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辮髮(完)[PG-13](舊文搬運)
1F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有人悲痛哭號,有人驚惶喊叫,他聽見步聲雜沓,世界浸染了滿眼的紅,火光閃動,周遭一切在旋轉、燃燒,驚愕的景象鼓譟逃離的跫音……他拚命掙扎,雙手在虛空中不斷揮舞。臉上的傷疤火辣辣地疼。
「狗二!」有誰在心焦的呼喊他的名,「狗二,你怎麼了?別嚇師娘啊!」
他在滿身冷汗中驚醒,身子還在發顫。
「師娘……」他哭泣著捉住她的衣襟。
「好、好,狗二別怕,師娘在這裡……」她心疼的一面安慰他,一面收緊自己的懷抱,「哎唷!都怪我家那口子,沒事讓你跟著上刑場見那種場面,害你被嚇得這副德性。」
聽著他師娘的話,他不禁想起葉兒那分離的屍首,狗二心裡起了個寒顫,但方才的夢境似乎不是那日的景象,而是更早之前……他發起怔來,那會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他師娘見他失了魂魄似的模樣,心裡更加著急,道:「狗二,你不會是被嚇傻了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眨了眨眼,意識到自己不該讓她如此擔心,搖著頭說道:「師娘,我沒事,您不要擔心。」
「怎麼能不擔心呢?你一從刑場回來就上吐下瀉,折騰個老半天,後來還睡了整整兩天,叫你你都不應,真是要嚇死我和你師父了!」話落,她像想起什麼似的,急急從床榻起身,「對了,你睡了這麼久,肚子肯定餓了,我去端些飯菜來給你,等著啊!」
「好,謝謝師娘。」他看著她走出房門。
他叫做狗二,來到他師父門下已有六、七年了。
他師父是做劊子手的,他在五歲那年成了他的徒弟,注定以後要染得滿身猩紅。他師父在他剛入門的時候就給他改了名,師父說做這行的名字沒必要取得多好聽,名字取得風雅會招鬼注意,被鬼拐了去還尋不回來,遂把他改名叫「狗二」,時間一久,他也忘了自己本來叫什麼名字。
他來到師父門下之後,從來沒見過他父母,也不曾聽師父提起他父母的事情,他想,或許是臉上那道醜惡的傷疤嚇著了他父母,所以他們才會不要他的吧?但狗二其實也沒多在意,因為他那膝下無子的師父師娘一向待他很好,將他視如己出,所以他也不覺得自己有多可憐,他們一家三口窩在一間小房子裡,日子過得也算安穩。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他這個徒弟要讓師父失望了,身為劊子手的徒弟,第一次上刑場,只是當個提髮辮的,居然就露出那樣的醜態,如此膽量,將來又哪來的膽子去揮動那把銳利的鍘刀呢?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看了眼自己那天提辮的手,不看還好,這麼一看,狗二發現自己指間居然還纏著葉兒的頭髮,他打了個顫,門外忽然傳來人聲,嚇得他趕緊把頭髮藏到草蓆下去。
他師父和師娘一面拌嘴,一面走進房間,他下意識地壓緊草蓆。
「我不是早說過了,別讓狗二那麼早去刑場,你瞧瞧,狗二現在都成什麼樣子了?」
「冤枉啊!我怎麼知道狗二會嚇成那副德性?」他師父如此喊冤。
「什麼冤枉?有你這麼做人家師父的?」他師娘一手捧著碗,一手指著丈夫的鼻頭大罵,「給狗二一些時間緩緩,在一旁看著習慣不行?第一次去就讓他做提辮,你這師父傻了是不?」
「好、好,都是我的錯。」他師父摸摸鼻頭認栽,「妳別氣了行不行?」
「要道歉和狗二說去,跟我說有什麼用?」
聞語,他急忙開口:「師娘,您千萬別這麼說,是狗二膽子小,害師父失了面子,是徒弟要跟師父道歉才是!」
