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賜福│花憐] 怪談（短篇完結） [G]

※鬼王花X大學生憐

※私設有，和原作有出入

※微雙玄

如果可以，以下

　　一、

　　當師青玄蹦蹦跳跳在他面前闡述自己的作死大計時，謝憐的內心其實是拒絕的。

　　「謝兄！你想想，只耽誤你一晚的時間，就可以見識到這千古謎題的真假究竟如何了！你不覺得很划算嗎！」

　　「不……」謝憐試圖再掙扎一下，「也就頂多三四十年而已，還沒到千古的地……」

　　「說什麼呢謝兄！這可是一舉打破校園所有怪談的好機會呢！是吧賀兄！」

　　一旁的賀玄始終看向窗外，絲毫沒有要回答他的意思。

　　好在師青玄也不太需要他接話。他早帶著乘風破浪般的氣勢自顧自地講了下去：

　　「哎呀謝兄你不知道，這學校什麼都破什麼都缺就是怪談不缺偏偏還都品質優良。你想想，自己學校的特產怎麼能不親眼見識見識?」

　　師青玄喋喋不休的賣著這碗難吃的安利，謝憐完全沒有一絲想點頭的意願，但也不好強硬的拒絕，只得委婉的道:

　　「師無渡學長...他知道嗎?」

　　師青玄一滯。賀玄的眼睛一瞟，繼續若無其事地望著他的窗外。此時已是黃昏，天邊的夕陽正緩緩下沉，給整個教室都渡了一層金。

　　謝憐本意也不是想打擊他──只不過這事實在太過...不禮貌以及麻煩。麻的不是他的煩，而是師青玄想見的東西的煩。

　　是的，他們就讀的T大，成績表現啥的不說，就是社區大學的等級，但每年收驚的學生數卻是高居全國之冠。為此，學校還特地做了一個田野調查，名曰:「T大超自然現象發現次數最高者為何」──簡單來講就是你撞啥鬼了、那鬼長啥樣、常出來刷存在感嗎。

　　這個調查一發下去，學生自然是熱火朝天的拚命填寫，有見鬼的沒見鬼的都像嗑了興奮劑一樣，把自己的「撞鬼」經歷說得天花亂墜，令得校方還得篩選數次才得到比較像樣的情報。

　　而幾百份調查裡面，獨獨一個形容出現的次數最頻繁──紅衣、紅傘。那一身裝扮大抵是古人沒跑了，但是沒有一個人能確切形容到他是哪個朝代的衣著、又長的怎樣。因為高矮胖瘦男女有之，每個人講的都不一樣，但唯一不變的就只有上面那兩個形容。

　　以此，校方決定以這個特徵，命名此校園怪談為「血雨探花」。

　　取的是當初幾份資料裡提到的「血雨中一把紅傘恰恰遮住一朵白花」情景，再加上走高格調文青風路線，硬生生將怪談中的恐怖氣氛營造成兼具古風及詭妙的浪漫氛圍，令得不少學生在此之後拚了命的想撞鬼，半夜爬牆的翻宿舍的屢見不鮮，把名列校園怪談榜單上的鬼都撞過好幾遍了，但偏偏就是沒有一個人再見到那位血雨探花。

　　謝憐在當初這份調查出來時因為微感不妙所以沒填，怕的就是這種情況。

　　雖然現在離當初那人人爭相朝聖的時期已經過了許久，但還是不乏不死心之人，眼前這位師青玄就是一個。

　　還是特別難搞的那一個。

　　要知道，師青玄對外宣稱賀玄是他最好的朋友，其中占了第二的就是謝憐。而謝憐不管平日假日只要有空就到附近道觀裡幫忙打掃，混久了香火堆，這才讓師青玄堅信謝憐能帶著他找到學校怪談中的傳奇。

　　不得不說，師青玄的直覺可真不是一般的準。

　　謝憐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師青玄蔫了一會，馬上又打起精神來，雙手握拳，一副熱血少年番裏頭男主要召集群眾響應打Boss的前置動作，目光灼灼的盯著謝憐看，看得他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

　　正當師青玄要發表些什麼動之以情的長篇大論時，謝憐搶先開口：

　　「...你給我一天時間考慮。」

　　隨即，師青玄爆出一陣歡呼，還沒叫個兩下就被賀玄拉走了。

　　後者只有簡潔有力的兩個字:「晚飯。」

　　恍若大風過境，方才困擾了謝憐將近半個小時的人形搞事精像是根本沒來過，徒留一室空蕩。謝憐默默的將書收進包裡，看了看表，時針已經走向六的方向。

　　他走出大樓，卻不往宿舍的方向。菩薺亭的位置幽靜隱蔽，除非是情侶約會，否則一般人不會來這裡。這麼大一座湖，誰傻得費力氣走一個半徑的距離到這種陰氣森森又沒什麼事可以做的地方?也就當初血雨探花這名剛出來的時候還門庭若市，時過境遷，這裡早就恢復了當初清幽的環境。

　　最後一點陽光也消失在地平線上，路燈將謝憐的身影拉得長長的，竹竿似的惹人發笑。他步上最後一格台階，進到亭內，抬頭是藏在陰影下看不清的雕樑畫棟。

　　謝憐將包包放在腳邊，頭靠上亭裡的柱子，眼睛閉著就要假寐。模模糊糊間，似有銀碟晃過他面前，飄飄著展翅往上飛去。

　　再一眨眼，一襲紅衣宁於他面前。

　　「三郎。」謝憐揉揉眼，甩頭驅散睡意。那人見他起身，微向旁一靠，雙手抱臂，輕笑道:「哥哥，真當是許久不見。」

　　聞言，謝憐這才抬起頭來。

　　要不是路燈沒能照出他的影子，謝憐第一眼也會以為他是真人的......雖然古風得很。

　　一雙收的緊緊的黑皮靴，沿著小腿延伸，幾條銀鍊垂下，走起路想來也是叮叮鈴鈴的一番聲響；一襲袍掛紅得惹眼，小臂上帶著個刻了楓葉、猛獸與蝴蝶圖樣的銀護腕；右臉頰旁一條辮子束著一顆小小的紅珠子，不知道是甚麼材質做成的，晶瑩剔透的與庭外灑進來的月光相得益彰。

　　還有那被眼罩蓋住的右眼。

　　謝憐微笑道:「別來無恙。不過啊三郎，你也不是天天待在這亭子裡的啊。」

　　他還拐彎抹角說自己沒來看他呢。

　　聞言，花城微挑眉，道:「哥哥這可是在生氣?」

　　見謝憐不說話，花城嘴角也帶起了一絲弧度，替原本冷淡的面容破了冰，漾出一點心猿意馬。

　　「那麼，三郎向哥哥賠罪。敢問哥哥有什麼是三郎能夠幫得上忙的麼?」

　　謝憐莞爾。這也能看出來。花城正把玩著他臉頰旁那紅色珠子，看上去隨意而無所謂的樣子，見他望來，笑意更深。

　　「...這可真是得麻煩三郎了。」謝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一個朋友，我答應他明天要過來這瞧瞧......」

　　花城輕笑一聲。「哥哥這是要我藏好?」

　　謝憐無奈道:「...麻煩三郎了。」

　　「倒是不麻煩。」花城慢吞吞地說，嘴角的笑意愈發明顯:「這一次過後，三郎是會好生待在這亭子裡看月亮。」

　　語畢，眼角若有似無的瞟向謝憐。言下之意十分明顯了。

　　謝憐假咳一聲，不太敢看向花城的正臉。「這幾日正值中秋，三郎要是不介意的話，可否借個位子擠擠?」

　　「那是自然。」

　　二、

　　師青玄這一緊張就會禁不住哈哈大笑的性子真的該改改，這大半夜的要是有人聽到這樣莫名的笑聲怕不是得嚇死。

　　早就過了三更。路上空無一人，月光下隱隱約約看見三個影子從盡頭走出。謝憐在最前面打頭陣，接著是不明所以一直尬笑的師青玄，再來是在隊伍最尾巴負責斷後的賀玄。

　　謝憐真心不懂，這麼怕為什麼還堅持要來?師青玄給的回答是「人生在世總得有點追求，像這樣致力於追查校園怪談的真相是種自我實現的人生理想。」

　　馬斯洛聽了大概會氣笑。他的腳還比較誠實，抖成了個篩子。

　　賀玄不想看他，但臉上擺著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我為什麼要和這個傻子一路」。

　　謝憐只有無奈再無奈，答應人家的事情不能不做，還是乖乖打前鋒。

　　其實一路上有了謝憐的存在，真沒什麼東西敢靠近他們。大部分一看到他通常早就嚇得跑了，溜得快的還拽著溜的慢的，非常具有同袍情誼，果然一個學校的就是不一樣。

　　謝憐看在眼裡卻沒有說出來，只道:「青玄你真的不用怕，真的沒什麼的……」

　　師青玄兀自哈哈大笑。他的臉是真的很蒼白了，直接上女妝不用抹粉也沒有問題。賀玄沉痛的在後頭給了他一腳，希望能打斷他慘絕人寰的大笑，效果甚佳。

　　「賀賀賀賀兄你你你做甚踢我呢哈哈哈哈」師青玄看著陰暗的道路和一閃一閃的路燈，一副快要崩潰的樣子。

　　「怕就不要來。」賀玄的臉跟黑炭似的。

　　「賀兄你說甚麼呢我可沒有在怕哈哈哈……」

　　「青玄，說真的，別勉強。」謝憐誠懇度堪比傳銷頭子的聲音從前頭傳來：「現在掉頭還來得及。」

　　「人、人生在世嘛總是要有那麼點追求最忌諱半途而廢......」

　　師青玄繼續邊抖邊邁步。老實說，謝憐很是被他的毅力感動，但要是這份毅力可以用在他的專業課上面就更好了。畢竟宿舍房門每隔幾個禮拜都要被師無渡踹個幾遍實在不是什麼太好的體驗。

