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少年留給她的第一個印象,是雪。
猶如深冬的夜晚里忽臨的一場大雪,悄然無息卻狠烈非常,挾著徹骨的寒氣而來。
他是把銳利的,卻失去了刀鞘的刀。
彼時的細川滝正在翻閱方才暗部隊長分發下來的編排名單。她倚著牆,一手拿著資料一手松松的插在口袋里,原本應該緊緊扣在臉上的面具被微微掀開一條縫,露出布滿細密汗漬的下頷及鼻翼。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她並不擔心有人會在這個時候進來打擾她。
甚至把身上應該穿著的風衣鬥篷弄了下來。從這點看來,她是真的熱得發昏了,完全不在乎這樣的行為已經違反暗部精神里講求的克己自律。
這要命的鬼天氣!要命的高領內搭!
如果情況允許的話,她真想用翹班來表達自己的強烈不滿。
事實上她認為暗部最沒人性的地方不只是每日繁重危險的任務,還有這個必須把全身上下包得緊緊的、就連夏天也一樣的規定。
這次任務回來後她一定要和隊長建議一下,把背心裡平素穿的高領衫換成透氣一點的衣料。
今天是她晉升分隊長後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小分隊。兩天前便被隊長調離原先的部隊,開始熟悉分隊長相關的工作事務。
宇智波、山中,還有一個旗木……看起來都不是泛泛之輩啊。滝心裡感嘆,隊員素質優秀固然是好事,可如果無法達成團隊共識的話仍是白搭。
她手裡玩轉著一把苦無,歪著頭打量資料里那個面無表情、一絲不苟的少年。
天才。
木葉白牙的後裔。
五歲忍校畢業、六歲中忍、十二歲晉升上忍。
擁有一隻來自宇智波族人贈與的寫輪眼。
四代火影大人的親傳子弟。
......。
還真是如教科書般的,精彩的履歷。
細川想起了數日前自己被火影召見的場景。
其實,對於這次暗部的人事異動,還是挺在意料之中的。唯一令人奇怪的就是這莫名奇妙砸到自己頭上的升遷了。
引用當時共事多年的隊友的原話:成績平平戰績普通,日理萬機的火影大人是憑哪一點從人數龐大的暗部裡選中你這傢伙的?該不是你差點把檔案室炸了的那件事走漏風聲?還是火影大人看中了你的娛樂天賦?
火影大人慧眼識珠,哪是你這等平凡人能懂!她憤然回應。
還有,好漢不提當年勇,說好不提檔案室炸了的黑歷史!
平白無故的升遷,自然得付出點額外的代價。她轉了轉眼珠,再次確認了任務內容:監視旗木。如有異動,立刻通報。
這倒在她的猜測外。
隔著面具,滝看著這名年輕有為的火影罕見的露出苦惱的面容,眉間出現幾條細碎的斷紋。才恍然發現歲月也在這樣一個人身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他少見的局促起來。面帶尷尬與糾結,與人前那位意氣風發的金色閃光判若兩人——即使她更熟悉的是對方的這副模樣。
「卡卡西他是比較敏感的孩子。能力雖然很出色,但是偶爾面對事情會有些鑽牛角尖……」
「火影大人在質疑我的能力嗎?」
倘若他人聽了,必定會被她這沒輕沒重的話所驚愕。實際上,細川只是在直白的表達自己的困惑。
顯然她不懂為何火影要突然冒出這般沒頭沒尾的話。
「不。當然不是。」他否認,「對於妳的能力,我還是相當放心的。只不過卡卡西例子特殊......」
男人嘆了一口氣,像是屈服了,「當然,你想拒絕也可以。我說過了,會給予你選擇的權利。」
看著火影苦惱的面容,原先到了嘴邊的拒絕頓時止住。
「我明白了。我會照顧好他的。」
當然啦——愉悅的翹起了一邊的嘴角。
「不過要給我提薪喲?」
窗外吹進一陣風。滝左手手腕一拐,苦無立刻如弓上的箭向前疾行,直到被另一隻苦無打偏軌道;右手也不忘扣緊面具——保持神秘感可是暗部的第一使命,臉更是最高機密!
目光相遇之時,細川已經回到了最初的模樣。一身黑不溜秋的鬥篷,以及一面緊緊扣在臉上的虎紋面具。
「幸會幸會,卡卡西~」
她的語氣歡快又無辜,徬佛剛才驀然出手襲擊的人並不是本人。
頂著狐狸面具的銀髮少年面對她無禮的舉動毫無反應。就像一顆石子丟入靜止的湖面,不起一絲波瀾。他收回苦無,從窗几上一躍而下,並未理會她的招呼。隨後便如同一名訓練有素的暗部一樣立於一側。倘若不細心察覺,甚至無法感知其存在。
「那個,卡卡西喲,」她想了想還是決定提醒,「來的時候最好還是走大門,不然我可能會像剛剛那樣不小心把你當敵人攻擊了。到時候誤傷隊友,傳出去也不是什麼好事吧?」
「唉,這個其實要追究到很久的往事了。當年啊......」
細川等了兩秒,沒有等到意料之中的回應。
「不打算打斷我嗎?我可是要開始憶當年了喲?」
他終於抬起頭。仍舊靜默,卻已用這樣的方式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一字欠奉。
細川滿腹的話便這樣噎回了肚裡。偷偷的在面具下癟起嘴。
......真是不可愛的小鬼頭。
*
與突然無聲無息從窗口跳進來的卡卡西不同,宇智波善一和山中鳶十分規矩的走了大門。
理所當然的,他們也沒有受到意外中的「襲擊」。
這點讓她十分欣慰:暗部大樓里的門總算不是擺設了。
暗部的人上至隊長下至普通成員,沒有一個是會乖乖走大門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形成的約定俗成,等到滝自己意識過來的時候,她也和其他人一樣,已經跳窗成習慣了。
連回自己家也是從窗口進去的。好幾次夜歸還被鄰居舉報自己家裡遭小偷。
見人到齊,她也不囉唆,清了清喉頭稍微說明瞭一下這次的任務。
「清除岩隱余黨?」這句質疑來自高了她半頭的宇智波,「就這樣?」
「是的。」末了又忍不住添上幾句,「或許是火影大人顧慮到這是新的分隊,又有新晉的孩子......」
他從鼻腔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笑音。
細川停住話,有些尷尬。顯然也察覺到自己的措辭不妥。
「原來是有被『特別關照』的傢伙在隊裡。」宇智波善一聳了聳肩,「那麼,我明白了。」
青年所指的人不言而喻。氣氛一瞬間降至冰點。
她用余光觀察少年的反應,幸虧對方還算沈得住氣,沒有直接迎上宇智波的挑釁。一邊的山中選擇冷眼旁邊,不打算插手隊友之間的不合。
雖共屬同一小隊,但顯然,所有人都沒有把彼此放在眼裡。事實上,細川本人也並不想耗費心力在搞好關係上,於是抱持著半放任的態度:總之別給她惹事就行。
暗部裡的人素來獨來獨往慣了,比起普通忍者講究的團隊精神,他們所信奉的信條為任務至上。
「出發。」
一聲令下。
四名人影立刻消失。
*
0-2
新三隊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很簡單:鏟除邊境作亂的岩忍余黨。
四人當中,除去新加入的卡卡西外皆是進入暗部兩年以上的忍者,任務的難度不高,沒有意外的話最快一天內便能結束任務。
身為隊長的她落在隊伍的最後頭,反倒是新來的少年跑在先鋒。年輕人果然就是不一樣啊,她想,卻沒有加快步伐的意思。
暖洋洋的日頭照在身上,讓人忍不禁昏昏欲睡起來。
宇智波已經數次往自己的方向瞥去,似乎很擔心自己一不小心就掉隊。
她看出青年的焦躁,揚起笑容安撫對方,才後知後覺的想起如今自己帶著面具,對方是看不見她的臉的。
「隊長,三點鐘方向有五名敵人。」
山中提醒。而她也在隨後感知到異樣的氣息。
還未完全跨出火之國的地界,就有不識相的敵人攻來,真不知是不知好歹還是太過胸有成竹。
滝點頭:「速戰速決。」
敵人並不怎麼厲害,宇智波善一輕輕鬆松吐了幾個火球便結束了戰鬥。
山中停下來,稍微搜查一番,並沒有搜到有用的情報:「只是普通的草寇。」
「任務上不是說了岩忍余黨嗎?」
「這些流寇大概是岩忍為了彌補失去的戰鬥力而臨時收編的吧。」她想了想。不過不構成什麼威脅就是了。
四人沒有拖沓,很快便到達任務地點。然而等待他們的卻不是太讓人愉悅的畫面。
屍體。到處都是斷肢與被炸的難分原貌的肉塊。這座落於邊境的村莊就這樣成為了無辜的獻祭。慘死於刀下的竟幾乎全是平民。
單方面的屠殺。
三次忍戰以木葉在神無毗橋戰役的勝利揭下落幕。大戰剛剛結束,各國皆是一片蕭條之態,這樣的情境下,誰也沒有精力在短期內挑起戰爭。
這片灰色地帶主權不明,實在也不好就此定奪誰是誰非。或許正是相中這點,岩隱才敢如此的大膽。
岩隱的這些小動作,比起真正挑起戰爭,更像是一種不甘落敗後的試探與進犯。
既沒有本事,又做不到忍氣吞聲。這樣的忍村,想必也孕育不出來什麼出色的忍者。
滝活絡了一下筋骨,將發散的思緒收回。
站在她前方的少年已然拔出刀,狹帶著迫人的氣勢攻向不知何時出現於四周的敵人。
兵戎相見。稍微掃了一眼,其他三人皆已投入戰鬥。
即便四周全被敵襲者包圍,細川依舊有條不紋的思索著對策。
她不是非常擔心她的隊友。宇智波和山中都是擁有豐富實戰經驗的忍者,能夠憑著自己的本事脫困。旗木就更不用說了,雖然初入暗部,但是滝一點也不敢小瞧這位年紀輕輕便當上上忍的少年。
光從對敵時他乾脆的行動的與精准的預判來看,就能知道他也是個久經戰場的優秀忍者。
滝抽出腰間太刀,注入查克拉後的刀劍無堅不摧,一揮一收之下都帶著決斷之氣。動作行雲流水,一瞬間便突破重圍,殺出一條血路。
敏捷閃過夾帶引爆符的幾把手裡劍,抽出插在男人氣管里的太刀,一腳踏上屍體猛然出力,借著這個踏板向上一躍,躲過一記心中斬首之術。
岩隱村附屬於土之國,自是精通各式各樣的土遁。只見地面忽然樹立出一道厚實的土壁擋住了攻勢,手裡的刀身入土近半,她果斷拋棄了武器,凝聚查克拉於手背,抵擋來自側邊的攻擊。
幾顆大豪火球擦過她的身邊,襲向身後預備襲擊她的敵忍,炸起一層飛揚塵土。是宇智波。
一面默默感激著隊友的協助,一面轉身對付背後湧上的忍者。結束戰鬥的山中來到她的身側給予支援,有了山中一族敏銳度感知輔助,加上對上的敵人夾雜了部分未受菁英訓練的草寇,殲滅敵人的速度加快了許多。
她用眼角余光瞄了幾眼,不遠處,銀髮少年正有條不紊的進行著近乎壓倒性的殺戮。簡潔俐落的身手,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目光忍不住流露出幾絲贊賞。
但是,進行的太過順利,心裏反而不踏實。雖然岩忍們仍在攻擊,卻不像是要徹底拼搏一番,反倒更像再拖延時間似的。
攻擊的速度緩慢下來。
滝警惕的看著四周。忽然間,起霧了。
起初還只是朦朦朧朧的一層,不過幾秒鐘已成漫天濃霧。
她眉頭一跳。竟是巧霧之術。
霧隱也參與了這次的行動?
岩忍一方因為霧隱援軍的加入,士氣越發高漲起來。
卡卡西只覺左眼一陣刺痛,稍微分神,苦無便刺入了肩胛骨。他狠心拔斷,頓時血流如注,然而這樣的疼痛卻使開始迷茫的意識得以恢復清明。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逐漸變的沈重,甚至在看清那熟悉的護額時,難以自控的在手裡聚結起千鳥。
無法閉合的寫輪眼中旋轉著瑰麗的紋路。逼近眼前的攻擊被分割成無限幀影像,卡卡西微微偏頭,輕鬆躲過。手中白光一現,眼看就要取走又一條的性命。
然而數月以來纏繞著他的噩夢突然找到了突破口,拖住了自己迎敵的身驅。
從此夢境成了現實。
面生的霧忍與面色慘澹的少女重疊起來難分彼此——是幻術?他努力壓下心中一波又起的浪濤,隨即又推翻自己的謬論。他現在已是寫輪眼的持有者,又怎還會有自己難以看穿的幻術?
還未抽長的、屬於孩子的單薄身軀正立在面前。胸口空洞,大小正好足以容納他的一隻手臂。少女的表情由於通過全身的電流逐漸扭曲。那張臉上沒有眼淚,只有鮮血。
漫天漫地的霧與雨籠罩著視野。
他湊過去,想將少女的遺言聽清。
「停下!」
面具被染上了血色。一隻手從中插入,用力的扣住他插入敵人胸膛的手腕。戰慄透過指尖傳遞過來。
卡卡西猛然回神。眼前虎紋面具上橫生的紋路像是某種藤類,與鮮豔的血漬相互交纏。凶猛的查克拉一時收回不及,嘗到了如同被電流貫穿心臟的痛楚。
事實上,細川也不怎麼好過。
那會她還沒來得及完全從自己這邊的戰鬥脫身,就看見卡卡西身形晃撞的朝敵人堆里衝去。實在別無他法,只得冒著危險,盡全力拉住這個已經失去理智正在找死的少年。
千鳥發出刺耳的鳴聲。緊接著是肉體撞擊地面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聽的人頭皮發麻。
滝凝視著眼前矮了她半個頭的少年。渾身浴血,站在血泊中央,眼底充斥著深沈的悲痛及絕望。血匯集成支流朝低窪處流去,將他們身處的世界一分為二,唯有這只緊抓不放的手連結著僅存的彼此。
他是一把銳利的,卻失去了刀鞘的刀。
這樣的刀刃,就算再怎麼上乘,最終也難逃強極則辱的結局。
可她不希望他迎來的是這樣慘澹的未來。
天空飄起了雨。她定睛一看,那並不是什麼雨水,而是血滴。腥紅的寫輪眼在夜色中宛若盛放的彼岸花,身邊的戰鬥仍在繼續,他們卻如同已與外界的紛亂徹底隔離,耳邊除卻彼此的呼吸聲外在無其他。
不知何時日光消失了。取代而之的是一輪血色的圓月。少年變為了故人,朝她露出再熟悉不過的散漫神色。她尚未為這突然的會面驚愕,眨眼間身軀便被狠狠貫穿。
經過了如此漫長的時光,她終於也嘗到被昔日故友捅個透心涼的滋味。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雙或憤恨或哀傷的瞳孔,承受一遍又一遍的凌遲。
幾乎是在瞬間,滝便瞭解到了難堪的事實。
......她被卡卡西用幻術一招放倒了。
一腔熱血來救人的她,居然被一個後輩反擺了一道,真是可笑。
歸根究底還是她亂了方寸。可當下,除了「必須要立刻趕過去阻止」這個念頭外,她無法再去思考其他的辦法。或許放在過去,被隊長隨意唸一下別太衝動就能揭過一樁。可如今她是一隊的領導,這便是她的失職了。
看來這個職位,確實是不怎麼好當。
刀子割在身上疼的人近乎昏死過去。宇智波家的幻術果然名不虛傳,她嘗試了幾番仍舊無法自行破解。
唉,這下臉可真是丟大了。
第一次任務就出了這樣的岔子,實在不是什麼吉利的徵兆啊。
*
0-3
清晨的火影大樓。兩個黑壓的人影一前一後,途經靜謐的走道。
是後頭的人先打破了靜默。
「看來,我們的新三隊,這回的任務進行的不是很順利?」
「......啊哈哈,嘛,還行還行。」
「我聽說的可不是『還行』而已啊?」然而對方毫不留情的拆了她的台,「聽說,我們新三隊的隊長為了救同伴,無視暗部守則與自身安危衝入了敵陣。最後卻反而被隊友誤傷,一招放倒,成為了最後拖累隊伍的人。」
「......」
「不只差點搞砸一個簡單的清除任務,還淪落到被隊員鄙視的下場。甚至被隊友說了『再也受不了這麼不靠譜的隊長要求調隊』的發言——」
「停!!」
走在前頭的暗部終於停下腳步。她轉過來,毫不留情的把手裡的資料拍到了那面嘮嘮叨叨的藍鯨面具上:「我決定了,就是你了,鯨桑!把這份資料送到火影手上,我還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
「例如去找把情報透露給我的傢伙痛打一頓並下達封口令?」鯨冷笑一聲,「不用耗費力氣了,這件事全暗部大樓包括掃地阿姨都知道了。」
「......」
「你那天被總隊長訓斥的時候,春日在現場。你也知道春日那傢伙管不住消息......」
滝覺得自己渾身發冷。鯨後半句遲疑不定的尾音明顯是在暗示著什麼。
她想起這幾日所收穫的各色眼光,以及那些驀然停住話頭的話語。或許是受了刺激,刻意回憶之下居然真讓她想起了一些破碎的語句。
——細川......三隊的。我親眼看見的,錯不了。
——欸?那可是大前輩,不可能......發生這種.......