「傻徒弟,是師父不好,不該太早逼你。」他師父嘆了口氣,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做劊子手的到底是天定,時候到了,膽子自然也大了。這是不能逼的。」
「是啊!只可惜你師父這感悟來得遲!」他師娘瞪了自家丈夫一眼,然後坐到他身邊來,「狗二,你陣子就好好休息,和我去路府幫忙做些雜事,先別管那些要砍頭的事兒了,好不好?」
「我知道了。」他點著頭答應。
「你肯答應就好,好了,吃飯吧!」她把碗筷飯菜塞進他手裡,「你慢慢吃,我和你師父先出去忙啦!有事再叫我們。」
「哦。」他應了聲,夾起一口飯送進嘴裡。
他看著他們夫妻倆毫無察覺異狀地走出房間,他食不知味地咀嚼口中食物,心裡仍繫著草蓆下那一縷亡者的髮絲。
天空微雨,濛濛細雨似是為整座城覆上一層紗。
他和他師娘打傘走在前往路府的路上,他從一路上的談話中得知,路府近來不甚平靜,老爺年邁病逝,少爺行為瘋癲,而身為路府之首的夫人因諸事憔悴,再加上天生體弱多病,無力一一掌管家中大小事,遂聘僱他師娘去照顧據說發了瘋的、住在別院的路府少爺。
而那位路府少爺,好巧不巧,就是那個聽說被葉兒下了蠱,被迷得失了心竅,與小童發生關係的苦主。
但有些事情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師娘,若路府的少爺真和葉兒在一起……那為什麼那少爺不用受罰呢?」他拉著他師娘追問,「還有啊!那葉兒真的會下蠱嗎?人們說了老半天,可也沒見誰真拿出個證據來啊?」
「哎呀!小孩子莫要多嘴。」她臉色變了變,四處張望了下,似是在確認沒人聽見他說的話,「狗二,師娘和你說,方才那些話你可別到處亂說亂問,嘴巴閉緊一些,知不知道?」
「為什麼?」
「唉……大人的事情太複雜了。」她嘆了口氣,「有些話出了肚腸,就不再是自己的,有時還會給自己招禍。狗二,你要記著,在這年頭,少說些話才是保身之道!」
「哦……」他似懂非懂地應著。
他心底其實偷偷覺得他師娘說著話挺沒說服力的,他家住的那條巷子,人人都知道劊子手王刀他老婆是個大嘴巴兼包打聽,想知道什麼王宮秘辛家庭瑣事往他家去準沒錯。狗二心想,剛才那番話還是讓他寡言的師父來說還比較讓人信服。
他師父是先收了他之後才娶妻的,那時的婚禮他可是全程在場,當時他就覺得那樣迥異的兩人能做夫妻還真是件挺神奇的事。他師娘身型矮胖,話多而聲音高亢;他師父則是身材瘦長,寡言而嗓音低沉,兩人站在一起宛若七爺八爺,形成強烈對比,倒也有趣。
正胡思亂想,他師娘拍了他一把,指著眼前半敞的大門道:「這兒就是路府了,我進去打聲招呼,你可別亂跑啊!」
話落,他師娘便收了傘,大喇喇地走了進去,留他一個人在門外。
小雨已歇,他百般無聊地打量眼前豪華的宅邸外觀,這屋子比起他們家不知道大了多少倍,瀏覽之際,他忽然聽見門後傳出一陣二胡聲,低啞的拉琴聲奏出悲哀的調子,他終究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逕自推門入宅,循著樂聲離了原本的位置。
他沿著長廊朝聲音來源處走去,隨著二胡聲越來越明顯,他也逐漸發現了那抹拉二胡的身影。
那人隱身於園林中的花叢之間,遮掩於紛飛的柳絮之中,他身穿簡便的清服,披散著頭髮。因為距離的緣故,狗二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樣,他壯起膽子,決定走近一瞧。
他踏上園中因雨而濕滑的石階,注意腳步之餘他抬眸望去,卻發現那人已不在原本的位置上,弦聲也不知何時停了,周遭僅剩風吹過樹葉的聲音,他嘆了一口氣,想著要不要回到門口等他師娘。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從柳樹後竄出,緊捉住他的臂膀,對著他喊一個名字:「葉清!」
