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反│冰秋] 相思病（完） [R]

▲OOC歸我，私設多，有年齡操作，有一點意識流。

▲bgm: King Gnu《白日》

-----------------------以下正文---------------------

01

他懷抱一盞明燈，逐漸消失在雨中。

“若欲得之，必先予之。”

遠處傳來的那句話回蕩在耳畔，沈重的金屬腳鐐拖在水泥地上撞出冰冷的聲響。

當啷當啷。

“這電鈴怎麽壞啦？”寧嬰嬰又按了幾次，大門上那生銹的按鈕仍然毫無反應。

“我們直接喊人吧，別浪費時間了。”

“欸，等等……”

來不及阻止的寧嬰嬰，只聽得楊一玄深吸了口氣，雙掌放在嘴邊當輔助，朝二樓微開的窗戶大吼：“教授！您在家嗎！我們來拿課堂講義了！”

良久，仍是沈默一片。

寧嬰嬰怕他又做出驚人之舉，趕緊扯住他的胳膊：“別急！我們先問問附近的人，也許教授只是出門了。”

話語剛落，她的眼尾已經捕捉到從隔壁家走出來的人影，一個牽著狗的中年男子。寧嬰嬰沒等楊一玄回話就拖著他上前詢問，只是得到的答覆在他們意料之內，卻也在意料之外。

“好幾天都沒回來了？”她有些詫異，“可我們昨天才剛上完他的課呢！”

“洛先生本來就不怎麽跟我們交談，自然不會交代他的行蹤。”遛狗的大叔想了想又說，"要不，你們晚一點再過來看看？說不定就碰見了。”

寧嬰嬰禮貌地向人道了謝，約好晚上七點再過來這兒碰面。只是等兩人碰頭後，屋內沒有任何燈光，依舊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們倆思考了好一會兒，正當寧嬰嬰苦惱著該不該問其他人教授的聯絡方式時，楊一玄靈機一動，以關愛為由提出私闖民宅的點子。擔心教授安危的寧嬰嬰思來想去，最後還是在道德邊上妥協了自己的原則，無奈地讚成他這個餿主意。

領頭的楊一玄大喇喇地推門而入，跟在後頭的寧嬰嬰則是小聲地說了句“打擾了”才跟著進門，只是在進門瞬間，便迅速地打破了他們先前對這位教授抱持的既有印象。

洛教授平時總是以笑待人，處事圓融卻不失原則，像是秋天里拂過耳畔的一道清風，不會特別引起誰的注意，但確實存在於此，給人一種日式小清新的畫風，自然在他們腦海中的屋子也應該如此。

但眼前的景象卻沒有他們想象中的幹凈，走廊兩側堆滿箱子，奇怪的雜物堆積成山，幾本書零散地鋪在唯一空著的地板，黑暗壓抑的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楊一玄搔搔頭：“怎麽亂成這樣？”

寧嬰嬰一語不发地拉拉他的衣袖，示意他趕緊往前。

不規律的腳步聲回蕩在屋內，楊一玄負責開路，寧嬰嬰在後頭提供光源，他們往內走了段時間，可是到哪兒都是同樣的情況。

“我說，洛教授會不會……”

寧嬰嬰寒毛直豎，急忙打斷他：“別胡說！我們再找找，若真的找不著人，再連絡警察吧。”

他們艱難的走上二樓，寧嬰嬰望著絲毫不見盡頭的走廊，開始後悔當初答應楊一玄過來找教授的決定。他們從最靠近樓梯的房間找起，越過幾座垃圾山，搬開幾個擋路的箱子，一個緊閉的房間就在後頭。

“如果這間再沒有，我們就報警。"

寧嬰嬰點頭，看著他轉開喀拉作響的喇叭鎖，推開門後他們又一次的楞在原地。房間內意外地並沒有外頭臟亂，視線所及之處無不幹凈的发光。

這兒堪比這整棟房子的綠洲，只是四面墻擺滿整齊的鐵架，一個個小魚缸霸占每一層架子，一探頭就能瞧見清澈的水中，幾條赤紅金魚穿梭在水草間，尾巴有著奇特的流線花紋。

“聽說洛教授喜歡養魚，沒想到癡迷成這樣。”楊一玄驚嘆的把臉湊近小魚缸，“但怎麽都是同一個品種？”

“我聽明帆學長提過，好像是教授逝去的愛人特別喜歡。"寧嬰嬰停頓了下，“或許是執念也說不定。”

楊一玄用食指在外頭逗弄金魚：“所以是為情所苦。”

“這只有他知道了……別玩了，我們還是趕緊找教授，免得惹人家生氣。”

寧嬰嬰嘆了口氣，擡眼望向楊一玄時卻意外看見魚缸映出的模糊人影，鏡面的反光雖然讓她看不清那人面上的神情，但她下意識的打了個冷顫，毛骨悚然的恐懼竄上背脊，她用平生最大的勇氣擠出一個笑容，轉身向來人打了聲招呼，並偷偷的扯了扯楊一玄的袖子。

“洛教授，幸好您沒事。”寧嬰嬰手背在身後握拳，“我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實在是因為無法聯絡上您，才用這麽魯莽的作法，請您千萬別生氣，我們回頭會奉上兩份悔過書給您的，純手寫！”

“為什麽要……疼！”

寧嬰嬰趕緊踩住楊一玄的腳趾，緊張到冷汗從額頭滾落，只見洛冰河推了下眼鏡，方才那殺氣騰騰的氛圍才散去大半。

“謝謝關心。”洛冰河微微一笑，眼角的魚尾紋深了些，“但下次還是依正規管道找我比較恰當……你們要的講義我明天會帶去學校，這麽晚了，我先送你們下樓吧。”

看見洛冰河恢覆成平時的樣子，寧嬰嬰才悄悄地松了口氣。

洛冰河帶著他們抄“近路”，不出幾秒便成功到達門口，這讓費盡千辛萬苦才穿越那麽多垃圾山的兩人，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此刻湧出的萬般情緒。他們向洛冰河道別，但在走出院子的同時，聽見背後的洛冰河慢悠悠的說了幾句話。

“我愛人沒有養過魚。”他嗓音沙啞低沈，混著天空下起的細雨，一起落進路燈昏黃的光線中，“留著他們，是因為他可能就是其中一只。”

聞言，大大的問號寫滿在兩人眼中。

洛冰河沒管他們懂不懂，笑笑地催促他們回家。幫忙撐傘的楊一玄正思索著他那番話時，寧嬰嬰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只見諾大的房子唯一亮著的電燈忽明忽滅，將他的身影和垃圾山的影子叠在一塊，歲月從腳邊逐漸攀上他挺直的背脊，壓著他獨自進門的背影。

只是等她瞥見洛冰河手里一閃而過的銀光時，方才那一點感性立刻灰飛煙滅，轉過頭死命的拽著楊一玄往雨中奔去。

那一天，也是下著這麽大的雨。

洛冰河關起門，光著腳踩上冰涼的地板時心道。

烏雲密布的天空下起雨來，沒帶傘的洛冰河躲進亭子里，雙手摀著嘴朝掌心呼氣，試圖暖和一點凍僵的手。

冷風從圍巾的縫隙溜進去直竄背脊，硬生生的讓他打了個寒顫，喉嚨突來的癢意更是惹得他咳了好一陣子才停。他從小身子骨單薄，自從幼年被人故意推入冰冷的河水後，就雪上加霜的落下了咳嗽的病根，一到冬天便咳得不停，盡管養母帶他到不同地方求診，仍舊不見一點起色。

等了好一會兒，洛冰河依然不見公交車，他疑惑的看了眼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信息，发現公交車因雨勢太大而暫停行駛。他眉頭輕蹙，點開APP打算叫台車時，眼尾的余光正巧捕捉到坐在角落的男孩。

他只穿了件連帽外套和卡其色短褲，那雙光著的小腳丫在椅腳旁，輕輕的晃著，露出的白皙小腿像是兩條白魚在空氣中跳躍，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洛冰河瞇眼一瞧，才发現男孩的嘴唇竟蒼白到不見一絲血色。

男孩察覺到他正盯著自己看時，擡起頭望向他莞爾一笑，兩頰凹下小小的酒窩。洛冰河沒有搭理他，只是在離開前從口袋里摸出兩顆糖，默默的放在椅子上。

原想著那次是自己與男孩僅有的一次相遇，卻沒想到在那之後，洛冰河還能在下班路過時碰見他，男孩自稱沈清秋，看起來是個好孩子。

他總是待在站牌旁望著眼前的車水馬龍， 站在車流旁的小小身影，恍若停滯於歲月里的一禎老相片，泛黃的同時孤獨感也滾滾而出，洛冰河好幾次經過時都忍不住上前搭話，不得不承認他將男孩的身影，和兒時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男孩喜歡吃糖，接過洛冰河遞給他的奶油味棒棒糖時，總是笑的一臉燦爛，咬著它和自己說話。

讓他不知不覺間，養成了放幾顆糖果在口袋里備著的習慣。

據說金魚只有七秒的記憶。

洛冰河蹲在一間賣魚的店家前，隔了層玻璃望著藏身在水草後方的小金魚，充進水中的氧氣冒出幾個泡泡打在那條嫣紅的魚尾巴上，堆成一團團淩亂的回憶，在他腦海浮沈。

無非是那幾年棍棒打在身上時的疼痛、同學間刺耳的冷嘲熱諷以及養母早出晚歸的疲憊身影，還有一點只和自己玩過幾天的兒時玩伴。

但就像眼前這條金魚一樣，現在的他已經勾勒不出來那孩子的輪廓了。

洛冰河盯著小金魚，忽然看見魚缸的鏡面，映出他身後那顆掛在電線上的頭顱，正滑稽地對著他咧嘴发出怪笑。他沈下臉，刻意不往電線桿的方向看，在老板出來趕人前，先一步轉頭離開。

剛发現自己能瞧見這些生物的那一段時日，洛冰河還會好奇的抓著大人東問西問，只是得到的答案無一不是疑惑的眼神和幾聲嗤笑。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問了。

大多時候，那些奇怪的生物不會纏著他，雖然偶爾會有缺了五官的女人，靜靜地飄在空中跟著他進進出出，除此之外並沒有打擾到他的生活。

反倒那些視他為怪胎的鄰里的孩子們，一看見他就冷嘲熱諷，而他最不缺的就是這些耳語，恍若半夜繚繞在耳邊的蚊鳴，揮之不去。但他們仍舊喜歡將謠言、臟話和嘲笑一把塞進他耳中，無論他是否領情。所以比起那些熊孩子，他對那些奇怪的生物更有包容心。

腦袋里胡思亂想的洛冰河，看著公交車一台接著一台，站在他旁邊的沈清秋總是待在站牌旁，一班車也不搭。

洛冰河問：“怎麽總待在這兒？”

“我在等人，”沈清秋對他笑了笑，“哥哥你也是嗎？”

洛冰河搖搖頭，從口袋撈出幾顆糖喂給他吃。

“我只是在等公交車。”

洛冰河其實並不喜歡多說話，但自從下班能和沈清秋碰面後，也漸漸的喜歡上和沈清秋相處時的氛圍。大多時候都是男孩自言自語，他偶爾會搭個幾句，但就是這短短的幾個字，也能瞧見沈清秋微微上揚的嘴角。

不必以虛華的詞藻表達自己的喜悅，也無須顧慮對方身分的小心包裝自己的言詞。

他甚至覺得時間若能永遠靜止在這一刻就好了。

tbc.

