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世上最浪漫的事，莫過於拾獲點點星光。
或許有些年長的臣子們並不這麼認為，他們說這與其是一種浪漫，不如說是不切實際的空想。然而，塞倫虔誠相信著：他將會拾獲一顆星。可愛的星子將會助他淡忘煩憂與悲傷，消融失去重要之人的痛楚。
這樣的信仰，使曾經委靡不振的他再度燃起了生命之火。
年輕的君主手捧香燭與金漆斑駁的古書，將諸神恩賜的金蘋果投入篝火之中，虔誠地閉上雙眼，等待星辰的隕落。
當流星劃過天際，他披上外衣，舉著火把出外去尋他的期盼。然而，現於夜空彼端的卻是身形纖細、帶著淺笑的銀髮青年。
「賽倫，早安？」
說好的可愛星子呢？看著過於熟悉的臉龐，年輕的君主眉間隱隱作痛。
「好久不……不對，你為何出現在此？而且現在是晚上吧？」察覺自然的問候脫口而出，賽倫趕緊截斷語句換上疑問。
阿加蘭塔笑著朝他伸出雙手。「我就是你用蘋果換來的可愛星星啊，賽倫。很失望嗎？」
「失望。」賽倫撇過頭，避開友人那雙讓他心動不已的翠綠雙眸。
犧牲蘋果召喚繁星前，他早已下定決心拋下一切前行。看著阿加蘭塔再次出現，除了重逢的喜悅，賽倫心底更多是害怕再度失去的不安。
友人的天職是替自己擋下災厄，他如何能不擔憂？
阿加蘭塔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便打算離去。「既然王子殿下打算棄養，那我到路邊當一朵無辜的小花吧。」
「不准走！」賽倫氣急敗壞地伸手將他撈回身側。「我已加冕為王，現在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屬於我，包含你！」
「賽倫，你真有暴君的風範。」被年輕的君王抓著手腕向前，阿加蘭塔笑著搖頭。
若非曾被對方拒絕，賽倫此時只想吻住友人的雙唇，要他在過分寂靜的夜裡藏起悅耳的笑聲。
他們朝著金與白的雄偉宮殿走去。一路星月黯淡，賽倫回首便見阿加蘭塔走過的路途落著點點星輝。
真的是星星啊。他在心底低喃。
02.
君王的身側多了名銀髮貼身侍衛。
捧著花束的女僕們並肩前行，悄聲於宮內的長廊議論此事。
「宮內新進的侍衛先生真是好看啊……肯定是神親自用泥土捏塑出如此美好的外貌吧？」身形嬌小的女僕感慨道。
「蒂琪，若你想與那位先生親近，我勸你還是早些放棄。」另一名年紀稍長的女僕搖頭。
她見四下無人，朝小女僕招手，偏頭附耳道：「前日我至陛下寢宮送餐，便瞥見他坐在陛下膝上，直稱陛下名諱並交談甚歡……這件事你別告訴他人，知道嗎？」
聽見消息，蒂琪驚訝地瞪大雙眸，雙手掩嘴。
「那……近期於廚房製造爆炸聲響的犯人找到了嗎？」
「侍衛長還在搜索……」年長的女僕搖頭，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
躲於牆後的阿加蘭塔悄悄探頭，確認四下無人後，便端著一盤黑糊糊的料理走回長廊。
真是奇怪的傳言。
他揚起笑容，朝君王的書房走去。
「賽倫，晚餐時間！」
「現在是中午。」倚著窗邊閱讀的賽倫無奈答道。他闔上書本，望著桌上那盤黑糊糊的料理微微皺起眉。「阿加蘭塔，有不少人向我稟報廚房的慘況。」
「賽倫，那是意外。」銀髮侍衛微微一笑，「和平的年代當侍衛多無趣啊，我需要培養一些新興趣。」
培養新興趣……賽倫心底暗暗鬆了口氣。友人願意轉移生活重心是件好事，至少他將開始學著珍惜自己的性命。
「阿加蘭塔，如果你的新興趣是製作料理，廚房裡的老亨利或許是不錯的導師。我這就安排……」
「不，賽倫。」阿加蘭塔匆匆打斷君王的好意。
「我的新興趣是炸廚房。」
賽倫單手掩面。友人惟恐天下不亂的個性，遲早會讓王宮天翻地覆。
「我不確定這是否是個好興趣，但唯一能確定的是：你若維持這項興趣，老亨利的興趣大概會從做菜改為做掉你……」
「好吧。我會將廚房還給亨利先生。」銀髮侍衛雙手一攤，便轉身朝房外跑去。
「阿加蘭塔。」賽倫趕在友人轉動門把前出聲。
「以後我的下午茶由你張羅，好好跟著老亨利學習吧。」
「賽倫，你很期待成果？」
阿加蘭塔笑著側身，打量故作冷漠翻書的年輕君主，隨後踏著輕鬆的步伐離去。書房內再度恢復寧靜，賽倫放下書本，靜靜注視著緊閉的門扉，心思紊亂。
他還是無法拿捏與阿加蘭塔的距離，無論是心與未來。
03.