「我不是葉清!你認錯人了!」
他甩開那人的手,嚇得轉過身來,他出乎意料地對上一張好看的臉,眉目俊秀,眼底沉著一股化不開的憂鬱。
「你不是葉清……」那人看見他臉上的傷疤,愣愣地問道,「那你是誰?」
「我叫王狗二。」他揉了揉方才被抓疼的手臂,老實回答,「是陪著我娘來的。」
「狗二?」對方笑了出來,「誰幫你取這個名字的?怎麼取得這麼難聽?」
「我師父取的,他說做我們這行名字不能取得太好,越難聽越好,才不會被鬼捉去。」
「你師父是做什麼的?」
「砍別人頭的,在刑場那邊。」他比了比大約的方向,反問著眼前的人,「那你又是誰啊?」
「我?我是路鳴。」那男人淡淡地開口,「是這家的小少爺。」
「你、你是路家的小少爺?」
狗二訝然,他眼前的人看起來並不瘋,好端端的一個人,談吐間也沒有什麼異狀,若是要說那人不對勁的地方……
「小少爺,我問你,你怎不綁頭髮啊?披頭散髮的,是想裝神弄鬼?」
「沒有要裝鬼神。」路鳴搖了搖頭,語調輕得可怕,「只是幫我梳髮的人不在,就任由它散著了。」
狗二雖然年紀小,但他此時也隱約參透路鳴口中替他梳髮的人所指何人。
「小少爺,不然我幫你把頭髮紮好吧?」他提議,「我師娘說,頭髮不紮好辮子,是會被官府捉去的!」
「被捉去也好。」路鳴不在乎地聳聳肩,「我就想被官府捉去呢!最好是被砍頭示眾。」
「說什麼胡話呢!我師娘說,做人不能亂說話,這道理我這孩子都懂,看你比我年長,你怎麼連這點事都不懂?」他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坐下,也不管地上還溼著,「好啦!快坐下,我替你綁髮辮,你有沒有繩子還是什麼的?」
「你這孩子可還真倔,這也是你師娘教你的?」
路鳴無奈地坐下,並交出手腕上繫著的帶子,對方畢竟是還只是個孩子,他堂堂一個二十來歲的大人也不好跟一個孩子較真,只得由著他。
狗二的手指穿過路鳴的髮絲,他的頭髮還算柔順,梳理下來沒遇上幾個髮結,他把他的頭髮分成三股,每次取其兩股慢慢編著髮辮,路鳴的頭髮挺長的,一路編下來也得費上一些時間,他編得正專心,路鳴忽地開口說話。
「你給人的感覺很像他。」他直視著前方,「長得也像他。」
「像誰?」狗二看不清楚對方的神情,他猜測道,「是像葉清嗎?」
「對。」路鳴頓了頓,「猛地一看很像,細看又不像了。可能是因為你年紀小。」
「也有可能是因為我臉上有這個被灼傷的傷疤啊!」他提醒,「我常在想,說不定是因為這傷疤太醜,我親生父母才不要我。」
「你是孤兒?」
「不是,我五歲前還是有父母的,後來進了師父門下,就沒見過他們了。」他補了句話,「師父從沒跟我提起這類的事,我也不敢問。」
「是嗎?」路鳴淡淡地答著。
路鳴沒再說話,靜默的時光裡髮辮已完成了大半,還差一點就能完成了。
「葉清也是從小就離了父母,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來到這兒了。」路鳴再度開口,話語渺遠,似是不存在於此時此刻,「他小時候常溜出去,總讓我找不著,年紀大了點這習慣也沒改,老要我在家裡等他。」
路鳴輕嘆了一口氣,道:「他這回又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我還在等著他。」
狗二靜靜地聽著,忽然意識到路鳴骨子裡確實是瘋的,葉兒被判斬這事鬧得全城皆知,路鳴沒道理不知道,他肯定知曉葉兒已死,只是心裡不願意接受,所以才成了個瘋人。他表面上與常人無異,底子裡正安靜的發著瘋,一心期盼葉兒能回到他身邊。
他心底湧升起一股想落淚的情緒,不是懼怕,而是一種對眼前癡情人的悲憫。