— 我念你若狂，你卻隻身遠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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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魚的記憶不只7秒喔。▲正在慢慢補文中...

02

晴空之下，刺眼的陽光滲進樹葉縫隙，在紅瓦的屋頂上打落一片片陰影。

楊一玄抱著一箱實驗結報艱難的按下門鈴，但他卻忘了教授家的電鈴已經老舊的無法履行職務，等他傻傻的站在門口十幾分鐘後，才意識到問題出在哪兒。

他滿頭大汗地朝里頭大喊，這次沒等多久洛冰河便出來應門了。

楊一玄看著用小黑夾把瀏海夾上去的洛冰河，有些詫異：“洛教授，您在大掃除嗎？”

“我正準備搬家。”

“搬家？”楊一玄探出頭，瞥了一眼他身後的淩亂雜物，“這些東西，您一個人清？”

“我只打算拿走需要的行李。”洛冰河領著他進門後，讓他把箱子放在桌上。

“那這些東西呢？就堆在這兒？”

洛冰河“嗯”了一聲，隨手拉張椅子過來後當場看起實驗結報：“既然沒有帶走的必要，就不需要特意去整理了。”

楊一玄汗顏，不經意間瞧見爬過他腳邊的那只不明生物後，將尖叫的沖動吞回肚里：“您還是稍微整理一下吧，這都已經能蓋好幾座蟑螂養殖場了……"

但洛冰河已經把注意力集中在結報上，絲毫沒有搭理他的意思。站在一旁的楊一玄，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才下定決心，趁他批改作業時當一回探險家，在屋內亂晃的同時一並在心里畫好藍圖和動線，等回到洛冰河那兒後才挽起袖子，準備從客廳開始收拾。

聽見聲響的洛冰河擡起頭望向楊一玄：“你在做什麽？”

“幫您清掉不需要的東西。”

洛冰河一楞，還沒開口就被楊一玄截斷話頭。

“如果不帶走的話，放在這兒也只是看著它发黴，不如全清了。"楊一玄指著那些垃圾山，笑道，“我在家庭清潔公司幹過一陣子，您可以理解為是我職業病发作了。"

洛冰河沈默好一會兒，才低頭繼續改作業：“你這麽做，我也不會幫你的結報加分喔……但我能請你吃飯，就當酬勞吧。”

聽到有免費的飯吃，楊一玄雙眼立即亮起來，拍著胸脯說：“洛教授盡管放心，肯定給您整理的妥妥的。”

洛冰河默然，任憑楊一玄在自己家里发出吵雜的聲響。

沈清秋拿起巧克力餅幹咬下，坐在旁邊的洛冰河瞧見他的嘴角沾上餅幹碎屑時，嘴角不自覺的上揚。

至今為止，在洛冰河見過的奇怪生物中，沈清秋無疑是最像人類的一個。

無論是說話時會盯著對方眼睛看的習慣、說謊時发紅的耳尖，以及瞧見急駛而過的救護車時，他眼中泛起的波瀾等等，這些細微的小動作有時真會讓他忘記沈清秋和自己並非“同類"。

唯獨讓洛冰河覺得這個像極了人類的男孩，的確是那些奇怪生物中的一員的是他老是抱著的，小小的紅燈籠，上頭刺有銀白的流線花紋。晴天時他會提著它待在等公交車隊伍後方，雨天時則是坐在亭子里，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到一邊，擡頭望著攏在各式屋檐上的那一大片烏雲发呆。

他曾問過沈清秋，是為了什麽等在這里。

“我是來報恩的。”沈清秋笑著回他，蒼白的臉頰在午後的暖陽里，透出一點點紅潤的霞暈，也露出他耳後，在空氣中微微開合的鰓。

這讓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曾養過幾天的金魚，尾巴也同樣綴著獨特的流線花紋。洛冰河拎起包，喉嚨的癢意讓他忍不住咳起來，即便拿出了保溫瓶喝水，也只是越咳越重，不見好轉。

沈清秋見狀湊到他跟前，踮起腳尖幫他拍拍背。

“哥哥，你有去看醫生嗎？”

洛冰河順過氣，苦笑幾聲：“老毛病了，吃藥也不會好的。”

沈清秋低頭不語，思索片刻才拉著他到最近的巷子，擡起頭來對他招招手。洛冰河疑惑地蹲下身，只見他拿出燈籠，兩根指頭在那正上方一搓，指尖忽地燃起焰火。

沈清秋看了眼一臉驚訝的洛冰河，淡然一笑。

“別擔心，我不會傷害你的。”

道完，他將火焰緩緩地按進洛冰河的胸口，不一會兒哽在他喉頭的那股癢意便消失無蹤。洛冰河一陣驚嘆，正要開口道謝時腰間突然傳來一陣涼意，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低頭望去，沈清秋那雙白皙的手正探進他的衣服。

沈清秋小小的掌心貼住他的背脊，由上而下地慢慢挪動。

洛冰河被這行為嚇得想掰開他的手，但他剛碰著沈清秋的手臂，就瞧見他眉間微皺，看起來比他還難受。他身形一滯，放下搭上沈清秋臂彎的手，面上不顯心底卻微微觸動。

他低頭：“我看你好像很疼的樣子。”

沈清秋頓了頓，爾後笑了一下：“不疼的，只是看你咳的那麽嚴重，心里不太好受……好，這樣應該能撐上一陣。”

洛冰河道了聲謝，見那雙小手終於從衣服里抽出來，心底才悄悄地松口氣，但另一層疑慮又浮上他心頭。

“你幫我做這些，不會耽誤你報恩嗎？”

沈清秋搖搖頭：“這不算什麽，倒是哥哥你不要緊嗎？”

“我除了這老毛病之外，其他倒沒什麽。”

沈清秋拉著他的衣袖：“除了這個以外呢？還有哪兒不對勁嗎？”

“沒有，感覺好多了。”洛冰河難得笑逐顏開，伸手摸摸他的頭，“清秋，謝謝你。”

沈清秋勉強彎了彎嘴角，臉色有些蒼白。

雖然沈清秋用神奇的方法幫他熬過咳嗽的苦，但他指的一陣子其實只有短短幾天。

效用過後的當天半夜，洛冰河還是犯了病，剛躺到床上把腳尖縮進被窩時，喉嚨又開始癢起來。他本來不怎麽想理會，但過了一會兒，輕微的咳嗽卻漸劇烈起來，直到嗓子咳的又癢又疼，他才不情願的翻身下床拿起放在小桌幾上的止咳藥，打開藥罐後发現里面空無一物。

他咳得難受，只得戴起口罩，在大半夜里出門到最近的藥局買藥，他走在冷風中，拐過彎正要朝對面藥局走去時，眼角卻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洛冰河腳步一頓，利落的把自己藏到電線桿後面，悄悄地探頭望向沈清秋。男孩走出小巷，提在手上的赤紅燈籠閃著火光，映出他跟前的道路和一個模糊白影。沈清秋擡起頭，面帶微笑地和那白影說了幾句話。

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洛冰河，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卻能瞧見沈清秋舉起燈籠，以及那詭異的白影迅速鉆入里頭的行徑。

在那之後，燈籠里的火光倏地熄滅，升起的幾縷青煙遮住他的臉龐。直到煙霧散去後火源重新燃起，洛冰河才瞧見他緩緩地向著西方鞠了個躬，神情是前所未見的肅穆。

洛冰河一楞，卻沒想到這幾秒的出神，喉頭那股癢意忽地竄上來，他將咳嗽壓回肚里，在沈清秋注意到自己前轉身往藥局走去。

但和他走進藥局的不只是自己的咳嗽聲，還有遠處傳來的救護車鳴笛。

隔天見到的沈清秋，已經和洛冰河印象中的他不太一樣。

男孩原本小小的身板徹底長開，臉蛋不再像初見時那般稚嫩，圓潤的臉頰也多了點棱角，現在的沈清秋只需微微踮腳就能和他平視，不變的只有那低垂的眼角，依然帶著笑意。

他無法置信的走到青年跟前：“沈清秋？”

“哥哥。”

洛冰河移開目光，有些別扭的搔搔頭：“別喊我哥哥了。”

“那我該喊你什麽？”

“除了哥哥之外，都行。”洛冰河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問，“沈清秋你、你怎麽突然長大了？”

“我的法力有所提升，外表也就跟著變化了。”沈清秋湊到他旁邊，指著自己的臉，“現在的容貌還行嗎？會不會很奇怪？”

從沈清秋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氣，讓洛冰河下意識地將彼此的距離拉遠一點，低下頭撇開視線。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沈清秋嘿嘿一笑，看起來特別開心的陪著他等公交車。

以往的沈清秋是以孩子型態和洛冰河相處，一夜之間換成了個青年，讓他不知該用何種方式對待他，單是站在他旁邊都覺得奇怪。洛冰河調松口罩的松緊帶，讓里頭能夠通通風，順便整理一下自己混亂的思緒。

最先劃破沈默的是沈清秋，只聽得他放低聲音，輕的像是直接在洛冰河耳畔刮過幾道微風，只是等他話語落全，耳邊卻宛如被人搧過似的，一陣一陣的刺痛。

“其實我離報恩的日子不遠了。”沈清秋把玩著手上的燈籠，頓了一會兒又問，“冰河，你覺得恩人還記得我嗎？”

洛冰河看向沈清秋，心底驀地升起莫名的酸澀，讓他很不是滋味，他垂下眼簾試圖掩住自己的神情，輕聲道：“你已經很努力了，他肯定認得你的。”

“真的嗎？”

洛冰河原想用摸頭來安撫他，卻发覺對方已經不是孩子，但伸出去的手已經到了半空中，縮回來顯得刻意，不收回來也會讓人覺得奇怪。

沈清秋見狀，主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頭頂放下，之後低低的笑了幾聲。

洛冰河一怔，那低於人體溫度的冰涼觸感，此刻卻像幾顆炸開的火星，從手背開始延燒到他的頸子和臉頰，他饜足地聽著這人的笑，輕的像是從海底浮出水面的氣泡。

"啵"的一聲。

tbc.