　　尤其是門板的錢不便宜，要共同寢室的一起分擔。謝憐每次都膽戰心驚的聽著師家兄弟倆隔著一個門板的爭執聲，看著脆弱的門板在師家大哥的手勁下瑟瑟發抖，而師青玄還在一旁振振有詞的重申cosplay和課業完全沒有交集的空間，書讀得不好不代表就是玩cos的罪……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當天晚上趁師青玄去買夜宵的時候，謝憐偷偷摸摸跑到外頭去檢查房門，驚恐地發現門上竟然有可疑的凹痕。

　　那天，謝憐明白，師家兄弟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

　　當然是在不同個層面上。

　　走了大概有二十來分鐘，一行人終於看到了目的地。不知道是不是經過了這二十分鐘對於未知東西的恐懼洗禮，師青玄的腳已經不抖了，甚至連刷存在的大笑聲也消失不見。臉色雖稍顯蒼白，不過總算是能好好說話了。

　　「那個啊，謝兄……」師青玄遠遠望著那亭子，漆紅色的外觀和夜色融為一題，看著有點兒陰森恐怖。更不用說此時風又大了點，吹得衣擺獵獵作響，讓師青玄本來消停的小腿又重新打起擺子來。

　　「對，就是這裡沒錯，」謝憐的聲音依舊和藹可親，「還是說青玄你覺得算了我們回去？」

　　「不！都到這裡了怎麼可以放棄！！」師青玄握拳，「行百里者半九十！賀兄謝兄我們走！」

　　說著，他顫巍巍跨出一步。然而接下來，稀里嘩啦，一盆大雨當頭澆下。

　　二話不說，三人拔腿就往最近的遮蔽物跑。菩薺亭不太大，但容納三個落湯雞還是足夠的。經過雨這猛烈的一下，原先想要探索怪談的緊張害怕情緒都給衝得亂七八糟，倒是有幾分哭笑不得。

　　謝憐擰了擰自己濕透了的衣角，水滴零零落落的滴在地上。一旁師青玄大喇喇的坐在長椅上，一副魂已飛起的樣子。而賀玄的表情始終沒有太大的變化，一手撐著下巴倚在亭中央的石桌上，但是眼中對於自己濕漉漉的衣服的厭棄倒是顯而易見。

　　「這……恐怕一時半會是回不去了。」謝憐苦笑。

　　雨聲很大。這座亭子的位置得天獨厚，座落在湖中央，周圍被湖水包圍，別有一番幽靜的趣味。只要靜下心來，哪怕只是水紋相互撞擊的聲音也大可能聽見。現下雨絲不停打在湖面上，泛起一絲絲漣漪，不斷延伸又不斷破裂，像是沒有終止之時。

　　在亭內的長椅各尋了個位置坐下，就這麼漫無目的等起雨停。

　　又下了一會雨，亭中的三個人都已經打起了呵欠，手錶上的指針已經歡快的跑向一了。謝憐望了望頭頂，木造的屋頂發出答答的聲音，和亭外的雨聲又是唱和。

　　他提議道:「要不我們直接跑回去吧?一直待在這也不是辦法。」

　　師青玄打了個哈欠:「贊成!…見不到血雨探花我想睡覺了......」說著，便一頭栽倒在石桌上。

　　謝憐不禁失笑。「一開始說要來的可是你呢。」

　　師青玄無力地擺了擺手:「睡覺皇帝大。」

　　「宵禁。」賀玄簡單的說了兩個字。

　　「爬牆。」師青玄已經快睡著了。

　　「那走。」謝憐拍手定案。

　　就這麼隨便的定下了。謝憐正要收拾一下準備離開，轉頭卻看到賀玄目光死死盯著亭外的方向。

　　瞧著兩人都沒有要動的意思，走在最後的師青玄不樂意了，大聲抱怨道:

　　「賀兄你怎麼還不走呢？」

　　卻見兩人皆對他的話毫無反應，好奇的一探頭，也僵住，不動了。

　　在他們誰都沒注意到的時候，一把紅傘不知被誰放在亭外。傘下一朵娉婷的白花迎風搖曳，楚楚可憐。

　　一時之間，誰都沒說話。還沒從震驚的餘韻中回過神來，只聽有聲音說道：這真是見了鬼了。

　　不用說，肯定是師青玄。

　　謝憐只覺得眼前一片朦朧般的若有似無，什麼都飄忽不定，沒有實感。那小小的一抹白色模糊了他所有的感官，感覺心臟被人捏了狠狠一把，卻是力不從心的窒息感，隨著呼吸的節奏而慢慢漫延到全身上下。

　　滴滴答答。雨滴打落傘面的聲音格外清脆，在喧囂的夜裡劃出一片空明。

　　像是過了很久，也許其實只過了幾秒鐘，等謝憐回過神來時，他的雙手早已顫抖地覆上紅傘的傘柄，幾乎無法呼吸。

　　「...謝兄，」他聽見師青玄遲疑的聲音。「你...在哭嗎?」

　　三、

　　他在哭嗎?

　　謝憐下意識地抹了把臉，滿手晶瑩。

　　四、

　　謝憐從小就有一種特殊的體質──萬鬼不近其身。但他同時也有陰陽眼，因此每次撞鬼時看到的畫面都差不多是某個倒楣鬼迅速遁走留下的殘影。謝憐剛開始還會被嚇到，不過時間久了也就漸漸習以為常，沒甚麼大不了的了。

　　給了他一雙能見鬼神的眼，卻又讓這些東西不在他眼前出現，上天真是拐了個彎脫褲子放屁。

　　也許是巧合吧，這樣的他正好進了號稱怪談質量笑傲江湖的T大。

　　當然，他進學校後自然是沒看見那些在學生間瘋傳的什麼披頭散髮的女鬼啊或者是獨腳的警衛等，倒是在晚上一個人出宿舍透透風時，遇見了一個看到他不僅不跑，還向他搭話的鬼。

　　這可就奇的怪了。

　　那時他背著路旁昏暗的光，遇見了一個沒有影子的少年。

　　五、

　　「哥哥。」

　　聽他這麼叫，謝憐有點兒汗顏:「抱歉閣下，我想我擔當不起。閣下的年紀應當比我要大?」

　　眼前的紅衣人挑了挑眉，道:「哥哥現在幾歲?」

　　他還是沒有把稱呼改過來，謝憐想著算了，答道:「二十一。」

　　「那就是了。」他雙手抱臂，笑臉盈盈，「我死時還不到十八歲，自然是比哥哥年紀要小了。」

　　謝憐一噎，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他輕瞟了一眼面前的紅衣人，不知怎地，方才聽到那句「死時不到十八」時，他的內心微不可察的抽痛了一下。

　　他並沒有太放在心上，轉而道：「你找我，是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的嗎？」

　　見到他還不逃跑的鬼，十有八九不是嚇到跑不動就是真的走投無路，遇到什麼非要借活人之手才可了結的事情，這才孤注一擲來哆哆嗦嗦找他求助。但這鬼看起來完全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反而比謝憐這個見鬼了的還要氣定神閒，他也只能懷疑對方是有事情需要自己幫助了。

　　「這可不。難道沒有需要幫忙的事，就不能和哥哥說說話了麼？」

　　謝憐怎麼想也沒想到會是這麼個回答，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見他這副模樣，紅衣少年輕笑一聲，好整以暇地道:「既然這樣，那我就拜託哥哥一件事。」