侍衛長迪爾垂首向君王稟報阿加蘭塔的行蹤。
王宮內久無大事，他便被賽倫指派這項艱鉅的任務。
阿加蘭塔不僅與君王關係親暱，更是宮內亂源之一，無人敢非議此項安排是大材小用。
「今日廚房有任何異狀嗎？」賽倫問道。他端坐於華奢的辦公廳內，柔軟的座椅旁倚著拐杖，似乎是雙足有傷。
「陛下，今日廚房並無損壞之處。不過許多侍從與女僕經常前去廚房，已造成廚師們的困擾。」
「這不就是造成阿加蘭塔的困擾嗎？」彎起指節輕敲桌面，賽倫微微瞇起雙眼。
他深知僕役們藉故前去廚房，是見阿加蘭塔外貌生得好看，想多看幾眼與他親近。思及他們圍在廚房門前盯著友人傻笑的情景，賽倫心底就有股理不清的怒氣。
若非數日前於沐浴時扭傷腳踝，他恨不得親自前去廚房帶走阿加蘭塔。
侍衛長聽著敲擊桌面的規律音節逐漸加快，便知曉君王此時心煩意亂。他提議道：「陛下，需要我將他帶至您座前嗎？」
「不。迪爾，阿加蘭塔像風一般自由，他不會乖順地跟在他人身後。」
賽倫偏頭思考著，隨後指示道：「你轉告阿加蘭塔，說我打算建造私人廚房，要他趕緊回來見我。」
「是，陛下。」迪爾沉著冷靜地應諾，便行禮匆匆離去。
微風帶起酒紅色調的窗簾，午後陽光替賽倫墨藍的髮絲添上一層暖色。他將所有政務公文推至一旁，全心等待友人造訪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賽倫！」
未見銀髮青年的身影，倒是聲音自不遠處傳來。
阿加蘭塔推開門，神色匆忙。
「你為何突然決定建造私人廚房？」
「有人向我稟報近日廚房周遭擁擠的亂象，身為王宮的主人，這是我該做的合理安排……但那只是原因之一。」
賽倫抬眸與友人對視，「阿加蘭塔，我在乎你，不想與他人共享你耀眼的光芒。」
銀髮青年愣了愣，隨後恢復既往的笑容。
「賽倫，你腦袋進水了嗎？」
見阿加蘭塔再度選擇閃躲，賽倫嘆了口氣，自暴自棄地回道：「是的。我摔進浴池那日你也在場。」
思及失常的醜態全讓心上人看見，還讓對方替自己上藥包紮……賽倫十分鬱悶。
「記得多曬曬太陽，或許腦袋會有曬乾的一天。」銀髮青年隨口答道，湊上前揉亂賽倫打理整齊的頭髮。
「那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嗎？順便曬太陽。」
年輕的君王聽見關鍵詞，趕緊勾起紳士有禮的笑容，伸手邀約友人。然而，搭上的並非熟悉的溫暖掌心，而是一疊政務公文。
「陛下，您身為成熟的君主，理應優先處理職務。」看著一臉呆愣，又頂著一頭亂髮的賽倫，阿加蘭塔忍笑答道。
「我在這等你。快開始吧。」
04.
身為王國新繼任的年輕君主，賽倫正迅速且精準地批閱桌上的政務公文。
國家久無戰事，待處理的事務大多偏向外交與建設……或許日後還得算上弟妹惹出的麻煩事。他拈起先前被壓於公文堆下的一封書信，信中大意為留學在外的兩人已完成艱深的學業，近日將會回國陪伴夜裡因孤單而輾轉難眠的兄長。
賽倫看著信上過分誇大的用詞，眉間隱隱作痛。他可是獨當一面的君主，為何在弟妹眼中的形象總像隻柔弱的兔子？
將信收進桌下的抽屜中，賽倫將所有完成的公文整齊疊起，隨後朝友人伸手。
「我們到花園走走。」
阿加蘭塔笑著點頭，伸手回握。
然而，花園之行並不如賽倫所想的浪漫且充滿情調。所有美好的綺想：牽手漫步於花間小徑、於小涼亭中愜意談心共享美景，氣氛好或許還能在花叢中偷個吻……全因烈日煙消雲散。
他坐於木質輪椅上感受灼人陽光，再垂首看著自己尚未痊癒的腳踝，無奈嘆氣。
阿加蘭塔找了一處光線充足的空地，兩人便停在原地接受陽光的洗禮。他靜靜立於賽倫身後，銀色髮稍滴落汗水，不知情的人或許會認為他們正進行耐熱訓練。
「阿加蘭塔，我記得我方才是說：陪我到花園走走，而曬太陽只是順便。」
「賽倫，我擔心你沒曬乾。」
「不，我們會先中暑。」輪椅上的傷患無奈地反駁。
阿加蘭塔沉默。賽倫深知友人仍介懷先前那席話，但自己字字真心，不願輕易讓步收回。
所幸僵持並未持續。
輪椅緩緩向前，兩人沿著磚道前行，並至樹下小憩。微風捎去燠熱，斑駁樹影落上銀髮，阿加蘭塔遙望遠方，似乎有些心事。
賽倫注視著身側的友人，悄悄牽起後者纖細的手。察覺溫暖圈上掌心，阿加蘭塔偏頭回望，露出懷念的笑容。
「這是我們長大後，第一次牽手吧。」
「是啊。」賽倫點頭。當他開始學著獨當一面，便不再仰賴阿加蘭塔贈予他的勇氣。
然而，此刻兩人皆維持微妙的共識，並未放開對方的手。
賽倫看著阿加蘭塔微紅的耳尖，再度深信：回憶中的戀慕並非想像與錯覺。那是某個於櫻花樹下闔眼小憩的午後，粉色花瓣落上髮間，湊近耳畔的柔聲細語輕觸心尖，如夢似幻。
「你喜愛玫瑰，我便為你埋下種子。但你若喜歡他人……我便將他們埋於樹下。」熟悉的嗓音苦澀一笑，徒留輕嘆離去。
「賽倫，我該如何停止對你的思念與愛慕？」
05.