— 我念你若狂，你卻隻身遠航 —

02

晴空之下，刺眼的陽光滲進樹葉縫隙，在紅瓦的屋頂上打落一片片陰影。

楊一玄抱著一箱實驗結報艱難的按下門鈴，但他卻忘了教授家的電鈴已經老舊的無法履行職務，等他傻傻的站在門口十幾分鐘後，才意識到問題出在哪兒。

他滿頭大汗地朝里頭大喊，這次沒等多久洛冰河便出來應門了。

楊一玄看著用小黑夾把瀏海夾上去的洛冰河，有些詫異：“洛教授，您在大掃除嗎？”

“我正準備搬家。”

“搬家？”楊一玄探出頭，瞥了一眼他身後的淩亂雜物，“這些東西，您一個人清？”

“我只打算拿走需要的行李。”洛冰河領著他進門後，讓他把箱子放在桌上。

“那這些東西呢？就堆在這兒？”

洛冰河“嗯”了一聲，隨手拉張椅子過來後當場看起實驗結報：“既然沒有帶走的必要，就不需要特意去整理了。”

楊一玄汗顏，不經意間瞧見爬過他腳邊的那只不明生物後，將尖叫的沖動吞回肚里：“您還是稍微整理一下吧，這都已經能蓋好幾座蟑螂養殖場了……"

但洛冰河已經把注意力集中在結報上，絲毫沒有搭理他的意思。站在一旁的楊一玄，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才下定決心，趁他批改作業時當一回探險家，在屋內亂晃的同時一並在心里畫好藍圖和動線，等回到洛冰河那兒後才挽起袖子，準備從客廳開始收拾。

聽見聲響的洛冰河擡起頭望向楊一玄：“你在做什麽？”

“幫您清掉不需要的東西。”

洛冰河一楞，還沒開口就被楊一玄截斷話頭。

“如果不帶走的話，放在這兒也只是看著它发黴，不如全清了。"楊一玄指著那些垃圾山，笑道，“我在家庭清潔公司幹過一陣子，您可以理解為是我職業病发作了。"

洛冰河沈默好一會兒，才低頭繼續改作業：“你這麽做，我也不會幫你的結報加分喔……但我能請你吃飯，就當酬勞吧。”

聽到有免費的飯吃，楊一玄雙眼立即亮起來，拍著胸脯說：“洛教授盡管放心，肯定給您整理的妥妥的。”

洛冰河默然，任憑楊一玄在自己家里发出吵雜的聲響。

沈清秋拿起巧克力餅幹咬下，坐在旁邊的洛冰河瞧見他的嘴角沾上餅幹碎屑時，嘴角不自覺的上揚。

至今為止，在洛冰河見過的奇怪生物中，沈清秋無疑是最像人類的一個。

無論是說話時會盯著對方眼睛看的習慣、說謊時发紅的耳尖，以及瞧見急駛而過的救護車時，他眼中泛起的波瀾等等，這些細微的小動作有時真會讓他忘記沈清秋和自己並非“同類"。

唯獨讓洛冰河覺得這個像極了人類的男孩，的確是那些奇怪生物中的一員的是他老是抱著的，小小的紅燈籠，上頭刺有銀白的流線花紋。晴天時他會提著它待在等公交車隊伍後方，雨天時則是坐在亭子里，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到一邊，擡頭望著攏在各式屋檐上的那一大片烏雲发呆。

他曾問過沈清秋，是為了什麽等在這里。

“我是來報恩的。”沈清秋笑著回他，蒼白的臉頰在午後的暖陽里，透出一點點紅潤的霞暈，也露出他耳後，在空氣中微微開合的鰓。

這讓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曾養過幾天的金魚，尾巴也同樣綴著獨特的流線花紋。洛冰河拎起包，喉嚨的癢意讓他忍不住咳起來，即便拿出了保溫瓶喝水，也只是越咳越重，不見好轉。

沈清秋見狀湊到他跟前，踮起腳尖幫他拍拍背。

“哥哥，你有去看醫生嗎？”

洛冰河順過氣，苦笑幾聲：“老毛病了，吃藥也不會好的。”

沈清秋低頭不語，思索片刻才拉著他到最近的巷子，擡起頭來對他招招手。洛冰河疑惑地蹲下身，只見他拿出燈籠，兩根指頭在那正上方一搓，指尖忽地燃起焰火。

沈清秋看了眼一臉驚訝的洛冰河，淡然一笑。

“別擔心，我不會傷害你的。”

道完，他將火焰緩緩地按進洛冰河的胸口，不一會兒哽在他喉頭的那股癢意便消失無蹤。洛冰河一陣驚嘆，正要開口道謝時腰間突然傳來一陣涼意，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低頭望去，沈清秋那雙白皙的手正探進他的衣服。

沈清秋小小的掌心貼住他的背脊，由上而下地慢慢挪動。

洛冰河被這行為嚇得想掰開他的手，但他剛碰著沈清秋的手臂，就瞧見他眉間微皺，看起來比他還難受。他身形一滯，放下搭上沈清秋臂彎的手，面上不顯心底卻微微觸動。

他低頭：“我看你好像很疼的樣子。”

沈清秋頓了頓，爾後笑了一下：“不疼的，只是看你咳的那麽嚴重，心里不太好受……好，這樣應該能撐上一陣。”

洛冰河道了聲謝，見那雙小手終於從衣服里抽出來，心底才悄悄地松口氣，但另一層疑慮又浮上他心頭。

“你幫我做這些，不會耽誤你報恩嗎？”

沈清秋搖搖頭：“這不算什麽，倒是哥哥你不要緊嗎？”

“我除了這老毛病之外，其他倒沒什麽。”

沈清秋拉著他的衣袖：“除了這個以外呢？還有哪兒不對勁嗎？”

“沒有，感覺好多了。”洛冰河難得笑逐顏開，伸手摸摸他的頭，“清秋，謝謝你。”

沈清秋勉強彎了彎嘴角，臉色有些蒼白。

雖然沈清秋用神奇的方法幫他熬過咳嗽的苦，但他指的一陣子其實只有短短幾天。

效用過後的當天半夜，洛冰河還是犯了病，剛躺到床上把腳尖縮進被窩時，喉嚨又開始癢起來。他本來不怎麽想理會，但過了一會兒，輕微的咳嗽卻漸劇烈起來，直到嗓子咳的又癢又疼，他才不情願的翻身下床拿起放在小桌幾上的止咳藥，打開藥罐後发現里面空無一物。

他咳得難受，只得戴起口罩，在大半夜里出門到最近的藥局買藥，他走在冷風中，拐過彎正要朝對面藥局走去時，眼角卻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洛冰河腳步一頓，利落的把自己藏到電線桿後面，悄悄地探頭望向沈清秋。男孩走出小巷，提在手上的赤紅燈籠閃著火光，映出他跟前的道路和一個模糊白影。沈清秋擡起頭，面帶微笑地和那白影說了幾句話。

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洛冰河，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卻能瞧見沈清秋舉起燈籠，以及那詭異的白影迅速鉆入里頭的行徑。

在那之後，燈籠里的火光倏地熄滅，升起的幾縷青煙遮住他的臉龐。直到煙霧散去後火源重新燃起，洛冰河才瞧見他緩緩地向著西方鞠了個躬，神情是前所未見的肅穆。

洛冰河一楞，卻沒想到這幾秒的出神，喉頭那股癢意忽地竄上來，他將咳嗽壓回肚里，在沈清秋注意到自己前轉身往藥局走去。

但和他走進藥局的不只是自己的咳嗽聲，還有遠處傳來的救護車鳴笛。

隔天見到的沈清秋，已經和洛冰河印象中的他不太一樣。

男孩原本小小的身板徹底長開，臉蛋不再像初見時那般稚嫩，圓潤的臉頰也多了點棱角，現在的沈清秋只需微微踮腳就能和他平視，不變的只有那低垂的眼角，依然帶著笑意。

他無法置信的走到青年跟前：“沈清秋？”

“哥哥。”

洛冰河移開目光，有些別扭的搔搔頭：“別喊我哥哥了。”

“那我該喊你什麽？”

“除了哥哥之外，都行。”洛冰河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問，“沈清秋你、你怎麽突然長大了？”

“我的法力有所提升，外表也就跟著變化了。”沈清秋湊到他旁邊，指著自己的臉，“現在的容貌還行嗎？會不會很奇怪？”

從沈清秋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氣，讓洛冰河下意識地將彼此的距離拉遠一點，低下頭撇開視線。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沈清秋嘿嘿一笑，看起來特別開心的陪著他等公交車。

以往的沈清秋是以孩子型態和洛冰河相處，一夜之間換成了個青年，讓他不知該用何種方式對待他，單是站在他旁邊都覺得奇怪。洛冰河調松口罩的松緊帶，讓里頭能夠通通風，順便整理一下自己混亂的思緒。

最先劃破沈默的是沈清秋，只聽得他放低聲音，輕的像是直接在洛冰河耳畔刮過幾道微風，只是等他話語落全，耳邊卻宛如被人搧過似的，一陣一陣的刺痛。

“其實我離報恩的日子不遠了。”沈清秋把玩著手上的燈籠，頓了一會兒又問，“冰河，你覺得恩人還記得我嗎？”

洛冰河看向沈清秋，心底驀地升起莫名的酸澀，讓他很不是滋味，他垂下眼簾試圖掩住自己的神情，輕聲道：“你已經很努力了，他肯定認得你的。”

“真的嗎？”

洛冰河原想用摸頭來安撫他，卻发覺對方已經不是孩子，但伸出去的手已經到了半空中，縮回來顯得刻意，不收回來也會讓人覺得奇怪。

沈清秋見狀，主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頭頂放下，之後低低的笑了幾聲。

洛冰河一怔，那低於人體溫度的冰涼觸感，此刻卻像幾顆炸開的火星，從手背開始延燒到他的頸子和臉頰，他饜足地聽著這人的笑，輕的像是從海底浮出水面的氣泡。

"啵"的一聲。

tbc.