「那傢伙又加油添醋了什麼,是吧?!」
鯨沈默。
「不。你真的是被卡卡西扛麻袋似的一路扛回醫院的,昏睡了整整三天。」
麻袋??這傢伙到底懂不懂的憐香惜玉?
不過這樣就說的通了。怪不得她醒來的頭幾天感覺腰這麼疼......
「而且,你也確實打傷了好幾個試圖幫你上藥的護士。最後逼得不得不請我來幫你治療。」她似乎能看見面具底下的那張、與此刻的語氣一般充滿嫌棄的臉,「哼。身手倒是不錯。失去意識之下還能保持如此的警惕值得表揚,但讓我吃一記過肩摔還疼到現在是不是有點太不厚道?」
迎著那嚴厲的目光,滝覺得自己得說什麼。
她吞吞吐吐:「呃......過肩摔?我好厲害?」
「厲害個鬼啊!!」鯨被她的完全抓錯重點徹底惹毛:「你覺得被隊友扛回醫院還對著我用了過肩摔很光榮?!」
「等、等等啊!你冷靜一點別捏我的耳朵痛痛痛痛——」
暴力女!小心嫁不出去!
當然這句話被她死死的吞回了肚裡。
鯨用力抽走細川滝手上的文件,頗有種發不出脾氣的麻木感,「所以快去解決你的那些破事,聯絡一下成員間的感情!你也不想發生第一次帶隊就鬧出隊伍不合的醜聞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去......啊資料一定要替我送到辦公室!」
「誰和你一樣不靠譜啊......」
鯨嘆了一口氣。今天的自己還是如此堅強,沒有直接被氣昏過去。不容易啊。
送走滝之後,鯨拿著資料進入火影辦公室。裡頭正好有一對剛結束任務的小隊正在報告結果,於是她靜靜的站在門邊的一側,等待小隊散去後才上前。
「這是?」
「是您交托第三分隊隊長細川上呈的資料。」
然而火影一副比她更摸不著頭緒的模樣:「我怎麼不記得我有下達過這樣的指令......」
唉?
與此同時,火影揭開了包裹在外層的牛皮紙。
憑藉著極好的眼力,她清楚的看見了那幾張散亂釘成的紙張上的東西,以及四代那張錯愕的忘記微笑的臉。
再次的,她有了一種想深深嘆息的衝動。
誰能告訴她,為什麼印有「機密文件」的檔案夾里會出現某銀髮少年各種角度的照片......
*
剛結束單獨任務回來,卡卡西將身上的暗部裝束卸下,披著一身夜色歸家。
手裡捏著一張貼在置物箱上的字條,上面的字潦草飄飛,寫著「八點 蝸居燒烤」。
他沒由來的想到那張虎紋面具。在去與不去間只猶豫了幾秒,便選擇往與燒烤屋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免想起那天的景況。
即使經過一段時間的集中訓練,卡卡西尚無法很好的控制寫輪眼的使用。當時的自己受到刺激,處於一種極端失控的狀態,本意絕不是想對細川施以幻術。
可惜她不怎麼走運。於是便成了倒霉的、被他誤傷的可憐人。
細川滝意外昏迷後,三人擊退敵人,身上均掛了彩。他們一刻不停的返回木葉,一來是霧忍聯合了岩隱又開始蠢蠢欲動,這個重大消息得趕緊同火影報告;二來則是彼此都不願與身邊的同事多待。
本來一天的路程被硬是壓縮到了半天,直到夜色低垂方才回村。
昏迷的細川滝比清醒時還讓人頭痛。就隊裡的宇智波的話,平時的細川頂多話多又不靠譜到不像一個暗部菁英,然而昏迷之後她倒像合格的暗部了。可惜警戒了過頭,還有危險的暴力傾向,難搞程度再上一層。試圖觸碰她的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攻擊,其中以卡卡西最為慘烈,半邊的頭髮都差點削於刀下。
後來也不管了,直接用繩索把人捆起,扛麻袋似的埋頭趕路。山中鳶好歹還有一點良知,記得提醒他把細川的身體擺正,否則屆時把胃里的東西癲吐出來可就不有趣了。
你說昏迷的人哪還能吐——別說,細川滝的意外性你永遠別猜。
暗部的任務十分繁重,連他都感到有些吃不消。他說不清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由於過於疲憊的關係根本連做夢與懺悔的時間都沒有,幾乎是每回沾枕便睡。
腰間隱隱發痛,那是好幾年前出任務受的舊傷了。由於當時逞強的緣故耽誤了治療時間,從此成了固疾。
在精力與肉體不斷被壓榨的時刻,不知不覺已經習慣起這樣的生活步調。
每當覺得自己將要徹底分崩離析時,卻又會在這之間體會到死亡與新生的撕裂。
他還活著。
他提醒自己,在每一個破曉的剎那、光線湧入世間的時刻。
你必須活著。
......
「卡卡西!」
......幻聽吧。他忍住從背脊直達腦門的戰慄,微微抬頭確定自己不是在熱鬧的木葉街而是在暗部的宿舍大樓前。
「卡!卡!西!」
一個人影從天而降。他敏捷的閃過那只偷襲腦頂的手,聽見了一聲細微的「嘁」。
虎紋面具與狐狸面具大眼瞪小眼。
晚風捎來一股令人陌生卻又忍不住產生眷戀的氣息。那是塵世的氣味。
他還保持著有些突兀的、身形向後傾能夠立刻逃離此地的動作,而始作俑者好似沒有察覺到不對之處,蹲踞於宿舍前的郵箱上頭,用有些欠扁而輕快的聲音說:「哼哼,驚喜喲~!守株待兔成功!」
......這股久違的,想要揍人的衝動是怎麼回事。
他沒有問,她就批哩啪啦一股腦的自動全盤托出:「因為覺得小卡卡西一定會直接無視我的字條返家,隊長我呢就特地留了一個影分身守在這裡,沒想到還真的猜中了啊。雖然知道小卡卡西對這種事沒興趣,但是,那可是烤肉喔!而且是免錢的烤肉!你是怎麼做到拒絕——」
啊,好吵。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發散思維。
他料想她原本定然是想要譴責他無視邀約的行為,結果說著說著話題就歪到了「怎麼可以拒絕烤肉」這種奇怪的方向。
啪。被數把苦無貫穿,嘮嘮叨叨的影分身化為白煙消散。
世界再度清淨。
*
「嘩,還真是狠心啊。」
感知到自己影分身消失後,細川滝苦下臉:「小卡卡西居然拿苦無偷襲我!這是以下犯上!」
如果他是卡卡西,聽見別人用這麼弱智的稱呼喊自己也會炸吧。宇智波善一在心裡吐槽。
幸好自己和細川同歲,不至於被冠上奇怪的稱呼。不過小她幾輩的山中和旗木就不那麼幸運了。
「隊長,容我提醒,是你先不打招呼上前逮人的。」即使離開工作狀態,山中鳶還是一樣的一板一眼,「所以這次是你理虧。」
「他居然忍心拒絕,好不容易大家都有空!」細川滝把一塊西蘭花塞進嘴裡。
「他沒來正好。」宇智波善一撇嘴,「正好他的份歸我。」
一雙筷子忽然抵住了他要夾走肉盤的鋏子。宇智波抬起眼,對面的少女正面無表情的盯著他,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撞擊出劇烈的火花。
他挑眉,動了動肉盤。對面沒有鬆手的意思。
一邊的細川滝甚至不嫌事大似的慫恿起來:「喲喲!新一局的燒肉大戰開始啦!無口女v.s.暴躁榴槤頭,到底這次誰會贏呢?下好離手下好離手~」
「誰是暴躁榴槤頭啊你這個炸毛西瓜皮!」宇智波善一覺得現在的自己連喉嚨都在冒火,「還有下好離手是什麼鬼?!」
「就是下注後不可以反悔的意思......」
「誰問你這個啦!」
這一回又是她的勝利呢。山中默默的烤著卡卡西的那份肉,看著和笑咪咪的滝吵的不可開交的宇智波善一,開始懷疑起眼前如此容易被煽動情緒的男人是不是當年宇智波抱錯的娃。
不是都說宇智波很優秀嗎?她完全沒有感覺。
「嘛嘛,好啦好啦,別氣了。」滝話鋒一轉,「所以呢,你上呈到火影那裡的調隊申請怎麼樣了?」
「......」
空氣陷入了一陣詭譎的沈默。宇智波善一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大概是沒想到這種醜事會被當事人直接捅破,而且還用那副「沒關係喲我能理解的你就說吧」的鼓勵眼神看著。這真的不是在諷刺他嗎?
就連山中也忍不住吐槽:「隊長,你不會聊天就別說話了。」
「唉?我沒有其他意思。既然這是你的選擇,我當然是尊重你了。雖然只成為了幾天的隊友,但是......」
「沒有。」
「啊?」
宇智波善一深吸一口氣:「沒有通過。被駁回了。」
這種感覺實在太尷尬也太詭異了。就像是在對著你所背叛的人解釋,對方卻反而反過來安慰你別難過慢慢說一樣。
還不如被痛斥一頓更痛快一些。
宇智波善一也自知,自己這種舉動實在是不怎麼不入流。
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新隊長的個性缺陷,他管不著,暗部裡奇怪性格的人比比皆是。在這裡,以武力為絕對的話語權,他從年幼時便進入了暗部並以極為優秀的成績脫穎而出,毫不愧對於自己的姓氏與驕傲。
隨著新火影人選的呼聲高起,已有年歲的三代火影終於決定退位。於是年僅二十二歲的波風水門成為了最早登上影位的年輕忍者。與木葉金色閃光名號匹配的強悍實力,再加上進退有度的政治手腕,讓所有人對他心悅誠服。
隨著影位的遞嬗,以守護影與村子為存在意義的暗部自然也將迎來一波的職位輪替。以他的戰績,就算沒有進入直屬部隊,當個分隊長也是綽綽有餘。然而現實是,他既沒有升遷也沒有降職,還反而成為了一個忽然竄出的、怎麼看都比自己差勁的平輩的手下。
更遑論在第一次的簡單任務中就出如此大的失誤。徹底點燃了不平的怒火。
他的目光灼灼的盯著她,不再偽裝維持平靜表面的笑容,「『以細川的實力,擔任分隊長的職位是毫無問題的。』火影大人如此器重妳的態度,可是與你那毫無亮點的戰績完全不符啊。」
他的言語尖銳而無情:「所以呢?這算什麼?把人玩弄於鼓掌之間很有趣?」
「喂,宇智波——」
「如果你指的是初任務的話,那時候確實是因為一時大意,中了招。你們宇智波家的幻術可真讓我吃盡苦頭了啊。」面臨對方步步緊逼的質問,滝這邊顯得格外游刃有餘,「而且你高看我了。我還沒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演技能騙過這麼多人。」
「哼。這誰知道呢?」他冷嘲,「畢竟你們這些『根』出身的人,話裡總是真真假假。」
「激怒法對我沒有用喲。」
言及此,她終於也收起幾分漫不經心。剔透的眼眸,彷彿能看穿對方的心思。
「真的不甘心的話,打一架如何,宇智波君?」
*
0-4
「我不用寫輪眼。」青年開口,「這是我最後的讓步。」
「意思是對上我不需要用寫輪眼嗎?」她隨意的將被風吹的凌亂的碎發撥至耳後,「你會後悔喲。」
對方沒有應答,卻將身子伏低,已然進入備戰狀態。見此,女性也只好松鬆手腕,「那麼我就不客氣啦!」
雙方同時以驚人的速度向前疾衝。並在快要觸碰到彼此時驀然停下,疾走的步伐捲起土表一層塵埃。
與此同時,夜晚的木葉街同時爆發出兩聲大喝。
「布!」「石頭!」
天下凡事,沒有剪刀石頭布解決不了的問題。
是...是他輸了......!
宇智波善一看著自己握著的拳頭,不敢置信在短短的三次交鋒中自己竟然全盤皆輸。
這怎麼可能?他引以為傲的預判力,居然無法預測出對手下一步的動作!
正常的人在出拳時都會有固定習慣的順序。作為剪刀石頭布的常勝軍,宇智波善一最是洞悉人們出拳時的心理,會因為在意輸贏,反而不自覺的從一些細微的動作透露出情報。
然而面對細川,他卻陷入了一種十分被動的無可奈何。
這傢伙連表情都沒有動過一分。出拳的順序也毫無規律,簡直就像——
「唉?怎麼贏的?」細川眨了眨眼,回答了山中鳶的疑惑,「出拳還需要思考嗎?」
......這傢伙果然是亂出的!
宇智波善一不甘心極了:「再來一局!」
「不可以耍賴喔!」忽然一隻手拍到了宇智波的肩上,她看見他往後躲了躲,臉上的面具在那掌拍上後被震的抖了好幾下,「願賭服輸,忍者最重要的是誠信。」
「⋯⋯是的,火影夫人。」
看著敢怒不敢言的宇智波,細川偷偷地笑起來。火影夫人還是一樣勇猛,即使是挺著六個月的大肚子,也能夠用不減當年的氣勢壓倒眾人。
紅髮的女人狠狠一瞪一邊的細川,「笑夠了沒?」
她自知理虧,默默調整了表情。
「想不到我只是出來散個步,就能在路上看到兩名同為隊友的暗部正在大打出手。」她看上去氣的不輕,「作亂的還是一名出色的宇智波與小隊分隊長!」
「其實我們只剛交手了三回......」
「嗯?!」
「對不起我錯了是我的隊友太不懂事了回頭我會好好教育他什麼叫做忍者的職業操守!」
「......」
方才他正與細川打的正酣,立刻從天而降一顆暴栗砸在腦門上。他氣得回過頭就要反擊,卻在看見來者時硬生生的收回了攻勢。
來者正是四代目的妻子,目前已有身孕的年輕婦人漩渦玖辛奈。手裡還提著超商的塑膠袋,穿著普通的寬松孕婦裝,手無寸鐵卻散髮出殺人般的恐怖氣勢。
於是當年的木葉血紅辣椒一手抓一個,把兩個酒足飯飽後在街上互相較量的菁英暗部罵的狗血淋頭。挨打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可憐兩個小後輩只能沈默承受,並在心裡悔不當初怎麼就挑了火影夫人出門的時候打架。
最後,兩個人在玖辛奈的監視下草草以三局剪刀石頭布定勝負。
簡直丟死人了。宇智波感受到來自路人的各種目光,在玖辛奈同意放行後立刻遁逃。山中這時才悠悠哉哉的出現,她朝還在原地的細川與火影夫人微微欠身,隨即離去。
細川滝撓了撓頭,「那,火影夫人,我就先回......」
「站住。」
她苦著臉,只能硬生生止住逃掉的步伐。
細川滝以為自己又要被額外留下來訓一頓。沒想到女人開口,說得卻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明天是水門生日,我下廚,過來和我們一起吃個飯吧。」她頓了一下,聲音柔和下來,「順便也把卡卡西那孩子叫來。」
細川望著天思考了片刻。在去與不去間很快的作出了選擇。
玖辛奈的廚藝啊......。
「哎呀,真遺憾。明天我有任務,恐怕無法到場了。」她笑了笑,往後一退,將自己重新隱於影之中,「不過我會告訴卡卡西的。」
眨眼間,便隨風而散。
*
又一次的,寫著「機密文件」的褐色檔案夾出現在文件堆里。這次甚至不自己來了,而是直接塞到一堆他等著過目的資料中。
要是他不小心忘了,直接把東西連同那些大國間簽訂的重要協議一起送出,那麼場面肯定會變得十分滑稽吧。
本以為是什麼秘密文件,打開來卻是《旗木少年成長錄與中二病晚期症狀探討》還有一堆角度刁鑽、明顯是跟拍的照片......啊,簡直像是變態跟蹤狂一樣。說不定就會開始出現「火之國的第四代火影居然是個跟拍痴漢!」的傳言,不僅自己一世英名毀於一旦,自己這輩子大概也無顏見人。
偏頭痛的老毛病又犯了。波風水門捏了捏眉心,真不知該拿這個任性妄為的人怎麼辦。
心情複雜的打開檔案夾,他默默閱讀起文件。隨後立刻感到自己正在喪失保持微笑的能力。
「木葉47年5月21日:
天氣:討人厭的下雨天!
觀察目標:旗木·今天的我還是很苦逼·卡卡西
早餐:水煮蛋
午餐:軍糧丸(居然有人在平日吃這種東西裹腹,真可怕!)
晚餐:無(這傢伙是在減肥?)