「小少爺,你別擔心,你們總有一天能再見面的。」仍是孩子的他如此出言安慰。
路鳴沉默著,沒有答話。
髮辮已成,狗二牢牢地在長辮尾部繫上帶子,然後讓長長的髮辮垂下。
「小少爺,我編好了。」
「嗯,謝謝你。」他笑著答謝。
「那我也該回去了。」狗二欠了欠身,「小少爺,那我先走了。」
他轉身正要離開,那人卻喚住了他。
「狗二,你之後還會來這兒嗎?」
路鳴的話語中隱約帶著懇求,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狗二!你上哪兒去了呀?我不是讓你在這兒等我嗎?」
回到門口,狗二便見他師娘站在那裡等他。
「師娘!」他急匆匆地跑到他師娘身邊,「對不起……我方才去見了路家的小少爺。」
「咦?」她驚訝得瞪大了眼珠,「你見著他了?」
「是啊!」他點了點頭,「師娘,我覺得那少爺看起來還算正常……就是挺可憐的……」
「唉……是嗎?」她的神情有些複雜,「狗二,你以後還是莫要再見他得好。」
「為什麼?」狗二不解,「我和那少爺說好了,之後還會去看他的。」
「狗二,那少爺……」她欲言又止,不曉得該不該和眼前的孩子說明她聽來的街談巷議,「哎呀!你還是聽我的吧!莫要再和那路家少爺有所接觸了,聽到了沒有?」
他師娘隱去的話是「聽說那小童葉兒差不多就是同你這個年紀入的路家,估計那路府的小少爺就好這口年紀的男孩」,她在心中暗罵自己,要是早些想起這點,她就不會放任狗二亂跑了,不,也許跟本就不會帶他來路府……不過,狗二臉上有那道疤,長得也不若那葉兒好看,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吧?她如此安慰自己。
看著不答話的狗二,她重重地嘆了口氣,道:「罷了,我們走吧!回家去。」
「咦?師娘妳今天就這麼走了?」狗二疑惑,比了比路府的大門,「不用進去幫忙嗎?」
「今天夫人身子微恙,要我今天先回去。」
「哦……原來如此。」
「是呀!好了,那我們快走吧!」他師娘急聲催促,「今天你師父也去給人砍頭了,我們早他一步回家,替他煮些好的。」
「嗯。」
狗二笑著,拉著他師娘的手回家。
他們在家中煮起晚膳,等著他師父回家,一直到星斗初升時刻,他師父才滿臉倦容的進了家門。
「師父!」狗二眼尖,最先發現入門的人影,「你回來啦!」
「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遲?」他師娘抬了抬眉,「路上耽擱了?」
「不是。」他師父語調疲累,拖著步伐走到桌旁,「是今個兒要斬的人特別多,時間才晚了。」
「斬的人特別多?」
「是啊!前陣子皇上不是捉了幾個文人嗎?說他們犯了文字獄,今個兒通通要斬。」他師父重重嘆了口氣,難得說了一大段話,「說來也冤枉,我聽說那幾個人的詩文其實也沒什麼問題,就是被有心人說了,這才惹禍上身……」
「聽你這麼說,我都不知道該不該讓狗二上私塾識字囉!」他師娘捏了捏他的臉,繼續說道,「對了,幾年前不是也有件特別大的事兒嗎?也是跟文字獄有關的,我記得出事的那戶人家姓葉……」
「碰!」他師父重重地放下碗,把他和師娘都嚇了一跳。
「別說了!」他師父低聲喝斥,匆匆掃了他一眼,「小孩在場,說這些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他師娘尖著嗓子反駁,「還不是你先提起的?莫名其妙!」
「住嘴。」他瞪了她一眼,軟下語調,「好了,吃飯吧。」
他師父再次拿起碗,動筷夾了口菜放到狗二碗裡,他師娘還在低聲碎念,但他師父全當作沒聽見,狗二的眼神在夫妻倆之間瞟了瞟,他本想開口探探那葉家的事情,可是此刻氣氛有異,實在不適合自己再多問些什麼,狗二便閉了嘴,安靜扒飯。