— 我念你若狂，你卻隻身遠航 —

03

洛冰河曾養過幾天寵物。

契機是他當了一回無人知曉的英雄。

那時他站在馬路邊，看著身旁一波又一波低頭的人潮，指尖刷過一頁頁遠在千里外的奇聞趣事，接連不斷的提示音，仿佛海潮打在岸邊似地蓋過一尾金魚在死亡邊緣的呼救聲，他們毫無例外地被掌心那冰冷的機器牽引，逐漸沒入城市亮起的喧囂燈火中。

就在洛冰河準備跟著人群移動時，瞥見那只被丟棄在垃圾桶蓋上的小魚兒，瞳仁漸漸地往上吊，原本急速拍打的魚鰭也停了下來，一動也不動。

洛冰河停住邁出去的腳，垂首看著離呼吸中斷不遠的金魚。

這即將成為他親眼目睹的第二次“死亡”，第一次是他躺在病床上的養母。

沒有血色的臉孔、瘦到骨節突出的身體、充滿藥水味的沈悶病房、外頭家屬和醫生的爭論。養母讓他別找護士過來，於是他乖巧地坐在床邊牽過她消瘦的手，聽她有一句沒一句的交代和叮嚀，隔壁阿伯的收音機傳來斷斷續續的笑言笑語，到後半夜徹底沒了聲音。

他拉著養母逐漸冰冷的手指，直到窗外的天空微亮，街燈一盞盞地熄滅，才起身按下急救鈴。他沒在喪禮上掉過一滴淚，神情淡然的被人說是沒血沒淚的小怪物。

平靜到令人心生恐懼。

但只有他知道積在心頭的那股郁悶和疼痛，直到養母被送進火化爐後的那天夜晚，才在路燈下——

潰堤。

洛冰河回過神來，遲疑了會兒才終於下定決心，他再三確認周遭沒有認識自己的人後，悄悄地湊近只剩一口氣的小魚。在這之後伸手將牠放到食指和拇指的虎口間輕壓，接著從包里拿出水壺對著微張的魚嘴沖水，等瞧見鰓蓋有規律的張合，才把金魚放進所剩無幾的水中。

洛冰河費了不少時間在這，濕答答的衣服在風中貼緊他的身體，讓他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他揉揉紅腫的鼻子，瞥見奄奄一息的小魚緩過氣來時，有些開心的勾起嘴角，但這個小動作牽動他唇邊裂開的腥紅傷痕。

他悶哼一聲，用臟兮兮的衣服抹掉流淌出來的血水，不在乎旁人投向他的目光，一聲不吭的闖進人海中，急著將他手中的小生命帶回家。

還沒到家，洛冰河便聽得水壺里傳來咚咚的悶響，低頭望去，那只金魚正一下一下的撞著墻壁。

“做什麽呢你，傻子似的。”

洛冰河止步，以指尖抵住頻頻撞墻的小腦袋，但小魚兒卻改用腦袋拱了拱他的指頭，力道輕的像是落在上頭的吻。他楞了片刻，回過神後很輕很輕的笑了起來，還未褪盡的晚霞，恍若全落在他的眼尾，泛著淡淡的紅。

牠在暖暖的水中遊了幾圈，最後停在離洛冰河最近的地方。

但小金魚在洛冰河家待的時間並不長，很快就被養父嫌棄，吆喝著讓他放生到附近的小河，他三番兩次的把金魚藏到別處，卻總是會被找到。

最後一次是他那人模狗樣的養父當場摔碎他的小魚缸，四散的破璃劃破金魚漂亮的尾鰭，牠在碎片堆中奮力掙紮，身體拍打地面的聲音讓他想起養母氣絕時，那一長串冰冷的機器叫聲。

洛冰河急得空手撥開紮在牠身上的碎片，絲毫不理會在他身後大吼大叫的養父和手心傳來的細微刺痛，奮不顧身地沖出門外。他跑在刺骨的冷風里，不去想待會兒回去會遭到何種待遇，只思考該把金魚擱哪兒比較恰當。

他選定公園里的小溪流，找了處不起眼的地方後，把捧著金魚的掌心探入冰涼的水中，半透明的赤紅魚尾攪亂落在水面上的潔白皓影，和他模糊的身影。

一時之間讓洛冰河分不清，這只金魚即將墜入的究竟是這條長河，還是自己的眼眸。

唯一清楚的是，他又要面臨一次永別。

嫣紅的魚尾消失在眼中，蕩開平靜的水面。

咚。

持續膨脹的雲朵終於抖落雨水，淋濕幹燥的柏油路。

除了落在夜里的雨水慢慢的重了一些外，已經聽不見白天往來車潮发的喇叭聲音，沈清秋望著不遠處亮起的紅燈有些出神。

從什麽時候開始動起這份心思，沈清秋自己也說不清楚。

報恩的想法早已深植他心底，目的當然也不純粹是想還當年的恩情，更多的是他對男孩的私情。他並不相信一見鐘情，但日覆日年覆年的思念，卻還是在心底開出了朵花，他只能用相思去澆灌，看它一次次的綻放、枯萎、綻放。

失靈的剎車在逐漸沈寂下來的城市，驀地发出尖銳的聲響，雨水在昏暗的燈光下，打散開在兩台車之間的朵朵血花，救護車和警車宛如一只只撲向花兒的蜂蝶，聞聲而來。

沈清秋垂下眼簾，不忍去看那位身首異處的男人，鐵下心召來就要投入輪回的魂魄。

“先生，能否和我做個交易？”

那白影撇過頭，兩眼呼嚕一轉後望向沈清秋，裂開的頸部只靠脖子僅剩0的一層皮連接，讓他的頭顱剛好偏在肩上，在雨中搖搖欲墜。

“我予您輪回時，能夠選擇投胎到哪兒的機會，”沈清秋盯著他看，輕聲道，“而我只需要您的一魄。”

“死神嗎？”

“您看我這樣子像是從西方來的嗎？”沈清秋笑了下，從懷里掏出一塊璞玉，“若您願意，就請收下我這玉吧，待會兒陰差來定魂時，收在口袋里即可。”

鬼魂先生猶豫了半晌才從他手上接過那璞玉，沈清秋則靜靜地舉起燈籠，將那先生的六魄之一引入里頭，原本還能清楚瞧見的白色人影逐漸消散，最後消失在雨中。

“謝謝您。”沈清秋看著手上的小燈籠，正色道，“願您來生能夠一世安康。”

這樣的景色沈清秋已經無數次目睹，即便他和人類並非同一種族，但每每瞧見腳底流淌的鮮血，他仍然會因此感到痛苦，一遍遍斥責自己的弱小。

但修為不高的他連最重要的人都無法保護，又何談拯救他人？沈清秋心道， 直到燈籠里忽明忽滅的火光穩了下來後才稍微松口氣，苦笑著準備離去。

“沈清秋。”

出乎意料的嗓音擦過耳畔，沈清秋僵硬的回過頭，只見撐著傘的洛冰河手提幾個塑料袋，看起來像是剛買好消夜正要回家。

“你怎麽那麽晚還在外頭？”沈清秋問。

雨傘掩去洛冰河大半張臉，沈清秋只能看到他繃緊的嘴角。

“你剛剛在做什麽？”

沈清秋小心翼翼的收好燈籠，瞥了眼慟哭的死者親屬，回望他的眼眸沈靜如昔：“你不是瞧見我和那位先生說話了，那還問什麽呢？”

滾落傘弧的雨滴紛紛墜地，四濺成碎。

洛冰河踩著水坑走過去，最後停在離沈清秋不過幾步的距離，他擡起傘，平時總是澄澈清亮的雙眼此刻卻滿是不解。沈清秋下意識地想避開，正要後退一小步卻被他拉住手。

“車禍是你促成的嗎？”洛冰河見他不說話，主動拉近和他的距離，“這些都是為了報恩？”

沈清秋方才為了維持燈籠的火源，沒舍得施法讓自己避雨，現在他卻想著用法力讓洛冰河拋棄剛剛那段記憶，正當他在想法子時，洛冰河卻又湊了上來。

他握緊手中的提袋：“回答我啊。”

沈清秋垂下了眼，卻絲毫沒有回應他的打算。沈默結成塊梗在了洛冰河喉頭，下意識地把視線落到他手中的燈籠，腦中不經意地閃過一個想法。

他顫著聲：“還是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沈清秋抿唇，沒有反駁卻也沒有否認。

雨勢漸弱，幾個交頭接耳的警員在不遠處刷地一聲，拉起一條條警戒線，而路旁的救護車還閃爍著刺目的紅光，穿著雨衣的醫護人員，堆著蓋上白布的車子經過他們身邊後，合力將他擡進車里，關上後廂門。

直到他聽見洛冰河壓著聲音咳嗽時，沈清秋才有所動作，但他剛走上前打算幫他順順氣時，已經被那人下意識地躲開。

沈清秋一怔，默默的把手給縮回來。

雨停後，他們隔著幾步的距離，一前一後的走在沒有星星的深邃夜晚，洛冰河的发尾還掛著水珠。途中沈清秋幾度張口，但組織好的語句一到嘴邊，見到眼前那有些頹喪的背影時，只能安安靜靜的跟在後頭，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等把人送進門才開口說了句“保重自己”後，只留一串腳步聲在夜里回蕩。