　　「…咦？」

　　夏日長空之下，滿天星斗。他愣愣地指向自己，月色在臉頰上鍍成一抹銀光。

　　「我想請哥哥，幫我找一個人。」

　　六、

　　「找人？」謝憐問。

　　「麻煩哥哥了。」

　　少年微一仰首，黑夜之上，一輪圓月掛在天斗正中央，旁邊零星幾顆星點兀自發亮。

　　「那是我一位金枝玉葉的貴人。」

　　看他這副模樣，謝憐也跟著仰頭。

　　同樣的人，不同樣的星空。紅衣少年彎了彎嘴角，繼續道：

　　「他救了我一次又一次，但我卻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卻連陪著他都做不到。」

　　「若能可以，這次我想護他一生安好。」

　　這段話語間流露出來的情緒讓謝憐不禁為之一愣。他側頭看向對方，眼裡落入了一顆明艷的紅色珠子。

　　「你…等了他多久？」他驀地問道。

　　「不足掛齒。」少年也轉過頭來，又是一個說不明道不清的笑容。

　　謝憐沉默了。

　　那少年也不甚在意。待到了他再次開口，已是不知過了多久。

　　「我…雖然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謝憐一字一句，緩緩道：「但我會盡我所能。」

　　「那便多謝哥哥了。」

　　看著他的笑容，謝憐總覺得一股氣鬱結在胸膛裡。好像很熟悉，又好似陌生，一種奇異的矛盾感降臨在他身上，謝憐卻無法道出確切的「奇怪」在哪。

　　有點可疑。謝憐心道，但是一看到那個少年像是小孩子得到心愛的玩具般滿足的笑容，他又鬼迷心竅似的打消了疑慮。

　　這便是他和花城的第一次見面。

　　七、

　　「我沒事。」

　　面對來自師青玄的關切詢問，謝憐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回答無礙了。不過說到底，心眼大的師青玄依舊不放心，尤其是在清楚對方是個很會忍痛的人的情況下，更不可能輕易的被三言兩語忽悠過去。

　　「我說啊謝兄，做人凡事不要太勉強自己，要不然總有一天自己的身體會受不住的。」

　　那天夜遊過後，謝憐莫名其妙掉眼淚的事情還嚇得人不輕。先前又是被雨淋後又是哭得說不出話來，呆呆的抓著紅傘也不撐，不管怎麼喊都不應一聲話。頭髮濕淋淋地貼在臉上和著眼淚，路燈昏暗，再加上雨下得十分歡快增添了不少氣氛，要不是清楚謝憐是自己活生生的同學兼室友，師青玄都要以為這其實是T大百密一疏的域外怪談之一呢。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他這麼堅持不懈地關懷謝憐身體狀況的理由了。

　　不是怪談，不代表沒有被纏上啊!毫無理由地哭出來又做出沒有道理的事情、當事人也無法解釋到底為什麼會有的行為，怎麼想都不正常吧?

　　就算謝憐會去廟裡幫忙，積了一點福氣，但師青玄知道他這人就是不管何時何地都是那種水逆到底的情形，有妖孽東西逃過神明法眼偷偷附到謝憐身上也不是沒可能的!

　　謝憐還不知道師青玄已經幫他腦補了一萬字的妖孽厲鬼上身史，只是單純的困擾著要怎麼樣才能讓後者放下心來。

　　雖然這可能是項艱鉅的任務。

　　「我是真的沒事啦。」見師青玄的臉上大大的寫滿了「懷疑」二字，謝憐向他保證：「我這周末就去廟裡請住持看看，你就別擔心了。」

　　師青玄聽他這麼說，似乎是稍微放下一點心了。

　　「還是那一句，有病就要看到好，不要放棄治療啊謝兄。」他嚴肅道。

　　謝憐不知該感動還是該感傷。

　　和師青玄分開後，謝憐去了圖書館。T大雖然在外評價不高，但是圖書館藏書頗豐。不過這對平時趕各種論文趕到三更半夜的學生們並沒有什麼助益，因為裡頭冷僻書所佔比例極高，常常讓剛進T大時嬌嫩得如初綻花苞的新生們抱頭痛哭。

　　試想，找個資料得找到二十公里以外的市立圖書館，該是怎樣的令人崩潰。

　　而過了大一煎熬的適應期後，原本顫巍巍的萎靡小草就成了不管遇到怎麼大的風暴都屹立不搖的參天巨樹，其中所經歷的波折痛苦不可細數。

　　一言以蔽之，水深火熱。由此可知，T大圖書館是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可怕地方。吞噬了許多新生純潔無瑕的心靈。

　　不過T大圖書館的神奇屬性倒是讓謝憐方便不少。他答應花城要幫忙找人，又是那種不知道幾千幾百年前的古人、正常的書裡面不太會留下紀錄的那種，要找的該是多麼偏門的書。中原之地，一個奇風異俗小國裡的太子殿下，非是主要朝代的重要人物，要找到關於這麼一個國家的記述都讓謝憐翻書翻了一個禮拜，更何況是裡頭的一個人。

　　慶幸的是，這位太子殿下十分突出，找到了這個仙樂國後，有關他的紀錄便緊隨其後，但不是什麼太好的事情。

　　他是亡國的太子。

　　雖不知姓甚名誰，但從書裡寥寥幾筆的敘述，那股淒涼的氣氛仍是感染了謝憐。貴為太子，又是萬人尊敬的對象，為人間正道世界中心，卻是遭了滅國之難。受眾人譴責，最終下落不明，生為矜貴最終卻不知去向，遭遇了甚麼無人所知，該是如何唏噓。

　　「上元節祭天遊行曾任悅神武者進行祈福儀式，萬人空巷。」不難想像，當初的他該是多麼風光無限。不料千百年過後，想要查知這位曾經金貴的太子殿下的一絲信息竟然是如此之難，翻遍整座圖書館得到的卻是這麼一點資料，連對方的名字都無從得知。

　　要找一個古人，還是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古人。謝憐再重申一次，真的挺困難的。

　　更何況是轉世。

　　八、

　　「殿下啊，他是神。」花城垂眼，謝憐看不大清他臉上的表情。「十七歲飛升，還飛升過三次，再無人能如他那般。」

　　神?飛升?謝憐有些摸不太著頭緒。

　　「三郎，你說的…神?那是什麼意思?」

　　二十一世紀，還信這些鬼神之說的人皆是老一輩居多，年輕一代基本上對於神明這一回事抱持著半信半疑的心態，不太相信。儘管時常往廟裡幫忙，謝憐對這些鄉野奇談的接受力頗高，但也僅止於廟裡供奉、受人民尊敬而有了香火的神明，飛升對他來講倒是有點虛無飄渺了。

　　「他說他要拯救蒼生。」花城道：「而他就真的飛升了，成了神。」

　　他並沒有回答謝憐那個關於神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謝憐也不惱，比起這個，他已被花城話中的情緒所感染，忍不住問道：

　　「那…那為什麼仙樂會滅國?那位太子殿下…不是神嗎?」

　　「神不是萬能的。」花城話說得有些慢。「神也是人。」

　　「他會累、會怕、會痛、會難過，而不是像個機器一樣無償無感的不停做著同樣的事情，被踢被打被罵也毫無反應，還乖乖的把自己的脊背送上去給別人踩。」

　　「但是愚昧的人們卻希望他就是機器。」

　　花城不再說下去了。他雙手緊握成拳，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強忍著什麼極大的痛苦一般。謝憐也不再問，默默地站在花城身邊。

　　「抱歉，讓你想到不愉快的事情。」

　　謝憐意外地看到花城直視著他，一雙眼睛裡閃著炙熱的光芒，有些灼人。

　　「怎麼會。」花城搖頭，目光依舊牢牢鎖在謝憐身上。「關於殿下的一切，我從來都不會感到不快。」

　　九、

　　「我恨不得把他所有一切都記在心裡，無論好壞，不管優缺。」

　　花城的眼正熾烈地燃燒著，謝憐被看得無法思考其他的事情，只模模糊糊的想道：

　　這人該是有多寂寞。

　　他感受到花城對於那人近乎飛蛾撲火的愛意，但，從古至今，擁有這樣情感的人，通常不會落得太好的結局。

　　他看著花城，好像看到了千年以前，仰望著某人背影的弱小男孩。

　　而那個人影轉過身來，臉上的黃金面具光華流轉。

　　十、

　　「哥哥？！」

　　花城這一叫，讓謝憐回過神來。他猛地摀住了自己的鼻子，紅色的液體正在不斷地向外湧出。

　　「啊，呃，咦？」急急忙忙從背包中翻出一包面紙，這才稍微止住了鼻血。謝憐一個鼻孔裡塞著面紙捲，下巴還有一點紅痕。雖然看不見，但謝憐也覺得自己現在大概是很滑稽了。

　　「抱歉，見笑了。」他有些含糊不清的說道：「平時是不會這樣的，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哈哈哈哈哈。」

　　謝憐說完，微一抬首，卻看見花城的臉色難看的很。

　　不會吧？難道他這樣子真的很慘不忍睹？

　　「嗯，如果你覺得不太舒服的話，今天先這樣吧，我過幾天再來。」略一思量，他打算先和花城道別，再回宿舍仔細看看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怎料到才一跨步，頭一暈，便要向後栽倒。

　　迎接的不是預料中的疼痛，而是一雙有些冰涼的手臂。

　　花城接住了他。

　　「…謝謝，唔，對不住。」謝憐胡亂的道謝，頭還是有點暈，但大概是可以走了。花城確定他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後，馬上放開手，退了幾步。

　　「那哥哥先走吧。」花城道，謝憐就這麼看他在原地消失無蹤，沒留一點痕跡。

　　十一、

　　謝憐盯著整整一面牆的書架，若有所思。

　　滿天神佛，大大小小的神加起來沒有幾百少說也有一千，豈是這麼好找?聽花城的敘述，「三次飛升」，這麼鮮明的特徵...應該可以減輕不少麻煩。

　　這位太子殿下不管做什麼可都是任性至極。謝憐默默地想，不是什麼好事的他都一手包辦。

　　所謂三次飛升，乍聽之下感覺沒什麼，數大便是美嘛，次數比人家多還挺不錯的。但越想越不對，會有三次的飛升，不就代表有兩次被打下來嗎?有哪一路神仙能做到被打下凡間兩次?