賽倫曾想將有關阿加蘭塔的回憶藏進內心最深處，讓它們像是風乾的日記，字裡行間的濃烈能讀出淡然。然而，即便曾痛失那道耀眼的銀色身影，阿加蘭塔仍踩著點點星芒回到他身側，賽倫無法拋下忘卻，只能像是虔誠的信徒，再次獻祭真心。
幽夜中，阿加蘭塔倚著蓬鬆柔軟的羽毛枕，靜靜翻閱金漆斑駁的古書。躺於一旁的賽倫注視著他周身淡淡的光芒，心想：若先前數晚未將星子留於自己房內，宮內定是騷亂不已。
「阿加蘭塔，他們都在櫻花樹下嗎？」
「櫻花樹？」
「某個午後，你曾說會將我喜歡的人們全埋在樹下。」
「賽倫，我不曾說過這句話。」阿加蘭塔伸指輕戳友人額髮，「你有聽見水聲嗎？」
「沒有。」再次被調侃，鬱悶的賽倫拉起被褥，翻過身不再回話。
夜已深，沉沉如墨。他閉上雙眼想快些入眠，聽覺卻眷戀地留意阿加蘭塔的動靜。闃寂的夜裡，書頁翻動的聲響特別清晰。友人輕拈書頁的指尖與沉靜的綠眸，仍於賽倫心中徘徊不去。
闔上翻閱完的古書，阿加蘭塔瞥見身旁似是熟睡的臉龐，心念一動，湊上前輕聲問道：「賽倫，你睡了嗎？」
年輕的君主默不作聲，試圖平穩因緊張而加速的呼吸、心跳，裝作酣然入眠。片刻停頓後，他能清晰感覺到：友人的指尖撫上臉龐，有意無意地戳著，隨後撥開自己額間的墨藍髮絲，於上方落下輕吻。
感受到柔軟的唇瓣，賽倫險些睜開雙眼。他有太多疑惑，想扣緊阿加蘭塔纖細的手腕，問出所有被狡獪隱匿的答案。然而，對後續發展的好奇心勝過一切，他按捺住探究的心思，靜待友人的下一步。
「賽倫，我不後悔成為你的星星。」熟悉的嗓音輕聲呢喃，像是誘人的糖蜜。
「原諒我好嗎？我不能沒有你……」
賽倫心想：他也不能沒有阿加蘭塔。
失去友人的五年，賽倫過得憔悴恍惚，不再輕信易碎的永恆。當兩人再次相遇，曾消逝的銀色身影佇立於時限另一端，將永恆的光捧於掌中奉上，他便誓願不再輕易放手，不再讓友人的真心無處安放。
然而，他虧欠阿加蘭塔太多：無數夜晚的痛苦折磨、瀕死的恐懼，甚至生命。即便知曉該原諒彼此哪些過錯，卻不知該如何填補被時光遺落的空缺。
翌日，年輕的君主下令伐盡花園內所有櫻花樹。一切如常。阿加蘭塔身著侍衛服，倚著批閱公文的賽倫輕哼歌謠，兩人雙手緊繫，但也僅止於此。
06.
賽倫有一對活潑的雙生弟妹。他們天生受到魔法的眷顧，五年前便前往西里亞斯魔法學院留學。
他仍記得：加冕典禮上，稚幼的孩子們抱著自己遲遲不願離去，軟糯地喊著：「賽倫，我們會變成厲害的魔法師保護你！」
望著他們堅毅的眼神，賽倫不禁搖頭失笑。
背負萬民福祉與眾人期許，即便缺少親人、摯友的歡聲笑語，賽倫依然將時光深深揉入職務中，走過委靡不振的黯然歲月。他依然年輕，依然磨礪著青澀的稜角，想蛻變為溫潤成熟的君主。
如今摯友在懷，親人歸來，賽倫不知稱不稱得上苦盡甘來。
這三人都是王宮內著名的頭痛人物。
「凱瑟琳，把我的羽毛筆還來！」賽倫正要求妹妹撤下風魔法，便被弟弟凱爾特的水球術潑了一臉。
腳上無傷的阿加蘭塔輕巧閃過，笑得沒心沒肺。
無奈望向見死不救的友人，賽倫匆匆抹去沿下顎滴落的水珠。
然而，混亂尚未結束。凱爾特似乎找到了新目標，躍身取下牆上的掛畫。畫中的賽倫身著華美的正裝，手持紅寶石權杖，正接受大祭司的加冕。
「凱爾特……倘若無法掛回原位，你便不該取下那幅畫。」望向身形尚未抽高、較凱瑟琳嬌小的少年，賽倫已預見後續發展。
「賽倫，我能掛回去！」凱爾特不服氣地答道。
他踮起腳尖，試圖證明自己的實力，但無論如何移動，都無法將掛畫置回原處。最後，凱瑟琳見弟弟無法掛回畫作，便撤下操控羽毛筆的微風，改讓畫輕輕飄回牆上。
「賽倫，你能否放下紙筆，多看看我們？」少女提裙走向兄長，委屈地開口。
「凱瑟琳，我必須先完成這份重要的設計圖。」
賽倫向弟妹展示手中的廚房擴建設計圖，任由阿加蘭塔輕拭自己被打濕的雙頰與墨藍髮絲。他心疼地望著染上點點水漬的設計圖，思考該如何讓書房回歸寧靜。
最後，無助的兄長決定借助天時地利人和，向友人發出請託：「阿加蘭塔，能麻煩你帶他們去曬太陽嗎？」
他自認設想周到。然而，被指名的銀髮青年僅是笑而不語。
片刻後，年輕的君主坐於行進中的木質輪椅，無力地回想被三人強按上輪椅天旋地轉的經歷。沿途僕役們好奇望向此處，一對上侍衛長冰冷的目光，便紛紛垂首匆匆離去。
「阿加蘭塔，我有做什麼需要曬太陽的事嗎？」賽倫覺得委屈。他最近很安分，也沒做牽手以外的事。
身後的銀髮青年笑著搖頭。「我只是不放心留你一人。」
賽倫勾起嘴角。他知曉那並非不放心，而是捨不得。
被冷落在旁的凱瑟琳與凱爾特對視一眼，氣鼓鼓地擠進兩人深情對望的視線中。
「賽倫！我們還在這！」
「我知道。」年輕的君主揉揉眉心，無奈答道。
他深知自己與弟妹許久未見，應當多陪伴他們，只好以嘴型向阿加蘭塔說聲抱歉，轉頭主動關心起弟妹的近況。
凱瑟琳抱怨弟弟總花費大量時間整理儀容，連累她一同遲到。凱爾特不滿地鼓起雙頰，指控姐姐不認真上課，成天想用風吹起男老師的法師袍。
一左一右、外貌相仿的少年少女說起對方的荒唐行徑，身於中間的賽倫不知該勸和，還是繼續聆聽。直到弟弟意外說出凱瑟琳心儀魔藥學老師，後者這才放棄維護淑女形象，掄起袖子追打。
「凱爾特，我說過不能告訴賽倫！」
望著陽光下追逐的兩道身影，賽倫默默盤算該向學院準備多少賠禮。
耳邊重回寧靜，他與友人相視而笑，至樹下涼蔭休憩。一旁草地雛菊盛放，稚嫩、純淨的白與黃像是夏日的贈禮，悄悄藏起幾欲脫口而出的愛慕。
阿加蘭塔摘下一朵小白花，想打結卻不得要領。輪椅上的賽倫看出友人想編花戒指，伸手柔聲道：「多摘些雛菊，我教你。」
銀髮青年彎身將附近的雛菊摘進賽倫懷中，看著後者雙手靈巧勾環，將小巧花戒繞於自己指間。他輕撫賽倫贈與自己的承諾，似乎十分喜愛。
日光削短樹影，卻澆增時光漫漫。
阿加蘭塔學得快，照著賽倫的指導，替後者十指全套上花戒，得到讚許的目光。精於手作的君王則拾起剩餘的枝梗，仔細編織花冠。
望著賽倫專注的側顏，銀髮青年出聲調侃道：「賽倫，你的新王冠？」
年輕的君主搖頭，微微舉起剛完成的雛菊花冠。
「阿加蘭塔，這是給你的。」
銀髮青年愣了愣，垂眸向他的君主跪下，虔誠地等待雪白的花冠。
靜謐且莊重的午後，他們於心底喚著彼此名姓，不自覺地屏息，像是君王為伴侶加冕，而他們正要預演那場重要儀式。
07.