今日的晚餐在沉默中結束。
翌日,狗二不理他師娘的告誡,仍是溜進了路府的宅子裡找路鳴,找到他的時候,少爺坐在與昨日相同的地點,披散著頭髮,狗二見狀,很自然地走到他身後,再次幫他辮起頭髮。
「路少爺,我問你,你識得字嗎?」狗二閒得發慌,劈頭朝路鳴問了句話。
「當然認得。」他理所當然地回答,「你問這個做什麼?」
「也沒有什麼……就是我師父昨天斬了幾個犯文字獄的,我師娘擔心,怕我識字了之後也寫了什麼亂七八糟的給人拿到皇上面前去,她說不想讓我上私塾了,反正砍頭的也用不著會識字。」
路鳴聞言笑了出來,道:「你師娘也未免太杞人憂天了,就算當今聖上捉得嚴,她也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
「對啊!我也是這麼想的。」一面他附和著,一面在髮辮尾端繫上帶子。
「不然這樣吧!你師娘不讓你上私塾,那我來教你識字吧?」
「欸?真的嗎?」他訝異地眨了眨眼,「你要教我?」
「是啊!」路鳴笑了笑,「就當作你幫我辮頭髮的謝禮。」
路鳴從地上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起了字,道:「就先從你的名字開始吧。」
一橫一豎,一勾一捺,他在軟泥上寫出三個字,樹枝從上至下依序點在文字的旁邊,伴著路鳴緩慢而清晰地說著「王、狗、二」的聲調。
「王狗二……」他端詳著地上的文字,將筆畫刻進腦袋裡,「原來我的名字是這樣寫的。」
「是啊!至於我的名字……」路鳴在他的名字旁邊寫下兩個較剛剛複雜的字,「『路鳴』兩個字是這樣寫的。」
狗二記下「路」、「鳴」二字,很多條線,許多線都圍了個四方,像是要困住什麼似的,筆畫複雜的那方看起來像是隻鳥,也許那麼多的框框原本都是要框住那隻鳥,不讓牠飛走的吧?
「好了,你還想學哪些字?」路鳴笑著問他,「有沒有誰的名字你想知道怎麼寫的?」
「葉清呢?」他不假思索地問出聲,「他的名字是怎麼寫的?」
話語剛出口,狗二便看見路鳴的眸子沉了一沉,像是被踩了個痛處,他有些後悔,正想道歉的時候,路鳴拿著樹枝的手卻已動了起來,在泥上寫了「葉清」兩個字。
「這就是他的名字。」路鳴淡淡地說著,「葉清。」
泥上新生了兩個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三個名字並列著,狗二總覺得那「葉清」二字顯得特別溫柔好看。
「葉清的名字是少爺你給他取的嗎?」狗二問著,「聽來好聽,寫著也特別好看。」
「不是,這是他父母取的。」路鳴放下樹枝,「我聽他說過,他曾有個弟弟,名字也很好聽,叫做葉泓,只可惜後來失散了,就沒再見過他。」
「哦……」狗二愣愣地應著,腦袋裡忽然想起了師父的那句老話。
名字取得風雅,就會招鬼注意,被鬼捉了去,就再也尋不回來了。那個葉泓會不會真如師父所說的,被鬼捉走了才回不了家呢?
思及此,狗二的心情不免有點沉重起來,連帶的,他和路鳴之間的氣氛也有些尷尬凝重,彼此都沉默著,等著對方先開口打破僵局。
最後還是狗二耐不住,裝出明快的語氣問道:「對了,少爺,既然你會寫字,那你會不會寫詩啊?你寫首詩送我好不好?」
「詩?」路鳴嘴角帶笑,「你要一首詩做什麼?」
「我聽說文人都會互相贈詩,送來送去的,也不嫌無聊。」
「但你又不是文人,更何況,就算我寫了一首詩給你,你也看不懂啊!」
「哎呀!你送我一首詩我就是文人啦!」狗二答得天真,「就算我讀不懂,你念給我聽不就得了?」
「你呀……」路鳴笑得無奈。
「好啦!少爺,你就送我一首詩吧!用不了你多少時間的!」
「唉……我知道了。我替你寫首詩就是了。」經不起狗二的央求,路鳴只得允下,「既然是贈詩,那就不能寫在地上,我去書房拿紙筆來,你在這兒等著。」