　　重點是被貶了兩次還能再次飛升做神，這就是真的沒誰了。

　　不得不說，還挺厲害的。謝憐由衷地感到敬佩。想著想著，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手指輕撫過書面，被裡頭泛黃的紙頁搔了鼻頭，打了一聲噴嚏。待到他揉了揉鼻子，仔細瀏覽裡頭的內容時，像是被一股悶雷打中頭頂，眼睛微微睜大，小聲驚呼：「找到啦!」

　　「仙樂太子，飛升三次，武神、瘟神、破爛神。」

　　簡潔有力的敘述，讓謝憐對這位太子殿下的印象又刷新了一番。

　　還有破爛神?當真是收破爛的?謝憐又繼續看了下去。

　　「許多人相信，作為瘟神，仙樂太子的親筆或畫像有著詛咒的功效。如果貼到某人背後，或者某家大門上，便會使該人或該戶霉運連連。」

　　「原來還有人能比我的運氣更差。」他感嘆道。書中對於這位破爛神的敘述幾乎都是負面評語，鮮少有正面評價。謝憐也能理解，瘟神難道還能保佑早生貴子?南陽將軍可就要氣到罵街了。

　　正想著，翻到下一頁，卻見敘述者筆調一轉，忽然開始稱頌太子第三次飛升後的所做所為。提到他將當時天庭的掌理者拉下台，揭開帝君實則是初代鬼王的真面目，而後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和初代鬼王同歸於盡，拯救了所有蒼生百姓。

　　讀到這，他腦中忽然浮現起花城的臉。當時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他要拯救蒼生，而他就真的飛升了，成了神。’

　　儘管身為破爛神、瘟神，這位太子殿下終究是拯救了蒼生，但卻是以自身為代價。

　　謝憐微微有點出神。一股莫名的心酸疼痛由心底浮出，久久不散。

　　接著，便是一陣頭疼。

　　十二、

　　痛得撕心裂肺。

　　他想尖叫，想吶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古舊的書籍從他手裡滑落，掉落在地。像是來自長遠時空中的一聲嘆息，久久不散。

　　十三、

　　這次師青玄說什麼都不幹了，堅持由他親自帶謝憐到醫院去，容不得後者拒絕。

　　謝憐早就料到會是這麼一個結果，因此也不做多餘的掙扎，任由師青玄像個老媽子碎碎念的拉他上計程車，再聽著碎碎念到醫院掛號。

　　「青玄，你的口不渴嗎？要不要來點果汁？」

　　「呔！謝兄你可不要轉移話題！」師青玄手中的扇子搖得飛起，「我清楚你的套路了!我說過有病就要看醫生!不要想敷衍我啊謝兄!你看你把你自己搞成什麼樣子了!」

　　他氣憤地指著謝憐眼圈子底下清晰可見的黑眼圈，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又或者是老爺爺老奶奶看著自家龜孫子擅自跑出家門玩結果摔得一身狗吃屎的模樣。謝憐覺得自己必須停止這種危險的想法，在師青玄即將開口進行新一輪的說教模式前，乾咳一聲:

　　「呃，那個，我沒有要呼嚨你的意思...我那時已經決定好找完資料後就要去找我師父了......」

　　他道。但自己也覺得既然這麼蒼白還不如不解釋的好。不過心思簡單大方如師青玄，可能是因為唸了這麼一長串路氣也消了不少，竟然就這麼相信了。

　　「這次我就不說你了!」師青玄在他進看診室前耳提面命道，「下不為例!」

　　謝憐忙道好。不過醫生也檢查不出什麼問題，只告誡他不要熬夜，言下之意是要他自己掂量掂量不要太過勞。謝憐很鬱悶──他壓根沒熬夜啊！每天晚上十點半準時上床睡覺，雖然不敢自詡是大學生當中的早睡典範，但也應該也算是勉勉強搶摸到稀有動物的邊緣了吧，怎麼能算是熬夜?當然，被師青玄拉出去的那次夜遊是例外。

　　總之，醫生也覺得奇怪，只開了B群要他每天加減吃幾顆，提振一點精神。除此之外，也沒別的好說了。

　　於是，在師青玄每天的大力催促下，周末謝憐來到了平時他幫忙打掃的那間小廟裡。

　　謝憐喚了幾聲住持，不應。微覺奇怪，偏頭看了看表，這才了然。

　　「這個時間了啊。」謝憐心想，也不再喚了。往廟的偏殿方向走，還沒進門，就聽見幾聲嚷嚷。

　　「哎呀，胡啦!」「臥槽真胡了?!」「哈哈梅老弟你又賠錢啦!」

　　被點名的梅念卿氣得不打一處來。「再來!我就不信這一把打不過你們!」

　　見狀，謝憐急急忙忙地喊道:「師父!」

　　「欸?」他好像這時才注意到這裡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人。「謝憐?」

　　「是我，師父。最近有些事情想請教您，不知現下方不方便?」餘光可及之地，梅念卿三位牌友罵罵咧咧迅速把桌上的錢啊麻將啊都收得一乾二淨，沒有留給他說不的機會。

　　「是什麼事?」謝憐正要開口，又見他師父眉頭一皺，忽地湊近。

　　「你身上的味道很不對勁啊，最近是不是被什麼東西纏上了？」

　　「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幫忙找個人而已，不說這個了。」謝憐話鋒一轉，「師父，我最近有事沒事鬧頭疼，醫生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不知您是否能幫我看看？」

　　「所以才問你是不是被什麼東西纏上了啊，找人？找什麼人？有東西叫你幫他忙？」

　　「好像也沒人可以幫忙他了…」

　　「呃不是啊，有鬼找你幫忙才奇怪吧。」梅念卿疑惑道，思考片刻，才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抬起頭來。

　　「等等……找你幫忙的那個，你知道他的名字嗎？還是特徵？」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切，謝憐雖覺著奇怪，但還是乖乖報上了。誰知，他說完之後，梅念卿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般癱坐在藤椅上，看起來生無可戀。

　　「呃，怎麼了…？師父，有哪裡不對嗎？」

　　「哪裡都不對。」梅念卿擺擺手，「這我管不了，也沒法管。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呃，等等？

　　像是看穿了謝憐心中的疑慮，他又繼續用有氣無力的聲音道：

　　「你不用擔心，你再怎麼樣作死也不會被怎麼樣的，除非你自己要求想被怎麼樣。」

　　「……」

　　「沒關係你總有一天會明白我在說什麼的。小孩子快點回家讀書去。」

　　就這樣，謝憐被他一腳踹出偏門。灰撲撲爬起來後，馬上聽見自己師父在門後再開賭盤的聲音。

　　十四、

　　終究是沒有結論。又過了一個禮拜，謝憐的臉色已經好了許多。

　　雖說看起來還是有些蒼白，但至少是不會讓師青玄再大聲嚷嚷要拖著他去醫院的程度了。謝憐對此感到十分欣慰，要不然每天都來個一次，就算他沒病也要被折騰得有病了。

　　只不過同時間，謝憐心中也升起一絲異樣，明明自己從小都頭好壯壯，雖然時時水逆也只僅限於身體外部環境上，病倒是沒怎麼生過。怎麼最近像是把以前沒有的一次補回來似的?

　　整人啊？

　　謝憐的疑問得不到解釋，但大概隱隱有個猜測。他不太願意去深想，連帶著手中抄寫筆記的速度也慢了許多，才堪堪寫到一半，台上的教授就已經將簡報跳至下一頁了。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的短期記憶還不錯，基本上能夠默出個大概，不過這樣一來，教授在台上的侃侃而談他倒是不能聽清。

　　謝憐僅僅頓了一下，就繼續手上的動作。反正都已經放空這麼久了，少聽課也不差這一時。

　　他又對此感到有些無語。明明他平時奉行著「一分錢也是錢」的勤儉原則，花錢上大學便好好上課，不翹課不抽煙不喝酒不夜遊……好吧，最後一個是師青玄這搞事精帶來的不可抗力，不能算他的。

　　謝憐想著想著，思緒又飄到了九霄雲外去。

　　梅念卿的話說得含含糊糊、意義不明，花城的出現自始至終都令人想不透。不是他說，就花城那個樣子，謝憐敢肯定他絕對不一般。不只作為鬼魂，同時他的舉止處處透露著一股違和感。