賽倫找不到機會更進一步。每當他覺得氣氛絕佳，想吻上友人雙唇時，後者總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扭曲浪漫的氛圍。
舉例而言，他為阿加蘭塔戴上花冠前，便預想：自己將單手輕抬起友人下顎，端詳那雙隱含慌張與期待的翠綠雙眸，並於徵得同意後，將後者吻得意亂情迷。
然而，真實經歷是：被迫仰首的阿加蘭塔伸手反捏賽倫雙頰，用力扯。
賽倫想請友人鬆手，但無法表達正確的嘴型，語句全糊作一片。兩人僵持不下，最後他果斷打消親吻阿加蘭塔的想法，默默縮回手。
銀髮青年怔怔放手退開。賽倫揉揉自己被捏紅的雙頰，無奈抱怨道：「阿加蘭塔，很痛。」
「賽倫，那是正當防衛。」阿加蘭塔有些不自在地摸著下顎。
兩人抿唇不發一語，微妙的尷尬氣氛於樹下蔓延。
遠處弟妹的追戰仍持續中。賽倫維持坐姿已久，猜想他們一時半刻無法結束，便突發奇想，詢問阿加蘭塔想不想與他一同躺上草地，順便曬曬太陽。
應該不會被凱瑟琳與凱爾特踩過吧？他有些擔憂地想著。
夏日午後，兩人躺臥於陽光下的青青草地，雙手緊握。阿加蘭塔閉上雙眼，似乎正享受午後的優閒時光，賽倫則注視著過分湛藍的天空，心思像是雲朵般緩緩推進、變幻。
他心底有盤棋，演練著黑與白的攻防。若對手不按規則對弈，他是否也該跨越防線，去試探那人迷霧般的心？
側著撐起上身，賽倫朝著阿加蘭塔緩緩湊近，傾身覆上柔軟的唇瓣。
歲月悠悠，他們都淋過一場冷雨，輕淺相觸的溫度擊碎平靜的水面，激起漣漪。阿加蘭塔睜眼望著越線的、居高臨下的賽倫，綠眸中藏不住慌亂。
「賽倫，我說過……」
「我想毀約。」賽倫難得強硬地說道。他並未忘記友人雨夜的請求，但他必須指出當中的矛盾與謬誤。
「阿加蘭塔，你戀慕著我，對吧？」
賽倫探求真相的眼神似海飄搖，淹沒阿加蘭塔小心圈起的護岸。後者偏頭迴避質問者過近的目光，彷彿如此便能浮出海面，獲得氧氣。
「是的。」他承認，聲音極輕。
「阿加蘭塔，我該怎麼做，你才能接納我的心意？」賽倫放軟口氣。
他們的距離近在身側，卻隔著山與海，像是行於薄冰、纏於絲線，卻走不出開闊。他只想擁住阿加蘭塔如風的身影，將友人悄悄藏起的真心深深揉進生命、藏進時光。
他們只缺一個真誠的答案。
阿加蘭塔沉默。過近的距離燒灼理智，亟欲藏起的秘密於眼中徘徊。他費了點時間才找回笑容，伸手輕撫珍重之人因緊張而皺起的眉，再次鄭重拒絕。
「賽倫，我們之間不會有那麼一日。我註定無法得到愛。」
「為什麼？告訴我真相。」賽倫強壓下內心的失落感，輕聲追問。
「我無法給予他人歡愉，於是他們都離我遠去。」阿加蘭塔坐起身，伸手指了指賽倫的下身，愧疚地對上後者驚訝的眼神。
「別懷疑，是你想的那樣。想笑就笑吧。我厭惡這樣的自己，也不想再被拋下。賽倫，你遲早會對不對等的愛感到厭倦。」他雲淡風輕地補充。
賽倫怔怔搖頭。
他想過各種可能：命運、緣分，甚至是詛咒。然而，真相竟是平凡又難解。即便這並非絕症，仍是阿加蘭塔不願踏入另段關係的心結。
銀髮青年移開視線，等待賽倫放棄追求的想法，但回覆自己的並非打趣、拙劣的轉移話題，而是覆上手背的溫暖掌心。他疑惑抬眸，撞上一雙溫柔而堅定的墨藍眼瞳。
「阿加蘭塔，讓我陪你吧。」
「賽倫，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阿加蘭塔訝異地反問。
「我知道。我們可以慢慢練習，直到不用仰賴藥物為止。」賽倫的神情十分誠懇，阿加蘭塔卻聽出幾分逗弄，不自覺地紅了耳根。
「賽倫，你變得好危險……我想我們需要分房睡。」
「不准。我不允許。我會命令迪爾把你抓回來。」
「暴君。」
午後的草地帶著暖意，兩人輕擁彼此，像是默許對方捧起自己的真心，將它藏進時光深處。他們之間不再隔著山與海，賽倫知曉：他將攫住他的永恆，讓阿加蘭塔再度照亮他的夜空。
08.