自那之後，洛冰河自覺的躲開沈清秋，雖然他仍在同一個公車站牌乘車，卻不再像以往那般駐足，也強迫自己不讓目光追著他的身影跑。

洛冰河清楚自己並非聖人，無法斷定其他人的所作所為究竟是善是惡，更別說沈清秋和他是從本質上就不一樣的生物，但那晚站在雨中的沈清秋和他身後的那片惹眼的血花，還是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只是在畏懼過後，隨即而來的是從心底轟然炸出的不安和忌妒。

他和沈清秋相處也有段時間了，洛冰河明白他這麽做肯定有其道理，但一思及這些行為背後都是為了另一個人，即便向來以冷靜自持的他，也控制不住地，用言語剖開那人最不想響應的秘密。

但是這段期間，沈清秋沒有刻意避開他，反倒站在老地方一如往常的盯著來往車輛，偶爾擡起頭對著天空发呆，有時他的目光會遇上公交車上的洛冰河，盡管只有一瞬間也足以讓他屏息，就跟之前那段相談甚歡的日子一樣。

自顧自的心動、自顧自的煩躁。

他先前以為只要忽視沈清秋的存在，就能穩住起伏不定的情緒，藉此回到未曾相識的那段日子，但實際上卻不是這麽一回事，“想再和他說說話”這樣的想法也與日俱增。

只是等洛冰河冷靜下來，梳理好自己的情緒後，已經過好一陣子了。

而他好不容易堆積起來的勇氣，在某個找不著沈清秋的朗朗晴日，徹底潰散。

直到那天，沈清秋滿身傷的按下他家門鈴為止 。

tbc.

— 我念你若狂，你卻隻身遠航 —

04

楊一玄扭開洛冰河遞給自己的瓶裝水，一口氣灌完半瓶後豪爽的打了個響嗝。

“真不是我浮誇，洛教授您這屋里東西未免太多了吧？”

洛冰河把滑到鼻尖的眼鏡推回去，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說兩天就能搞定嗎？第一天都還沒過，這就開始抱怨了？”

“亂到這種程度的，我也是第一次見，只能說我錯估自己的能力了哈哈！但我還是會如期完成，請您放心！"楊一玄用毛巾擦了擦汗，從還未整理的垃圾堆中拿起一本墨綠封皮的書，“不過有些東西我從沒見過，像這本希臘莎、莎什麽咒？後面的字看不太清楚。"

“希臘莎草紙符咒。雖然只是覆印本，但的確是貨真價實的魔法書。”他淡然地把那幾本詭異的書，全扔進手里的黑色塑料袋，“不過一點用也沒有。”

“魔、魔法書？”楊一玄突然覺得手上的書重了幾分，一臉愕然的望向他，“大學教授的興趣都這麽多元嗎？”

洛冰河默默的將綁好的塑料袋集中成一堆，顯然並不想多說話。

楊一玄也沒有因此感到失落，反倒興致昂揚的立志在那些雜物中翻出更多寶物，他搬開堆在角落的箱子，挪動時不小心帶動底下那層厚厚的塵灰，頓時讓混著棉絮的灰塵擴散至整個房間。他鼻子一癢，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不小心將紙箱撞倒在地，发出厚實的聲響。

洛冰河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同學，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只是過敏罷了。”

楊一玄擺擺手，蹲下身打算收拾從箱子里掉出來的東西時，瞥見一條嫣紅魚尾被紙箱給壓在最底層。他想將它拖出來，但在觸手之際從指尖傳來的感覺，並非他所想的那般冷硬光滑，反而留了點余溫蓋過他指頭上的冷汗，讓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把手縮回去。

他猶豫了下，最後還是將那東西一把拽出來。

那是一條身上有著赤紅流線花紋的金魚，從掌心傳來的溫度及綿軟的觸感，讓人不自覺的認為“它”確實存在於此，只是缺少了活著的基本要素。

心跳和呼吸。

即使如此，這條漂亮的金魚標本仍然給他一種，竭盡全力才能以這種形式保住自己的存在似的感覺。

楊一玄身形一滯，望著手里的標本发楞。

洛冰河在生物塑化的專業里是獨樹一幟的權威，也是業界出了名的奇葩，連續拒絕了好幾家知名企業的招聘，理由是他們提出再多薪資，也沒辦法滿足他的需求，

選修洛冰河的課也是因為他從小就愛看動植物圖鑒或標本，長大後自然也想學些技術，但現實卻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在他意想不到時重重地砸在自己眼前，令他有些茫然。

自己得花多少時間才能超越眼前這個人？楊一玄心道，一直以來的夢想宛如一顆被戳了小洞的氣球，逐漸幹癟。

不過他只沮喪了一會兒，沒多久又重振精神，兩眼放光的盯著洛冰河。

“教授，這是您做的標本嗎？”

洛冰河聞言，擡頭看見了他手中的金魚標本，眼神忽地一暗，沈默片刻才淡淡地開口。

“除了特別訂制的眼珠子外，其他都是我自己弄的。”

“那肯定費了您不少心思，它看起來就像還活著一樣，真的很漂亮。”楊一玄小心翼翼的，將它擺到桌上，“您一定很寶貝它。”

洛冰河低著頭收拾雜物，半晌才輕輕的“嗯”了一聲。

沈清秋是在一個下雨的夜晚，敲響他家的門，裂開的衣服底下能瞧見無數泛血的傷痕，從屋檐滴下來的雨滴打在他肩上濕的一蹋胡塗，讓開門的洛冰河沒反應過來。

那個總是笑容滿面的青年，現在卻低著頭神情有些疲態。

“冰河，能讓我躲躲雨嗎？”他問。

洛冰河二話不說，把沈清秋拉進屋內帶他去沖澡，還準備讓他換掉那身滿是泥濘的衣服，他翻了翻衣櫃，拿出幾件幹凈的衣褲塞到洗衣籃後，擱在浴室外的小隔間。

等他把醫藥箱拿進房間，沈清秋已經換上牛仔褲，沒穿上的襯衫被放在腿上，他坐在床邊背對著洛冰河，雪白的背脊爬滿一道道可怖的血痕，讓他為看得一楞。

沈清秋察覺到動靜，微微側首。

“冰河？”

洛冰河喉頭一滾，強作鎮靜的坐到沈清秋旁邊，雖然不知道人類藥物對他是不是也有同樣效果，但還是先替他包紮起來。

“還疼嗎？”洛冰河撫上他背後的紗布，“這些是怎麽弄的？”

“和別人打了一架。”沈清秋應道，有些不熟練的去扣襯衫鈕扣，“謝謝你借我衣服。等雨停我就走，不會打擾你太久。”

洛冰河見狀，解開沈清秋打結的動作，低頭幫他扣上鈕扣，全程一語不发，直到手背不小心蹭過他的喉結時，才驀地將這些日子累積的思緒，一點一點的吐出來，宛如浮出水面的泡泡。

“你消失的這段日子，是去報恩了嗎？”

沈垣低低的“嗯”了一聲，戳破第一個泡泡。

“你還在和那些鬼魂交易？”洛冰河扣完最後一顆鈕扣，擡頭對上沈清秋的眼睛，“對不起，我當時不該那麽說的，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那天只是……太震驚了。”

“不是你的錯。”

沈清秋垂下眼簾，避開凝聚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是我讓你感到不快，抱歉。”

說完，他下意識地就要往後挪，只是洛冰河先一步伸出手，捉住他的手腕。

“我道歉是因為自己沒想清楚，就出口傷了你。”他眼里交織著覆雜心緒，抿了抿唇後松開手，牽起他微涼的掌心，“我沒有覺得你做的那些，是無法饒恕的滔天大罪。”

沈清秋一頓，有些茫然的望向他。

“你知道嗎？當時閃過我腦海的不是什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想法。”洛冰河湊過去沈清秋那兒，把頭靠在他肩上，從口中冒出氣泡似的字句，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那時想的是，你的恩人如果是我就好了。”

沈清秋張了張口，還沒對這番言論吐露任何心緒，就被他的一聲苦笑給強行打斷。

“我是個自私的、失敗的人。”他說，“你肯定對我失望了。

沈清秋搖搖頭：“怎麽會呢？”

洛冰河笑了一下，卷著他還滴著水珠的发梢，默默的將話題拽往另一個方向。

“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但當我想通時，已經找不到你了。”

“我沒有你的聯絡方式，也不知道該上哪兒找你，所以我嘗試著問那些奇怪的生物，但每一次都是空手而歸，直到我問了那女鬼……她說你正在做一些危險的事，不惜一切代價。”

“我沒有。”沈清秋淡淡的，“輕信謠言不是個好習慣，事情並非如她所述那般嚴重。”

“你騙人。”他低頭，嗓音聽起來有些幹啞，“你真覺得這情報是空穴來風嗎？"

沈清秋聞言神情大變：“你拿什麽和她換？”

“不太重要的東西。”洛冰河嘴角彎彎，卻毫無歡意，“那你呢？你用什麽和他們交易？”

沈清秋一怔，呼之欲出的事實，在竄上舌尖的剎那就讓他哽了回去，笑容也跟著僵硬起來。

他斟酌了會兒，才放緩了語氣說：“我用一點法力，換他們七魂六魄之一，以補齊那個人受損的魂魄。”

“……他受傷了？”

“嗯，恐怕撐不過年底。”

“你還差多少才能補齊？能拿我的去補嗎？”洛冰河抿了抿唇，“我不想你把自己也搭進去。”

“別擔心，只是修為倒退一點，不會傷及根本。”沈清秋平靜道，“事實上我已經準備好了，就等著把這七魂六魂魄給他送過去。”

洛冰河沈默，牽著沈清秋的另一只手，輕輕的握了一下。

“你沒有騙我吧？”

“別擔心，犧牲的那一點修為是能夠練回來的，只不過得比其他人多費一些時日罷了。”

洛冰河皺了皺眉頭，顯然並不相信這一番話，他把頭靠在沈清秋肩上，壯著膽把手繞到他背後環住，拉到自己懷里。

他知道沈清秋並沒有完全將實話攤在自己眼前， 但現在還能再見到人，對他而言已經是諾大的奇跡，他感受著從對方身上傳來的溫度，聽著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突然覺得又能呼吸了。

