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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看芳華春逝早(短篇完)[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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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哀看芳華春逝早》

  聽說齊樂出生時,春早來,香花滿開,齊府的庭院中,奼紫嫣紅開遍。

  那時的齊樂不叫齊樂,因他誕生時早春來到,有花嬌開,他被取做齊華。

  但後來他被改了名字,因那名不合他的命格。

  替他改名的人說,你該喚樂。

  一生快樂無憂,幸福平安。

  那是最適合你的名字。

  * * *

  齊樂是齊大富的長子,是齊大富盼了許久的兒子。

  齊大富家財萬貫,手中擁有良田千畝,在城中有幾十家店舖出租,還有一處盛產美玉的礦山,這般的他與妻結縭多年,生了六名閨女,好不容易在四十歲那年盼得齊樂這麼一個兒子。

  雖然齊樂因不足月早產,體質虛弱,天生患有哮喘,但齊大富什麼沒有,就是有錢,他耗盡千金萬銀,只要大夫們讓他金貴的長子能健康長大。

  這樣的齊樂雖然多病體弱,但也還算安泰的長到了三歲。

  他三歲那年,他母親那兒有一位在仙家修煉的表親回鄉探看,見到小小的他正猛烈咳著,略為憂愁的道:「這孩子,怕不能用尋常方法養著。」

  他這般說著,伸出了潔白寬厚的雙手,將男童抱起,輕輕拍了咳到臉紅縮著身子的齊華,渡了一道靈氣過去,小小男童頓時不咳了,人也舒服了。

  原來齊華不只體質不好,命格也不好,是早夭的命,而他的命格與「華」這字衝撞,又因命格獨特,他若以尋常方式養著,易引來邪怪覬覦。

  「這孩子,對某些妖邪來說,是十分滋補的體質。」不過因為齊家中有祖先庇佑,一些小妖還沒有什麼大手段能侵門踏戶喫了齊小公子當補。只能在夜間於屋外徘徊。

  這時眾人恍然大悟,怪不得齊華常常夜中啼哭,說外頭有妖怪要喫他。

  名喚陳芳的金丹真人說,若要讓那些妖物遠去,齊家大公子,及冠前都要當女子養,且名字要改,才能安穩長大。

  當女子養,是遮改他的命格,這樣尋常妖物無法察覺他本身的獨特,等到了及冠時,人長成了,氣運也夠了,就不必再怕。而好好的改了名,就能正運,讓他不至於再這般體弱。

  這華一字,只會令他身體更多病痛。

  齊大富見這名喚作陳芳的遠親修士,相貌俊雅,氣質溫和,且說起種種玄術條條是理,又見他隨手就讓長年咳著的孩子舒服許多,再得知他乃是名金丹修士,在投奔的仙家中也有些地位,又是欽佩又是敬重。

  而齊華在他懷中被他抱著搖著,正露出困倦的神情,打了個哈欠緩緩睡去,這孩子長到三歲多,沒有一日好眠過,如今在陳芳懷裡,卻是睡得安穩。

  齊大富看著小兒那安眠的模樣,當下便起了心思,對陳芳是萬般請求,希望這名修士能夠留在齊府一段時間,當這孩子的先生,指點照看一二。

  齊大富雖是平凡百姓,卻也是知道這些仙家修士要收徒是要看些什麼靈根資質的,自家小兒怕是沒有那個命,又命盤獨特易受妖物覬覦,他就這一獨苗,怎樣也盼他能平安健康長大,望陳真人能否就當結個善緣,留在齊家一段時間,幫這孩子調個體質或是教他個什麼護身的方法,避免改日真被什麼妖怪抓去滋補了。有道是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齊大富說了那麼多,陳芳靜靜聽著,半晌後微笑,搖著懷中的齊華道:「我與這孩子也算有緣……」

  陳芳說,他如今金丹境界,在何處修行都無不可,那麼就在齊府叨擾吧。

  他雖不能正式收齊華當徒弟,但這遠親的身份,讓齊華喊他一聲表叔,也算合理,而有了這層關係在,他留下陪在齊華身邊到他大,算合乎天命。

  要不一般像他這樣的修道人,是不會隨意在這樣城鎮留太久的。

  那日,齊華難得睡了一個安穩的午覺,他記得自己靠在一個熱呼呼的胸膛上,耳朵聽著穩定的心跳聲,鼻子裡嗅著的是香香味道,一只溫暖的大掌輕拍著背,常常麻癢難耐的喉嚨不癢了,不會咳到難以入睡,他睡得很舒服很舒服。

  等他醒來時,父親說,兒啊,你表叔要住在咱們家,陪你讀書寫字玩耍,開不開心啊?