正午時分，凱瑟琳與凱爾特端坐於君王的辦公桌前，神情緊繃。
賽倫數日前扭傷腳踝，行動不便，如今腳傷痊癒，便親自將四處作亂的弟妹拎回辦公廳。少年少女無所畏懼，只怕兄長動怒。
「凱瑟琳、凱爾特，我上回便告知你們不能於圖書室內嬉鬧。然而，你們無視我的勸告，更將珍貴典籍弄得一團糟，我必須予你們嚴厲的懲處。」年輕的君主環著手，冷聲宣告。
「賽倫，我有試著風乾……」凱瑟琳垂首小聲答道。弟弟意外潑溼書籍後，她便試著補救，但為時已晚。凱爾特則不發一語，雙手緊抱著腹部，神色緊張。
「自現在開始，罰你們禁足一個月，我將讓侍衛長親自……不，讓他安排人手看著你們。」想起迪爾正負責處理阿加蘭塔造成的大小事件，賽倫趕緊更動語句。
君王的命令不容辯駁。少年少女只好應諾，垂頭喪氣地轉身離去。賽倫注視著兩人背影，總覺得弟弟言行反常，遮遮掩掩，似乎於懷中藏匿著物品。
「等等。凱爾特，將你藏著的物品給我。」年輕的君主突然出聲。
守於門外的侍衛向內一站，攔下兩人。凱爾特判斷無法逃跑，只好顫顫轉身，將藏於外衣下的書本雙手奉上。封面上寫著「賽倫觀察日記」，字跡童稚，似乎是孩童所寫。
看見自己的名字，賽倫愣了愣，好奇地翻頁閱讀。這是本交換日記，自筆跡判斷，撰寫者約有三人。日記首頁留有大量塗鴉，風格迥異，但描繪的皆為趴伏的王冠小人，上方附註：摔倒的賽倫。
畢竟自己經常摔倒……賽倫心想。
看著一旁瑟瑟發抖的弟妹，他十分好奇書中寫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內容，便招手喚來兩人，以講述床邊故事的口吻，翻頁念出內容。
「天氣晴。今天我問賽倫為什麼要發呆，他說他覺得自己眺望遠方的角度真帥！可是我覺得他蠢蠢的。你們覺得呢？」
書頁被風吹動數頁。賽倫望向尷尬微笑的凱瑟琳，便猜到是妹妹的手筆。
「天氣晴。今天我去看賽倫練習平衡木，老師告訴我賽倫需要多訓練，才不會一直跌倒。可是我看賽倫一直從上面摔下來，還撞到很痛的部位。我這次有數次數，是九次。」
賽倫記得此事。當時，他正忍受胯下椎心刺骨的疼痛，弟弟童言童語地問他有沒有流血，他一句話都擠不出口。
「天氣雨。今日，我前往練習場尋找賽倫。他正於雨中練劍，生氣地想趕走我，但滿地泥濘使他不停摔倒。我心底數著他摔了幾次，共十九次。」
「我試著伸手攙扶他，卻被意外壓倒在地，還對上了嘴唇。你們之後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的……初吻？」
賽倫越念越遲疑，此頁字跡不屬於弟妹，用詞也較成熟。而經歷那場意外之吻的人，正是阿加蘭塔。
那竟是他的初吻……等等，阿加蘭塔為何會與弟妹共寫一本日記？賽倫心思紊亂，顫顫抬眸恰好對上友人的視線。
「各位，晚上好！」阿加蘭塔出現於門邊，無視陽光道出問候。他朝三人走近，笑著挽起君王的手。「賽倫，我們一起去花園……去花園散步吧？」
銀髮青年試著表現如常。然而，他瞥見日記時的一瞬慌亂全被賽倫看在眼裡。
年輕的君主猜想：書中定有關於友人的秘密。
於是，他故弄玄虛地瞇起眼，湊至後者耳邊輕聲調侃：「阿加蘭塔，你與凱瑟琳他們交情不錯？還是可以分享初吻經歷的交情。」
「賽倫，很癢。」珍重之人的氣息近在耳邊，驚得銀髮青年放手，低聲抱怨。
看著友人驚慌的模樣，賽倫起了玩心，將他拉至膝上，圈入懷中一同閱讀日記。曖昧的距離，使兩人細微的舉動更加清晰，即便並未對上視線，賽倫仍可察覺：隨著書本翻頁，阿加蘭塔正逐漸失去慣有的從容。
「天氣晴。今日，我意外聞到賽倫的衣服……」
「等等！」
賽倫剛念出內容，便聽見阿加蘭塔緊張地出聲抗議。然而，這並不影響他朗讀的興致，他稍微停頓，便繼續敘說日記內文。
「他的衣物帶著淡淡的、好聞的檸檬香氣，不知為何，使我眷念不已。好想……」
「別念！」
被忽視的阿加蘭塔伸手扯起賽倫臉頰，試圖阻止後者發言。凱瑟琳與凱爾特怔怔看著兩人，覺得大人的愛情充滿暴力。
賽倫搖頭求饒。他有些驚喜地心想：沒想到阿加蘭塔也曾對戀慕的美好感到迷惘。指尖傳來的溫度像是甜酒醉人，無論是日記中偷偷嗅著衣物的少年，或是懷中紅著耳根抱怨「別用那種眼神看我」的青年，賽倫都覺得十分可愛。
由童稚視角交織而成的交換日記，是賽倫意外收穫的珍寶。他細細閱讀，像是勾尋水面櫻瓣，逐一撈起不經意遺落的回憶，以及阿加蘭塔小心藏入字裡行間的聲聲戀慕。
09.