「我和你一塊去。」他自告奮勇,「在這兒等著多無聊。」
「好吧。那你可別跟丟了,這宅子挺大的。」
「知道了!」狗二朝氣地應著。
兩人抹去地上的字跡,動身離開庭院,步步朝屋內邁去。
長廊蜿蜒,一座又一座的廂房比鄰,木門上的雕花精緻,栩栩如生,令狗二著了迷,他師父那老舊的家僅能勉強遮風避雨,連屋頂上的瓦片都不見得有錢更換,遑論請人到家中雕這些細緻的裝飾,可是他對這樣漂亮的建築裝飾竟有些奇異的熟悉感,彷彿、彷彿許久之前他曾經見過,甚至是住過這樣的屋子一般。
本來一進到屋舍,狗二是緊緊跟著路鳴的,但走著、走著,四處張望間,他不自覺地和路鳴走散了,他在屋子裡四處遛達了一陣,一個回神才發現路鳴已經不見蹤影。四下無人,他找不到任何一個僕役可以問路,只得在原地蹲下,犯起愁來。
這下可好,本答應路少爺要跟好他的,現在一走散,也只能等少爺察覺他不見之後來尋他了。
狗二在原處等了半晌,覺得在廊上的風吹得他有些冷,遂決定到離他最近的房間裡頭去等,也不管房裡有沒有人,不顧是誰的房間,他推開眼前的木門,腳一邁便進了裡頭。
「這房間看起來挺好的啊……」狗二環視周遭,微微皺起了眉,低喃出聲,「就是有股中藥味,難聞。」
正想細細打量之際,他身後虛掩著的門被人打開,狗二嚇了一跳,回頭去看,發現來人正是路鳴。
「狗二,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路鳴蹙眉,「我不過一會兒沒注意,你就跑得不見影了。」
「那可怪不了我。」狗二辯駁,「誰讓你家這麼大,又這麼漂亮……任誰都會迷路的。」
「罷了,我們走吧。」路鳴輕嘆了一口氣,「這兒是家母的房間,她一向不喜歡生人進到她房裡……」
話音未落,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聽來正是往兩人所在的地方走來,路鳴輕嚷聲「不好」,趕忙拉著他的手臂到房間一隅的屏風後頭躲了起來,與此同時,兩名女人一道走進房裡,其中一名身體羸弱的女子咳得厲害,另一個身型矮胖的婦女則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走到床邊。
「夫人,您身子不好,就別外出走動吹風了吧。」
聽見高亢的熟悉嗓音,狗二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察覺屏風另一端是他師娘,他這回是瞞著師娘偷跑出來的,要是被發現……思及此,狗二向路鳴身側靠近,以確保自己的身子能完全隱於屏風之後。
「咳、咳……我覺得今天身子還行……看來是我高估自己了……」路夫人喘著氣,話音聽來費力,「唉……這身子骨,看來是撐不過今年了……」
「夫人在胡說甚麼呢?」他師娘安慰道,「只要好好吃藥,您定能馬上好起來的。」
「事情哪有這麼簡單?」路夫人的嗓音微顫,「咳、咳……如今我身子不好全是報應……是報應啊……咳、咳……」
路夫人又開始咳嗽,咳得都吐出血來,白帕子上紅豔豔的全是血。
「夫人,您哪有甚麼報應呢?每個人都知道您心好,別多想了,好好休息吧!」
「呵……咳、咳……那是妳不知道……」路夫人虛弱地搖了搖頭,「我丈夫做過一件壞事……我都知情卻始終默著,咳、咳……害死了一家人。」
她像遇溺者遇上浮木般緊緊捉住狗二的師娘,斷斷續續地道:「我、我這一生從沒和別人提起這件事……心裡難受,咳、妳就行行好,聽我說段話吧……」
「夫人,可我和妳又不熟識……」他師娘話中猶豫,狗二不太確定那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
「咳、咳……不熟識才好。」路夫人疲倦地笑著,「我不敢讓熟人知道,又不想懷著這秘密死去,我心中過意不去。」