是否去了墓地感懷人生:是
記事:
1.早上4時起床,刷牙時發現牙膏快沒有了需要補貨
2.晨跑時遇到了同樣在訓練的奇怪綠色西瓜皮,然而西瓜皮很難過,因為他的基友變了,直接無視了他
3.到了忍具店訂制了三把特別苦無(這家忍具行最近封館清倉喲)
4.到超商給忍犬買了雞胸肉
5.使用到故障的廁所,用了水遁衝水
......」
或許,他該把細川滝找來,好好解釋一下所謂的彙報訊息並不是把卡卡西的生活瑣事,包括上廁所鉅細靡遺的告訴他。
*
卡卡西又一次被他親愛的分隊長纏上了。
整個暗部大樓已經對此司空見慣。一旦那名新晉的暗部少年出現,通常身後都會跟著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好像隨時都很閒的虎紋面具。
少年總是挺直身板,目不斜視的走在前頭,毫不理會自己身後努力想引起自己注意力的女性。神奇的是,女性卻完全不會困擾的樣子,自說自話也能把自己說的笑出眼淚,某種意義上確實是非常厲害。
對於這位隊長,起初卡卡西還抱著幾分能相安無事相處是最好的心態以及對於前輩的敬畏。現在他能忍住自己不一拳揍上虎紋面具已是不易。
他以為他已經能夠做到對一切心如止水。可她總能是用行動告訴他:你還是太天真了年輕人。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招惹了這個人。而她總是用那種帶著窺探的眼神注視著他,待他想要深究時,卻又用巧妙的笑容掩蓋。
但是,不管如何,他都不會放任事態繼續發展。
卡卡西毫無預警停下腳步。
還在自說自話的隊長差點一頭撞上少年的後背。
「請不要再跟著我了。」
「我可沒有跟著你。」她義正嚴詞的揮了揮手上的捲軸,「不過是要去情報部遞交東西喲。」
他一動不動的盯著她。伸出手往反方向一指,無情戳破這個不走心的謊言:「情報部是那個方向。」
「有人規定我一定要從那裡走嗎?」她聳肩,「我不喜歡那條路。太窄了,燈又暗。」
話已至此,卡卡西再懶的辯駁。他算是看破了紅塵,雖然不知道她是出於什麼目的跟著自己,只要不做太超格的事情,他能夠當這個人不存在。
眼看卡卡西步伐加快,細川忍不住心裡嘆氣。即便是她,也對少年這種油鹽不進的脾性苦惱不已。
午後的休息室沒什麼人,卡卡西朝值班留守的忍者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往後警告性的瞪向也打算跟著進來的細川,只收到了女性的一句「我也順便進來放東西不行嗎!」。
「你跟了一路,到底想說什麼?」
室內沒有正在休息的忍者,卡卡西便沒有刻意放低音量。他一邊說著,一邊拉開置物櫃,從裡面拿出自己慣用的太刀。
然而僅僅一拿,卡卡西便發現了不對勁。
重量和柄上的紋路都不同。那把傳承自旗木氏的貼身太刀他已用了十年,熟悉如同身體的一部分。太刀在他父輩那時代絕對是上等的兵器,雖然如今看來刀身略重,忍具行也有更多比這把好用的改良刀器,卡卡西卻從沒有動過想換掉這把刀的念頭。
這是他的驕傲。
亦是旗木這個姓氏曾經賦予自己的榮耀。
他眯起眼,將刀迅速抽出刀鞘。
少年忽然動了。如同暗夜中伺機而動的鷹,凶猛而毫不留情的撲向自投羅網的獵物。出鞘的刀泛著刺骨的寒意,看守休息室的忍者以一種狼狽的姿態被身板單薄的少年壓制於地。
喲。爆發力不錯。滝既沒有出手阻止也沒有開口打斷。說實話,卡卡西鮮有流露出如此鮮明的情緒的時候,這點讓她很感興趣。
白色面具已然破裂,男人恐慌的面容從破碎的面具背後露出。刀尖還在持續逼近,絲毫沒有因為他表露出的怯意與膽怯而暫停。
「誰拿走了我的刀?」
「我、我不知......」紅光一現,男人的大腦驟然空白,不知不覺將真相道出,「言里,是他拿走了,特別囑咐我不能說......」
「山藤言里,我記得是偵查一隊的。」細川滝仍與先前那般靠著牆,她適時的插話,看向卡卡西,「你怎麼會和一隊的人扯上關係?」
山藤。這個姓氏驀然喚醒沈睡的記憶。得到答案的卡卡西不再為難看守的暗部,他丟棄那把被調包的普通佩劍,重新戴上護具,腥紅的眼再度對準男人呈現渙散的瞳孔。
「山藤言里人在哪裡?」
「別白費力氣使用寫輪眼了。他已經失去意識了。」
細川跨出一步,一把抓住他旋開門把的手。卡卡西動了動手腕,沒有掙脫。兩人在無言的對峙中僵持不下。
「放手。」他說。
得到了細川的一聲輕笑。
「然後?讓你用這副模樣去見山藤?」她顯然並不屑於他的有勇無謀,「指不定那個人就等你失去理智去找他呢。」
「放——」
「啊,好喲。」
細川從善如流的放開了少年。幾乎是同一瞬間,卡卡西矮身格擋住女性朝自己後頸襲來的手刃。然而她的速度實在太快了,他甚至連殘影也沒能看清,只覺腹部一痛,呼吸錯亂間膝蓋重重著地。一招之間,他已然徹底失去行動的自由。
她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少年並不服氣,還在嘗試掙脫。
「有沒有人說過,你這孩子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尤其是,總不好好接受別人意見的這點?」
久違的、受制於人的憋屈。
女人毫不留情的話語如同冬末的凜風,將他燃燒於胸腔中的怒火吹熄。
「你現在去又能做什麼?逞一時之氣會造成什麼後果,你真的清楚嗎?」
他平息著顫抖的身軀,指甲深深箝入掌心,以痛覺告誡自己。
毫無用處。
現在的他,現在的這些所作所為,都毫無用處。
過度的情緒化只會將結果導向更壞的一方,無論何時都得保持絕對的鎮定。以前的他總是把這句話奉為圭臬,十年如一日的遵守著。而履歷上所紀錄的優異表現,也向他證明了這句話是正確的。
可不知何時,那些被收整整齊的情緒又能輕而易舉的左右自己。不管是上一回任務中的失控,抑或此刻,都清楚的顯示著他已經失去了一向引以為傲的冷靜。
天秤失去了平衡。而他找不到維持兩端的恆定點。
「今天是火影大人的生日。火影夫人也很希望你能到場慶祝。」
細川終於再度開口。
「他們都是最擔心也是最愛你的人。而我亦不希望在這個日子讓你出任何差池。」
她的話已經傳達,該怎麼選擇只能由少年自己決定。
二人良久無話。
風自窗口罅隙吹了進來,吹落桌上未闔上的紙本。
細川鬆了對他的轄制。卡卡西爬起身,站立於女性的對側,任由目光落在空間中的某處定點。他的思緒徬佛一沓被人打散的紙張,紛亂到他沒有餘力再去粉飾太平。
總是淡漠冷靜的聲音開始變得破碎而顫抖。
「......那是我的父親,唯一留下的東西。」
父親。當這個詞語脫口而出,他竟感到了久違的思念。
儘管是那些充滿恨與淚的日子,在人們當著他的面唾棄著他父親的懦弱時,他也不曾放下這把刀。
——旗木的刀法,已經傳承給你了。
那是他絕不能輕言放棄的事物。
所以,即便如此......
「喂。你是不是忘了什麼啊?」
女性冷不丁出聲。
「不是還有我這個選項嗎?」
他抬頭。
漫天霞色都在那雙眼中融為溫潤笑意。
*
0-5
矗立於村落中央的火影大樓,唯有最頂的樓層還泛著柔和的暖光。年輕的火影正埋首於成堆的資料中快筆疾書,桌上的茶已經涼透,有一些未融的粉末沈澱於杯底。
窗戶邊忽然有了動靜。他尚在鑽研合約中的利弊,沒有太過留意,心想估計又是野鳥弄出的騷動。
直到窗從外邊被撬開,初春尚帶涼意的風吹進溫暖的辦公室,他才如夢初醒似的抬頭。暗部察覺他投來的視線,朝他招了招手,熟悉的面具入眼,他才不動聲色將已經握住苦無的右手松開。
「哎呀呀,火影大人還沒下班?」她逕自晃到他身邊,隨便抽出一張他正在閱讀的文件,還沒看進幾個字便又趕緊把紙擺回,「戰後災民補助條款及......算了算了不看了,頭好暈。」
他被她孩子氣的舉止逗笑:「你呢?怎麼還在這裡?」
「啊。不小心寫報告寫著就在休息室睡著了。」她敲了敲自己的面具,「這東西真悶。我能拿下來了嗎?」
表面上詢問了他的意見,事實上她在開口的下一秒就自己把面具揭下。毛躁的短瀏海微卷,在額頭上炸出形狀參差的幾搓來。
他的那句「請便」便這麼卡在喉嚨不上不下。最終也只能搖頭無奈一笑。
「聽說玖辛奈今晚煮了麻辣火鍋喔。」她語調輕快的說著,在波風水門耳里聽來卻如同惡魔的囈語,「裡面放了辣椒、丸子、魚板、拉麵、番茄、咖哩,嗯,我想想還有什麼......嘛,反正不管玖辛奈做什麼料理,火影大人都會滿懷感激與愛意吃下去的吧?」
那真的不是什麼黑暗料理而是正常食物嗎。波風水門捏了捏眉心,「別這麼說。再怎麼樣那也是玖辛奈花了時間用心準備的東西。」
「那你現在就應該丟下這些東西趕緊回家。」她將手環在胸前,斂起笑容,「居然在生日的這天還讓自己泡在辦公室,丟下懷孕中的妻子在家中。你娶的其實是木葉村吧?」
生日?他睜大眼睛,才從腦海的角落拾起記憶。今天好像確實是他的生日沒錯,怪不得玖辛奈特意叮囑自己早點回家。
波風水門已經很久沒有過生日了。記憶中,最後一次過的生日,還是在任務途中他的隊友草草給他唱了首歌祝賀幾聲收尾的。
生於戰亂,從小他便習慣了顛沛流離。他對父母的印象很少,有記憶以來便一直是獨自一人,也因此練就獨立的人格。
波風水門對於家的概念實際上十分模糊。或許便是如此,即使是後來成了家,有了心愛的妻子,他也依舊經常習慣晚歸甚至不歸,將自己埋進成堆的工作里。
稍微一想,反倒是這間辦公室更像他的家了。
「還有一點就結束今天的工作了。」
「玖辛奈嫁給你真是可憐。」
「......這份合約時間很緊迫,明天早上之前就要交出去。」
「唉,當初還不如選那個同隊的黑頭髮的男人呢。雖然長得不怎麼樣,實力也普通,但總是把玖辛奈擺在第一位,想必要是結婚了會寸步不離的陪伴懷孕的妻子吧。」
波風水門闔上文件。他彎起眼,毫不留念的換下火影袍:「一起走嗎?」
男人預料中的反應讓她得逞似的笑眯的眼角。不過這一回,細川拒絕了男人的邀約,「我就算了吧,最近腸胃不好,要是吃了玖辛奈的料理......嗯咳,記得別跟她說我今天其實沒任務!」
他盯著她半晌,忽然皺起眉,「妳的肩受傷了?」
細川滝輕輕瞥了一眼破開的內襯,若無其事的用背心遮好。
「沒什麼。可能是不小心被樹枝弄破的。」
水門還想說什麼,卻被她不耐煩的打斷,最後乾脆出手將還在原地的男人推向門口,「好了好了,別念我了,我以後會注意的。」
「你啊......」
男人的嘆息,最終無聲的消散於空中,帶著慣有的無可奈何與縱容。
她將面具重新扣好,目送男人歸去的背影。看著他走進燈火通明的另一方,而自己則轉身邁向無光的影側,直到徹底與夜色融為一體。
*
「加入暗部,還習慣嗎?」
「......嗯。」意識到自己的回答有些失禮,卡卡西隨後又添上一句,「很好。」
儘管怎麼聽都有一種正在勉強應答的感覺。但他確實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滝沒有給你添麻煩吧?」玖辛奈詢問,一邊又往水門的碗里添上料,「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自從進了暗部就越來越會鬧事了。那天居然還在街上和人打架!」
水門默默的看著自己又尖成一座小山的食物,下意識的替對方開脫:「其實她執行任務還是挺可靠的......」
收到妻子不悅的目光,水門知趣的閉上嘴。
「小時候很省心的,怎麼年紀越大反而越不讓人放心了呢。」玖辛奈口氣有些鬱悶,「那天見了我,居然喊我火影夫人......什麼嘛,之前不都是沒大沒小的玖辛奈來玖辛奈去嗎?」
「這樣不好嗎?」
「唔......總之不習慣啦。」
三個人圍在桌邊一同吃火鍋,這種事情感覺已經很久不曾有過了。卡卡西端著碗,或許是難得溫暖的氣氛使總是緊繃的神經得以放鬆,腦海一股腦的湧上亂七八糟的思緒。
如果是帶土在這裡,肯定會被辣得說不出話。他記得他最不會吃辣,卻總是喜歡逞強,每回都自作自受的被嗆的紅了臉,然後再一口喝光琳端來的水。
明明才是不久以前會發生的場景,如今回想起來卻如此陌生。就連他也從一開始的難以適應開始習慣變得安靜的飯桌。
卡卡西回神,發現水門與玖辛奈正用擔憂的目光看著自己,而自己竟一點也回想不起來方才他們又談論了什麼。
他被這目光看的分外不自在,縮在桌下的腳趾忍不住蜷曲起來。
「怎麼了嗎,老師?」
「不,沒什麼......」水門苦笑,「只是覺得,卡卡西又比以前更加沈默了。」
「......沒有這種事。」
這句話,他自己說出口都覺虛偽。
然而,他認為自己的生活正在回歸正軌,沒有什麼不好。在加入水門班以前,他的日子便是這般如水的安定靜謐。
自從進了暗部,大幅度降低需要與人交流的情況,不需要與人建交除了隊友外的關係,這讓他感到松一口氣。人們不自覺流露出的同情與憐憫不只不會讓他好受,只會令他更加厭倦一切。
玖辛奈開始說起這陣子從鄰居那頭聽來的八卦。也說起了摯友美琴懷孕的消息。她的體質沒有玖辛奈這般強健,經常發生狀況。
「佐助啊。」水門彎起眼,「取這個名字,是希望孩子能夠成為和猿飛佐助先輩一樣偉大的人物吧。」
「哼哼,我們的鳴人也不差啊!」玖辛奈握起拳頭,忽然變得鬥志滿滿,「這可是自來也大人小說里的主角喲,將來一定會被廣為人知的!」
水門聽聞,也朝玖辛奈隆起的腹部做了一個打氣的手勢:「嗯!沒錯!爸爸我也覺得,鳴人會成為超厲害的人喔!」
「啊!肚子、不對,鳴人動了!他剛剛踹了一下我的肚子!」
「唉?!真、真的嗎?」
卡卡西看著因為孩子的小動靜而傻笑起來的年輕夫婦,心中的某塊地方也不自覺柔軟起來。他忽然鼻尖一酸,只能狼狽的低下頭,遮掩住此刻自己的模樣。
也許是被溫馨的氣氛所感染,又或者是因為今晚的月色過於柔和,他甚至心生了奇怪的、不切實際的想法——
如果這樣的日子,能持續下去就好了。
*
告別了水門與玖辛奈,卡卡西漫無目的走在路上。
他忽然不想回到那個無人的、總是冰涼的宿舍。雙腿徬佛有了自己的意識,等到他再度回神時,已經來到了墓地。
忍者與平民的墓園是分開的。而忍者的墓地更分成了好幾處,最先映入眼簾的必然是為國捐軀的偉大忍者,例如歷代的影們。他的目光於四周逡巡,並沒有走到自己以往去的地方,而是往更偏遠的東地走去。
這裡的墓碑散亂無章,看起來已經許久無人打理。卡卡西彎下身,撥開雜草,終於發現當年自己在這裡立的碑銘。
卡卡西撫摸著上頭的刻文。
每一字,都是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刻下的。既像某種無言的道別,又像是對過去徹底的割捨。
他歪過頭,避開朝自己襲來的刀刃,並猛然反手握住。那人被他驚了一下,少年的手掌滑開深深的口子,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痛楚似,反還施了力握緊刀刃。
異色的瞳孔,正一眨不眨的盯著來人。
「山藤言里。」他精准的喊出他的名字,「原來你還有膽量見我。」
男人的面容驀然扭曲。
他高喝一聲,刀刃脫離少年血淋淋的掌。一揮一收間竟隱約能聽聞尖銳的、如鳥鳴般的聲響。
即使是毫無章法的出招,太刀的威力仍不可小覷。卡卡西謹慎的躲過攻擊,太多破綻了,他彎身一拳揍上男人的腹部,不消幾分便徹底制伏山藤言里。
兩人皆喘著粗氣。卡卡西手持太刀,刀尖對準了男人的咽喉。「你還有膽量來見我。」他又重復了一遍,「有膽量來見旗木朔茂!」
慘白的月色照應著男人失去血色的臉孔。他乾裂的嘴蠕動了幾下,淚水從眼眶溢出,無聲落於土壤。
「不要猶豫,卡卡西。」他說,「殺了我。」
有那麼一瞬,他確實動了殺意。刀尖又向前一寸,只要在稍加施力,這個人便會死去。
可他做不到。
忍者的守則已經深深刻入骨髓。不為私人感情而動、不可放任慾望膨漲。即使此刻他真的想萬刀千剜的把這個男人殺了,他也只是壓抑著這股情緒,漠然的注視著山藤言里。
明明未老,他卻已生了一頭的白髮。面色憔悴,臉頰雙陷,看來他沒有他想的過的那般好。卡卡西的心頭湧上一股報復得償後的快意。
「殺了你,我為什麼要殺。」卡卡西注視著男人驟變的面容,「你這種人,連死去的資格都沒有。唯有長長久久的活著,不斷的被內疚與悔恨所啃食,連死也無法瞑目,而誰都不會因此替你感到悲哀——這才是你配得的下場!」
曾經交付後背的隊友,轉過身狠狠捅了他一刀。旗木朔茂大概也沒有想到,他毅然反抗上級命令放棄任務所拯救的同伴,竟然會在日後一點也不領情,反還用更多惡毒的話語撕毀他身為忍者的驕傲。
曾經輝煌一時的,連三忍也得退讓幾分的木葉白牙,一夕淪為比叛忍還讓人唾棄的存在。
卡卡西眼睜睜的看著發生在父親身上的一切,可他對此無能為力。最終,這些人終於成功了,在他看見滿地的鮮血以及橫躺於血泊自裁死去的旗木朔茂後,他便知道,最後是他們贏得了這場角力。
他的父親終究無法背負輿論的壓力以及面對失職的自我苛刻,以最令人不齒的方式結束生命。
母親天天以淚洗面,至終抑鬱而死。族中親戚無人願意伸出援手,他只得變賣旗木老宅,換取生活的資金。現在只剩這把刀與他相伴,一同銘記那雖然短暫卻彌足珍貴的童年記憶。
「你是個罪人。」一錘定音,他為男人判下罪行,「殺死了旗木朔茂的罪人。」
山藤言里就在這剎那間崩潰。他握住卡卡西執刀的手,用力的朝自己的咽喉壓去。然而卡卡西的動作比他更快,他收回刀,固定住男人的手,入鞘時刀發出了鳥鳴一般的聲響。
「為什麼!為什麼要救我......!當初還不如讓我徹底死去!」
他看著崩潰的男人,忽然感到一絲可笑的憐憫。
木葉白牙是最偉大的英雄。
帶土的話,在這一刻湧入腦中。
卡卡西深吸一口氣,心肺都在因強烈的情緒起伏而震蕩。
「因為,我的父親旗木朔茂,是個英雄。」
所以他願意用村子的利益交換一條人命。就算後頭事情演變至此,他所怪罪的至始至終也是自己。
......他是英雄啊。
數年光陰過去。他以恨意代替深沈的愛,來記住他的父親。
而如今,他終於能將這句話說出口。
*
0-6
「退出暗部?......我明白了。」
火影朝已然褪下暗部服飾的男人微微點頭。
「感謝你這些年為村莊的付出。辛苦了。」
男人深深彎下腰。布滿傷疤的側臉暴露於日光之下。
「離開暗部前,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
咚。
「......守則第三十六條,絕不能夠感情用事......隨時保有為村子而死的覺悟......等等,不對不對,抄錯行了......」
咚咚。
「......合格的暗部應該懂得嚴以律己。在適當的時刻捨棄不必要的事物......」
咚咚咚。
細川滝額冒青筋。
顯然,門外的人比她還要固執。
都掛禁止進入的掛牌了,怎麼還有這種明知故犯的傢伙?