　　這感覺說不上來，如鬼似魅的在他耳邊低語。

　　他又想到了仙樂太子。

　　那個太子的一生猶如一場大夢，轟轟烈烈的開始又無足輕重的結束。千白年後沒人記得他，除了那些埋在角落裡生灰的故紙堆外，唯獨一個花城。

　　只有一個花城。

　　謝憐好像抓到一點苗頭，但越是小心翼翼，思緒卻如掌中沙子般，從徒勞緊握的拳頭中消逝。

　　窗外微風吹過，翻起了紙頁又悄悄覆下。

　　他抓著筆桿，筆記卻是再也做不下去了。

　　十五、

　　中秋很快就到了。謝憐如約在菩荠亭現身，坐在庭中央拿著一本書消磨時間。書封老舊泛黃，連同紙頁也泛黃，整本書一副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樣子，卻奇蹟似地撐住了謝憐津津有味的一頁翻過一頁。

　　這一坐，愣是坐到了月掛中天。

　　待謝憐抬起頭來看到一輪明月高掛，不由得一愣。他已經不知道頂著月光低頭看多久的書了。

　　他環顧四周，花城沒有出現。謝憐輕嘆一口氣，眼角卻掃過一抹刺目的紅。

　　是一把傘。

　　斜斜的，安靜的，就這樣倚在亭外的小徑上。甚至連位置都跟上次下雨時如出一轍，傘下的白花也隨風搖擺，看起來比之前要活潑許多。

　　謝憐快步走出菩荠亭，將那把紅傘撿起。紙傘的觸感和塑膠傘比起來有些粗糙，但手指拂過卻特別有安全感。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心裡冒了頭，剛剛因為等待多時而造成的幾絲負面情緒被明艷的紅色晃出了腦袋，拿著紅傘怎麼看怎麼順眼。

　　謝憐的目光低垂，對上了地上那朵白花。

　　他蹲了下來。

　　「你說我們倆是不是特別有緣?」謝憐認真的說，語調有些上揚，帶著少年人難得一見的淘氣。「每次見著你都是這種三更半夜的時候。」

　　小白花被風吹得搖了搖，狀似回答。謝憐忍不住笑了笑。「我這不是傻了?」

　　他接著把頭低下來，用只有自己聽得清的聲音說道：

　　「你說，花城是不是在躲我?」

　　「今晚的月色...…」

　　話音戛然而止。

　　謝憐抬頭望去，綠葉重重間，月光淌了下來。

　　他把紅傘撐開，放在小白花旁邊。正好可以遮住它，和原本的模樣一般無二。

　　做完這些後，他又進了亭中，拿起剛剛看到入神的書本，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在指間縫隙中，依稀可以看到封面幾個大字：民間神鬼錄。

　　十六、

　　血雨探花，人如其名。

　　手一動能翻天，腳一踏能憾地，彎刀厄命一出手能令三界抖上一陣。

　　但這樣的一個鬼王，卻又並不完全是讓人一聽就感到瑟瑟發抖的存在。

　　他有時會化為雉童，騙得山裡吃人的妖怪團團轉後又把它揍到以後看到活人都能吐上三升，了了小村莊村民的心頭大患；有時他又會化作趕路的書生，將攔路劫匪一路輾壓，順便收了他們的財產充公用拳頭再教育；又有些時候，他會化作顧盼生姿的佳人，將京城裡的薄倖人都給弄得一輩子再起不能。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做。

　　這些身分的轉換找不出規律性，唯一相同的是，不管化成什麼樣子，他都是一襲紅衣。

　　紅衣如血。

　　鬼王做什麼事都是隨心所欲，行得像一陣風，事辦得乾脆俐落完成就走，不給人一些多餘的念想。血雨探花這自帶金邊的名頭還是旁人幫他起的，因為知道他真名的人少之又少，被救於水火之中的村民為了感念他，陰陽錯差的給起了這個名。

　　在陰寒刺骨的血雨中，那人頎長的身影撐起了一把紅傘，周身艷紅與血雨相襯，白花是唯一的亮色。

　　沒有人知道他當時帶著嘲諷的笑容走出青鬼洞府，替一朵微不足道的小花擋雨時，內心裡想的是什麼。

　　小白花細小的莖部穩穩挺立，乍看柔弱，卻始終屹立不搖。

　　……

　　民間的記載到此處便找不著下文了，到最後花城是否因為不耐而自行離開，抑或是等到血雨停止才走人，沒有一個確切的說法。

　　人人都知道，花城呵護一朵嬌嫩的花朵，但不知動機為何。

　　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樣做得到了什麼？對他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就算有人知道，如今千年眨眼過去，當初的答案也不知道被沖散到哪個歷史洪流裡了。

　　眾人所知的花城，他的一切都被覆上一層神秘的面紗，一層層密不透風。

　　喜怒無常，酷愛紅衣。這便是他。

　　這就是謠傳中的紅衣鬼王，血雨探花，花城。

　　這樣傳說中的花城，該有的是通天徹地的神通，找一個人應該輕而易舉。但他卻偏偏找上謝憐，低聲下氣的請他幫忙尋找一個早已死在幾百年前的太子殿下。

　　一個鬼王都找不到的人，怎麼會是區區一介凡人就能找到的呢？

　　謝憐很清楚自己的斤兩。他不是什麼上通天意的大師，也不是能夠洞穿前世的靈媒，撇去其他外部因子，他渾身上下能榨出一點特殊的只有「能看得到鬼」這樣爛大街的設定。除此之外，整個人就是大寫的「平凡」二字。

　　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夠幫上花城忙的存在。

　　泛黃的檯燈下，紙張上的字跡凌亂潦草。謝憐手腕懸在空中，遲遲無法下筆。

　　他想要問清楚。

　　既然花城不來找他，那他就去找花城。

　　下定了決心後，謝憐像是鬆了一口氣的趴在桌子上，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嘴角微微上揚。

　　下一秒，點點殷紅綻在紙頁上。

　　十七、

　　謝憐急急忙忙從書桌旁抽了幾張衛生紙抵住。

　　放鬆呼吸，小力捏著鼻樑，謝憐的腦袋沉重又疲憊。他現在腦袋重新亂回一團漿糊，腦海裡只剩下「我真的好想睡覺」和「我為什麼會流鼻血」這兩個念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謝憐就著這麼一個奇怪的姿勢，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一覺到天明。

　　但他的精神可不怎麼好。

　　師青玄在謝憐的臉第六次差點和桌子進行親密接觸時拉住他，小聲的咬耳朵：

　　「謝兄你是怎麼著？昨晚沒睡好？你這黑眼圈重得可以去動物園當熊貓臨演了！」

　　謝憐茫然地搖搖頭。「可能是最近變天......」

　　「變你個大頭!謝兄你老實說你是不是熬夜偷偷看什麼東西了?」師青玄完全不買帳，越講越激動，最後忍不住拍了桌子。四周的同學及台上教授都齊齊轉過來，盯著他們這邊看。

　　教授勉強扯扯嘴角，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師青玄同學，請回答我剛剛講到的定義能夠應用在哪些方面上，請舉例三個。」

　　師青玄天崩地裂。就差下跪哭著叫爸爸了。

　　謝憐沒來得及鬆口氣，剛抱完教授大腿的塑料朋友就轉過頭來，目光如炬的看著他。

　　「......?」

　　「謝憐同學，那換你回答好了。」教授清清喉嚨。

　　前方的PPT閃著智慧的光芒，然而謝憐只想一頭暈死。

　　十八、

　　他後來不太記得發生甚麼事了。印象中好像他渾渾噩噩的站起來，似乎說了很多不知所云的東西，說的自己雲裡霧裡也說得教授差點額暴青筋，完全不符合他平日的作風。

　　師青玄不但有毒，還忒會坑人。

　　雖然被師青玄實力坑了一把，但除去被教授用死亡射線掃了一遍外，吃的虧不大。好歹是讓他放過了關於「謝兄嘴上說沒睡好但是私底下不知道在暗搓搓做些什麼真是嘖嘖嘖」的話題，轉而以一種十分正經八百的口吻和謝憐討論將來的職業發展。

　　並不是每個人將來都會從事和自己專業相關的職業。像是早些年畢業的雨師篁學姊，專業是科研，比任何人都要正兒經八百地讀完了四年後，畢業證一領就瀟灑回鄉勤勤懇懇地種田去了，簡直跌破所有人的眼鏡。

　　據說當時她還是年年拿獎學金拿到手軟的學霸型人物，因此一得到她要退隱鄉下的消息，許多教授聞風趕來積極勸學，希望她可以回心轉意.....但雨師篁有個性得很，說種田就種田，溫和有禮地打發了所有人後就歸隱回鄉了。

　　過了幾年，到謝憐他們這屆入學的時候，雨師篁種田種出了成績，品牌經營得挺好，學校食堂的蔬果來源都是雨師鄉出產，折扣打得比外面低很多，讓食堂的阿姨笑呵呵。

　　總之，面對師青玄難得嚴肅的提問，謝憐思考了幾秒鐘，遲疑道:「青玄，是不是...師無渡學長說了些什麼?」

　　師青玄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麼認真嚴肅真不是你的風格。」謝憐瞧了他那「這你也看得出來!!??」的樣子，還是乖乖回答了他的問題。

