,奈斯被衝擊推撞,緩過神時,眼前有個臉色蒼白的男人對著他怒吼著,但他什麼也聽不見。
耳朵緩緩地流下紅色的液體,他看著鹽冒出青筋的臉,搖了搖頭。
鹽看見便怒了,「混蛋!」
奈斯儘管聽不見,但還是說,「末日不屬於這裡。」他咳了一下,「他不屬於死亡。」
「不!」鹽狠狠地踹了牆壁一下,被砲火洗禮過的牆竟就這麼崩塌了。他吼著,「他屬於這裡!他屬於第三基地!他屬於我!」
奈斯勉強站了起來,踉蹌了幾下,拍了拍耳朵,溫熱滑出耳際,他只剩一邊的聽力了。
「鹽,」奈斯一步一步地走,「末日必須活下去。他是我們的希望。」他站挺身子,英姿颯爽,藍色的眼珠子充滿了希望,美麗又自信,壯烈又哀傷。「前進吧,鹽。前進吧,我們必須成為最英勇的聖騎士。」
鹽恨恨地看著崩塌的通道,想像著末日奔跑的背影。想著那個在戰場上大殺四方,不分敵我,最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梅杜莎。激烈的情感起伏幾乎要吞噬他。他又恨又妒,又妒又哀,又哀又愛,五味雜陳。
「再見了,末日。」奈斯自言自語般道,「永別了,希望。」
鹽說不出口,只是毅然地跟著奈斯。他們的內臟已經開始腐敗壞死,但仍模仿著他們想像的高尚騎士——他們必須戰死在戰場。
「但我寧願他死。」鹽喃喃。
末日抱住頭,爆炸來得比他想像中快,他被衝擊推進,騰空突破石與灰,在疼痛之中滾落在地上,嘴裡滿是血腥味。
當狼狽地爬起來時,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遍地倒臥的石像。
他嚇得衝過去,那是他研究室的實習生,滿臉驚恐,眼珠子少了一顆,右臂也斷了,渾身僵硬,抹上單調的石色,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然後是好幾個警備人員、另一位研究人員,零零散散地倒臥在地上,末日越看越心驚,腳步也越來越快,一直到看見同樣僵硬但身穿軍服的人,他倒抽一口氣。
是第四基地的軍人。
「為什麼……會在實驗室……」
他的腦袋發麻,拔腿狂奔,周遭都是血,倒臥的軍人越來越破碎,原本還有完屍,接下來不是少手缺腳,便是腦袋也沒了,腸子都被拉了出來。
他越跑越快,在防毒面具下激烈喘息,眼淚幾乎快流下來。
一個拐彎之後,他因為大量的鮮紅而一時之間無法視物,視覺一度喪失部分,只能看見紅、鮮紅、血紅、暗紅,紅,紅色,滿滿的紅色,從地上要牆壁,從牆壁到天花板,紅色染上灰,夾雜著石子,彷彿只是上帝的顏料。
有個纖細的人影佇立在鮮紅之中,灰色的後腦杓輕輕晃動著,儘管身在屍體也鮮血之中,那個人身上白色的上衣與長到小腿的褲子卻依然純潔無暇。
末日來不及大叫,在食指身後還未死透的人卻支起上半身——他的下半身已經血肉模糊,伸長了手,槍口對準食指。
「去……死吧……」那個人嘔出血,「魔鬼!」
「食指!」末日大叫。
碰!