「有何貴乾?」打開門,她的瞳孔在對方臉上逡巡片刻,嗯,沒印象,肯定是個不重要的路人,「很抱歉,現在檔案室不開放使用——」
「我是山藤言里。」
喔。那就更好辦了。
「卡卡西今天休假。不要問我他在哪,因為今天我也休假,沒道理放假時間我還要執行任務......」
「請替我把東西轉交給卡卡西。」
「我今天放假!」這人聽不懂人話嗎!
她沒有義務再跟著卡卡西!雖然逗弄他確實挺有趣的......
她怒視著眼前的男人,目光在觸及到男人手裡的東西後微微一頓,「這是什麼?信?就這東西還需要特別找我轉交?」
「嗯。」
「......」
不愧是偵查一隊的傢伙,一點口風都不透露。
她嘆了一口氣,接過東西,隨後晃了晃單薄的信紙:「不怕我拆開看或者直接嫌麻煩把信燒了?」
「我想你沒有時間這麼做。」男人的目光掃過她背後堆滿書的桌面,流露出幾分嘲然,「毫無理由打傷我的三名隊員,火影大人如此罰你已是仁至義盡。」
仁至義盡?你來抄抄看一整冊的火之國建國史和暗部守則?
「你的隊友倒是對你忠心耿耿。」說到這個她就氣,「任憑我怎麼軟硬兼施,就是不吐露你的行蹤。」
雖然最後她還是找到了。可惜那會卡卡西已經離開,只剩下昏迷於墓地的山藤言里。
總覺得特別丟人。說出了「不是還有我嗎」這樣的話,最後還是晚到了一步啊。
「這件事和你無關。橫插一手的理由是什麼?」
「如果能即時阻止事態,為何不做?難道還要我等著他惹事完替他善後?」
況且這是她答應過水門的事。好好照顧這個孩子。
「看來你並不瞭解他。」山藤言里扯了扯嘴角,「那孩子已經是個足夠出色的忍者......即使面對殺死至親的仇人,也能夠完美的控制住恨意。」
若是如此,他就不會把自己弄的如此傷痕累累。
細川十分不屑於山藤的觀點。真正強大的忍者可不是這樣子。不只需要具備厲害的實力,同時也要有足與其實力匹配的堅定意志。
想起卡卡西右手深之入骨的傷。更像是一種對自己的懲罰。她不是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細節了,卡卡西對自己的身體十分不上心,甚至到了漠視的地步。有時連傷口發炎了也不自知。
不是逞強,而是真的無所謂。好像哪天自己就這麼無聲的死了,他也能欣然接受。
暗部裡不乏這樣的人。行屍走肉、失去希望、企圖用一成不變的日常麻痹自我。但是相比起這些人,卡卡西又比他們好上一些。他還保有著能夠感知冷熱的內心以及清醒的自我認知。
他如同矛盾的復合體。冷漠理智,超越年齡的成熟,看似無堅不摧,卻又會在某些事情上表露出未成熟的、微妙的脆弱來。儘管深處於黯淡無光之處,卻仍舊存著對重回光明的嚮往。
「如此大費周章,就是為了見他一面?然後呢?」
她本以為這是什麼給新來的傢伙下馬威的無聊戲碼。畢竟當年,自己進入暗部時也因為過小的年紀引來許多爭議,視她為眼中釘與找麻煩的人也不少。
卻沒想到,她想錯了。山藤言里拿走卡卡西最為珍視的刀,只是為了讓卡卡西願意見上自己一面。據她所知,山藤在這前不只一次來找過卡卡西,卻無一例外被拒絕於外。
「如果這樣能解他的心頭之恨......」他嘆息,「這條命,是我欠卡卡西的。」
對於當年的事情,山藤始終耿耿於懷,加入暗部也是為了避開那些流言蜚語。身心飽受折磨的他,竟逐漸生了極端的念頭:如果由卡卡西親手取走自己這條命,是否能抵過自己當年對朔茂的傷害?
「可他終究沒有選擇殺了你,不是嗎?」她無情戳破事實,「其實你早就知道卡卡西不會真的殺了你吧。嘴上說的這麼乾脆,也不過是個怕死的人。」
「不!在去之前,我早就下定決心——」
「那為何你現在才這麼做,卻在過去這些年對卡卡西不聞不問?」
男人的臉色因為她的話灰敗下來。
倘若真的想要贖罪,又何必多此一舉,事隔多年才與卡卡西相見?
不過是無法忍受再度見到卡卡西的身影時,那些翻騰而上的往事與自己所鑄下的錯誤。他一直都是個只會逃避的懦夫而已。
當年如此,如今亦是。
*
由於負傷,卡卡西得到了意外的休假。
進行基本的訓練保證自己不失去手感後,他便將自己關在房裡睡的昏天暗地。
是被一陣屬於食物的香氣喚醒的。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的天花板。轉過頭,只見女性正端著一碗拉麵坐在他床邊大快朵頤。
見他轉醒,還十分愉快的問:「怎麼樣,想吃嗎?是街口那家超搶手的限時拉麵喔!」
「......不准在床邊吃東西。」
細川愣了一下,看著翻過身的少年,不解:「咦,你不生氣嗎?」
「我為什麼要生氣?」
他生氣能改變什麼嗎?
「因為我拆了你家的窗,闖進了你家,還把你那只煩人的忍犬綁了起來......」
「你綁了帕克?」他終於撐起身,看向女性。
她的面色閃過幾分不自然,「唔,也不能全怪我啊。要不是他不來找我麻煩,我也不至於綁他......」
他赤著腳走在冰涼的木質地板上,前往解救他可憐的忍犬。自知理虧的細川快速消滅手中的拉麵,跟在他後頭,看見那只尚幼小的忍犬看見了卡卡西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模樣。
「卡卡西你終於來救我了!那女人實在太恐怖了,居然把我反綁後還給我下了催眠術讓我沒辦法說話!」
「嗯咳!」她清了清喉嚨。
帕克嚇了一跳。下一秒便化為白煙消失了。
經歷這麼一場鬧劇,卡卡西也沒有了睡覺的心情。「出去。」他下達指令,隨後將自己簡單的收拾後準備出門一趟。
走至玄關,上頭擺著一封泛黃的信,他將信紙打開,熟悉的字跡進入視野,驀然睜大眼睛。
過了許久,卡卡西才從震驚回過神來。這是旗木朔茂的字。他本以為他的父親什麼也沒留下,沒想到還留了這麼一封信來。
卡卡西並沒有把信重新收好。而是用火遁將信徹底銷毀,火焰吞噬信封,連灰燼也不剩。
上面僅僅簡短兩行字。
[請原諒我,卡卡西。]
[我是一個不合格的父親。]
*
「想吃什麼?燒烤、海鮮、蕎麥面、鍋物......」
他看了她的腹部一眼,懷疑剛才的那碗拉麵是否已經完全在她肚子里消化。女性敏銳的捕捉到這個視線,瞬間炸毛:「太失禮了吧旗木君!」
小卡卡西、旗木君,接下來又會是什麼他完全不想知道。
他不打算去吃飯。只不過是出門補充日用品。但是女性似乎很執著於這點,說著「不吃飯會長不高的雖然你的頭髮似乎有很厲害的增高效果但是還是不行!」一邊把他拖進右手邊的壽喜燒店。
「我還有事,沒空。」
「就當是幫幫我吧,最近的俸祿直接被砍了一半,都已經沒有錢能吃飯了嗚嗚......以後肯定會還錢的!」
......他就知道。
細川似乎是這家店的常客。她很快的背出好幾樣菜單上的菜餚,清一色的皆是肉類。不是花自己的錢於是絕不手軟的細川成功收穫一枚對方無奈的瞪視,卡卡西甚至覺得,她根本是早就預謀好的。
「咦,卡卡西!」
他反射性的被過於熱情的招呼弄得瑟縮一下。腦海迅速勾勒出一年四季穿著一身西瓜綠運動衫的凱。
細川滝「唉~」了一聲,見卡卡西仍毫無反應的坐在原位便問,「你的朋友?」
「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見你!那天訓練場上是沒有看到我嗎?我有和你打了招呼喔!」
啊,那個其實是卡卡西他故意忽略你的。
是那個經常出現在她的彙報里打醬油的可憐孩子嘛。細川又仔細打量了一下對方,比卡卡西略矮的身高、結實的肌肉、一口潔白的牙齒和濃眉......確實很有個人特色。她對凱的印象不壞,或許是因為自己總是難以抵抗閃閃發亮的東西,凱如同太陽般熱情開朗的特質深得細川的心。
「你很吵,凱。」
「喔喔喔!是女孩子!!」事與願違,凱忽然又提高了一個音貝,指著坐在卡卡西對面的滝,「卡、卡卡卡西你是在和女孩子約會嗎!!」
卡卡西明顯的被噎了一下。這句話帶來的衝擊甚至讓他一瞬間失去思考能力。
凱的思路簡直和他的穿衣品味一樣難以理解。
「哈?當然不......」
「哎呀!我都告訴卡卡西不要公開我們的關係了,他就是不聽。」細川忽然露出了羞澀的表情,「你就是卡卡西常提到的朋友西瓜皮嗎?」
「唔喔喔喔喔卡卡西居然比我早的有了女朋友!這次我又輸了嗎可惡!」
凱搥胸頓足。陷入了被打敗的挫敗中,無視了細川的話。
卡卡西臉色黑的可怕。如果可以,她絕對相信他下一秒就會使用雷切制裁口無遮攔的自己。
他就不該同意與細川同行!
甚至,從一開始,放任她對自己的恣意妄為就是錯的。
「哈哈哈,抱歉抱歉,你的朋友實在太有趣了。」細川撐著下巴,毫無誠意的道著歉,並笑嘻嘻的朝凱解釋,「剛才是開玩笑的。其實我是旗木君失散多年的親姐姐,相隔十年好不容易才在木葉重逢......」
「咦!這是真的嗎?!」
「假的。」
「......」
調戲完單純天真的凱後,細川滝終於恢復了一點良知,「要和我們一起吃飯嗎?」
「啊......不、不用了!我還要訓練!目標是繞著木葉倒立跑一百圈!」
凱搖搖頭,露出了有些抗拒的神色,大概是連續被細川滝忽悠了兩次心裡留下陰影。她目送少年衝出壽喜燒店繼續今日未完的修行,確定對方走遠後才放心的大笑出聲。
「太好玩了哈哈哈......我好久沒遇到這麼好騙的笨蛋了!」細川抹了一把笑出來的眼淚,「他叫什麼來著,凱?經常跟在你後頭要和你比賽的傢伙?啊,我記得上次他還特意在你回家的路上埋伏你,要和你比速度......」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細川猛然住嘴。差點就露餡了。
「因為我很關心你嘛!」她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對方的頭,「只要是和卡卡西有關的事情,我都知道。」
他無語的躲開她的手。又再扯開話題。
隔著鍋物冒出的蒸氣,女性的面容變得模糊起來。他聽見她淺淺嘆了一口氣。
「抱歉呀。那天說了那樣的大話,卻沒有做到。」細川的語氣多了幾分真摯,「但是,那句話,確實是真的喲。」
卡卡西一頓。
「只要你願意——‘細川滝’這個選項,並不會消失。」
這是她第一次,同時也是唯一一次的,與少年做的約束。
只要你願意。
我就不會消失。
誓約的時效是......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為止。
*
07
*
天空開始落雨。
起初不過零落幾滴,接著便變為傾盆大雨。前路被濃厚雨霧籠罩,甚至難以辨清方位。樹林中的四人卻毫無受阻,依舊疾行著,只在空中殘留幾抹黑色的瞬影。
其中一名鷹面忍者加速幾步,超越為首的人。雙手結下寅印,低喝:「火遁·龍炎。」極高溫的火焰瞬間自口噴薄而出,一時間火光大盛,蠻橫的將眼前所見的一切全然吞噬。具蛟龍之姿的火焰無情燒毀高大的樹木,就連空中降下的雨也在觸及的剎那淪為水蒸氣,發出激烈的沸騰聲。
抬手遮擋飛來的碎石塵土,下一秒,眼前視野豁然開闊。原先的密林已被這火燃禿了一大片。
原先為首的人只得悻悻收回正打算結印的手。得了,這下子水氣全被他的火遁驅散的一乾二淨,也把她施術的絕佳環境破壞的徹徹底底。
但不得不說,這招的實際效果和觀感上的震撼力還是相當厲害的。瞟了一眼又一次爆發速度追緝敵人的鷹面忍者,也確實很符合宇智波善一給人的感覺——強烈激進、難以掌控、一燃就炸。
一雙猩紅的眼眸在夜裡幽幽發亮,轉瞬間宇智波善一距離逃亡叛忍僅幾步之遙。男人大駭,方才為了抵御大規模的火遁拖慢了步伐。沒想才這麼一個閃失就讓情勢徹底逆轉。
下意識轉身格擋鷹面忍者的攻擊,左後側卻突然傳來不妙的刺耳聲。聽上去像是萬鳥齊鳴,又似詠歌最後絕響。
余光中,銀髮少年已將查克拉凝聚手心,朝前猛然突刺。蒼藍色的光芒極盛,幾乎無法以肉眼直視。
前後夾擊下,男人咬牙,只得亮出最後底牌。巨大的扇面一張,被月色照的投射下一片不詳陰影。
只見如紙一般的扇面,竟抵住了連雷電也能劈開的雷切!