　　「國際志工吧，過了幾年回國內再看看做什麼比較有幫助。」

　　然後，謝憐有幸見證了師青玄從「見鬼了」的表情逐漸轉變成「你TM是在逗我吧」，還自帶漸層色彩，自然清新絲毫不帶一點做作。

　　「謝謝謝謝兄!你這心也太大了吧!?」師青玄嚎叫，就差沒有抓著他的肩膀來個七級地震。「我問你要怎麼賺錢你跟我回答你要怎麼送錢???」

　　「冷靜點冷靜點。」謝憐連忙支起一隻手掌擋在面前。「我就是想先去體驗體驗獲取一些經驗，別這麼誇張......」

　　「我能不誇張嗎?」師青玄崩潰，「我和賀兄正競競業業想著要開餐廳還得被我哥嘲，你竟然還想去做免錢的義務勞動!?我們真的是生活在一個世界的嗎???」

　　謝憐心下恍然。

　　難怪師青玄會這麼反常...原來如此。

　　他幾乎不用問他可憐兮兮的好友就可以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並誠心的幫忙點根蠟燭。

　　師青玄讀的是金融專業，和他哥一樣。師無渡是個典型的霸道總裁人設，連學習方面都特別的霸道總裁，大四畢業後找了同系的裴茗和南宮杰一起創業，沒過幾年就闖出了一片天，創業初期投入的成本迅速收了回來，順利得堪稱財神保佑。

　　原本師無渡都已經計畫好了，等到弟弟大四實習可以直接到他的公司來，不必受外人欺負晦氣，畢業後更可以順理成章得在公司待下來領一個不太需要加班熬夜的高薪職缺，也不用辛辛苦苦的投履歷表等待就職，其他大四生們需要經歷的血淚與汗水都可以省略掉，無疑是個令他人羨慕嫉妒恨的機會。

　　但看來師青玄不這麼認為，搞不好還因此和他哥哥鬧過。

　　鬧過也就算了。謝憐想。之前有好幾次師青玄和他哥吵架沒幾天就和好如初，吃瓜群眾想要再續都沒辦法續。但是這次可是事關未來的職業選擇，師無渡說甚麼也不會這麼好說話。

　　尤其是在......師青玄的創業夥伴，是賀玄的情況下。

　　謝憐不由得在心中再點起一根蠟燭。

　　「我和賀兄可是要成為海鮮熱炒店之王的男人!」師青玄非常的有雄心壯志。不過這份野心僅僅持續了五秒鐘就立馬被萎靡給取代。「但是我哥他......嗨呀，怎麼這麼難搞啊啊啊啊!!!」

　　「要不...你和賀玄好好計畫後再去和他談談?」謝憐建議。

　　師青玄看上去十分之糾結。

　　「剛好我這幾天也要去找我師父問問，你看要不順便來求根籤心安吧?」

　　師青玄這個人迷信得很，一聽到後就馬上答應了。更何況那可是謝憐的師父，平日看起來沒甚，道袍一套上就是一股仙風道骨的氣，能唬住不少人，當然也包括了封建迷信思想的師青玄。

　　不過呢……

　　謝憐想到了梅念卿不但熱衷於搓麻將還特愛耍老千的樣子，要是師青玄看到了......

　　他的背後不禁起了一陣惡寒。畫面太美簡直不敢想像。

　　十九、

　　在去觀裡之前，謝憐決定先去找花城。

　　雖說要「找」花城，要從哪裡開始著手謝憐也沒什麼頭緒。

　　他在菩薺亭的路上踩點，碰碰運氣。遠遠的看到一點紅色，暗暗驚訝於自己今天的運氣。

　　之前是他走在路上隨時都有可能下一秒餘光就瞥到一襲紅袍或是亮晶晶的銀蝶，總覺得哪都可以偶遇花城。但現在幾個禮拜不見蹤影，卻又有哪裡不太習慣。

　　一個習慣的養成，需要持續將近一個月才能將其化為腦海裡最正常不過的風景。

　　不知不覺，自從三年前那夜裡突如其來的闖進他的視野中後，如今花城已經變成他生活中的一部分。還是那種少了他，瞧哪兒都覺得不對勁的重要組成。

　　謝憐上前幾步，凝視著又一次被打開後放置在地的紅傘。這好像有點兒像抓倉鼠的陷阱？他想，但那一抹艷紅的顏色又促使他彎下腰來。

　　修長的指節碰上了木柄，入手微涼。傘面倏忽張開，張揚豔麗的紅遮掩住周遭的風景。謝憐站在傘下，背著光，迎風而來是一陣青草味，飄盪著百年來時間留下的痕跡。

　　彷彿和世界切割，天地間只餘他一人。

　　「殿下。」一聲輕怯的嗓音。

　　繃帶下露出了一隻漂亮的黑眼睛，烏溜溜的。陌生的孩子穿著打了許多補丁的衣服，仰頭看著他。

　　男孩一隻手猶疑地抓上了他的褲腿，牛仔褲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矜貴的長袍，隱隱間有暗色花紋浮於其上。

　　「這個給你。」他這才發現男孩另一隻藏在背後的手中握了一把白色小花。謝憐瞇了瞇眼，覺得有些眼熟。

　　「謝謝你。」謝憐接過。那小孩的瞳孔一瞬間亮了起來，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男孩又低下頭，雙手在破布似的衣服上擦了擦。「紅紅兒。」

　　「好，紅紅兒。謝謝你的花，我很喜歡。」謝憐蹲了下去，讓身高與紅紅兒齊平。「不過，你為什麼要送我花呢？」

　　紅紅兒笑得有些羞赧。

　　他說：「因為你是殿下啊。」

　　二十、

　　因為你是殿下啊。

　　二十一、

　　謝憐緩慢地眨了眨眼。

　　紅紅兒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的，取而代之的是遠處一個身穿輕甲的士兵，右眼同樣纏著繃帶。

　　思及那繃帶的位置以及臉的輪廓都有點眼熟，謝憐斷定那應該是紅紅兒，不過是長了些個子以後的。

　　他正想開口，紅紅兒卻向他跑了過來。

　　「殿下，」年輕的士兵聲音有些顫抖，「您沒事吧？」

　　手裡花的觸感還留有一些泥土味的新鮮，枝條軟嫩得不像話。看著他的樣子，謝憐感覺像是被攫住了心臟，遲來的鈍痛一點點地刺激他的頭腦。

　　他不傻，提示都給得這麼明顯了，他會猜不出來？

　　「我……」對面紅紅兒的表情一下變得緊張起來，謝憐勉強一笑：「我不記得你了。」

　　我不記得你了，我也不記得我是誰了。

　　不管曾經如何，立於雲端或是陷於泥淖，我都不記得了。

　　「我不是你的殿下。」

　　「抱歉。」

　　二十二、

　　語畢，謝憐的頭迅速的疼了起來。

　　紅傘墜落在地，揚起一片塵土。

　　古希臘傳說中，雅典娜是從宙斯的頭上蹦出來的。謝憐有幸可以體驗到弱化版。

　　……但也不是說不疼。相反地，疼死了，簡直疼得想撞牆。

　　他可能尖叫了，也可能沒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一把鼻血一把眼淚，糊了滿臉，活像車禍現場。等到意識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菩薺庭裡好好坐著，兩手還好好放在大腿上，非常端正的坐姿。

　　對面是花城。

　　「哥哥，擦擦。」花城遞過來一條手帕。

　　謝憐接過，反射性的往臉上抹。一股清幽的淡香鑽進他的鼻子裡，死機的大腦這才混沌的開始運轉起來。

　　謝憐抹了一輪後，潛意識告訴他有哪裡不對。他動作緩慢地攤開手帕，活像是在等待一場判刑，那一方原本白靜可人的帕子此時變得奼紫嫣紅。謝憐又緩慢地把手帕疊好，收在掌心。

　　都變成這種模樣了也不好意思直接還給人家。正想著，又看到對面的花城除了剛剛出一聲後就沒再講話，從頭到尾靜靜地盯著他看，謝憐這時才後知後覺的生出了一點尷尬感。

　　但這種尷尬感很快就被打破了。

　　他輕咳一聲，正要開口。花城打斷了他。

　　「哥哥，不用找人了。這段時間給你添麻煩了。」花城頓了頓，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多謝。」

　　謝憐默然。

　　花城見他不語，又補充道：「沒事，哥哥，是我太唐突了。」

　　唐突？謝憐忍不住在心理吐槽，那你可都唐突了幾年了現在才意識到？

　　都是藉口。兩人心知肚明。

　　「紅紅兒。」謝憐看到花城的指間不自然地縮了一下，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你知道是誰嗎？」

　　「我不知道。」花城沒有絲毫猶豫地答道。

　　「哥哥是哪裡聽到的？這名字聽上去不太像現代人會取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他們倆個雙目對視，像是在進行一場不知名的交鋒。