洛冰河悶著聲，有些委屈的說：“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在等我。沈清秋一頓，這個想法剛冒出個尖子，心底便驀地掀起波瀾。

等起伏的心緒平靜下來後，沈清秋才掙脫出洛冰河的懷抱，在他震驚的目光下，以手托起他的下巴，微微傾身，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他幹裂的嘴唇。

冰冷、柔軟、還有一點點的沐浴乳香氣。

吻畢，他抵著一臉被雷劈到似的洛冰河額頭，很輕很輕的說。

“我也是。”

洛冰河在心里將這句話回放了三遍以上，先前的疑慮因為他這番舉動全拋到腦後，他手足無措的抱住沈清秋，皺在一起的眉間現在才舒展開，沈清秋瞧見他眉眼彎彎時，也跟著笑了起來。

沈清秋穿著洛冰河的白襯衫，低頭一看就能清楚地看見那兩點，他脹紅著臉，身下不爭氣的起了反應。

沈清秋发現他面頰飛紅，連耳根子都紅的发燙時一楞，還沒回過神來大腿突然被硬呼呼的某種東西戳的正著，當他垂下目光去看時，卻被一雙手遮住視線。

“別、別看……”洛冰河聲如蚊吶，“讓我待一會兒就好了，真的！”

看不見他的沈清秋，似乎意識到什麽，從頭僵硬到腳。他舔了舔唇，拿開遮著自己眼睛的雙手，試探性的湊到洛冰河眼前，往他凸起的褲襠一摸，微微一笑。

“冰河，做嗎？”

洛冰河楞楞地看著他，直到沈清秋紅著臉幫他褪去衣物時，理智才徹底斷弦。他扳下沈清秋的臉吻上去，沈清秋把手環上他的脖子，主動加深這個吻。

窸窸窣窣之間，衣物已經散落在地，洛冰河喘息也開始不穩起來，他把沈清秋壓在身下，順著他的下巴一點一點的親下來，最後停在腹部的繃帶，臉色頓時有些蒼白。

“要不，我們還是……”

沈清秋親了他一口，笑了笑：“不要緊，還是說你討厭我一身藥味？”

洛冰河連忙搖頭，沈清秋溫熱的吐息碰觸他敏感的喉結，呼吸間除了自家沐浴乳的香氣外，還散发出淡淡的甜腥味兒，即使沈清秋已經用清水洗過傷口，空氣中卻還殘留著。

洛冰河忍不住吞了口涎沫，身下那物越发脹的難受，他紅著臉把沈清秋翻了個身，彎腰從床底掏出一罐潤滑液倒在手上。

“清秋，我要進去了。”

他沈聲，看到沈清秋點了點頭後，才小心翼翼的把一根指頭送了進去。

沈清秋有些緊張地繃著身體，一只手撫過他身前挺立的陽物，試圖讓他放松，等三指都進去後，閉著眼的沈清秋才发出一聲悶哼，抓著枕頭的手指发顫。

洛冰河心疼的俯身，去吻他的頸項在上頭落下點點紅印，手上也更賣力的幫他套弄。

做足了前戲，洛冰河正盤算著能進入正戲時，卻聽見沈清秋說了句。

“想……臉……”

洛冰河一頓，懂了他的意思後輕笑：“你現在有傷在身，正面來的話一定會壓到你背上的傷口。”

“不、不要緊……”

洛冰河親親他裹著繃帶的背脊，堅定的表示：“不可以。”

沈清秋聞言，滿臉通紅地撐起身體，一個翻身猛然將洛冰河壓倒在床，把他困在手臂之間。他趁著洛冰河還沒從驚愕中回過神，彎腰咬住他的耳垂，舌尖掃過耳輪。

洛冰河呼吸一滯，硬生生軟了半邊身體。

“這樣就行了吧？”沈清秋在他耳邊吐氣，“我想看著你。”

洛冰河愕然地睜大雙眼，但他只遲疑了下，最後對著沈清秋張開雙臂，一副慷慨就義的樣子。

沈清秋知道他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但他並不急著解釋，眼里反倒盈滿笑意，低頭吻去洛冰河頸邊的汗水，然後偏過頭一口咬住他的喉結，在那里留下鮮紅的牙印。

洛冰河把頭往後仰，拉出骨節分明的鎖骨，沈清秋情不自禁地吻上去，從下巴一路親到腹部，接著握住那生機勃勃的天柱，上下捋動，一邊含住他胸前那點紅，輕輕啃咬。

洛冰河眼睫微顫，意亂情迷的壓住他的脖子，发出饜足的嘆息。沈清秋看身下那人滿足的神情，彎了彎嘴角後和他唇舌交纏，手里動作卻不停。

他“唔”地輕哼一聲，差點交代在沈清秋手上。

“冰河，要進來了。”

“什、什麽？”

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洛冰河，身下硬著的物事就被人放進溫熱柔軟之處，只是前頭剛進去就卡在那兒，折騰了好一會兒還是過門不入。

滿頭大汗的沈清秋努力放松身體，硬是吃進一大半柱身，過後難耐地发出一聲痛吟，洛冰河靨起霞暈，看起來也疼的不輕。

沈清秋忍住身下傳來的異樣感，盯著臉紅得快滴出血來的洛冰河，等緩過氣後才抵著他的額頭問：“我弄疼你了？”

洛冰河被這話弄得笑出聲來，他擡起頭將雙唇往他那兒送。沈清秋見狀，也配合地讓他叼住自己的唇，兩人嘴一碰，洛冰河同時握住他的腰，往下一按。

疼痛里帶著一點奇異的感覺，沈清秋悶哼一聲，身體忍不住隨著他的動作晃動。

他松開手，讓沈清秋雙手撐著他的肚子，將自己的陽物上上下下的抽送。沈清秋那物隨著他粗壯的前頭擦過敏感點，不斷地滲出水，他握住洛冰河伸過來的手，在一波一波湧向自己的情欲里，和他十指相扣。

“冰河，能讓我留在這兒嗎？”沈清秋湊到洛冰河耳邊，輕聲問。

洛冰河眼圈泛紅：“你就算想走，也得帶我一起。”

沈清秋頷首，和身下人迎來最後一波的情潮，溫涼的白濁從他的股間向下流淌，交合處已經濕得一蹋胡塗。

高潮後的余韻令他有些失神，等清醒了點才发現，洛冰河英俊的面容，不小心沾上自己的污漬，白濁濺到他的嘴邊，泛著水光的眼眸望向沈清秋時竟意外的勾人，讓他剛射完的性器又微微擡起頭。

洛冰河舔去嘴邊的液體，笑了一下：“是清秋的味兒。”

沈清秋刷地一下臉孔脹紅，撐著他的胸膛起身後，打算拉他起來：“別舔，快去……”

“再來一次，”洛冰河蹭了蹭他的手，“這次該我動了。”

他們入睡前，洛冰河問了沈清秋他的真身是個什麽。

沈清秋原想用幾句話塘塞過去，卻发現他捕捉到自已眼中的不樂意後，立刻低下頭道歉，他本來就吃軟不吃硬，猶豫了會兒最後還是決定和洛冰河實話實說。

“我怕你被嚇到。”

“只要我被嚇得後退一步，你就揍我一頓。”洛冰河親了他一口，一本正經地道，“這麽混賬的人，不打不行。”

沈清秋被他逗得笑出聲來，點了點頭後閉上眼睛，兩條火紅的流線紋路順著脊椎竄上他的側臉，在黑暗的房間里像是一排被點燃的火光，耳朵下的魚鰓恢覆成原本的大小，背鰭也扯開繃帶冒了出來。

沈清秋張開雙目，深紅色的眼眸映出洛冰河的身影，他無奈的笑了幾聲：“還是被嚇到了？”

“沒有，倒不如說，比我想的還要漂亮。”洛冰河眨了眨眼，伸手去摸他那半透明的紅色背鰭，“是人魚嗎？”

他搖頭：“準確來說是金魚，但我的法力尚未恢覆，暫且只能這樣了。”

“痛嗎？你的傷口又裂開了。”

“疼一下就沒事了。”沈清秋把背鰭收了回去，“你瞧，連繃帶都沒給扯壞呢，別擔心哈。”

洛冰河卻沒繼續接上話，將他按進懷里，輕的像是對待一件玻璃瓷器，卻也重的像是用盡所有力氣才得來的寶貝似地。

等洛冰河入睡後，沈清秋才坐起身，小心翼翼的越過他下床，披上那件白襯衫，幹掉的白濁黏附在他大腿內側，走動時有微微的撕裂感，他輕手輕腳的進去浴室沖澡，他站在蓮蓬頭底下闔眼，仰著頭。

褪去了繃帶和紗布，還裂著的傷痕在朦朧的熱氣中，泛出血來。

沈清秋咬牙，將身下黏濁的液體清洗幹凈後，才簡單處理背後的傷口，雖然他和洛冰河表示只是輕微的刺痛，但事實上光是站著，後背就像被人活活撕開似的疼。

他擦幹身體穿上衣服後走到床邊，盯著在睡夢中也依舊咳嗽不斷的洛冰河，蹲下身心疼地摸摸他的頭。

洛冰河咳了好一陣子才緩下來，沈清秋趁著他沒醒，輕輕地翻身上床，用地板上的衣服充當布條，把他的雙手捆在床腳。

被這番動靜弄得稍微醒神的洛冰河，意識模糊地問：“清秋？”

“對不起。”沈清秋吻了吻他，“忍一下就好了，冰河。”

他拿出那盞紅燈籠放到床邊，從里頭取出一顆以七魂六魄煉成的黑丸子，含進口中，貼上他的唇，爾後用舌尖將那混著水的丸子往他咽喉推。等他把黑丸咽下去後，洛冰河才意識到沈清秋給自己喂了某種東西。

“這是什麽……”

話未落完，一種可怕的感覺便從腹部蔓延開來，原本清涼的開水成了烈火，仿佛一只千足蟲慢慢地爬上他的胸膛和心口，最後燃進血肉，這種致命的焚燒感讓他幾近氣絕。

洛冰河痛的想尖叫想撞墻，但沈清秋已經用毛巾塞住他的嘴巴綁起來，他只能無助的悶吼和踢腳。被踢了好幾腳的沈清秋，抱住瘋狂掙紮的洛冰河，用自己微涼的前額抵住他发燙的額頭，眼眶隨著他一聲聲的吼叫逐漸變紅。

就在洛冰河以為自己快被燒成灰燼時，沈清秋朝他的鼻尖吹了一口氣，那股岩漿充斥著血管的痛苦，恍若被一盆清泉澆灌，一瞬之間全熄了。

沈清秋顫著手摸了摸他的臉，发現淚與汗融在一塊，從眼角蔓延到他的下巴和脖子。

洛冰河虛弱的喘了幾聲，望著哭的比自己厲害的沈清秋，想笑著告訴他沒事，無奈嘴里的毛巾掐住了他的話，最終斷送在他逐漸模糊起來的意識中。

昏過去前，洛冰河只聽得沈清秋低低的說了一句。

“冰河別怕，都結束了。”

tbc.