天色漸晚，幽幽入夜。
賽倫倚著羽毛枕，翻閱弟妹與友人的交換日記，嘴角微微上揚。書中記有許多懷念的事件，他翻動書頁，最後指尖停留於某篇文字較多的遊記上。開頭寫著：「天氣晴。今日，我與賽倫前往宮外視察民情。由於我們是秘密出行，賽倫扮作貴族少女，成功隱藏他的王子身分。」
少女……是那件事啊。賽倫心底默默讀著，思緒隨著文字回到從前。
加冕典禮前數月，還是王子的他對即將背負的職責感到焦慮，坐在窗前嘆氣，好似即將枯萎的花朵。然而，身旁的銀髮侍從不解煩憂，每日帶著笑聲歸來，為房間的花瓶添上一朵白玫瑰。
「阿加蘭塔……我想到王宮外走走。」王子無力地將頭靠上書桌邊緣，悶悶說道。
纖細的指尖撫上肩膀，遲疑地捏了幾下便又退開，似乎對按摩不得要領。賽倫露出無奈的笑容，阿加蘭塔從來不是一名稱職的侍從，但他們之間無關地位尊卑，只會是彼此的摯友。
「好。我們立刻出發？」
聽見賽倫的請求，阿加蘭塔彎下身與王子對視，眼中帶著笑意，似乎期待兩人再次出遊。賽倫偏頭怔怔望著友人數秒，無奈地伸手輕彈後者額頭。
「別只想著玩。我們上回出遊，於王宮外引發不小的騷動，這次需要稍微偽裝，掩蓋身份。」
那日，他們尋來貴族仕女的裙裝，為妝容苦惱許久。賽倫被友人畫上又大又濃的腮紅，氣得將白粉全拍上阿加蘭塔的臉龐。
兩人將房間弄得一團糟，最後決定相信專業，交由女僕上妝。
變裝完成的王子身著天藍色綁帶洋裝，裙襬與袖口綴著純白蕾絲，頸上則戴著翡翠項鍊，若是不開口說話，便似一名優雅少女。
「賽倫，你真好看。」阿加蘭塔笑著搖頭。
「被天生好看的你稱讚，總覺得有些諷刺。」賽倫低聲回道。
萬事俱備，兩人悄悄離開王宮，並肩行於熱鬧市集的街道上。阿加蘭塔望向販售糕點的攤位，賽倫則注視著花店少女手中的玫瑰花束。兩人心思各異，仍緊隨彼此腳步，像是擔憂迷失於多彩的市集。
「你對她有興趣？」順著王子的視線望去，阿加蘭塔原先清亮的綠眸暗了幾分。
賽倫並未察覺友人語句中的不安。於印象中，阿加蘭塔身邊總是不乏追求者，而自己或許是身分特殊的緣故，身邊有心示好的下人總會離奇失蹤，只能與父母安排好的貴族少女尷尬對坐聊天。
他環起手搖頭，低聲回道：「只是純粹欣賞。你外貌出色，她們的視線只會在你身上。」
「你的外貌也十分出色啊。」阿加蘭塔勾起笑，意有所指。「我們一路走來，便有五位大叔向你搭訕呢。」
聽出語句中的調侃，扮作少女的賽倫氣得狠瞪友人一眼，心中暗想該如何捉弄對方，好讓自己消氣。恰巧，有位販魚的婦人好奇詢問兩人是否為戀人關係，他便主動挽起友人的手臂，向婦人微笑點頭。
似乎是對距離貼近感到慌張，阿加蘭塔僵著笑想抽出手，賽倫則微微施力，緊錮著想逃的友人繼續前行。他的報復計畫完美達成，心底的愉悅卻似浪碎散於岸，僅剩濕潤的失落。
櫻樹下的午後，果然是夢吧。誰會想逃離自己戀慕的愛人呢？而做夢的自己，究竟對阿加蘭塔有何種期待……賽倫垂眸反思。
「小饞貓，把我的魚還來！」
後方傳來氣急敗壞的大吼，兩人轉頭一看，竟是方才問話的婦人。賽倫低頭一望，將叼著魚跑過鞋邊的貓眼明手快地抱起。那是隻身形嬌小的銀色虎斑貓，清綠的眼眸眨了兩下，便鬆口落下獵物，趁著賽倫伸手接魚的空檔逃進巷弄中。
他捧著魚轉身，與表情驚愕的婦人對上視線，後者怔怔接過魚，感受到實感後驚喜地綻開笑顏，彎身向援助者感激地道謝。
「感謝您！美麗又善良的女士，請讓我答謝您！」她擦乾雙手，取出一張小卡，「這是咖啡廳的戀人招待券，祝福您們有個美好的午後。」
賽倫接過小卡。那是張下午茶招待券，手工繪製卻不失精緻，黑墨勾勒出繁複的花邊，中央則繪有茶具與餐盤。獲得贈禮的兩人向婦人道謝，向著她指引的方向前行。
寧靜的巷弄，樹影斑駁，出遊者們的腳步並不輕快，似是正揣測著對方的心思。最後，賽倫與阿加蘭塔悄悄收起幾近相觸的手，停於有著兔子招牌的咖啡廳前。新綠的藤蔓攀上窗台，明亮且清新，玻璃櫥窗映著光與樹影，湊近可窺見白與淺棕的桌椅，以及帶有森林氣息的壁燈。
阿加蘭塔望向身旁的賽倫，出聲提醒道：「那是給戀人們的招待券。」
賽倫偏頭回望。「小饞貓，你不是想吃點心嗎？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咖啡廳，將招待券交予店員。店內光顧者並不多，賽倫與阿加蘭塔對視一眼，便恣意挑選心儀的座位入座。
白瓷三層架上擺著水果塔與司康餅，香醇的茶香飄散，櫃臺上的安哥拉兔懶洋洋地午睡中。精緻的茶點無法滿足少年們的食慾，望著逐漸變空的瓷盤，阿加蘭塔起身至櫃臺加點幾份小蛋糕。
「你點了什麼？這麼久才回來。」賽倫抬眸好奇問道。
「你猜。」阿加蘭塔笑著坐下，將店員贈與戀人們的花束遞向賽倫，後者怔怔接過，對友人神秘的笑容感到疑惑。
今夜，被王子遺忘的疑問終於在日記中尋得解答。
賽倫的指尖撫過文字，書頁上記著：「我趁賽倫專心享用甜點時，委託店員用魔法留下照片。若你們對賽倫公主的照片有興趣，再私下找我拿吧。」
不愧是阿加蘭塔，還記著要報復說他小饞貓的事……賽倫想像起弟妹圍著友人討要照片的情景，心底感慨萬千。他勾起笑走向窗台前的銀髮青年，計畫悄悄成型。
「阿加蘭塔，為了感謝你當年替我拍照，明日我也請人替你拍幾張特別的照片吧。」
銀髮青年怔怔轉身，隨即意會到他所指之事，只得苦笑請求：「賽倫，能不能原諒我？」
年輕的君主搖頭拒絕，伸手輕撫阿加蘭塔的臉頰。
如此漂亮纖細的他，穿什麼肯定都好看吧？賽倫心想，並期待明日的到來。
10.