　　不知為何而戰，且無人勝出。

　　良久，謝憐嘆道：「不肯說?」

　　花城：「說什麼?」

　　那就是不說了。

　　說不定之後還不願意見面。

　　謝憐的心中不由得泛起酸來。他沒法控制，這是花城的選擇，而自己還身在霧中。他大可往後走，離開那片茫然而不知所措的地方，回到安全的舒適地帶，但他不想。

　　可是，他沒有選擇權，他看不清前方重重大霧下遮掩的是什麼。主導一切的並不是他。

　　謝憐難得地有一點不甘心。

　　那所謂的「安全的舒適地帶」裡，沒有花城。今天的談話已然悄悄詔告一切。

　　花城替他做出了選擇。

　　謝憐有陰陽眼，但有跟沒有其實差不多。這麼多年他帶著個雞肋的技能活著，也沒少一塊肉或者比別人多一塊肉的感覺，直到遇到花城。

　　他對他來說，是特別的。

　　這感覺很奇特。就像是一塊方糖落入了咖啡中，表面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但是仔細一品，卻發現味道不一樣了。

　　他已經習慣了有花城的陪伴，雖說大學裡的同學朋友都很好，師青玄更是保證道謝憐是他世界上第二好的朋友，他也的確很感動，但不一樣。

　　那不是所謂的「唯一」。

　　謝憐的童年時光，時逢謝父創業，夫妻兩人每天出去打拚，忙得沒時間顧小孩。恰好附近道觀的道長聽聞他們的困難，便幫忙照看謝憐，順便讓他補上一個灑掃小童的缺，不讓謝父謝母覺得心裡有負擔。

　　後來長大以後，父母的生意也逐漸走上正軌了，事業越做越大，十天半月的跑機場飛國外，和謝憐相處的時間也還是短。雖然謝憐不怪父母也能理解，但終歸心裡還是有一塊疙瘩。

　　所以他對於外在情感的處理總是有些遲鈍。不是相處不來，相反地，他和同學處的很好，人也隨和，但感覺總缺點什麼。

　　這種缺失感伴隨了他整個童年、青春期、甚至到成年。

　　他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謝憐原本想著，那就算了吧，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少些什麼。他的家庭圓滿，父母健在，家裡的事業有成，本科專業學得不錯，也有可以聊天的朋友，任旁人看來也夠好了。

　　謝憐都覺得自己有點不知好歹了。直到遇見了花城。

　　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種「被需要」、「唯一」的感覺，好夢總讓人沉眠不醒，謝憐自己睡著睡著，就捨不得起來了。

　　看吧，今天就是那個起床的日子，鬧鐘還是他成天想著的花城。

　　那就醒來吧。謝憐心想。他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

　　他就像許多其他這個年紀的小年輕一樣，夢想是世界和平安樂大同，大家都開心平安快樂。他想去做國際志工促進這件事，同樣的他也不想要因為自己的緣故而使花城為難。

　　這不好的。

　　但謝憐不甘心。他如今還記得，汗津津的手掌裡，白花柔軟莖蔓的觸感，那就像是世界最溫柔美好的東西。

　　於是謝憐垂下眼簾，輕聲道：「我知道了。」

　　「但我會想辦法找出來的。」

　　他沒見到花城望過來的眼神，他只是在衣袖下搓著自己的手指，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輕輕顫抖著。

　　片刻的沉默後，謝憐起身走了。

　　而那道紅色的身影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背影許久。

　　二十三、

　　「不管您記不記得都不要緊，只要您平安就好。」

　　「您只要活在這世上，對某些人來說，就是最大的救贖了。」

　　年輕的士兵向著他闔上眼，聲音極輕。

　　就如最虔誠的信徒一般。

　　二十四、

　　自從那天的談話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就像一場賭氣的爭執般，雙方都不肯服軟，於是花城不再出現在他的生活中。

　　而謝憐向來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但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並非於此。

　　將實習的資料送出去之後，謝憐找了一個時間再次去道觀拜訪梅念卿。他惦記的事情有很多，是時候一個一個解決了。

　　「謝憐？啊正好，來來來剛剛我郵購的東西到了，你幫我試試看效果。」

　　謝憐還沒開口，梅念卿便把過來一個大箱子遞到他面前，謝憐乖乖的伸手接了。

　　「這什麼？」謝憐拿了剪刀拆箱，一打開，卻和裡頭的東西相覷無語。

　　謝憐默默的看向他的師父，後者摸著鬍子哈哈哈的開始打電話找牌友，其用心如何一目了然。

　　於是他拿著標榜哪裡都能怎麼輕鬆怎麼拖的好神拖，把道觀裡裡外外都清了一遍。

　　等到忙完，正好是又一場牌局剛結束。

　　「師父，我有事情想找你談談。」

　　謝憐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認真，梅念卿心下一凜，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大概也就那件事。梅念卿不禁嘆了一口氣，但這也是遲早要發生的。

　　從他第一眼見到那個，儘管久違但熟悉的靈魂開始。

　　「說吧，你想問什麼？」

　　「我是誰？」

　　「你是謝憐。」梅念卿笑道，一巴掌拍在謝憐頭上。「還用我說嗎？怎麼越活越過去連自己的名兒都忘了？」

　　「師父，您知道我不是在問這個。」謝憐道。

　　「那你想要我回答你什麼？」

　　一陣沉默。

　　梅念卿又道：「我想，你自己心裡應該有點數了，對吧？但是你又不知道這會給你帶來什麼樣的結果，而你在現實生活中又為此受到困擾……你在迷茫，謝憐。」

　　「我記得我教過你，做事要求自己本心。你想做，不要問別人，問你自己。」

　　「傻徒兒，你不早有答案了嗎？」

　　謝憐感覺到一陣溫涼滑入自己掌心，低下頭，卻見一顆紅得豔麗的珠子。

　　梅念卿告訴過他，凡事不必強求，謹求本心。

　　一直以來，他都乖乖地聽從師父的教誨，儘管家庭的感情連結不甚濃重，他還是活得很踏實。踏實又自在。

　　謝憐第一次有種踩在雲端的虛幻感。

　　而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是……我害怕。」那樣子的人生我只是窺見一部分而已，就難受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如果那真的和我有關係的話……我不知道、我害怕。

　　就算已經過去了很多年，我還是……害怕。

　　手裡的珠子溫潤圓滑，捂了這麼久了也沒捂熱，依舊和原先一樣帶著一絲涼意。

　　就像是眼淚落下的溫度。

　　直到梅念卿笑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你怕什麼呢？」梅念卿笑得很溫柔，這種神情謝憐只有在童年時見過，「還哭？」

　　「你小時候不是還跟我說你要拯救蒼生嗎？這麼個哭包膽小鬼還想怎麼拯救世界？」

　　謝憐愣然。

　　「你就是你，本來就沒有其他答案。」

　　二十五、

　　有很多畫面穿梭過他的眼前，他像是什麼都想了，卻也像什麼都沒想。

　　年長者停下笑聲，眸色溫暖柔和，彷彿透過時間長河在遙遙注視著什麼人。

　　他想開口，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後，他只叫了一聲「師父」。

　　梅念卿轉身，拉起簾子走了出去，將他的叫喚大氣的留在身後。謝憐聽見他約牌的吆喝聲。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多次洗滌過後的襯衫穿在身上既服貼又舒適，洗潔劑清新的味道縈繞在鼻間，如最溫柔的風拂過臉頰。他又看了看四周，木造的建築多年以來歷久彌新，原本已是熟悉的事物如今帶給他的感覺又增添了一些陌生，這令謝憐有些侷促。但不一會他的臉上又漾出一抹笑容，幾日的憂愁頃刻消散無蹤。

　　歲時年轉，分離重逢，種種陰陽錯差巧合與否，所幸故人依舊。

　　二十六、

　　那日離去前，他深深地向梅念卿鞠了個躬。見到後者震驚的眼神，又上前抱了一下。

　　「好好照顧自己哈。」梅念卿意有所指。

　　「知道了，師父。」謝憐笑笑，轉過身。正要踏出門檻時又回過頭來。「對了……」

　　「啥事小子？」

　　「師青玄想問你好，他說他想知道自己的創業之路會不會因為他哥而被迫夭折。」

　　準備聆聽自己徒弟依依不捨的臨別語錄的梅念卿：「……」

　　梅念卿：「哦。」

　　梅念卿：「告訴他，讓師無渡來問比較快。年紀輕輕信什麼玄學……」

　　謝憐：「……」

　　內心複雜。

　　二十七、

　　謝憐第一次有這種迫切的想見誰的衝動。

　　他想見花城。

　　他想見那漫天星辰下獨自展開的一把紙傘，想見花雨飄落間的一襲紅衣。他想親口和他說對不起，又想罵罵他怎麼這麼傻，但又打從心理慶幸他的這種傻。

　　這可不好。謝憐默默的想，但他忍不住。

　　距離銅鑪那一年又已經多久了？他不再是當初的花冠武神了，也不是那個破爛神。如今的他只剩下了一具普通的人類軀殼，而花城依舊是從前的那個鬼王，會使些令人發笑的伎倆來逗他，卻又時時注意著自己的舉止，慎重的守著那一條界線。

