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豫@uid_26671

當末日來臨,我想和妳一起啪啦啪啦地流淚(完)(舊文搬運) [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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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末日來臨,我想和妳一起啪啦啪啦地流淚(完)[PG](舊文搬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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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洪水之前,神見人間淫逸行亂,後悔創造出「人」這種生物,遂決定毀滅人類,只留下好人。挪亞一家是當時唯一的好人,神讓挪亞造了方舟,允許一公一母的動物上船,待神選定的萬物上船後,神降下大雨,雨落四十日才止,人間漫起洪水,挪亞一家在方舟上待了一百五十天,洪水才終於退去。洪水退去的那日,神向人類保證,往後定不會再以降下洪水的方式毀滅世界,神以彩虹立約,彩虹之下萬物新生。

妳一面翻著白眼,一面說那全是狗屁。神從未放棄毀滅人類,祂只是在想要用什麼方法折磨祂的造物。我認同妳,心裡同樣疑惑:如若無愛,神又為何要造出人類?

「因為在造人之前,祂不知道人類有多混帳,也不知道祂往後會這麼厭棄祂的造物到想要毀滅的程度吧?」妳勾住我的手,「看看我們家就知道。」

日後我們得知神在二十五世紀滅世的方法,妳是預測得最準確的人,妳說神在每個人腦中都裝了計時炸彈。

神不降洪水,改而在每個新生兒腦中築起堤防,科學家們觀察人類腦袋後發現,近代人類的腦部像一座高度發展的城市,城市中有醫院、法院、廟宇、圖書館、博物館、遊樂園還有一座水庫,水庫存儲人們哀傷的情緒,人們難過時城市便會下起雨,雨水蓄積水庫,直到蓄滿洩洪之日,大水淹沒腦袋城市,個體人類死亡。沒有人知道人類的大腦是什麼時候產生這種變化的?等觀察到的時候就是這樣了,無人知曉這場出自於神的長期謀殺是何時開始的?

「神果然是沒創意的生物,還是降大水。」妳吐了吐舌頭,「只不過是換成了腦內洪水。」

在我們不長的歲月中,從新聞或日常生活中聽聞過許多自殺的案例,當中最為人所知的是三年前的集體自殺案,主謀者在網路上招集有尋死念頭的人到一處終年落雨的山谷,號稱能提供一種強效的安眠藥,藥效足以在睡夢中掏空堤防,讓人平靜地死去。那是二十五世紀最大的集體自殺案,當地政府安葬自殺者,並在他們的墳上建起紀念廣場,希望人們注重自身的情緒,莫要讓憾事重演,後來人們把那處稱為「苦雨之地」。

妳總說自殺的人只是提早潰堤了而已。肉體雖然死亡,但是精神卻去了一個更自由的地方哦!妳時常說著類似的話,包括被父親壓在身下的時候。

三年前的某日,我們聯絡不上妳,經由警察通知才知道,妳也去了苦雨之地。

科學家們發現人類大腦裡的那道堤防上有一個小小的倒數計時器與一串數字,上面寫著249912312359,學者們爭相解釋那串數字隱含的意義,也許是人體的基因序列數、也許是與神通話的終極密碼,但所有爭論都在西元2499年12月30日畫下句點,在二十五世紀結束的前一天,世人都聽見了腦內堤防潰堤的警示音。沒有聽說誰的腦袋安靜無聲,或許神經過好幾個世紀終於發覺,這世界並無值得倖存的好人。

仔細想來,早在人類文明終結以前、早在妳啟程前往苦雨之地以前,妳比我們所有人更早迎接了妳的末日。

世界末日的那一天格外安靜。病重瀕死的父親要求我留下來陪他,我沒有搭理他,搭上最後一班前往苦雨之地的列車去見妳。列車駛進谷地,因為地形的因素,車窗外下起連綿的雨,窗外雨水順著玻璃滑下,淌過映在車窗上的、我的臉,像淚。

中文有太多關於眼淚的名詞:淚花、淚珠、淚光……我和妳始終都無法明白眼淚怎麼能開出花,結成珍珠,或成為光。我們一致認為是這些詞彙過美,才會使父親誤以為侵犯妳、讓妳吃痛落淚,可以妝點妳的臉,以花、以珍珠、以星光。

後來我們從遠古的台語中發現眼淚讀做「目屎」,妳說用這個詞來對應害妳流淚的一切物事太貼切了,妳很喜歡。在苦雨之地舉辦妳與其他陌生人的葬禮時,我特別為妳寫了一段悼文,我想妳會喜歡:現此時妳的身軀無傷無痕,爾後妳的目屎袂擱流。