卡卡西見狀急退數步,然而還是慢了。下一刻風聲大作,甚至來不及使用出瞬身術,只能狼狽的被急湧的風暴卷至高空又重重砸回地面,體會一場頭昏目眩驚心動魄的拋體運動。
另一頭近身的宇智波善一也沒到哪去,直接被颶風吹飛出去。
真不愧是先代留下的忍具羽扇,輕輕一扇就能製造出如此可怖的颶風。
卡卡西在空中努力穩住身形,可還是難以與慣性抗衡。眼見地面就近在眼前,有誰破風而來,接住了他。
睜開眼,是一隻巨型的鷹。正是細川的通靈獸。
又一次的極速俯衝,這一回,宇智波善一也被鷹叼住,跩回背上。兩人看了一眼彼此灰頭土臉的模樣,皆選擇沈默不語。
「辛苦啦。」
「以後別為了這種事召喚我。」
早已習慣通靈獸彆扭的脾性,細川撇了撇嘴,任由老鷹化作一股白煙消散。
風暴途經之處皆只留下一片滿目瘡痍。樹木遭到連根拔起,地表被毫不留情破開一條又寬又長的裂谷。
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再度拉開,早已見不著男人的蹤跡。他們的突襲失敗,已經讓敵人有所警覺,加上再追下去就要進入土之國境內,她搖頭,下達指令:暫且停手。
宇智波不悅的哼唧幾聲,頗不甘心。
「鷹,你太衝動了。」
他嗤一聲,「要不然你打算怎麼辦?就這樣跟在後頭?」
當然不是。但比起貿然出擊,她更偏向先謀後動。
鳶沈默幾秒,決定不再與宇智波善一辯論。她看向一邊的細川:「隊長,接下來的打算是?」
細川沈吟片刻。
「......嘛,先找個地方避雨吧。」
*
她將吸足雨水的米色披風脫下。由雨幕織成的天然屏障,將他們圍困在這一方天地。
運氣不錯,找到了一個足以容納四人的洞穴。
宇智波善一點燃篝火,擦拭著自己背上那把風魔手裡劍;山中鳶將濕透的淺色長髮盤起,摘下麋鹿面具,一張缺乏表情的臉在火光里明明滅滅。
卡卡西並沒有同他們坐下抑或是圍在篝火邊汲取溫暖。只是站在洞口,身上的布料還在滴滴答答落下水珠,遙望不可視的遠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倚著石壁,低溫透過壁面傳至身體。細川滝有一搭沒一搭的玩著一把苦無。這是她的習慣了,思索事情時手裡總得把玩著什麼。
雨不知何時才會停。
他們沒有機會等到雨停。
無人說話,一時間空間里只有火焰嗶啵燃燒樹柴的聲響。
日暮雲。
前木葉暗部七番隊隊員,現s級叛忍,奪取封印中的先代忍具羽扇後夜逃。
叛逃者竟是名暗部,還真是前所未聞。然而奪取封印忍具是真,連夜出逃也是真,事發第一時間火影便封鎖住消息,並派出精於暗殺的三番隊與六番隊前往追敵。畢竟這實在不是什麼出彩的事,消息走漏後更會對暗部的信譽產生極大的影響。
兵分兩路、前後包抄。三番隊沿連接火土兩國的大河一路向北追擊;六番隊則先行抄捷徑趕至土之國境線。必須在日暮雲攜著羽扇進入土之國前完成抹殺的任務。
然而她尚未收到七番隊捎來的消息。照理說,這時候他們該抵達目標地才對,並且以先前約定的方式,告訴他們匯集的地點。
他們現在的位置已然靠近境線。
手裡的蟲迷失方向般的兜轉著。她盯著那幼小的蟲子,下一刻,竟發現有紅色的細線從手心蔓延開。接著,蟲子脫離手心,飛向未知的方向。甲殼從身上脫落,無聲無息落於地面。
......!
這是作為備案,七番隊隊長油女桐生留下的信物。油女一族的寄生蟲能夠感知寄主的查克拉,若是寄主死亡同樣也會死去。在那之後,它們將回到飼主體內,回到孕育它們並出生的地方,選擇與逝去的寄主長眠。
細川收起苦無,火光在她的眼中跳動,最後被夜色吞噬。
「跟上。」
他們再度重回雨幕里。
方才躲雨的行徑在此時顯得如此多此一舉。雨的重量,如同正不斷下沈的心。油女桐生死了,七隊的情況不容樂觀,前方險象回生,可他們不得不前行。
體內的聲音鼓譟起來,甚至比雨聲要吵雜。大腦冷靜而清醒,手心卻不斷冒出汗液。一時間,她難以分清,劇烈跳動的心臟是因為將要遇上的未知危險,還是為了追趕而疾走的步伐。
狂風卷著巨樹與草木迎面而來。這次,細川選擇正面迎上,「水遁·水陣壁!」
巨量的水被查克拉凝聚為一堵堅實的牆,成功擋住攻勢。
她看見還有兩名暗部在與男人戰鬥。細川扶住其中一名被打退數尺的女性,她先是警惕的看了她一眼,確認是友方後將抽出的太刀移開細川的脖頸。
「怎麼樣了?」
「只剩下我們倆個。其他的都......」女性咬緊牙,「那傢伙的出招詭異,羽扇的問題很棘手,無法近身。我只能暫時拖著他。」
與六名菁英暗部交手,男人竟還能不落下風,甚至不漏半分疲態。戰況陷入膠著,狂風已經將戰鬥的這片地區夷為平地。饒是查克拉量大的她,在如此短的時間頻繁施行大型忍術也感到了疲憊。在這麼打下去,必然是他們會陷入劣勢。
「幫我一把。」
細川彎下身,朝卡卡西附耳道。
手裡被塞進冰涼的物件,熟悉的觸感讓卡卡西一愣。
他也有同一把苦無。來自他的師父恭賀自己升為上忍的饋贈,可惜由於查克拉屬性的問題,他無法如水門那樣使用飛雷神之術。
「只要能讓苦無靠近他就行。」
卡卡西定下心神,握緊了銀色的特製苦無。
男人又一次扛起羽扇,想用巨型風遁如之前那般將企圖近身的敵人吹飛。可狐面暗部仍不改前進的軌跡,颶風捲起少年的身軀,一瞬間白煙瀰漫,是替身。
千鳥在暗夜中發出駭人的鳴聲。
驀然抬頭,少年又進行了一次替身,這回他從上方攻來,已近在眼前。銀白色強光在少年手心攏聚,男人只得拋棄了羽扇,側身避開一擊。
雷切與千鳥,這類忍術的施行路線是筆直而行的。將查克拉凝聚於一處釋放,能造成巨大的傷害,同時也有著明顯的弊端——
趁著少年一時間無法收手,男人瞄准他失去警備的背側,抽出手裡劍就要刺下。
銀色光輝一閃。手裡劍偏離軌道。虎紋面具暴露在月色下,鮮紅色的紋路織成詭異的圖樣。
「這下可是,抓到你啦!」
前頭分為三岔的苦無一瞬間被一名暗部替代。時空間忍術!男人瞪大雙眼,分神之下已被暗部一腳踢中,從樹上踹下。
暗部趁勝追擊,兩人在空中纏鬥。交手中男人的兜帽被吹開。同樣帶著面具。細川心下猛然一沈,或許其他人不知道,但她卻非常清楚那代表著什麼。
——那是「根」的面具。
木葉叛逃的暗部,怎麼會佩戴著「根」的面具?
猜測在心中逐漸成型,拼湊成令人心驚的真相。
她絕對不能讓他逃走!
手緊緊抓住男人的腕,細川感受到體內嗜血的喧囂再度躁動起來。沿著她的手筋,一直抵達到指尖。查克拉進入了男人的身體中。
「你......!」
男人再也沒能說出接下來的話。劇烈的痛楚讓他徹底脫力,直直從高空墜下。
體內正在發生著無數次小爆炸。這些爆炸從手部一路蔓延到全身,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軀遭到四分五裂,先來是五指,再來是腳、左大腿、腹腔......這些器官在急速的下墜里,被打碎在湧動的風流中。他正目睹著自己一步步邁向死亡。
細川先行落地。隨後,「日暮雲」也到達地面。
看著一地的血肉模糊,饒是看慣各種死亡的宇智波善一也覺得嘔吐之意在胃里翻騰。
太變態了吧,這種死法!
細川滝迎著數雙的目光,有些尷尬。好吧,確實有點過了。其實她本來不想用上這招的......不過,情急之下也想不了太多。
雨越來越大。現在,甚至連幾尺外的人影也看不見了。細川滝立於雨中,激烈戰鬥後的身體徬佛灌滿了鉛,連抬手拂去臉上的濕意都變得吃力。
「隊長,情況不太對——」
山中鳶的聲音,消散在大雨的聲響中。
情況當然不對了......細川重重在心裡嘆息,意識逐漸朦朧。這場雨果然不對勁,只怕是從一開始他們便中了計,如果她判斷無誤,這應該是某種大型水遁造成的幻象,而雨水中還參雜了毒劑。
還真像是「根」的作風。她想。
下一秒,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
08
*
她已經很久沒有睡得如此沉。
陰冷包裹她。她猜她在深海。眼皮上有光怪陸離的光線在跳舞,這些細微的震盪自眼皮的皮層泛開來,沿著骨骼與肌肉紋理一路到達四肢。
大腦皮層傳遞的神經脈衝被深海高壓碾碎,化為齏粉融在一片死寂裡。沒有回應。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無法控制自己的四肢,甚至無法動彈。身體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海底拖去,一尺、兩尺、三尺......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在生死之間掙扎著,直到大腦只剩下這麼一個念頭。
「為何對‘生’如此執著?」
頭腦缺氧發昏,深海無法透光,目不視物。
有一道不屬於自己的聲音穿破了死寂的禁錮。
這種時候,她竟還笑的出來。
她答應過人的。
......欠小卡卡西的飯錢還沒還啊。
「我說,要玩這種幼稚的把戲到什麼時候?」
在話音結束的瞬間,徹底從深海的高壓解放。
身子輕盈起來。倒不如說,是精神失去了肉體的束縛,得到了釋放。
朦朧的光照住她。細川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身處於昏暗之中。一座深紅色的鳥居突兀的闖入空間裡,眼前是看不見盡頭而一路向上鋪展的石梯。有誰盤腿坐在那之上,似乎早對這名不速之客恭候多時。而她仰著頭,如同注視神祇般凝視著那人的方向。
無法看清那人的面容,甚至於形體也是虛幻的。細川剎那便領悟到,這不過是精神體而非本體。就和此刻的自己是一樣的。
她也不急,甚至主動敘舊起來:「封印裡頭怎麼樣?待的舒服嗎?」
「你倒是悠哉。」
「著急也沒什麼用吧。反正一時半會我是醒不來的。」
細川聳了聳肩。
「不擔心你的‘隊友’?」
「老頭子話真多——」
延伸的石梯並沒有對這場對話產生阻隔。他們彼此都知道,這不過是遮蔽視覺的幻象。在這個精神的次度空間裡,只要‘他’想,就能創造出無盡的東西。
「比起在這裡等著任人宰割,你還有更好的選擇。」
細川笑起來,一雙眼彎成了月牙:「例如向你借助力量,爾後被索取根本無力償還的巨大代價?」
她不是會在同一處跌倒兩次還不知領悟的蠢貨。在很早以前,細川就明白一件事:與體內的這名狡猾的老傢伙相處時,絕對得保持時刻緊惕。
「我不需要你。」
一聲輕笑傳入耳中。似乎在嘲笑她話裡的天真。
「——你總是會需要我的。」
總有一天。
*
「關於這件事,您打算怎麼處理,火影大人?」
「在等到派出的小隊回來前,任何處置我都不會做。」
波風水門不高的聲音在偌大的會議廳中回盪。即使對象是較自己年長多歲、從政時間更久的長老們,這位年輕火影的態度同樣毫不讓步。
志村團藏突兀的笑了。臉上的皺褶擠在一起,如同泡在腐水中的樹根,往四周蔓延。盤根錯節,狹帶一夜的潮氣與陰冷而來。
「我們已經照你所言,給予了72小時的時間。」轉壽小春終於開口說出第一句話,她清了清喉嚨,一雙眼仍舊犀利如昔,「你必須給出答覆了,火影。消息走漏,不趁早控制輿論方向可能造成無法挽救的後果——」
「時候還沒到。」
「什麼?」
「距離72小時整,還有半刻鐘才至約定的卯時。」波風水門抿起唇,「請再給他們......一點時間。拜託了。」
「不管追討任務是否能成功,對於這件事,暗部終究難逃其咎。」
團藏一語切入主題。
「無法保護影與村子,甚至成為引起動亂的主因。這樣的暗部顯然已經失去其存在的意義。」男人掃了一圈坐在圓桌上的各派長老,「因此我提議,將原暗部全部替換為‘根’的成員。」
「什麼?!」
「......全部替換?這太荒唐了!」
「簡直毫無道理!」
團藏放任整個空間由於自己的一番話翻起波瀾。反對者有、支持者亦有,而更多的仍是態度曖昧的保持沈默。
猿飛日斬的眉深深折起,顯然並不苟同。他沉下氣,開口:「暗部的人數雖不如村裡的忍者多,也絕非少數。突然做出這麼大的更動......」
「那麼,誰能保證暗部不會出現下一個日暮雲?」志村團藏打斷猿飛日斬,「倘若下回是火影出事,又有誰能承擔這個責任?」
失去火影的風險,誰也擔當不起。
大部分的反對派因他這番話而噤了聲。團藏再度開口:「由根訓練出來的忍者,絕不會比現在的暗部差勁。能夠最大的保証影與村的安危。」
「我認為此事還是......」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猿飛日斬的話語。
「暗部總隊長真椎理一,有要事與火影大人報告。」
接獲進入會議室的准許,真椎理一來到波風水門的身側:「火影大人,負責追討日暮雲叛忍的兩大隊已經於方才歸村了。」
「讓負責任務的兩名隊長過來見我。」
「報告大人,七隊分隊長油女桐生已在任務中殉職,而三隊隊長細川滝重傷昏迷,目前已送往醫院治療。」
「其他情況如何?」
「日暮雲確認死亡。先代忍具已送回處理。」
「我知道了,退下吧。」
「是。」
波風水門雙手交疊著撐住下巴,總是柔和的眼眸此刻閃爍著銳利的光澤。
「全面封鎖叛逃的消息,盡量轉移輿論焦點。進行追討任務的暗部初歸村,得先給他們一段時間修整才能繼續進行調查。」
「我會把一切後續處理妥當。至於志村長老的建議,」水色的眼眸微瞇,「我想,還是從長計議的好。這個當口,實在不適合採取這麼重大的改革。」
*
細川滝沒料到,原來「甦醒」會是那麼痛苦的一件事。
彷彿被一場大火燃燒過,全身上下傳來程度不一的疼痛。皮肉傷倒是還好。她咬著牙等待從骨骼傳來的刺痛緩和一些。
這種感覺並不陌生。看來,在她徹底失去意識之後,發生了並不怎麼愉快的事。
可惜她一點記憶也沒有,真相如何或許只有老奸巨猾的老頭子知曉。
疼痛被時間稀釋,五官逐漸恢復機能。細川滝嗅到空氣中不尋常的味道:酒精、死亡、雛菊。空間裡迴盪著規律的聲響,比心跳緩慢,與呼吸不謀而合。身下的觸感是柔軟的,有什麼一下一下拂過肌膚。她覺得癢。
細川睜開雙眼。
紅色的髮絲纏上她的手。玖辛奈正趴在床沿陷入沈睡,女人的眉頭緊鎖,似是夢見了並不怎麼好的夢。她默默瞧著她,空間靜謐而平和,一下子分不清這是現實又或者幻覺。
即便是在過去,滝與玖辛奈也鮮少有這般和平共處的時候。她的脾氣倔,玖辛奈素來又不怎麼有耐心,兩個人碰上基本只會導致兩敗俱傷的結果。
她的至親沒能在她的生命中留下過多的痕跡。更多時候,細川覺得自己像個獨立於世的人,孑然一身的來去,如同無根的浮萍隨波逐流。
若說她二十年的歲月裡有什麼事物鮮明的留下色彩,那裡頭肯定有紅髮女人過分燦爛的笑臉,伴隨另一人無奈柔和的眉眼。小小的屋簷底下,無人關注的世界一隅,稀鬆平常的一句「歡迎回家」,對她來說卻是一場奇蹟。
無法抑制淚腺分泌出液體,有一股難以撼動的力量抓住了她的心臟,甚至開始無法順利呼吸。直到現在說起這件事,細川仍覺得極為丟人,頭一天在漩渦家的晚飯便哭的如此慘烈,還讓玖辛奈一度愧疚是否自己對她太過嚴苛。
不是的。她想這麼告訴她。她只是太久沒有過平和的日子,太久沒有感受過溫暖,以至於當真正迎來這些時,竟覺得一切如夢一樣不真實。
八歲那年,她邁著小心謹慎的步履踏上這片土地。第一次擁有所謂的家。
是他們填補了這些大片又大片的空白,而她也有幸得以活的像個「人」。
他們是她的奇蹟。
像是察覺到這無言的注視,玖辛奈眼皮顫動,逐漸轉醒。細川回過神,笑嘻嘻的開口:「火影夫人,好久不見啊。」
玖辛奈猛然抬頭,一雙蒼色的眼睛盈滿了怒火。她盯著她,好像要把她瞪穿出一個孔,細川下意識縮了一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玖辛奈也曾對著她這般大怒過。僅有一次,她便記了好幾個年頭。而這已是第二次。