賽倫覺得空虛。
預想中，他將自後方緩緩解下阿加蘭塔的衣衫，替友人換上這套蓬厚莊重的香檳色蕾絲禮服，撫上無衣料遮掩的肩頸，欣賞鏡中因碰觸而微顫的身影。
然而，真實經歷是：阿加蘭塔找來凱瑟琳與凱爾特替自己換裝，三人開懷笑鬧著，而賽倫怔怔立於一旁，一寸肌膚都沒摸上。
連身鏡前，阿加蘭塔戴著淺色羊皮長手套，一手持扇，一手則摸著胸前如浮沫浪花的蕾絲，似乎對身上的衣著感到新鮮。察覺身後灼熱的視線，他偏頭望向鏡中的賽倫，勾唇淺笑。
「賽倫，我知道你懷念被裙裝絆倒的時光，等凱瑟琳拍好照片，我再換下給你。」
「阿加蘭塔，你若喜歡，這套禮服便永遠屬於你。」賽倫走上前，牽起友人未持扇的手。
「那……感謝賽倫陛下的賞賜？」
凱瑟琳與凱爾特對視一眼。
於王室禮節中，這是一套正式的、具特殊意涵的禮服。阿加蘭塔知曉嗎？
見椅上的銀髮青年撫順蓬厚的裙擺，抬眸淺笑，凱瑟琳取出魔法道具，與悄悄朝椅後接近、想藉機與友人合影的兄長對上視線。然而，當她施加魔力使道具運作時，一抹白影恰巧閃過賽倫眼前，後者怔怔低頭，腳邊竟多了隻活潑的白鴿。
一旁的凱爾特緊張大喊：「賽倫，別碰那隻突襲的危險鴿子！我來檢查牠。」
少年張開雙臂，阻攔地上跳躍的白鴿，並於周圍施加多重防護法術，確認安全後才撿過白鴿攜來的信件查看。
「是魔藥學老師。」他朗聲宣布。
「老師！我最愛的老師！」凱瑟琳欣喜接過，墨藍雙眸中充滿期待。「我必須將這封信裱框，放在我每日睜眼便會看見的位置！」
「那不就是我的床上嗎？我拒絕！」凱爾特搖頭大喊。
「凱瑟琳、凱爾特，我記得你們還在禁足中。」眼見弟妹再度陷入爭執，賽倫扶著兩人的肩，出聲提醒道。「交出照片，把鴿子帶走，回你們的房間決定裱框的事吧。」
少年少女狠瞪彼此一眼，抱起鴿子朝門外走去。
賽倫皺眉望著妹妹離去前留下的照片。照片中自己的臉龐被白羽遮掩，站在微笑的銀髮青年身後，顯得滑稽又突兀。
阿加蘭塔接過一看，忍不住出聲調侃道：「賽倫，你是不是想偷親我？」
賽倫的本意僅是單純合影，但他更好奇友人的反應，便勾起嘴角回道：「若我說是呢？」
「你的心思真好猜。」阿加蘭塔提著裙擺站起身，「賽倫，你不僅想偷親我，還想看我換裝，對吧？」
賽倫喉頭滾動。深藏的綺想被心儀之人輕巧拎起，他強壓下承認的想法，回以反問：「如果我說沒有，你相信嗎？」
「我……」
不待友人答完，賽倫又補上一句：「倒是阿加蘭塔，你很期待啊。」
銀髮青年愣了愣，並未料到賽倫會反著逗弄自己，只得勉強揚起笑回道：「我收回前言，你的心思真複雜。」
「阿加蘭塔，你身為《賽倫觀察日記》作者之一的自信呢？」
「被你拿走了，還我。」阿加蘭塔伸手。
望著友人的身影，賽倫一時竟分不出那是玩笑還是撒嬌。他牽過那隻手，順勢將阿加蘭塔拉進懷中，指著唇低聲笑道：「在這，你拿吧。」
「賽倫，我是指日記。」阿加蘭塔捧起友人的雙頰，偏頭微笑。「不過我或許能達成你的願望。」
賽倫怔怔望著阿加蘭塔逐漸接近的臉龐，那是個輕柔清淺的吻。
縱使相觸的唇瓣一瞬便分離，他依然牢記：友人身著香檳色、專屬王后加冕時所穿的正式禮服，覆著綠眸的長睫輕顫，像是對待花與冰雪、易逝流光，慎重且緩慢地朝他湊近。
他能盼來阿加蘭塔再度換上這套禮服，接受加冕的那日嗎？望著仍在懷中的銀髮青年，賽倫不敢多想，傾身回吻。
11.