— 我念你若狂，你卻隻身遠航 —

05

在沈清秋用那顆黑丸子，強行替洛冰河重塑血肉之後，只花了一個月，他長年久咳的毛病便已痊愈。

甫一睜眼，被窩里的洛冰河便迅速探出頭來，把臉埋在沈清秋的頸窩蹭，只要一掙紮他就會雙手雙腳並用，像只八爪章魚死命纏住自己。

洛冰河對於重塑身體時的記憶，只剩零星的幾個片段，但他卻莫名的對沈清秋落淚的樣子印象深刻。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嘗到了甜頭，在那之後，洛冰河時不時會掉幾滴淚來吸引他的注意，對別人而言或許顯得太過少女，但他卻非常吃這套。

“冰河，該起來去學校了。”沈清秋無奈地笑了笑，試圖掙脫懷抱拉他起身，“免得趕不上第一節課。”

洛冰河雖然嘴里囔囔“他們遠不及你重要”，卻還是聽話的換好衣服，去給沈清秋準備早餐。

昨天晚上他們鬧得太過，現在只能草草地煎幾顆蛋和火腿，放到烤好的吐司上。洛冰河端著咖啡，沈清秋則是喝熱好的牛奶，沒多久桌上的食物便全掃進他們肚里。

他們倆在玄關膩歪了會，才十八相送似地把眼角掛淚的洛冰河送出門。

沈清秋剛來人間那會兒，還覺世間是一眼望不盡的寬闊，自從洛冰河把他從生死邊緣拉回來後，他的世界忽然小的只能裝下一個人。

他不自覺地彎了彎嘴角，在這邊的日子久了，甚至會讓他產生錯覺，恍若他從有意識起就在這兒生活，像個普通人類上學、煩惱、玩樂或是和某個人談戀愛。

他會拉長留在這里的時間，也是因為這小小的屋子里，有屬於自己的溫情，全是洛冰河給他的。

他舍不得。

沈清秋心道，抱著還有余溫的被子，把自己蜷成一團窩在床角，沈沈睡去。

“要下雨了。”

楊一玄瞅了一眼頭頂上密布的烏雲，把箱子放到腳踏車後座，用繩子綁好：“教授也趕緊進屋吧……對了，明天我能搬救兵過來嗎？多些人來整理比較有效率。”

“我明天有課，還得辦離校手續，家里沒人。”洛冰河思忖片刻，又說，“你們明天來吧，門我會開著。”

“欸？這樣不妥吧？”

“你們都夜闖私宅了，怎麽這會兒突然講究起來？”洛冰河推了推眼鏡，把視線放回屋里那一堆堆的垃圾山上，“反正也沒什麽能留著了。”

楊一玄盯著他看了一會，牛頭不對馬尾地問了句：“教授，二樓的那些金魚您打算怎麽處理？”

洛冰河神情淡然：“全賣了吧。”

“但那不是您……”

“新家那兒沒辦法養，”他眼神黯了黯，淡淡的，“再困著牠們也沒什麽意思。”

洛冰河話只說到這，但楊一玄卻覺得這幾句話，像是他憋了許多年終於吐出的一大口氣。

楊一玄牽起腳踏車，踩上踏板一蹬，翻身上座。他停頓了會兒，開口要再和洛冰河聊幾句時，幾滴雨重重的打在他頭部，讓他有些困擾的搔搔頭。

洛教授見狀，不給他任何出聲的機會，連忙催他回去。

楊一玄只得帶著結報加速離開，沒來得及回頭看一眼洛教授。

洛冰河在雨中站了好一陣子，才進屋把那些沒用的紙箱全搬出來，集中在院子的角落。他爬上二樓，把早就清空的魚缸也移到院子里。

他沒有撐傘也沒有穿雨衣，獨自在綿綿細雨中，將二樓他視為寶物的那間房全清理幹凈，等著清潔人員過來回收。

他拔掉夾在瀏海的小黑夾，把淋濕的頭发往後撥，坐在玄關的走廊邊上，看著門外越下越大的春雨，期盼的心情早丟失在無盡的歲月里，但他就像飄在荒涼宇宙的一顆衛星，明知無人響應，卻仍持續发送著信號。

滴滴。

沈清秋給洛冰河傳了訊息。

在路旁等車的洛冰河，低頭想回消息時，兩道冰冷的視線投射在他身上，查覺到異樣的他沒有回過頭去，反而若無其事的繼續盯著屏幕，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洛冰河一臉平靜的走上公交車，在人群中握住拉環，假裝看著窗外发呆。

但那詭異的感覺還在，洛冰河借著車窗仔細打量所有乘客，卻沒有发現任何問題，正當他以為是錯覺時，一張大臉倏地貼在他面前，兩個沒有眼珠的窟窿在外頭死死地盯著他看。

他面上神情不變，心底卻偷偷地打了個寒顫。

雖說大部分的奇怪生物於他無害，但“他們”偶爾會像這樣盯著他看，什麽都不做。他還小的時候，曾因為對他們做出反應而吃過幾次虧，隨著年齡增長他也逐漸明白只要不去理會，自己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但這一次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人”，很明顯地和他遇過的那些完全不同。他們光是站在那兒，陰冷的刺骨便順著背脊爬上後頸，讓他悚然至極。

車子停在公寓附近的站牌，洛冰河淡定的下了車，深吸一口氣，徑直往公寓走去，刻意的沒有去確認“他們”的存在，等他踏進自家公寓的電梯後，才稍微松了口氣。

就在洛冰河放松的剎那，一只露出了幾截白骨的手從身後摀住他的嘴，一股宛如死在地溝油里的老鼠味竄上鼻間，害他忍不住作惡，耳邊傳來女人的尖叫，像是指甲撓玻璃，刮著他的神經。

當他以為自己就要被震聾時，叫聲忽然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烏鴉似地，咿啞難聽的聲音。

“你是沈清秋的誰？”

洛冰河還沒出聲，電梯卻開了門，站在逆光處的正是臉色陰沈的沈清秋。

另一個在旁邊待著沒說過話的“人”，從破爛的衣袖甩出鐵鏈，摔在地上的同時也磕響洛冰河心中的不安。那人正打算走上前將沈清秋繩之以法，卻瞧見他徒手抓住自己的白骨手臂，掌心发出滋滋聲響，不久便傳來燒焦的味道。

但他看起來並無半分恐懼，那雙因憤怒而充血的眼眸，瞪著那倆窟窿。

“罪人，你可明白自己在做什麽？"

“我知道，但這事與他無關。”沈清秋沈了聲，“陰差大人，普通人類經不起那麽重的陰氣，請你們放開他。”

“早就不是了。"

沈清秋一頓，下意識地往洛冰河那兒看。

“從他開始用精氣喂養這厲鬼時，已經半只腳踏入我們這兒了，你說，他還是普通人嗎？"他撥開沈清秋抓著自己的手，拎起那女人的頭顱往沈清秋眼前湊，沒有情緒起伏的嗓音，聽得洛冰河心底发寒，“你倆還真有默契啊，沈清秋。"

沈清秋雙手握拳：“一事歸一事，你們先放了他再說。”

“陰律嚴明，豈容你們肆意胡鬧？”那陰差轉頭望向臉色发白的洛冰河，捏住他的下巴，“既然敢攪亂陰府紀律，就應該知道自己早晚會迎來挫骨揚灰的下場。”

“我說，放手。”沈清秋面色不善，“只要放開他，我就跟你們走。”

倆陰差互看了一眼，毫無妥協的意思。

洛冰河忍住胃里劇烈的翻騰，沈住氣，趁著沈清秋和他倆對峙時倏地一動，把事先藏在袖里的筆尖往後刺去。

噗哧一聲，一股冰冷的氣息噴在他的脖子上，他咬牙用力把後頭的陰差往另一個撞去後，連忙爬起身，抓著沈清秋的手腕往外奔去。沈清秋很快就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的背影，不自覺地抿起嘴角，心底一陣說不出的疼。

洛冰河於他而言，是漫漫長夜里突然亮起的幾簇火光，雖然無法照亮整個夜幕，卻足以讓他看清自己。

他不想讓洛冰河也陷入不見天光的日子。

他們在小巷子東躲西竄，雨水嘩啦啦的打在屋檐，最後順著水管落進破了好幾個洞的桶子里，四溢的水花濺上褲管，扯住他們的步伐，沈清秋也順勢拉住洛冰河，停腳。

“松手吧。”

洛冰河默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轉頭就要繼續帶他離開這里。

“冰河……”

洛冰河沈聲：“只要我把那什麽七魂六魄還回去，他們是不是就不會帶你走了？”

“只要我還是沈清秋，無論我在哪兒他們都能追過來的。”話說到這，沈清秋驀地一頓，愕然地望向他，“……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不久前。”洛冰河咬牙道，“別說了，我們趕緊走吧。”

“我哪兒也去不了。”沈清秋掙脫他的手，“你走吧，我就留在這兒。”

“那我也待在這里。”

“洛冰河！”

“我不走！我們約好了，就算要走你也得捎上我！”

雨水淋了洛冰河一身，他顫著手翻開沈清秋被燙傷的手掌細看，雨水滑過他的眼角，最後落在沈清秋血肉模糊的傷口上，一滴一滴的。

“你有想過在我心中，沈清秋究竟占了多大的地兒嗎？我可以什麽都不要，壽命、健康、手足甚至是我的魂魄，我全都能給出去。”他咽了咽幹澀的喉嚨，“只要你別走。”