其實玖辛奈不常生氣。她的脾氣是躁了一些,心卻是寬容的。即使她總是不好好稱呼她姊姊、老是用奇怪的方式企圖惹怒她,玖辛奈都沒有真正的動怒過,頂多用拳頭把她修理一頓作罷。
當時的細川正經歷轉變。她也說不上那是怎麼一回事,或許就是常人說的叛逆期。總是想做點什麼顛覆一切的事。
她不習慣老是朝她笑的人們,不習慣玖辛奈與水門的關心。他們對她的期待是一種枷鎖。她想將自己再度封閉起來,可這些羈絆絆住了她,扯著她要往前走。
於是她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灰頭土臉,藉由這種方式宣泄無言的反抗。那一次玖辛奈看著一夜未歸的她,什麼也沒說,可眼神與顫抖的雙手出賣了她。
這一眼比任何的責罵都要有力。
它正在說:她很擔心你。
她守著一盞燈,等了你很久。
細川受不了這種漫長的折磨。她寧願玖辛奈罵她或者用拳訓她一頓。而現在玖辛奈又用同一種眼神注視著她,混雜了憤怒與悲傷的眼眸裡,她的影子在裡頭碎成了無數片散亂一地。
「玖辛奈,那個,你別生氣了,我真的沒事——」
「閉嘴。」
女人深吸一口氣。擁住了細川滝。
「人沒事就好。」
細川仰著頭,刺眼的燈光讓眼眶濕潤起來。
「......嗯,我沒事喲,玖辛奈。」
*
09
*
正四方的封閉式空間中,唯有壁上幾盞微弱的燭火進行照明。
中央擺設了兩把椅子與簡潔的桌,年久的濕氣將鐵桌的緣附上一層粗糙的紅銹。角落的腐肉生蛆,黑耗子在那一團不知什麼動物的肉糜中探頭探腦,以黑黢的眼珠子觀察這名突然造訪的訪客。徹底的寂靜以及長年的陰濕,石壁上蘚苔蔓生,跳動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成了曲折離奇的線條,鋪張在牆上形同志怪談中的妖魔魍魎。
在這裏,時間被剝奪話語權,空間失去經緯度座標。
他待在這藏於光之後的黑闃狹縫裡,是此間唯一的存在。
門被打開了。只有更多走廊裡濃稠的黑暗湧進來。
「旗木卡卡西,忍者編號009720。隸屬火影暗部第三分隊。」
來者捏著一份單薄的文件,將上頭寥寥無幾的資訊念出來。
「沒問題的話,我們開始吧。」
聲音很低沈,像落進湖底的磁石,把所有的聲響都吸引到了最深的海底。就連靈魂也要被拉扯進去。
於是卡卡西閉上了眼睛。大手附上額面,陌生的接觸使他繃緊了身體下意識想逃離,只能藉由緊緊握住雙拳抑制反應。
有什麼在腦海深處扎根,接著破土,發出了春季將至時花苞盛放的微小聲響。他的意識隨之滾到更深的地方去,時光碎片狹著記憶拍打在體表的每一寸,被遺忘的、遭捨去的、時刻回味的......少女的栗色、男人笑出皺摺的眼尾、天邊被稀釋到近乎不存在的藍色......而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一雙縹色裡的點點光輝。
彎起的雙眼如同月牙,女人的面容近在咫尺,最後與一張虎紋面具融為一體。
回溯開始了。
*
心傳身之術進行的並不順利。
少年的警惕心太高了,心理防壁難以攻破,即便是遇過各種案例的山中亥一也足足花了十五分鐘才成功瓦解屏障讀取記憶。
不過,這也側面證明卡卡西確實是一名出色的忍者。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住心傳身之術,甚至還有多餘的精神力與之相抗。這樣的心理素質可不常見啊,亥一在心裡感嘆,照這速度,少年未來的成長恐怕很快將超越他的父親旗木朔茂。
他的精神進入了全新的載具。紛亂的記憶如同隆冬大雪,嘩啦啦的蓋下來。耳邊拷問室的死寂逐漸被細密聲響取代,先是潤物無聲的細雨,逐漸放大變為劇烈到能奪走聽感的大雨滂沱。
雨水掩蓋了一切。他除了潮濕的氣息,什麼也感覺不到。
視線一片模糊,全身都像浸泡在某種熔融態金屬中,動彈不得。眼皮沈重的要命,連眨眼都要耗費許多力氣,意識是清楚的,身體卻彷彿失去提線的木偶狠狠摔在地上。麻痹的感覺似曾相識,幾乎是同時的,腦海閃過一道聲音:他中毒了。
聲音重疊,山中亥一難以分辨這是他自己抑或是卡卡西的想法。
不甘心的怒火在胸腔裡毫無目標的橫衝直撞。那火從心口一路延燒至眼球,他此生最痛恨這般受制於人的無能為力,現在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帶著詭譎面具的根如同收拾廢棄物一樣,抓住他的頭髮把他從地上跩起。
刀光一現,敵人的動作在開啟的寫輪眼下變得極緩,卡卡西靠著最後一點力氣抬起了手——
空氣產生細微波動,利刃在插入身體的前一刻停了下來。不,山中亥一努力讓自己的神思從卡卡西混沌失控的情感裡剝奪出來,他剛才確實觀察到空間扭曲了,並且「奪走」了什麼:眼前這把忽然失去了前端的刀正是最好證明。
還沒來得及想清其中緣故,根的異常吸引了亥一注意力。
準確來說,是貫穿了他的身體的那截手臂。
那已經無法被稱之為人的手臂。突刺穿透肌膚表層佈滿臂的外側,沾黏著乾燥的鱗片,一層深墨色的查克拉附在上頭,指甲化為尖刺。他的頸一沉,竟是被一股高壓死死壓制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名根的血盡數濺到自己的臉上,一瞬間腥氣蓋過了雨的潮濕。
手臂抽出,根的身體像一塊破布被扔到數尺外的地面。在拋出的過程中,留在體內的殘餘查克拉如同一把把利刃,將完好的屍體切割為一塊又一塊難以辨明的肉塊。落在地面,激起一陣又一陣的水花。
少了根的阻隔,山中亥一透過卡卡西的眼睛總算看清來人。那人身上的暗部服飾破的亂七八糟,深墨色的查克拉侵蝕著僅有的完整肌膚。他甚至看見了內層紅赭色的肌肉紋理,不斷經歷著死亡與重生的循環。虎紋面具碎開一角,露出女性的右眼。她的視線在失去目標後自然而然落到「卡卡西」身上。直豎的瞳孔發散著不祥之意。
他忽然感覺到寒冷。伴隨著從身體深處升起的、對死亡的恐懼。
有零碎的片段溜進腦海。女人靠著門緣拔下面具,露出帶著揶揄的笑容。細川滝,奇怪的名字,奇怪的人。這是女性平時的形象:不靠譜、輕浮以及笑的彎成月牙的眼。他表面上恭敬的稱呼她為隊長,其實心裡一點也沒把她放在心上。他的其他隊友也抱有類似的態度,甚至經常直呼其姓名。
快逃。
過往的記憶被落雨打濕,模糊影像。眼前體表佈滿獸類突刺,將數名根在轉瞬間殺死的「怪物」與腦海中笑的無害的女性亦是同一人。
他聽見卡卡西的聲音。
快逃!
隨後,「細川滝」將他一把拎了起來。
有那麼一刻,亥一差點就要無法控制住術式。死亡如此逼近,他甚至聞到了死亡噴薄出的腐朽之氣。卡卡西的身體僵硬如同石像,「細川滝」正歪著頭打量他。
她盯著那顆孤獨的萬花筒寫輪眼,扯開了陰惻的笑。又有一些硬化的肌膚碎片從體表剝落。
「真是令人反胃的、熟悉的眼睛啊......」她忽然湊近,臉上傳來一陣怪異的觸感,從眼眶流出來的血被女人以舌捲起幾滴,「啊,連血的味道也這麼相似。簡直就像是同一個人。」
「你到底是誰呢?」
「趁現在!」
有誰高喊。
泛著銀光的鎖鏈從四面八方朝「細川滝」襲來,她伸出手,另一手仍緊緊抓著卡卡西,查克拉在剎那爆湧,吞噬了鎖鏈。
「可笑。」有嘆息從女人的齒間溢出,「只憑這種東西,就想束縛住——」
她的話語驀然頓住。鎖鏈突破了查克拉的防線,纏上左手臂。「細川滝」察覺有異,當機立斷,拋下卡卡西的身軀,側身進行一個空翻躲開企圖依樣畫葫蘆纏上右臂的銀色鎖鏈。然而右腳踝一緊,蛇信一般的冰涼感,她動了動,煩躁的皺起眉。沒能掙脫。
「這麼多年過去,還是同樣的伎倆嗎?」
她突然笑起來,聲音粗糙尖銳。青色的瞳孔閃爍著詭異的光。
「哼,那就來看看是誰先被抓住吧,螻蟻們!」
落下的雨水,在血霧之中浸染上紅鏽色。
畫面一暗,記憶的讀取結束。
山中亥一退出卡卡西的意識之海,只覺全身疲憊不堪。有人扶住了他往側傾去的身體,「部長。」是情報部裡他最重視的左右手,「您沒事吧?」
他點點頭,又搖頭。喉嚨彷彿被火焰親吻過,難以發聲。汗水從眉梢墜落,被深色的衣料吸附。
「待會替我同火影大人報備,情報已完成讀取。」他說,仍舊心悸難平,「我沒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稍微整理思緒便可。」
*
「我、說、你、啊!作為病人就給我有一點病人的樣子!!」
眼看眼前的女人又有大發雷霆的傾向,識時務者為俊傑,細川立刻道歉三連:「對不起!我錯了!下次還......下次不敢了!」
接的太順口,要不是她反應快,現在的自己可能已經死了。
女人用上挑的丹鳳眼瞅著正扮苦相的細川,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半張臉都覆上了繃帶,所有的擠眉弄眼其實完全沒有起到作用:「下次不敢了?你還想有下次啊?」
「沒、沒......我錯了......」
說什麼都錯,不說還是錯。做人真難。
唉唉,細川滝撇下嘴,怎麼鯨老是在她最為狼狽的時候出現呢?
「錯哪了?」
「錯在......額,對。」細川靈光一閃,「沒有好好的保護自己,讓你擔心了!」
鯨眉毛一挑,將一份文件甩到她身上,疼的細川直哀疼。
「笨蛋。你是死是活誰擔心了?」鯨受不了似的翻了個大白眼,「你自己瞧瞧,這像話嗎?」
「我手也受傷了,現在拿不起來......」
「......」
鯨沈默片刻,拿起文件,翻開次頁,直接一頭拍在細川臉上:「這樣可以了?」
「太太太近了......我快不能呼吸了——」
她總算放過她。看著細川吃癟,鯨由於一大清早就被發派突發任務的心情終於平衡一些:「日暮雲的驗屍報告。我特地複製了一份拷貝給你的。」
「欸?無法檢驗?」
......啊,喔。哈哈、哈。
她想起了什麼,心虛的移開目光。
「任務內容是活捉,你倒好,不只把人弄死了,還把他肢解了。」鯨忽然笑起來,「恭喜你啊,終於成功作死了,除了兩個月的養病假,你又多了整整三個月的留職停薪。很棒吧,近半年沒有收入呢。」
細川滝眼前一黑,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你、你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下半年要吃土了。」
殘忍、沒人性、魔鬼!她一口氣憋著,挺起半身,就要立刻找暗部隊長理論。可惜身體狀況不允許她這麼做,只見她剛動了幾下便面色鐵青,差點把自己痛昏過去。
這該死的老頭子......到底又趁她失去意識的時候用她的身體做了什麼?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他從封印裡挖出來好好拷問一番。
「另外,近來的局勢不太平,你自己小心些。」鯨帶回面具,「有危險的話立刻傳訊告訴我,別一個人逞強。」
「我沒事的。」細川彎了彎眼睛,「我可惜命了,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做得出來喲。」
「你這樣子說這種話,一點也沒有說服力。」
雖然這麼說,但是誰也拿這傢伙沒轍啊。
細川與鯨同期,都是第四十七期畢業的暗部。兩人不是一個隊裡的,而在一開始,他們確實也完全沒有交集。僅僅在碰面時會互相點頭打個招呼。
熟絡起來以後,鯨越發覺得自己當初主動釋出善意的行為完全是自討苦吃。導致到了現在,她還得替細川滝操心事情。就是冒著任務遲到的風險也一樣。
她嘆了一口氣,加快腳下的步伐。清晨的木葉沐浴在日光之下,靜謐而平和。暗自期盼自己的踩線抵達不會招來隊友的不悅。
這樣的人,其實一點也不適合暗部這種地方的。
她想。
擁有了那樣笑容的人,才應該待在這片日光之中。
*
10
*
「不請自來可是很失禮的事情。」
床邊有沙沙聲作響,陰冷的潮氣包圍她。他或許是坐了下來,有椅子卡楯鬆動的尖銳聲傳入耳。
「看來,你還是無法掌控那股力量。」志村團藏沒有理會她的話,而是自顧自的說起來,「事實證明我是正確的,封印只不過是揚湯止沸,根本撐不住幾年。既然能操縱你的身體,代表現在‘他’已經能夠進入你的精神領域了吧。你如何保證自己不會有被徹底控制的一天?」
「你的歸屬是根,滝。」
「團藏先生,我想我一直沒有跟你說過一句話。」病床上的女性彎起眼來:「你其實挺適合加入那種邪教傳銷組織的,真的不考慮一下?能輕鬆賺很多錢喲,比起你整天在那裡想方設法奪權還要防小人——」
「......不需要。」
團藏的眉不動聲色的抽了幾下。語氣頗有些咬牙切齒。
一點玩笑都開不得。細川心裡咕噥。
「我確實沒辦法保證。不如說,這是必然發生的未來。」細川的綠眼裡一片澄明,「但無論如何,我會想到辦法的。這也與你無關吧?」
「無關?」她聽見他輕笑一聲,接著語氣一沉:「那東西可是木葉的威脅。」
「呀,居然能從你的嘴裡聽見木葉,還真是感人啊!」細川滝佯裝受到感動的模樣,眼神倒是一點也不安份,極為挑釁的看向志村團藏,「怎麼,因為無法掌握把力量在自己手裡,現在才覺得養虎為患了嗎?」
志村團藏瞇起眼,重心壓低。確實的殺氣鋪天蓋地而來,細川屏住呼吸,指甲刺進了手掌。
「一件事,我從不會失手第二次。」男人壓低聲線,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我遲早會得到的。」
她逼迫自己迎上那目光,唇齒下意識的顫動起來,氣勢卻毫不退讓:「真遺憾,我拼死也不會讓你得逞的。」
他似笑非笑,隨即起身,「那麼,我會期待。請好好休養吧。告辭。」
房門關上的剎那,細川滝重重的吐出積淤於胸腔的滯氣。汗液滴進眼眶,她不適的眨了眨,身體逐漸恢復正常感知,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身軀有多麼僵硬。
細川忍不住苦笑。原來她竟然這麼害怕他嗎?
這麼多年過去,志村團藏仍舊是她為數不多恐懼的夢魘。他像是一條渠道,連結著她深深埋藏的、不得見光的過往。細川閉上眼平復呼吸,眼前閃過零碎的片段。
再度睜開眼時,少女不知已在那裡站了多久。數月不見這面麋鹿面具,她居然有些想念了。
「聽說三隊由你作為代理隊長?」
「嗯。」
「善一君他......不,他肯定炸了吧?」
光是想像宇智波善一在聽見代理隊長居然不是自己時的模樣,細川滝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直接接了一個為時三個月的單人任務。」
看來是氣的不輕啊。
「卡卡西還好吧?」
「您不知道嗎?他已經被調離三隊了。」
「欸?」
「詳細情形我不清楚。」山中鳶道,「似乎是被火影委任了私密任務。」
「是嗎。」
事實上,她早就有卡卡西不會久留的預感。不管在哪裡,他出色的能力必然會使他發光發熱,或許不用過幾年,他的成就就會遠遠超越他們,甚至被火影親自挑選為直屬部下。
「總之,接下來這段時間交給你啦。」細川微笑,「你能做好的。」
她還要忍受無趣了好幾個月強制休假,想想就難受。
「這是給您的。」
細川滝認出了信件上的封蠟印。是來自火影直接下達的指令。
新的任務?
細川滝狐疑的撕開信封。
*
她已經在這扇門面前躊躇十分鐘了。
她來回踱步著,心神正在兩個念頭間撕扯。忽然,屋裏傳來奇異動靜,細川敏捷的退開三步,果然下一秒一把鐵鍋直接從窗戶扔了出來。
她瞪著冒煙的鐵鍋,在瞬間下了決定:果然還是回去吧她怎麼就這麼想不開答應了這種事呢?