陷入愛情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初見時心隨鈴響，靈魂因相觸交織而欣喜。另一種則如芽無聲滋長，悄生於朝朝暮暮，回首時已成一片繁茂花田。
賽倫與阿加蘭塔初遇於一場誤會。
弟妹尚未出生前，年幼的賽倫同時承擔世界的惡意與寵愛。摔倒有人攙扶，夢魘有人哄睡，身前有人遮風避雨，他鮮少直面困境，但大多數的問題皆能於書中尋得答案。
然而，書上並未提及：該如何處置擅闖房間的陌生男孩。
年幼的王子緊抱書本，皺眉打量跪坐於自己床上的銀髮男孩，後者有著一雙漂亮勾人的翠綠雙眸，懷中抱著柔軟的羽毛枕，抬眸無辜地與自己對視。自衣著判斷，賽倫認為他是名侍從，見到王子不懂得行禮，是無禮的下人。然而，望著男孩白淨纖細的外貌，賽倫竟狠不下心將他拎出門，只能無奈向他解釋：「這不是你的床，請你離開。」
「不，這是我的床。」銀髮男孩搖頭，「我的職責是陪賽倫睡覺。」
「我就是賽倫。」王子耐著怒氣回道。「我並未聽說這件事，你說謊。」
「我沒說謊。」受到指控，銀髮男孩拋下枕頭，氣惱地瞪著賽倫。「你敢不敢打賭？我若欺瞞你，日後便換上女僕裝，任你處置。相反地，我若是誠實的，你就……」他伸手搶過賽倫懷中的《各國服裝手札》，指著封面上的黑色紗裙，「你就要換上這件裙裝。」
賽倫連續幾日受到惡夢纏身，無力再與男孩周旋。他搶回書本，淡淡回道：「我賭。請你離開我的床，將枕頭歸位。」
銀髮男孩離開蓬軟的大床，望著一臉倦容的王子，欲言又止。
那是個星月黯淡的夜晚。
或許是窗邊的微風捎走煩憂，賽倫一夜無夢，迎來清爽的早晨。他坐起身，竟看見昨日的男孩蜷身於床尾，緊皺著眉，似乎夢見可怕的事物。
賽倫搖醒銀髮男孩。「快回去工作。」
「賽倫，早上好。」男孩雙眼迷濛，微笑回道。
「你是侍從，該稱呼我殿下。」賽倫拉起他，「這是書上的規定。」
男孩被賽倫抓著手腕向前，朝著正勞動的僕役們走去。然而，賽倫走遍整個王宮，竟問不出他所屬何處。看著王子疑惑的神情，男孩於長廊上輕笑出聲。
「你說謊。」賽倫皺著眉，偏頭望向他。「你甚至不屬於王宮。」
「若我能找到人證明我的職責，不屬於王宮也沒關係吧？」男孩反問，隨後走至窗邊，朝著王宮對面的神殿大喊：「路德！」
賽倫怔怔看著滿頭白髮的大祭司跌跌撞撞地跑出神殿，朝男孩與自己行禮。
「您、您怎麼……」大祭司有些惶恐地開口。
「路德，我昨日與賽倫打賭，我需要你證明我的職責！」銀髮男孩對下方的祭司喊道。
「笨蛋，你不該對大祭司無禮！」賽倫氣急敗壞地按下那顆銀色腦袋，要男孩向祭司行禮。大祭司連忙驚恐跪地，求他們和平相處，並溫聲勸說賽倫將男孩留在身邊，因為那是男孩的職責。
「願賭服輸？」男孩微笑。
王子換上異國的黑色紗裙，哀怨地望向遠方，任男孩輕戳腰間綴著的白蝶紋樣。
獨佔一床的日子正式畫下句點。
12.
賽倫身邊多了名銀髮侍從。
年幼的王子身邊並無年齡相仿的朋友。知曉男孩並無惡意後，當夜賽倫換下裙裝，拍拍床邊示意男孩坐於身側，想與後者好好交流。他小心翼翼拉起男孩的手，墨藍色的眼中有著對友誼的嚮往。
「你有名字嗎？」賽倫問道。男孩愣了愣，環顧四周，隨後指向桌上的某本書。
「賽倫，我的名字在那本書上，你可以找看看。」
賽倫遲疑地取書翻閱。那是一本關於星象占卜的預言書，內文以古代文字寫成，他只能勉強辨識少部分的基礎詞彙。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大祭司，也無法理解書中一半的內容。無視賽倫苦惱的神情，男孩攀在王子肩上對著墨藍色瀏海不停吹氣，像是想吹起花與草。
「告訴我答案。我看不懂這些文字。」賽倫伸手護於額前，無奈瞥向帶笑的綠眸。
「我的名字在這。」男孩指向書上某串歪扭的象形文字。
「阿加蘭塔。」
年幼的王子怔怔聽著，覺得既難記又拗口。然而，阿加蘭塔的來歷如同霧中迷蹤，難以捉摸，而舉止亦同。看著他每日往茶杯倒盆栽土、塞棉花，賽倫攔著罵著，竟逐漸熟悉他的名字。
面對失控的新朋友，起初賽倫仍會抱著《王室禮節大全》，一字一句教著阿加蘭塔，但後者聽完整本書後，依然毫不在意地拉著自己四處作亂。男孩們嬉鬧的足跡自帶著柑橘香氣的臥房、陽光灑落的長廊，逐漸延伸至落葉遍布的花園小徑，賽倫笑著追在阿加蘭塔身後，逐漸淡忘改造朋友的計畫。
原先只與書本為伍的文靜王子，竟成為王宮內四處奔跑又跌倒的頭痛人物。賽倫的轉變傳進王后耳中，她喚來孩子，擔憂地望著他纏著紗布的手掌與膝蓋。
「賽倫，我無權干涉那孩子的行為，但你是未來的君主，理應舉止端正。別跌得滿身是傷，讓我們心疼。」
回至房間內，賽倫向阿加蘭塔轉述母親的叮嚀。後者小心捧起他的手，感慨道：「賽倫，你確實過於容易跌倒，這使我的包紮技巧越變越好。」
「阿加蘭塔，我又不是自願跌倒。」賽倫反駁道。
「賽倫，你之後還有騎術、劍術課程，你必須克服它，而非躲回書堆中。」阿加蘭塔柔聲勸道，「你還是與我一起大鬧王宮吧。」
賽倫的眼神自感動變為無奈。未來某日，自己或許會跟阿加蘭塔絕交吧。他心想。
然而，即便偶有爭執，兩名男孩的友誼走過寒暑，迎來凱瑟琳與凱爾特的誕生，直至長成翩翩少年，依舊如流水細遠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