路夫人又咳了幾聲,然後才娓娓道來許久之前所發生的、一直壓在自己心頭上的往事。
約莫是七年前的事兒,那時路家的老爺因功名嫉妒另一戶人家,遂寫了篇批評朝廷的文章,誣陷是那戶人家的當家所寫,他們苦無證據、百口莫辯,朝廷盛怒,下令判斬其家族中十六歲以上男子,女眷則全部發為奴婢,但縱然如此,路家老爺仍不放心,為了杜絕後患,他暗中請人放火燒了那人家的宅邸,燒毀所有留下活口的可能。
路夫人知曉一切,卻始終因害怕而沒有說破,但她知道那人家有兩個兒子早一步逃了出來,得以倖存,其中一個在因緣際會下入了路府,另一個則不知所蹤。
路夫人敘述得破碎零落,狗二的師娘倒是把一切都聽了個仔細。
「聽夫人這般說來,我記得幾年前也有類似的事情,莫非……」他師娘話中猜測,「那戶人家不會恰好姓葉吧?」
路夫人嘆了口氣,雙唇顫抖,輕聲地道了聲「是」。
三日後,路夫人辭世,但讓群眾譁然的卻另有其事。
狗二一早依約來到路家,路家的門前早已擠滿了人,眾人指著門上寫有文字的宣紙低聲評論。他們說路鳴少爺肯定是瘋了,才會把這樣的詩文明目張膽地貼在門上;他們說路夫人才剛逝世,還在守喪,少爺卻故意弄這麼大的事,分明是不孝;他們說路夫人死前和一個打雜的婦女說了個秘密,她說這一切都是報應;他們說、他們說……
狗二在人群中見著了他師父,他靜靜地立於門前,正看著門上的詩文,與周遭嘈雜的人聲相比,寡言的他看起來像一具雕像。
「師父。」他朝他走近,「發生什麼事了?」
「路少爺寫詩,攤上大事兒了。」
「這詩怎麼了嗎?」上頭的字他大多識不得,「師父,你能不能念給我聽?」
他師父看了他一眼,低緩出聲:「『乘扁舟滿葉,擺渡奈何清。漫漫黃泉路,金兵惡鬼鳴。』,這詩提了滿清,咒金兵入地獄,這對清廷而言可是大不敬啊!」
狗二複誦著那首詩,忽然發現一件事,他湧起一股想哭的情緒,淚水覆了他的雙眼,在一片視線朦朧中,他在那紙上認出幾個字,「葉」、「清」、「路」、「鳴」,兩個名字並列在一起,像墓碑上的題字,像生死簿上的註記。
「師父……這詩,是少爺說好要送給我的。」狗二抽了抽鼻子,比著每句詩的最後一字,「我認得那些字,他教過我的。」
經他提示,他師父這才發現詩中蹊蹺,他師父睜大了眼,然後嘆了口氣,回眸看他的目光複雜,隱約帶著憐憫。
「看來,這路府的少爺早就想好要怎麼做了,連死都決定要和他一起……」他師父低喃出聲,「唉……造化弄人啊……」
「師父,路少爺人呢?」他抽著鼻子問道。
他師父開口正要回答,便見路家的大門開啟,穿著喪服的路少爺雙手被官兵捉住,從宅子裡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一名官兵順手撕下門上的詩文,對著圍觀的群眾發出驅散之語:「還圍在這裡做甚麼?再不走,我把你們通通抓起來!」
聽見兵官威脅的話語,聚集在路府門前的百姓紛紛散去,眾人走前還不忘瞥一眼路少爺那落魄的模樣。
官兵押著路少爺朝他們走來,經過他們身邊時,狗二張嘴想呼喚他的名字,卻被他師父摀住了嘴,見著這一幕,狗二看見路少爺輕輕地搖了搖頭,蒼白的面容上牽起一抹淒絕的微笑。
他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視線盡頭。
「師父,少爺要去哪裡?他會被判斬嗎?」狗二問得憂心。
他師父沒有答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道:「莫多想,回家吧!」
「可是……」狗二心思亂如麻,想說的話很多,卻因為年紀小而不能準確地描述,「可是,少爺他又有甚麼錯呢?葉兒又有甚麼錯呢?」
「狗二,這世界本就沒有甚麼道理。」他師父話中玄妙,「那是他選擇的路。遇上了,選擇了,人生就是這麼回事兒。」