有誰扯住了她的衣領。
她回頭,瞧見了熟悉的銀毛。
「進來吧。」
求生欲在此刻膨漲,細川滝連忙推辭:「啊哈,是卡卡西啊——等等等你別跩我的領子,我真的沒有要進去!」
銀髮少年無視前隊長的抗拒,連人帶著她的包袱一同拉進了屋內。
廚房內的女性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嗯?是卡卡西回來了嗎?把醬油放在桌上就好啦。」
蒼褐色的眼眸掃到一邊乾笑的細川,玖辛奈露出燦爛的笑容。
不妙。經驗告訴她,玖辛奈這麼笑包準沒什麼好事。
「哎呀,滝也來啦,太好了!你們兩個快進來幫忙打個手。」
「請問,需要我去通知火影大人嗎?」卡卡西忽然插嘴。
「啊,對對,差點忘記了呢。」玖辛奈一拍腦門,「那麼就滝過來吧。」
這個狡猾的傢伙!細川滝眼睜睜看著共苦的同伴溜之大吉,胃像是已經預料到前途,正犯著酸。
「玖、玖辛奈啊,我......」
「嗯?」
「......我是說,我這就來。」
其實玖辛奈做的料理並不難吃。就是佐料的量總是抓不精準,導致料理變得相當重口。
波風水門回來時,三人早在桌上坐定。細川一臉生無可戀的趴在桌面上躺屍,被玖辛奈捏著耳朵教訓「女孩子坐要有坐樣!」。而卡卡西坐在對側,仍帶著面具,靜靜的看著面前的兩人打鬧。
細川滝眼尖的看見了水門,立即喊冤:「水門!玖辛奈又對我施暴了!」
「好了好了,」水門駕輕就熟的安撫又快吵起來的兩人,「先吃東西吧。」
「火影大人,那麼我先——」
刺眼的光線忽然湧入視野。
卡卡西的頭猛然往後一避,還是沒逃過狐狸面具被拿走的命運。
「......喂,還給我!」
她看著卡卡西惱羞的表情,笑起來:「那可不行,得等你一起吃完飯才行。」
「......」
他冷著一張臉,僵持一會後,還是選擇坐回了原位。
頭頂傳來細微觸動。
卡卡西抬頭,看見了波風水門柔和的笑容。
「現在的時間不用執行任務。」
一朵花椰菜被扔進他的碗裡。
「嗯嗯,而且啊,小卡卡要多吃蔬菜才會長高喔!」
女性說的振振有詞。
他盯著她,在心中默默倒數:三、二、一......。
「滝,不准把討厭的青菜丟給別人!」
「怎麼又打我......」
*
11
*
「關於那之後的事,你記得清多少?」
細川頓了一下,接著搖了搖頭。
當年設下的四象封印還是被突破了,加上又中了特製的毒劑失去意識,體內的老頭子豈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自然是趁機奪走了身體的控制權。
團藏至少派了五到十名的根來活捉她。這是在徹底昏迷前僅剩的印象。
「目擊者不多。保險起見,我讓情報部在讀取的同時,也封印住腦中的這段記憶。」水門說,「畢竟,這是不能外流的機密。」
「叛逃事件並非偶然,大概是團藏的授意。」滝沈吟,「不過,他的主要目標不是我。」
如果是這樣的話,團藏早就下手了,沒必要等到現在。
抓她只是附帶的行動。
「確實。他的目的是想架空整個暗部,進而牽制我。」波風水門點了點頭,他一手拿著茶杯,另一手的食指與拇指無意識的互相摩擦,「在先前的會議上,他提出了‘讓根取代暗部’的建議。」
不過......只怕在那之前,根的勢力早就滲透進暗部了。
否則,又怎麼解釋這次詭異的叛逃事件與捕獲細川的行動?
「關於日暮雲,也有了新發現。雖然回收來的屍體並不完全,但檢測出的數值和之前的並不相符。」
「當時捉住他時,我還困惑他怎麼會帶著根的面具。」細川不以為意的笑了笑。
真正的日暮雲怕是早就被暗中處理掉了。
「不,等等——」她抿起唇,在亂成一片的線索中尋找出一條明路,「照理說,在發佈緊急命令前,沒人知道火影會發派哪幾番隊吧?他又是怎麼得知我參與了這個任務,派出這麼多名根捕捉我?」
「這個問題我也想到了。」波風水門捏了捏眉心,幾日的不眠不休下,身體出現了難以抗拒的疲憊,「肯定還有其他的‘棋子’。暗部需要徹底而根本的整頓。」
「總之,這件事你不用操心,我會處理的。在風波平息前,你就先和玖辛奈住在一起吧。」看著面露愁苦的細川,水門笑著拍了拍她的肩:「你們待在一起我也比較放心。」
放心什麼?她體內可是埋著一個相當於不定時炸彈的存在啊?
「自從你加入根,主動提出離開的要求後,也許多年沒和玖辛奈見面了吧。」
說到這個,她當年的離開確實是相當決裂。
不只從漩渦家搬出去,還徹底斷絕了和水門與玖辛奈的聯繫。
她不想因為自己的存在危害到他們,所以選擇主動退離過去的生活——這一離開就是五年。
十歲到十五歲。她在根里學會了如何有效控制體內的這股力量,學會如何作為合格的殺人機器,在任務中抽離感情,蟄伏於不可見光的黑暗裡整整五年。
她終究無法照著他們的期盼,活成一個正常人。
*
是以前的房間啊。細川盯著熟悉的房間佈局,走到右邊的牆角。
果然看見了以前的自己在上面的塗鴉。
紅色的,還有黃色的蠟筆痕。是發怒的玖辛奈還有苦笑的水門。
卡卡西拎著她的行李站在房門口。臉上還帶著飛狐的面具,動作間頗有不情願。
總算明白水門給卡卡西新安排的任務是什麼了。
畢竟玖辛奈懷孕的月數已有,是來保護玖辛奈的吧。不過現在看來,更像是被當作免費勞動力。
細川笑起來,指使起來毫無壓力:「把東西放到那裡就行。」
她帶的東西不多,稍微把東西擺上去就結束了。有點簡陋,但她一向不怎麼知道佈置空間。
期間卡卡西倚著牆壁看她收拾東西。玖辛奈的囑託,就是他必須完成的任務。
細川把虎面面具脫了下來,放在櫃子里。暫時遠離暗部,她可不會再繼續頂著這礙事的東西過日子。
「上次的任務,我們是怎麼回來的?」
「哎?」細川一臉奇怪的反問:「我們合力把叛忍捉起就立刻回到木葉了,不是嗎?」
「我沒有任何印象。」
小小的相框擺到了櫃子的台面上。細川彎下身,淺綠色的眼珠映在透明的玻璃上頭,與像片中的女孩對視。
橘色的短髮與碧綠色的眼睛。年幼的女孩子表情陰沈冷淡的直視前方,是進入忍校前拍攝的照片。
「那肯定是小卡卡西累得睡著啦。」
「別試圖糊弄我。」他的語調高了一些,「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難察覺自己的記憶被人動了手腳。
而細川滝知道內情。
「現在所記得的,就是你需要知道的事實。」細川補了一句,「你一向是一名優秀的暗部,卡卡西。」
「......」
卡卡西聽聞,終究是沒再問下去。
待在波風家的日子里,有半成的時間都留在房間練習玖辛奈提供的辦法。
打坐,並仔細的感應體內查克拉。直到可以做到自由的提取。
再次發生暴走的事件,也意味著封印不是長久之道。
比起再使用強度更強的術式,倒不如嘗試與之共處,甚至能為她所用。
她習慣喊體內的另一個存在為「老頭子」。至於為什麼......這傢伙完全不愧對這個稱呼,確實是存在了很久。
並不是誰的「魂魄」的殘留,而是某種從許久以前便被傳承下來的能量。
她是第十五任的繼承者。
也是唯一活下來的。
這股能量是與她體內的查克拉完全不同的東西。
她可以運用,但同時力量的反噬也很恐怖。
殘暴又難御。
如非必要,細川不希望動用。
以人類的貪念為食,從原來的寂無,漸漸也發展出自己的意識。
——這正是封印於她體內的、名為「滝」的怪物。
背後有一道難以忽視的視線。
還真是藏都不藏,不知道這會給她很大的壓力嗎?
「不在玖辛奈旁邊陪著,老是待在我這裡算是玩忽職守吧。」
卡卡西坐在窗緣上:「火影夫人去了宇智波家。」
宇智波一向不讓中央的暗部及根進入族地。玖辛奈在出門前把他留在了波風家。
細川忽然睜開眼睛,看向卡卡西:「哎,對了,宇智波家的孩子是不是出生了?」
卡卡西點點頭。
「好想去看看啊。宇智波家一向血統純正,生出來的孩子一個比一個好看。到底是為什麼呢?」
細川重重嘆了一口氣:「好想~去啊~」
「......」
「小卡卡西我們一起去怎麼樣?就看一眼!你不說,玖辛奈肯定不會知道的。」
卡卡西忽然看往房門的方向:「火影夫人。」
只見上一秒還沒個正形的細川此刻已經好端端坐在地上,背後靠著床緣,一副專心修煉的樣子。
等了一會沒有傳來動靜,細川好奇的偷偷眯著睜開眼,赫然發現門口壓根一點人影也沒有。
窗緣上蹲坐著的罪魁禍首毫無悔過之意。
她甚至覺得,那雙從面具孔洞里透出的眼睛正泛著極淡的笑意。
自從離開分隊、脫離上下屬的身份後,這孩子就越發的不把她放在眼裡了。
嗨呀,是真的好氣啊。
「卡卡西,聽我一句勸哈。別老是玩這種幼稚的小把戲,把人當笨蛋耍。你看,我為了顧及你的自尊心,還得這麼配合你——」
耳邊刮過凜風,呼吸猛然一滯。方才還在窗戶邊的少年已經來到她的面前,有什麼擦過她的耳尖穩穩抵住身後的床板。
刀刃沒有出鞘。
他們距離的極近。她幾乎整個人被圈進少年的影子里。
鼻尖竄進了淺淺的、屬於卡卡西的味道。
「總是把人當笨蛋耍的是妳,不是我。」
「——。」
總是無懈可擊的笑容淡了下去,在這一刻被震驚與警戒取代。細川下意識握住忍具袋里的苦無。
短暫的時間里,卡卡西的能力又提升了。
真是可怕的潛力。
還有那雙眼睛......徬佛真的能夠穿透一切直達她的靈魂。
「就算你不說,總有一天我也會自己調查清楚。」
被封印的記憶,以及細川滝身上的秘密,這些事情一個都不落。
*
自從細川滝住入漩渦家後,波風水門回家的頻率也變高了。
一旦到了晚飯時間,細川便會到火影大樓「抓人」。水門無法,只好將剩餘的文件帶回家中批閱。
玖辛奈口頭上責罵細川的任性,心情和狀態卻明顯比前一陣子好了許多。水門看在眼裡,逐漸有了默契,後來甚至會在下班時間結束後主動回到家中。
細川似乎是個格外喜歡熱鬧的人。當初在隊裡老是想方設法讓隊員們團聚,到了漩渦家也總是扯著卡卡西一起吃晚飯。
為了避免又像前幾次那樣被逮住,卡卡西將瞬身術用到了極致。更練就了只要細川待在自身十公尺內就能感知的反應力。
完全把她當作是洪水猛獸了嘛。
細川盯著空無一人的陽台,嘆了一口氣。
又一次落空了。
「滝,一直逼迫卡卡西只會適得其反。」
夜空無星,顯得有些黯淡。她轉過身,對上了水門溫柔的笑容。褪去火影袍,男人穿上了淺粉色的圍裙,將身上的鋒芒全數隱藏下來。
親切的像是住在隔壁、每日道早安的鄰家大哥。
玖辛奈的月數已有,最近進廚房的事情也擔在了水門身上。
「好像稍微的,有點明白為什麼當時你會找上我了。」
既不是更熟識的心腹,也不是更有經驗的前輩。而是由她,一個本身就具有諸多爭議的人物來接手卡卡西。
越是相處,細川越覺得在卡卡西身上看見了自己過去的影子。
現在的細川已經很難再把「關照卡卡西」單純視為一個必須執行的任務。
會忍不住的在看見銀色的發梢時伸手揉上去,會用盡各種藉口想輓回那個獨自走向黑暗的身影。
會在捕捉到卡卡西眼裡流露出的情緒時,說出「留下來吧」的話。
他很寂寞啊。
他一直都在沈默的、獨自一人的掙扎著。
「我做不到的。」
「我不是你,也不是玖辛奈。」細川的聲音低了一些,似在琢磨措辭:「只是一個永遠不被接受的存在。」
體內封印著的力量是最危險的未知數。有人忌憚、有人貪圖,她一生的任務就是與這些不同的勢力進行角力。
滝與卡卡西擁有相似的過往。
同樣孑然一身、同樣失去歸屬。
波風水門希望由這樣的她來改變卡卡西。
「你還是個能待在根以及暗部這種不見光的地方長達近十年,卻不失本心的人物。」
心?
像是感應到她的困惑,水門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好,橘。」
沒想到還能再聽見這個名字,令細川猛然一怔。
在決定加入根的時候,她早已將這個名字連同他們從生命中捨去。
如今,卻被水門用雲淡風輕的口吻再度說出口,好像一切從未變過。
「橘」不曾消失。
而她身為「橘」時所擁有的本心,亦然。
男人的嗓音與夏日的蟬鳴交織,帶著她回到了許久以前的過往。
......
【「滝......這只是你體內封印的‘那個’的代稱,可不能拿這種名字來代表你啊!」
紅頭髮的少女看上去似乎很苦惱。不斷的咬著指甲。
「喂!水門你也快幫忙想一想。」
少年揉著被揍的腫了一包的臉頰,目光望見外頭院子里種植的草木。
一顆橘子樹在烈陽之中挺立著。與眼前的孩子一樣,有著股不服輸的倔氣。
他彎了下來,眼中有柔和的水光粼粼閃爍。
「那,‘橘’怎麼樣?」
「這也太隨便了吧?!」
「嗯。」
「......」
面對玖辛奈的怒視,水門無辜擺手。
可不是他逼迫孩子答應的啊。
「算了算了。既然她答應了,那就這樣吧。」
少女將雙手伸出,忽然用力抱住了身型瘦弱的孩子。
並露出了過於炙熱的、大大的笑容。
「以後啊,木葉就是你的家!」
「住在這裡的我們和橘就是一家人囉!」
在這個瞬間,孩子聽見了從心中發出的、陌生的聲響。
她抬起頭。
窗外的橘子樹在風中擺動枝葉,幾朵白色的小花在枝頭綻放開來,生機盎然。
——那是花開的聲音。】
......
*
12
*
「......你是在開玩笑?」
「當然不是啊!」玖辛奈的手牽著她的,難以掙脫,「夏日祭可是村子里重要的慶典,我怎麼可以缺席呢?」
可是你現在是孕婦啊!已經接近預產期的孕婦!!
細川滝偏過頭,立刻變成了充滿絕望的死魚眼,死死盯住了跟在身後的狐面暗部。
卡卡西:......
他有什麼辦法。他嘗試阻止過了,甚至還通知了火影。
但在臉上微笑實則怒氣Max磨刀霍霍拿出鍋鏟的女性面前,鋒芒畢露的年輕暗部與萬人景仰的火影十分有默契的同時選擇了沈默。
細川覺得她還能再掙扎一下:「就算是這樣,採買浴衣的事交給其他人就好了,不必親自上陣......」
更不必把她也一起拖出來受苦啊!
夏日正午的烈陽曬在身上,讓細川感覺自己就像一條曝曬中的咸魚乾。
「要不是為了妳,我何必這麼辛苦?」
「啊?」
細川看著雙手上滿滿的提袋,又看了一眼面露嫌棄的玖辛奈。
她陪著玖辛奈逛了三小時的街,幾乎把每一攤都光臨了一遍。從頭到尾保持沈默,乖乖跟在身後作工具人。
玖辛奈只是淡淡一句話,全部責任都到了她身上。
孕婦都是這麼不講理的嗎!
「為了我?」
「你的眼光太差了!當然是我親自幫你挑才能放心呀。」
等等等,幫、幫她挑什麼?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抵達店鋪。
一邊說著,玖辛奈將細川推進店裡,「以往沒機會,今年我肯定要帶你參加一下夏日祭!」
細川滝一個激靈,立刻就要往外跑。玖辛奈還抓著她的手,顧忌到這點錯失了掙脫的好時機,只能眼睜睜看著卡卡西慢慢的走了進來,並當著她的面把唯一的希望——店門關上。
玖辛奈:「真是有禮貌的好孩子,還懂得隨手關門。妳和人家卡卡西學著點。」
細川:「......」
是個狠人。
整整半個小時里,細川非常徹底的把自己當作了一個沒有感情的試衣架,任憑玖辛奈怎麼折騰都不發一語。
「唉,這件櫻花的怎麼樣?不過另一件流雲的也不錯......」玖辛奈忽然抬頭,目光抓住了角落里的暗部:「卡卡西覺得哪件好?」
狐面暗部一怔,似乎沒想到會被找上。遲遲沒有應答,少年看著玖辛奈手中的兩件浴衣:左邊的以淺粉與紅為基調,春日早櫻抽枝開的天真爛漫;右者似是容納了一整片夜空,淺色流雲在其中緩慢流動,偶有幾只雁鳥飛過,留下割裂的破口似的殘影。
以細川這咋咋呼呼的性子,應該更適合左邊那件一眼奪目、色彩鮮明的款式。
他第一眼相中的卻是右邊的浴衣。
難以捉摸、不羈難馭。
隨風而行的流雲攏不住、更留不久。
見卡卡西一瞬不瞬盯著右邊的,細川趕在玖辛奈開口前選了左邊的樣式:「這件就挺好的!」
直男審美最不能信。以卡卡西那種萬年隊服、和她爛的不相上下的品味,選反的准沒錯!