　　怎麼會有人這麼好。

　　願意在沒有盡頭的時間中無條件地等他，等待他在茫茫人海中驀然回首，光影斑駁間化作一道身影於原地守候。

　　默然而溫暖。

　　人生而若為一盞燈，謝憐想作那個盡可能將光芒散到各個角落的燈芯；他從未奢想過，會有一盞燈能始終為自己燃燒，永不熄滅。

　　兩盞燈相遇，火光乍然亮起，一霎永恆。

　　二十八、

　　菩薺亭周遭環境清幽，在偌大的校園裡可謂鬧中取靜，其乏人問津的理由是距離各校舍過遠，交通不易；以及前一段時間的怪談熱潮退去，神秘的面紗再度鋪上，沒人敢輕易來踩點。

　　謝憐此時坐在亭子中央，白襯衫休閒褲，穿得隨興且隨和，但遠遠望來卻是硬生生多出了一股談判的感覺。

　　微風鼓動，細草搖曳。風和日麗，然而謝憐謝同學的心情卻不太美麗。

　　七天，整整一個禮拜了，自打他從觀裡出來後，謝憐每日下課後便來這坐鎮，雷打不動到宵禁才離開。

　　照理說，花城應該要現身了。他都已經恢復記憶了，還差那一點半點的明示暗示嗎？然而花城消息好像與外界落後滯塞，照常躲他，絲毫沒有要現身的意思。

　　謝憐有點兒火了。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謝憐瞪著亭外脆弱無辜的小白花，如此想道。道。

　　這一就，謝憐又回到了原點。

　　晚間十一點，他和賀玄二人，又出現在了T大年久失修、不時閃個幾下的的路燈底下，唯一不同的是少了個師青玄。

　　謝憐對師青玄只是打了個招呼，說要借賀玄一下，並以師傅梅念卿作為擔保說他和最好朋友的創業必定會成功。後者表示正好可以去修補一下自己瀕臨崩潰的兄弟情誼。

　　兩人一拍即合。

　　而對於賀玄，則沒這麼簡單。

　　搞定了師青玄後，賀玄直接在沒課的時候堵他，直截了當的問他究竟要做什麼。

　　謝憐微笑開口：「我需要你幫一個忙。」

　　賀玄：「花城那死鬼?」

　　謝憐：「對，原來你知道啊?原本我只是想試探你到底是不是......」

　　賀玄一噎。他突然有種被坑的感覺。

　　「......所以?」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幫忙我，讓花城現身。」謝憐低頭苦笑，「他不肯見我。」

　　「你明知道他是為你好。」

　　「我知道。但是......」

　　謝憐輕笑一聲，抬頭。華燈初上，各棟教學樓裡慢慢的踱出一個又一個的學生，他們有些面帶微笑、插科打諢，有些愁雲慘霧、憂慮重重。

　　但不管是誰，卻都充滿著鮮活的生命力。

　　「當初我為了擊敗君吾，燃燒壽元，我也是為了這個世間好。」謝憐望著賀玄，後者撇開頭，兀自注視著一棟遙遠的教學樓。「但是，你知道的，不管怎麼做，都有人受到傷害。」

　　「你看，世間上一切皆是福禍相依、塞翁失馬，你的本意或許是好的，但它造成的結果往往會導入一個你原先從未想過的地步。」

　　「我耽誤了花城這麼久，還傷他如此之深，我不想再和他錯過了。」

　　落日餘暉落在他的眼裡如同燃起了火光，沸騰著劃過臉頰弧度。「拜託了，賀玄。請你幫我。」

　　賀玄沉默不語。

　　直到天邊最後一道亮色消失在天幕的邊陲，賀玄嘶啞的聲音才又在乾燥的空氣中響起。

　　「行。」

　　而謝憐只覺得，賀玄說過的話裏頭，就屬這句最動聽了。

　　於是二人又來到了菩薺亭。

　　夜晚清風涼爽無比，夜空中幾顆星點高掛，月亮皎潔可愛，無上次來之時的意外大雨，整個過程都順利許多。

　　「說吧，你待如何?」

　　謝憐輕笑一聲。「黑水玄鬼，說實話，我尚有一分記憶未回歸。」

　　「什麼記憶?」

　　「我燃燒壽元之時...需得一物作為獻祭，我記憶有些模糊......但是，」在謝憐手掌中心兀自發亮的那顆紅珊瑚珠。「我分明記得，它應該是被我燒掉了才對。」

　　周身的空氣一瞬間落入靜謐，連風聲未能掀起半點波瀾，湖面平滑如鏡，倒映出的月景虛幻美麗。

　　「你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二十九、

　　起風了。

　　謝憐瞇眼望向菩薺亭中央，小巧的石桌不受控制的小幅度搖晃，但它周圍的長椅卻無一絲搖動，這很明顯就不科學。

　　緊接著，他聽到花城的聲音：

　　「利息翻倍。」

　　賀玄一向古井無波的臉終於變了。他好像有什麼想說的卻又開不了口，憋屈的站在一旁，重重地哼了一聲。

　　然後掉頭走了。

　　我回去一定請你吃頓好吃的。謝憐心道。

　　接下來，謝憐轉向身後的花城，溫聲道：「三郎，是不是有些事要和我解釋一下，嗯?」

　　「哥哥......」

　　「不要忽悠我。」謝憐猛地一上前，撲在花城身上。後者只在身體接觸的一瞬間僵硬了一下，隨即便像是做過許多次一樣、熟練地將手環到他的腰上，毫不猶疑地緊緊抱住。

　　「等了多久了?」謝憐一下又一下地輕拍花城的後背，久違的溫度也讓他的臉上染了稍許熱度。

　　「不足掛齒。」

　　他聽得出來，花城聲線中帶有的一絲嘶啞。這麼一來，多日來的一絲火氣也頓時消散無蹤。

　　這得是多委屈啊。謝憐頓時心疼得不得了。尤其是這份委屈是由自己帶來的，他更難受了。

　　「哪能是不足掛齒。」謝憐輕聲，「委屈我的三郎這麼久，對不起了。」

　　「沒有。」花城聲音依舊悶悶的。

　　遠處望來，一抹紅色張揚的包裹住了白色，卻又不是肆無忌憚的侵吞，而是潤物細無聲的保護。

　　謝憐放下雙手，輕輕推開花城。後者還是有點訥訥的，謝憐一笑。

　　他將那枚紅珊瑚珠別上了耳，說：

　　「三郎，如何?你覺得好看嗎?」

　　謝憐自知，自己的命不錯。再次入世當凡人，一張白紙，沾染了新科技新思想，不同於以往太子之身被教導須以天下為己任。他當過留守兒童，也做過灑掃小童，一路升學，生活條件優渥，沒怎麼受過大委屈。

　　這個世間本就充滿了小恩小惠，現今入世求的也只是獨善其身。

　　但是他不知為何，總對此有些抗拒。因此他高中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卻進了這麼個社區大學般的T大。

　　還念了個好像對未來賺錢沒什麼用的社工。

　　一切的一切，都出自於他童年那一直藏在心中、僅對最親近的師父說過的奇思妙想。

　　想要拯救蒼生。

　　好像，最初的開始，比現在的開始要早很久很久，都始於此。

　　他相信沒有什麼是不能實現的，不管經歷過什麼，蒼生依舊是蒼生，無所謂值不值得。反正，他想做就是了。

　　所以他掂腳，望向那個千百年不變的熟悉面孔，吻了上去。

　　三十、

　　花城反應過來後，立即反客為主。

　　洶湧的鬼氣透過糾纏的唇舌傳了過來，灌進了謝憐的身體。被吻得差點脫力的謝憐這才想到，好像人類的身體承受不住這麼強的鬼氣?

　　他才剛這麼想，右耳上一陣溫熱，清脆的聲響傳進耳朵，同時一輕。

　　有股溫暖的氣息順著那道聲響，包攏住了他，進而融入。

　　方才他與賀玄說的並非虛詞，他是真的還有記憶缺失，本想問花城看問不問得出，但如今看來是不用了。

　　碎片一回歸，所有東西都完整了。花城也停下，靜靜注視著他，僅剩的黑瞳亮得懾人。

　　謝憐眼睛彎成月牙，聲音依舊溫暖柔和。

　　「三郎不必擔心啦，我可是太子殿下。」

　　在很久以前，有個破爛神。

　　彼時上天庭搖搖欲墜，唯一的至高存在帝君還是曾經的四大害之一，弄得人心惶惶，眾神不知所措。

　　眾神商議不出個結果來，這個破爛神自己燃燒壽元，用性命對賭，終於把曾經的帝君打入深淵。

　　但他自己也差點落個魂魄散盡的結局。

　　後來，血雨探花踏遍六道三界，終於大致找齊了他的殘魂殘魄，但也無法回復如初，只能將其投入輪迴，冀望天道能修復他的魂魄。

　　天道最終眷顧這個以一己之身救助天下的破爛神，最終他成功投胎轉世，成了個小開家的獨生子。只不過因為他魂魄天生有殘缺，雖然不嚴重，但貴在他曾經為神，這點殘缺在其他孤魂野鬼眼裡不亞於珍饈。於是血雨探花又將自己的貼身物品放置於他身邊，時時陪伴他，這小孩於是慢慢長大。

　　後來的故事我們都知道。

　　曾經的太子殿下兜兜轉轉了許久，終於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陪他兜兜轉轉許多年的那個人。

　　終是不負滄海桑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