狗二似懂非懂地聽著,心裡還是有些不平,只是這些不平,他不知道是針對誰的、也不知道該向誰控訴。
「路少爺雖然有些瘋,但他是個好人。」狗二垂下眸子,「他不該被斬首的。」
「上刑台的,不一定都是惡人。」他師父話語無奈,「但我們也沒有辦法,只能刀起刀落,迅速地終結他們的生命,讓他們少些痛苦。」
「這是劊子手的慈悲。」他師父摸了摸他的頭,「你以後會懂的、會懂的……」
師父的呢喃在耳畔迴響,狗二沒來由地大哭了起來,兩行清淚懸在頰上,用袖子擦乾了一回,眼睛又再生出淚一回,如此不斷反覆,像是沒有止盡。
後來狗二回家,做了場夢,夢中他又回到他第一次上刑場的那天,刑台上的人是葉兒,是他自己。
第二次站上刑場,天又再次下起了微雨。
與第一次的經驗相比,周遭的人事依舊,狗二的心態卻已有不同,但究竟是何處不同,他也說不太上來。
距離路少爺被帶走那日已過數月,這幾個月裡朝廷依據路鳴和他師娘的供詞重審葉府文字獄一案,葉家獲得平反,路家老爺則被掘墳鞭屍,至於路少爺……
狗二看著出現在刑場外的身影,兩名小兵押著一個套著枷鎖的人,被上枷的那人正是路鳴。
他師父昨天向他提及路鳴因詩文之故要被斬首的事情,出乎他師父意料地,狗二主動說要上場幫忙當提辮人,他師父雖然驚訝,卻也沒多說什麼便答應了他。
看見路鳴現身,周圍人群發出了些細碎的聲音,狗二沒心思去聽那些人在說些什麼,他一面看著路鳴一步步朝刑場走來,一面握緊掌中的東西。
路鳴消瘦了許多,頭髮也紮得亂七八糟的,但他的神情平靜,目光幽深而空洞,他看了狗二一眼,沉默地在眾人面前跪下,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及面容滴落,路鳴低垂著頭,沒有人看得清他此刻的神情。這京城裡所有人都知道他爹做了什麼事,禍遺子孫、債留後代,無辜的路鳴遂也成了過街老鼠,再加上刻意誣衊朝廷一事,許多人都覺得他被判斬是報應、是最有應得,還有人說這是小童葉兒死不瞑目,這才化作冤魂來向路家討債。
或許路少爺也是那樣苛責自己的,但狗二不那樣覺得,他覺得路少爺是個溫柔的好人,待他好,也待葉兒好。
後頭的清官字句鏗鏘、義憤填膺地訴說路家是何等地可惡、犯下的罪行是何等地天理難容,官員甚至把先前路鳴和葉兒相狎的事情都一塊兒罵了一回,狗二沒心思多加細聽,逕自在路鳴身旁蹲了下來。
「路少爺。」他輕喚他的名字,把一直緊握在手掌心的東西纏繞上路鳴的指節,「這是葉兒的頭髮,我、我幫您繫在手指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落雨天冷的緣故,狗二說話的嗓音發著顫,一段話說得斷斷續續。
「以後上了黃泉路,莫要把葉兒給忘了。」
狗二低聲叮囑,而路鳴低垂著頭,神情莫辨,唯輕輕碰了碰他指節上緊繫著的那縷髮絲。
「還有,少爺,如果您在路上遇到了葉兒,請幫我跟兄長說一聲,我會想念他的。」
聞語,路鳴雷驚似的抬眸看著他,驚愕的情緒在他空洞的眼瞳裡一閃而過,狗二接觸到他的目光,淺淺地對他報以了然的一笑。
路鳴很快地恢復了原本的淡然,微微地點了點頭,答了聲:「知道了。」
身後的官員總算結束他的滿腔正義的言論,他師父備好了鍘刀,天空仍落淚般地下著雨。
時辰已到。
「狗二,提辮。」他師父下令道。
他掙扎地看了路鳴一眼,後者勾起了一抹安慰的微笑,以嘴型示意,無聲地說著:「去吧,我沒事。」
「狗二。」他師父低聲催促。
狗二從他身邊站起,唇色蒼白,顫抖著雙手提起了他曾梳理過多遍的、路鳴少爺的髮辮,滾燙的淚混著冰冷的雨水自狗二的面頰滾落。
隨著一聲「開鍘」,無情的刀刃冷冷地揮下。
那是他最後一次觸摸他的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