玖辛奈卻沒有採取她的意見,而是直接把兩件都買了下來。
「我覺得都好看,全買了吧!」
「......」
果然有錢就是任性。
反正不管怎樣,她都不打算穿就是了。
採買浴衣只是第一步。接著還得購入手袋、發飾......各種祭典的用品。
細川掙扎無果,正打算自暴自棄,眼角余光卻瞥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善一君~」
聽見耳熟的聲音,宇智波善一頭皮一陣發麻。
是錯覺吧。
他穩住心神,那個可怕的傢伙現在應當還在休養,是不可能——
有誰猛然抓住他,接著像八爪魚一樣緊緊的纏住整只右手。
善一回過神,在看清眼前之人後猛然一僵、如遭雷擊:誰能告訴他為什麼細川滝會出現在這裡,還一副活蹦亂跳、完全沒一點病號該有的模樣?!
「你你你你給我鬆手!!」
少年裸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上赤紅。語氣凶悍,四肢卻動也不敢動,僵硬無比。
細川靠的相當近。死死扒住他的手。
只要他一動,就會碰到一些......一些不可描述的部位。
「拜託配合我一下了,善一君。」女性湊近他耳邊說話,「救命之恩一定湧泉以報、以身相許!」
「......」
不,最後一個就不用了。
他的第一反應竟不是推開她,而是在心中吐槽: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細川也會有今天?
抬眼看見不遠處的玖辛奈卻瞬間釋懷。
好吧,火影夫人確實是位讓人聞風喪膽的人物。
「抱歉啊,玖辛奈。我接下來和善一君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處理,暫時沒辦法陪你了。」
細川滝就是扯謊也能表現的相當真摯。
「妳都暫時離開暗部了,還能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處理?」
「呃......約會!」細川的笑容越發燦爛起來,「好久以前就約好的了,對吧善一君!」
宇智波善一無語的看著細川:演,你再接著演。
「唔,你們關係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
「人都是會變的嘛!況且善一君不只長得好看、又有個性,還身手不凡,這樣的人誰不喜歡呢。」
被盲吹了一頓毫無感情的彩虹屁,宇智波善一懵了一下,回過神來,已經被細川拉離開好一段距離。
呼。真是好險。
一離開玖辛奈的視線,細川立刻放開了宇智波。
感受到青年沈默的注視,細川困惑回望。
還以為依宇智波善一的脾氣絕對不會配合她,本來都做好會被徹底責罵一頓的準備。
現在看來,事情的發展似乎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善一還帶著面具,只有一對暴露在空氣中的耳朵還保持著未褪去的赤紅。
「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
「?」
見她沒反應過來,宇智波善一別開目光,聲音有些彆扭:「就是說我長得好看、有個性,身手還厲害的事情。」
細川:「......」
饒是習慣沒心沒肺的細川,在這種時候也沒忍心開口澄清誤會。
為了順毛隨口說的話,居然被當真了。
總覺得澄清完的同時就是她的死期。
「啊哈哈,這個嘛。」細川眼珠子一轉,特別豪氣的拍了一下善一的肩膀,對方一時不妨險些跌倒,「沒錯!就是這樣!我其實一直非常看好你哦!」
「我從沒想過你會這樣看我。」
善一有些尷尬,還有一些難言的悸動。畢竟先前他與細川幾乎水火不容,心裡沒少嫌棄這位隊長過。
細川滝再怎麼不正經,總歸也是位女性。
這是善一第一次大庭廣眾被女孩子告白。想想還挺不好意思的。
他以小人之心度量她,沒想到她卻是如此看他的......
「對於過去的行為,我很抱歉!」
看著猛然九十度鞠躬、認真悔過的宇智波君,細川滝的內心湧上了幾絲愧疚。但很快的這份愧疚便被拋卻腦後。
「唉,沒事沒事,我這個人沒什麼優點,就是特別寬容。」細川滝微彎下身,格外寬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當我們和解啦?」
宇智波善一抬起頭,第一次將細川滝的模樣看進眼裡。
缺少面具的阻擋,很容易就把那張臉容納進視線。
細川其實生的不錯。尤其是那雙尾部上勾、縹綠色的眼,讓人印象深刻。
笑時眯起,狡猾的像只貓。
心臟加快跳動了一些。
而此刻,他是被貓捕捉的獵物,無處可逃。
*
水氣氤氳、熱氣騰騰。
木葉村除了以四季如春的涼適氣候出名,三溫暖也同樣名聲響亮。
即便是淡季也依舊生意興隆。
室外池一向是最搶手的。不僅能夠欣賞外頭的風景,敞開的空間也讓呼吸的空氣不再那麼滯悶。
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
「哎唷餵!」
噗通一聲,女池傳來了巨大的聲響。
有什麼從屏風之後忽然跌出,直接墜入池中。緊接著女性們的尖叫與慌亂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其中還偶有水盆滾落的聲響。
「噗哈!你的偷窺技術也太差勁了!」
其中一個人頭猛然從熱池里衝出,正是細川。
及耳橘發緊黏在兩頰側,眼睛則被泉水刺激的通紅一片,好不狼狽。
白髮的男人在話音落下後也從水里浮了出來。壓著一雙眼,幽怨的瞪著一邊的細川:「要不是你硬要湊一腳,我能落到這下場?」
屏風只能最多承受一個人的重量,兩個人一起壓上去當然會倒。
「什麼湊一腳?我是來制裁你、保護這些女孩子們的!」
沿著自來也的視線,在自己的手中看見了奪來的望遠鏡。
細川一秒改變姿態,乾笑著把望遠鏡塞回男人的手中。
管理湯屋的老闆娘瞪著池里的兩個「落湯雞」,手抄木板冷哼一聲。
「還麻煩兩位跟我走一趟了。」
......
水門揉著太陽穴,顯然沒想到會是以這種形式和曾經的師父重逢。
火影辦公室里,一身濕漉漉的滝和自來也頭上各頂著一個包,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站在中央。
「火影大人,您要相信我!我真的只是路過澡堂,察覺這個——」
男人手環著胸,給予提示:「自來也。」
「——對,察覺這個自來也在女澡堂偷窺!我、」
「欸?這個名字好耳熟......」
像是反應過來什麼,細川忽然閉上了嘴,審視起眼前高大的男人。
白色如刺蝟的頭髮、「油」字護額......
男人嘴角一翹,終於露出了自見面起的第一個笑容。
「哼哼,沒錯。」
「我正是大名鼎鼎‘木葉三忍’之一的自來也!」
*
13
*
「哼哼,沒錯。」
「我正是大名鼎鼎‘木葉三忍’之一的自來也!」
細川雙掌一合,興致勃勃搶答:「我知道我知道,成天不務正業寫小黃文的那個嘛!」
「......」
她以前好奇買過一套,看了才發現根本是掛羊頭賣狗肉,只有三分之一是真兒少不宜的部分。悶的她最後直接拿來壓泡麵用了。
親熱系列每一本厚度適宜,放在這用途上倒是意外適合。
自來也眉一抽,終究沒忍住:「呸,什麼小黃文?!那叫做成人文學,大人的愛情!你個小屁孩能懂什麼?」
況且他那可不是不務正業摸魚,是正經八百的在遊歷!
細川滝沒回話,卻是一臉「你別解釋了我都懂」的樣子。
才相處不到一小時,自來也已經數度體會到什麼叫氣急攻心卻又別無他法。
惱的幾欲吐血,偏偏對方又一副笑瞇瞇、壓根沒放心裡去的樣子,反而顯得較真起來的他心胸狹隘了。
水門即時出聲,拉回男人的注意力:「自來也老師,您忽然回到村裡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算是吧。途經水之國的時候,調查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自來也這些年離村,明面上是遊歷,實則為尋找判忍大蛇丸的蹤跡。
這一次,自來也送回的卻非大蛇丸的情報。
「是關於之前的霧忍襲擊事件。」
一年前,霧忍忽然暗襲了木葉村,抓走了一名年輕的木葉忍者。
野原琳。剛登上中忍的年輕女忍,擅長醫療忍術,同時也是四代目波風水門的學生與卡卡西的隊友。
霧隱村隸屬於水之國,只聽從水影的命令。
霧忍暗中抓走後在其體內封印三尾,為的就是利用木葉的人讓木葉村放鬆警惕,使計畫執行的更為順利。
卻不想野原琳在半途意外喪命,三尾在水之國與火之國的邊界解開封印,事跡這才敗露。水火兩國維持了幾年的平和局面亦再度緊張起來。
這場事件當時在村裡引發了極大的騷動,主戰與主和派吵的沸沸揚揚。高層即時插手下才沒有讓情況失控。
細川深知這是自己不能干涉的部分,正想默默離開,卻被自來也叫住:「留下來吧。反正你也算是當事人之一。」
她眉一挑,「看來自來也大人知道我是誰?」
「哼,當年見面的時候,你可是連我的一半腰都搆不著呢。」
「——。」
無視面色一變的細川,自來也從懷裡拿出一捆卷軸:「我在‘那個地方’找到了野原琳的資料。」
攤開卷軸,裡面記錄著將三尾封入野原琳身體內的詳細過程。
水門敏銳的捕捉到幾個可疑之處。和尋常的封印程序不同,甚至反覆先將大量而屬性相悖的查克拉灌入其體內,簡直就像是在進行什麼試驗一樣。
「這是......」
「嗯。他們又重啟了那個實驗室。」在水門凝重的目光下,自來也繼續說,「似乎想繼續當年的計畫。」
一時之間,偌大的辦公室無人開口。
自來也沒有明說,水門卻是在瞬間領悟了話中之意。
十八年前,由水之國(霧隱村)與火之國(木葉村)兩方秘密進行的「細川計畫」。
細川原是水之國的一條名河,以險峻的地勢與湍急的水流為特色。而後兩國在此地建立了組織,便以這條河的名字為組織的稱呼。
自二代目火影開始,「細川」都在執行各種人體實驗,只為培養出能夠承受下尾獸力量的人柱力。
戰爭落幕,各國間的暗潮洶湧卻未消失。當年千手柱間選擇讓各國保有尾獸之力,卻未曾考慮到後續的承接問題。
為了尾獸傳承的延續,人柱力的培養必不可少。
而人柱力的栽培又談何容易?需要強健非常的肉身,還需有強大的精神力,再使用遠古的封印術,方才可把尾獸這種非此世的力量長久封印於區區肉身之中。
由霧隱提供條件適當的人選,木葉則提供漩渦一族的封印術。
雙方達成協議後,「細川」便開始收集大量的戰地孤兒,執行非法實驗。
然而合作不久,霧隱卻隱瞞著木葉,私自抽取了三尾的一部分查克拉進行改良,只為創造出比三尾更強大的尾獸「滝」。
「滝」擁有媲美三尾的力量,最初卻沒有屬於自己意志。十分兇猛失控,需要精神力強大的人才能夠控制。歷代的承傳人有很多是因為無法承受查克拉而爆體而亡。
這樣的行徑已是公然違背最基本的互信條約。被發現後,木葉自是拒絕繼續合作。霧隱卻不願善罷甘休,打算利用「滝」再度發動戰爭。
幸虧木葉村早已洞察,提前派出忍者抓走繼承了「滝」的人柱力,才成功阻止了這場戰事。
——這正是水門初成為上忍時,與自來也及其他菁英忍者一同執行的、第一個超S級機密任務。
往事不住的回溯。
水門注視著眼前的細川滝。
她既是曾經那個縮在實驗室角落、渾身狼狽的孩子,亦是此刻老是對誰都沒個正形的鬧事暗部。
身負著這份力量,被人忌憚、被人覬覦。
卻從未有人問過她真正所想的是什麼。
「恐怕這次的擄人事件,正是霧隱村的報復。」
倘若野原琳不死,真的順利回到木葉,三尾封印一解,勢必會對木葉造成極大的傷害,並且再度挑起國家間的動亂。
少女正是深諳於此事,才選擇死在曾經的隊友手裡。分明是個小忍者而已,心中卻燃著極為耀眼的火焰,貫徹守護之葉的意志。
不。不對。
如果只是為了報復、令木葉元氣大傷,甚至不惜用上三尾的戰力,實在有些過於小題大作。
趁亂奪回「滝」、擴充戰力或許才是真正的目的。
水門捏了捏眉心,後背因為想到了這層可能性而冷汗淋漓。
兩國底下的這層暗流即將破冰。
但是,總覺得還是有哪裡存在著蹊蹺。
「......我知道了。」
兩人對話進行的簡短又沒頭沒尾,細川滝聽的雲裡霧外,還是抓到了一些重點。
她是知道「計畫」的。
她就是「計畫」的一部分。
對於那幾年在實驗室裡的記憶,細川記得一清二楚。
她記得每一次與那股查克拉融合的痛苦,還記得自己為了活下去,殺掉了非常多的人,其中更包括了這個世界上最熟識自己的至親手足。
那個孩子不死,也終將要走上和她一樣的、屬於人柱力的慘澹結局。
細川一時之間不知道是該替她慶幸還是惋惜。
「你打算怎麼辦,水門。」
話是對著水門說,眼睛卻盯著細川看。
自來也留下她,無非就是要將這話也一同說給她聽。
只要細川滝存在、「滝」還留在木葉,水之國暗存覬覦,這種事便會不斷的發生。
這次動用了三尾,那麼下次呢?
更別說人柱力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威脅。
自來也知道水門肯定會選擇保護細川滝,並為此不惜付出一切心力。
不管是為了木葉還是他的學生,自來也都不打算認同這個選擇。
水門苦笑:「自來也老師,玖辛奈和滝一樣,都是人柱力。」
人柱力也是人。
他們也有該被尊重、被在意的權利。
玖辛奈也好,滝也罷。誰都沒有資格用一句話草率定奪未來、無視於他們的意志。
「漩渦一族的封印可沒那麼弱,隨隨便便就讓人解開。」細川朝著自來也笑,卻不達眼底,「您不放心我,也不能輕易質疑漩渦一族的封印品質啊。」
即便是之前暫且突破了、趁機霸佔她的身體,那老頭子至今也沒能完全擺脫掉封印的限制,只能乖乖的待在體內任她欺壓。
是她贏了。
她還站在這裡,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況且......
「我是四代目的暗部,也是木葉村的忍者。」
他們所深愛的這個村子,也是她將誓死維護的事物。
*
七月的木葉,纏綿的雨季到了尾聲,卻是由脾氣更加潑辣的雷陣雨取而代之。
夏日祭當天傍晚下了一場好不盛大的雨。好說歹說還是讓玖辛奈願意乖乖待在家裡,換取的條件則是細川必須在卡卡西的陪同下參加夏日祭。
「畢竟是難得的祭典,就該有年輕孩子的模樣好好的享受一番。」
細川被按著換上了浴衣。她死倔著不換當時卡卡西看上的那一套,紅白相間的櫻花盛放著,搭上她明媚的髮色,像一團惹眼的火。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玖辛奈對這點這麼執著,甚至還派了卡卡西在她身邊「監督」她。
瞪著依舊穿著暗部隊服的卡卡西,穿上浴衣、行動不得束手束腳的細川感到了一股子的憋屈。
「為什麼你就不用換浴衣?」
「......」
一雙死魚眼冷冷的盯著細川。
拿下面具已經是他配合的極限了。
要不是水門應著玖辛奈下達命令,他是絕不願意一整個晚上都和細川綁定著逛慶典的。
他也確實把「監督」的工作幹徹底執行:和細川保持著絕對的五步距離,落在她之後,只許她沿著主道前進,不許她又節外生枝往小道走。
細川感覺自己根本不是在參加夏日祭,而是在執行某個不能失敗的秘密任務。
「我就彎進去買一份鯛魚燒。」
錢袋在他手裡。她只得好言詢問。
卡卡西不發一語,她停下腳步,他便也站在原地和她僵持。簡而言之:沒得商量。
大雨毫無預警下了下來。耳邊忽然傳來幾聲熟悉的呼喚,卡卡西回過頭,阿斯瑪和紅正遙遙望著他。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這身打扮在熱鬧的慶典中有多突兀。
他們之間隔著倉皇逃竄的人們以及不斷厚重的雨幕,像一條筆直湍急的河渠。世界從此撕裂,一分為二,他站在沒有光的陰影裡,沈默的看著那些沐浴於光裡的故人。
——卡卡西啊。
消亡於這聲呼喊之後的是怎樣的話語,不用猜測就知曉。交織著同情與憐憫的視線直直穿透雨幕,刺進骨肉。
他像是被捏住七寸的蛇,動彈不得。
空氣裡的潮味佔滿鼻腔。一個愣神的瞬間,一隻手捕獲了他。溫度不算暖,泛著一絲冷意,卻有力非常,連帶著他整個人,一把將他的意識也拉了回來。
「你是笨蛋啊。」
兩人閃進茶屋的屋簷下,躲避著越發大的雷陣雨。
細川在確保淋不到雨水後便放開了手。黯淡的雨幕裡,她仍像一團不知熄滅的火,鮮明的讓其他的一切都失去色彩。
卡卡西沒有作聲。他忽然累極了,那股疲倦從心底苦澀的漫出來,讓他什麼也不想說、不想做。
細川順著他方才的視線,也看見了那幾個人。他們逆著人流而行,往她和卡卡西的方向焦急靠近。
卡卡西撇開頭,如同逃避什麼一樣不願正視。
「噯,卡卡西。」
手腕處重新貼上熟悉的溫度。
卡卡西抬起眼,撞進了一圈泛著淺光的暖意裡。
春櫻開的如火如荼,仿似女性那頭毛翹的張狂的亮色短髮。
他從未想過,原來早櫻也能開的那樣強勢而爛漫,如同一道劈開黑暗、帶來光明的雷光。
「我們一起,趁亂逃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