在苦雨之地下了車,同樣從列車上走下來的還有一人,是年邁的列車長,他見了我脫帽向我致意,緩步朝我走來。

「去紀念廣場的?」

「是的。您也是嗎?」

「不是,我是這裡人。駕駛最後一班車,回家。」列車長搖了搖頭,微微苦笑,「說是回家,其實家裡也沒人了,老伴走得早,回到家也只剩我一個。」

列車長看著車站外頭被雨簾遮掩的家鄉,緩聲道:「開了半輩子的列車,行過大半個的土地,最後還是回到這裡了。」

「嗯,是世界末日。」

「是呢!是末日了啊……。」列車長輕聲喟嘆,「你帶傘了吧?這裡四周環山,容易引雨,水氣久久都沒散過。」

「我知道的。就跟水庫一樣。」

「對。跟水庫一樣。」列車長笑了出來,脫下帽子向我行了最後一個禮,「祝您旅途平安。」

「您也是。」我回禮。

車站附近的小村恬靜,興許是末日當頭,眾人都只想把握時間與所愛之人共度,從車站走進谷地中的紀念廣場,一路上都無人向我搭話,我撐著傘,聽著雨點打在傘面上的聲音。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我想起許久之前我們在國文課時學會「淒風苦雨」這個成語。「淒風是甜的。」妳堅稱,「因為戚風蛋糕是甜的。」年幼的我張大嘴感受戶外的風灌進嘴裡的感覺,風兒無味,但妳說風是甜的,我便相信世間的風都甜美如蜂蜜,因為我們是雙生子,比我早一分鐘出生的妳是姊姊,所以我相信妳。

我記得妳趁著下雨時到屋外,仰頭張開嘴承接雨水,在雨中跳舞般地轉了一圈,濕著頭髮和衣衫進屋來,興奮地說:「雨真的是苦的!跟風不一樣!」

「苦的?可是學校老師都說『酸雨』,所以應該是酸的?」我疑惑。

「嗯……也有一點酸,但苦的味道更多。」妳聳聳肩,吐了吐舌頭,「不要每件事都相信學校老師啦!老師們也教我們爸爸會照顧我們,要我們以後要孝順他啊!」

事情發生的時候,妳幾歲?十一還是十二歲?時間太久了,我們都記不清,幼時的我不明白他對妳做出那樣的事情究竟是出自愛妳還是恨妳?他是愛妳與母親相彷的容顏,還是恨妳以女身誕生擠兌家中女主人的位子?若是後者,我也該被憎恨,因為我倆的誕生日是母親的忌日。我找不出答案,於是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對父親無愛無恨,再長了一些年歲之後,我才終於明白性事的伊始可能與性慾、與權力、與一切種種我們不明白的物事相關,卻是無關愛恨。

所以無愛無恨的我們成為心口破洞的雙生子,無以填補亦不覺得奇怪,彷彿我們生來便是如此,像地球上空已經裂出大洞的臭氧層,臭氧層早在我們出生之前便已破了個洞,此後我們與破洞共生共存,日日尋常。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我持傘走進紀念廣場,廣場的地面是由玻璃棺構成,每一個霧面玻璃棺裡都睡著一具遺體,棺面因長年陰雨而被翳上白斑,棺面霧白且混雜著來訪之人鞋底的泥印,幾乎無從辨認足下遺骸的身分或屍體狀況,唯一能作為辨析線索的是棺面上淺刻著名字的金屬條,我找到刻有妳名姓的金屬條,隔著霧白玻璃停步於妳的屍身之上。

在三年前那場多人合葬的儀式中,我看著睡去的妳被沉入棺中,妳的面容安詳,終使我相信那主謀者給予妳的藥物是神的贈禮。我欣慰的是,妳終得安眠,無病無痛、無災無厄,比我早出生一分鐘的胞姊,卻承受了不止於一分鐘的苦難,妳有權拋下世間所有,安然入眠。

我蹲下身把妳的姓名金屬條拭淨,將傘放下置於地面上,恰好將妳的名字收於傘下不受雨淋,我仰望天空陰霾,斗大雨點自天而落打在我臉上,雨水順著眼瞼、鼻樑和唇瓣的弧度留下。這是世界終焉前的最後一場雨,我伸舌舔去唇上的雨珠。

苦的。雖然帶點酸澀,但整體而言苦味壓過一切,妳確實沒有騙我。

雨水和眼淚糊了我一臉,我的全身上下已被雨水淋得徹底,在生命最初的時候,我們也是從羊水中溽濕地被打撈起來,生命上岸與離岸都與水相關。夜色低垂,抬眼看天,朦朧視線中見天際向遠方消隱至無垠,無星無月無光唯有雨。

我們在滔滔水聲中迎來世界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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