與槍聲同時,末日的眼前忽然一片白,像是突兀出現的巨大光源,亮得他睜不開眼睛,雙目疼痛。
「啊啊啊啊啊——」
末日下意識地閉上眼睛,手擋在面前,耳膜被那個人尖銳的尖叫凌遲,幾秒鐘之後,他知道那個人死了。
不是食指,而是那個拿槍的軍人,腦袋與身體分家,身體成了一灘紅色的爛泥。
末日不敢睜開眼睛,一直到手腕被輕輕地圈住,渾身一顫,眼皮跳了一下,他還是不敢睜開眼睛。食指沒有用力,但他卻無法反抗,冰冷手像是一點溫度也沒有,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彷彿不是人類。半睜著眼,他垂著眼簾,只能看見自己的手被輕輕地拉下,那雙手修長而又美麗,被一層光芒籠罩。
「末日。」食指的發音清晰、字正腔圓,「閉上眼睛。」
他想著奈斯說過的話,想著鹽的憤怒,想到金,他只能依言閉上。當防毒面具被輕輕地脫下時,他的淚水也流了下來。
梅杜莎冰冷的手指抹掉他熾熱的淚,他聽見吸吮聲,小小的梅杜莎似乎才嚐他的味道,或者是品他的悲傷。
「天父如是說,當我們學會了人類的語言,便是覺醒之時。」梅杜莎的聲音很軟,像是在哄他,聲音低啞,好似滿懷愛意。
末日感覺到臉被捧了起來,梅杜莎的舌遊走在他的臉上、眼皮上,牙齒咬著他的眼皮,好像想就這樣掀開他的眼皮,但又憐惜地舔舐,咬了咬他的鼻尖後,雙唇被冰冷如雪的柔軟附上,細細地掠奪。
「掠奪。末日。掠奪你。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頻繁而又劇烈的爆炸似乎無法影響他們,末日可以肯定梅杜莎一定沒事,他只覺得耳朵發痛,似乎流血了,左邊的聽力幾乎喪失,梅杜莎卻毫不在意。
新生意味著死亡。死亡意味著新生。
「末日、末日。末日。希望。」他覺得自己被梅杜莎輕聲的叫喚拾起,跳躍在灰塵之中。即將塌陷的天花板裂開,從而降下了一束光,灑在兩人身上,他們彷彿被上帝招喚,又或者赦免,末日皮膚瞬間紅腫,幾秒鐘之後便是碳黑,被徹底灼燒。
「希望。」末日知道,梅杜莎要做出決定了。梅杜莎冷硬地說,「睜開眼睛。」
末日手臂僵硬,臉頰抽搐,眼皮顫抖,慢慢地、緩緩地,神聖地,睜開了眼。
碧綠。清澈的綠。像是他們失去的森林、像綠地,像折射後的湖泊、像充滿生機的淺海。這是他們所失去的顏色。
這個梅杜莎竟有著一雙好看的綠色雙眸。末日用快要無法思考的腦袋想著。
從腳趾開始、一直到小腿、大腿,腰,然後是手臂,一直到脖子也僵硬無比時,梅杜莎才墊起腳尖輕輕地吻他的額頭,一直到他的視覺被完全掠奪,耳畔邊的嘆息最在最後一刻才帶著安息的味道傳入耳裡,與他一同塵封於長眠之中。
「祝你好夢,希望。」
※
最後的文明毀滅,人類滅絕。死氣沈沈的星球在宇宙收縮之後回到最初的起點,像是新生的胎兒那樣,藍色褪去,與其他的星球緊緊挨著,長眠在上帝的懷中。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宇宙大爆炸讓一切又有了新的開始,曾經的宇宙被重新建構。
※
他因為一個柔軟的吻,而像是初生的嬰兒那樣睜開了眼睛,誕生於這個世界。他不懂語言,也還不懂得發聲,啊啊呀呀地出聲,四肢無力,倒臥在一個張著羽翼的梅杜莎旁邊。眼睛尚不能對焦,全身赤裸,蜷縮著,梅杜莎只是在旁邊微笑,靜靜地等待初生的新人類。
當他終於能夠坐起來時,滂沱大雨方才結束,這個星球有了海洋。
梅杜莎很有耐心,幾億年的時間,只是在等他徹底清醒。梅杜莎伸出手,他反射性地去抓,呀呀啊啊,然後被比自己高大的梅杜莎抱在懷中,灰色的髮絲溫柔地撫著他的臉。他想要去抓梅杜莎的臉,想看看梅杜莎羽翼之下的雙眼,會是怎麼樣的風景。
梅杜莎抱著他過了很久很久,直到這個星球終於有了氧氣,他才被梅杜莎放開。他還很虛弱,駝著身子,身上還帶著初生的液體,但梅杜莎一點也不在意,只是反覆地親吻他的腦袋。
「早安。」梅杜莎輕聲地說,「我的希望。」
六翅的梅杜莎張開身後的雙翼,緊緊地包裹兩人,兩翼遮眼,兩翼遮腳。祂即將說出真名,那是唯一而且神聖的名字,祂只允許一個人類知曉。
「我的名字,叫做撒旦。」
世界重獲新生。
這個時候,祂還是主終忠實的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