“我辦不到。”沈清秋垂下目光，“那些和我交易過的魂魄，雖然能夠自己選擇下輩子投胎之處，卻注定會少掉一部份的情感，一但情緒有了缺陷人就容易瘋傻……我欠他們的恩情，即便被陰差抓去也不足以償還。”

“所以你為了他們，要留下我一個？”

沈清秋撇開頭，卻被洛冰河扳回來，讓他的目光只能放在自己身上。

“我恨不得把你綁在身邊，哪兒都去不了……但你卻想用恩情，把我撇得一乾二凈？”洛冰河看著他，露出茫然無助的眼神，“沈清秋，我不需要你報恩。”

“我不要待在沒有你的這個世界。”

語畢，幾道水痕滑過洛冰河的面頰，讓眼前的沈清秋分不清那究竟是淚還是雨。

“對不起，”沈清秋伸手把他攬進懷里，“是我想把你從泥沼里拉出來……你是個溫柔的人，不該把命斷送在這。”

“那你就活該把命送出去嗎？"

洛冰河抓著他衣襬的手輕顫：“我只要你好好的，留在這兒。”

沈清秋聞言微微擡頭，把唇湊到洛冰河嘴邊重重的吻了他。他們貼在一起，盡管看起來密不可分，雨水仍順著縫隙到處流竄。

他偷偷睜開眼，瞧見洛冰河一臉認真的吻他時，嘴里突然一陣苦鹹，想是面前這人把雨和淚混淆了通通送進他口中，讓他努力堆棧起來的覺悟差點潰不成軍。

他們分開唇後，沈清秋笑著去撩他垂下的瀏海。

“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語句剛落，沈清秋便在他鼻尖吹了一口氣，洛冰河頓時雙腿無力，軟倒在他懷里。

沈清秋把人扶到屋檐下坐著，用淋濕的衣袖擦掉他臉上的水痕。洛冰河顫著唇想說話，卻发現自己的喉頭像是被誰掐住似地，发不出任何聲音，全身乏力，甚至連擡手拉住他也辦不到。

“若欲得之，必先予之。”追上來的陰差，瞧見主動走過來的沈清秋時才止步，“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若當初不曾起這邪念，此刻的你也不會如此後悔。”

沈清秋嘴角帶笑，偷偷的看了眼在角落陰影里，掙紮著想起身的洛冰河，之後乖乖地把雙手往陰差那兒遞，微微一笑。

“誰說我後悔了？”

手銬和腳鐐一起，匡的一聲，困住沈清秋余生的自由和光明。

他被倆陰差拉著走，冰冷的金屬聲掩過身後低吼的聲音，沈清秋卻聽的一清二楚，但他始終沒回過頭去，被束縛住的雙手捧著陰差遞給他的明燈，往那無盡的黑暗走去。

他擡起頭，望著沒有任何星星的天空，突然想起和洛冰河生活的那一小段時光。

在被子里不經意碰到的腳尖、在廚房忙進忙出的身影、嘴里塞滿剛做好的杏仁餅、和他一起窩在沙发看電影，他們也起過爭執，卻互相搶著道歉。

我想過，我們或許能夠一起慢慢變老。

沈清秋心想。

*但你應該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不被任何人妨礙，包括我。

憑著意志力終於站起身來的洛冰河踉蹌了幾步，在細如銀絲的雨中試圖追上那漸行漸遠的背影，每踩一步都覺得有針紮在他腿上，但他仍掙紮著往前奔跑。只是沒等他追上，腳尖忽地被路上的碎石絆倒，重重的摔在地上。

再擡頭時，除了落在遠處的那尾沒有生命跡象的紅金魚外，已經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了。

第二天楊一玄真帶了幾個學弟妹去幫忙，他回去後家里已經幹凈的能夠在地上打滾，雜亂的箱子和雜物也被整齊的堆放在院子，只是來幫忙的學生，其中幾個洛冰河連看都不曾看過，更別提他能知道每一個人的名字。

他依約請他們吃了一頓自己親手做的晚餐，學生們無一不是讚不絕口，除了那個坐在角落里滑手機的大男孩。他靜靜的看著屏幕，幹凈的側臉被雪白的燈光柔和了輪廓，洛冰河將目光放在他顫抖的眼睫，和微微帶笑的嘴角。

熟悉的感覺，他卻怎麽想也想不起來。

據楊一玄的情報，他不是高分入榜，但入學沒多久就成了他們系上的學霸，待人溫和卻不會太過客氣，莫名地讓人有親近感，這次也是沒怎麽猶豫便答應楊一玄的請求。

但洛冰河怎麽看，都覺得他並不像楊一玄所述那般，從大家坐下吃飯開始，那人便悶頭吃飯，等清空碗里的飯菜後才自動去洗了碗筷，全程不吭一聲。

洛冰河端了杯溫水過去，擱在一旁的桌子上。

“今天謝謝你來幫忙。”

一如既往的開場白成功讓他擡起頭，洛冰河隨即掛上不失禮貌的微笑，卻還是沒能聽見他說出任何一句話。洛冰河也沒放在心上，當他準備離開時，才聽得後頭傳來一聲“不客氣”，之後又接了句“飯菜，真的很好吃。”。

洛冰河沖他笑了笑，算是收到他肯定自己廚藝的回饋。

大家鬧了好一陣子，洛冰河才把所有人都送到門口，看著他們有說有笑的離開後他才準備轉身進屋。這時，身後的一串腳步聲引起他的注意，由遠而近，最後定在他家的石板上。

“教授做菜時能夠把調理台打理的有條不紊，我发現您其實並不喜歡臟亂……為什麽要把家堆的亂七八糟？”男孩開口，語氣輕的像秋風拂過耳邊，“您這樣，不怕找不著重要的東西嗎？"

洛冰河笑了笑：“我不知道。"

男孩愕然地望著他，顯然毫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洛冰河摘下眼鏡，用衣袖輕輕的擦拭起霧的鏡片。

“從學校回家後，鉆過玄關叠滿的一個個箱子，我把客廳、臥室和走廊堆的全是書和雜物，所以我改去二樓的小房間睡，跟我的金魚們一起，忙起來時就會連洗澡都忘了……我有時甚至能聞到自己身上发出的黴味。”

“剛開始還會焦躁，久而久之，就忘了。”

洛冰河戴回眼鏡，昏黃的路燈落在他鼻梁，卻沒能照出他漂亮的眼眸：“你知道喜歡的事物突然不見，會有什麽樣的感受嗎？”

悲傷、懊悔、憤怒還是寂寞？

他瞧向一臉茫然的男孩，輕輕的笑了一下：“不曉得對吧？”

洛冰河轉過身：“我也不知道。”

不知該作何反應的男孩，只能一把抓住眼前這人的手腕：“雖然東西弄丟了，但說不定哪天就找回來了呢。”

他楞了一下，在男孩出聲前默默的把手抽出來。

“同學，你該回家了。”

男孩有些尷尬的望著自己擱在半空中的手，默不作聲的又把手給縮回去：“請問您什麽時候離開？”

“明天。”

男孩“啊”地一聲：“這麽快？我明天還有個考試……”

“你是想來送我嗎？”洛冰河推了推眼鏡，微微一笑，“你叫沈垣對吧，有你這份心意就夠了，來不來都沒關系。”

沈垣聞言一頓，立刻道：“請你等我，考完試我一定馬上趕過來。”

洛冰河垂眼，不知道想起了什麽，模模糊糊的“嗯”了一聲。

他們加了對方當好友，沈垣開心的和他道別，騎上那台跟楊一玄借的腳踏車離去。

隔天不知道從哪得知他要離開的消息，楊一玄獨自跑過來送別，只是當他瞧見那人手中只拉著一個行李箱時，震驚的說不出話來，指著那行李箱後又指向洛冰河。

“您這也太輕便了。”楊一玄看著那小小的行李箱，“一點也不像是要搬家的人，還是說其他東西您已經寄去新居了？”

洛冰河淡笑不語，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話題拉走，在等車這段時間里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等到他叫的車開來抵達時，楊一玄才惋惜地開口：“您要不再多等一會兒？那小子已經在路上了。”

“讓他別來了吧。” 洛冰河擡頭看了一眼密布烏雲的天空，“快下雨了，你和他都趕緊回去吧。”

洛冰河坐進車和楊一玄說了一句保重後，就讓司機開車了。沈垣趕過來時，只瞧見楊一玄站在教授家門口，他側首看著空無一人的房屋，臉上的失落顯露無疑。

“還是，晚了一步嗎？”他苦笑。

“放心，以後還能再見面的。”瞅著他苦惱的神情，楊一玄過去拍拍他肩膀，“世界其實很小，指不定哪天在街上又碰面了呢，不然我們也能找時間約教授出來吃飯，大家一起呀。”

沈垣漫應，視線卻沒離開過洛冰河住了好些年的，老舊的房屋。

在細細的雨幕中，車子緩慢駛離都市的喧囂，司機大哥點了根煙叼著後，才後知後覺的問了後座的客人會不會介意。洛冰河搖搖頭，卻跟司機也要了一根，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機。

喀嚓一聲，點了火。

洛冰河把頭靠在椅墊上，沈默的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和路過的行人，廣播里的女主持人和嘉賓的對談回蕩在靜悄悄的車內。

他抽著煙，抽著昔日與某人相互依偎的溫度，再把這些年的孤獨吐成一圈圈煙霧，緩緩地攀上自己的側臉，拂過他越來越深的魚尾紋後，從微開的車窗縫隙爬出去，被雨水留在了他身後的家鄉。

他低下頭，手機傳來幾聲震動。

他沒有點開任何发給他的訊息，只是輕輕的滑開清單，把所有認識自己的人全刪了。

包括昨天剛加的沈垣。

“先生，前面就是你要去的車站。” 司機看了一眼後視鏡，“我在轉角處讓你下車行嗎？前頭實在太多車了。”

洛冰河“嗯”了一聲，特意把手機放到司機看不見的角落，開門下車，頭也不回的往車站走去。

我念你若狂，你卻只身遠航 。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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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化用了《為了N》的台詞，特此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