  被父親牽著的齊華怔怔看著陳芳,那名俊雅的金丹修士,嘴角微勾,帶著一抹好看的笑對他說:「你從今日起改名。我替你挑了一個最適合的字,『樂』。」

  「一生快樂無憂,幸福平安。那是最適合你的名字。齊樂。」

  「我會助你,雖目前只能讓你將病情壓制在每月十五,但其他時候並不需要擔心。」

  陳芳說了許多他能替齊樂改運、治病的方法。

  三歲多的齊樂那麼小,一切懵懂,他聽著父親的話,被母親抱起來,聽著大家笑著說太好了,看著眼前溫柔的人,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只懂得憨憨的跟著大家一起笑。

  許多年後,齊樂想起當年的景況,都是那麼模糊,母親的笑,父親的容顏,旁人的姿態,他是怎樣也記不清。

  但他卻記得那時陳芳的微笑,還有他那一聲:「一生快樂無憂,幸福平安。」

  那溫醇的聲音柔柔撞入他的心中,像是朵小小的花開在心底深處。

  那年,齊華不再叫齊華。

  他改名喚作齊樂。

  快樂無憂的齊樂。

  穿上了青綠小裙子,被當成小姑娘打扮照顧的齊家大公子。齊樂。

  * * *

  「少爺、不、不對!小姐!您怎麼又在爬樹了!」小婢小悠今年十三歲,剛到齊家不久,被吩咐照看著十歲的小少爺——小悠不懂,為什麼小少爺是個男孩子,卻要穿著羅裙,綁著小姑娘的辮子?雖然有人跟他說了一堆,但那時的小悠太想睡了,根本沒記住多少。

  沒記住又怎樣呢?反正就是陪個孩子。小悠在家中顧過弟妹們,九歲多就被家人送出去當小婢,陪過幾戶人家的少爺小姐,對這方面很是拿手,齊樂也的確喜歡他這個新來的小婢。

  而雖然實在不懂小少爺為什麼會被當成小姐打扮,但小少爺這樣很可愛很好看,對他也好,照顧小少爺沒有什麼太多麻煩,只要陪著,替他梳辮子,不要讓他四處亂跑就好。

  小悠也就樂於每天替他梳辮子、挑裙子。

  可就算穿上了裙子,少爺還是少爺,調皮搗蛋起來,常讓小悠頭疼。

  「人家想看小鳥嘛!」臉兒有些圓,但眼大眉彎,笑起來甜美可愛的齊樂對小悠伸出食指比著「噓」的動作,要他不要聲張,這棵樹上小鳥弄了個窩,他盼著看好久了,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小悠好姐姐,替我看好!千萬不要讓芳表叔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一聲無奈,已是金丹修士的陳芳突然現身,凌空飛到爬到一半的齊樂身邊,無奈的抓過他抱進懷裡:「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樂樂,不要這樣搗蛋,你看,你讓小悠姑娘苦惱了。」

  小悠站在樹下,傻愣看著飛在半空中的陳芳,他是知道齊家有個修士在,但也是頭次看到這名平素溫雅的俊美男人如此展現神通。

  「芳表叔!」齊樂嘿嘿傻笑,被人抓住也沒有一些害怕與悔意,他早年身子弱,如今就算改了名改了運,身子強健不少,但根基天生比別人差,還是較同齡的孩子看起來嬌小些,他窩在陳芳懷中,撒嬌著:「你帶人家去看小鳥嘛!好不好不?」

  「該是讀書的時候了……」陳芳揉揉他的腦袋。

  齊樂繼續求著,他與陳芳相處了七年,知道對方的個性根本禁不住他求。

  「你這性子到底誰寵出來的?好吧。只能看一會。」陳芳無奈笑了笑,最終還是縱容了齊樂。

  他抱著齊樂飛到鳥窩旁,讓興奮的他看著吱吱喳喳的小鳥,動作溫柔的搖了搖齊樂,就好似當年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的動作。

  齊樂被搖的開心,抱緊著陳芳的脖子央求道:「芳表叔,再搖搖。」

  陳芳微笑,回應他的要求搖著,齊樂開心的親了親他,搖著搖著,陳芳帶他飛了幾圈後,便慢慢降下,而後牽著他去讀書。

  小悠站在樹下傻笑著看著陳芳與齊樂的身影,心想,這仙家對咱們小少爺真好。

  他又想,聽說是這仙家幫小少爺改命改運,讓他身體好上許多,這些修道人可真厲害呀。

  稍晚齊樂被母親斥責了一頓,因為他不顧安危的爬了樹。

  陳芳幫著他說了些話,免了齊樂的罰。

  齊樂高興的抱住陳芳又親了幾口,表示了他的謝意。他說,他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他的芳表叔。

  芳表叔在他心中真是天下中最好的人。對他那麼好,那麼溫柔,那麼縱容。

  陳芳又笑了笑。

  陳芳在齊家地位不一般,他住進齊家後,不只照顧了齊樂,對齊家的產業也多有建議幫助,更何況他是齊夫人的表親,又是個金丹修士,還幫了齊樂改命改運強身,那身份更是不同於旁人,齊樂每次搗蛋不聽話,陳芳幫忙說幾句,就讓他免去了許多罰。

  齊樂的童年裡有陳芳在,多了許多快樂與燦爛。

  自從陳芳到了齊府後,他的病痛漸漸遠去,除了每月的十五日夜中他會固定發病外,其他時候夜裡,他再也不用擔心會哮喘難眠,心疾痛到他快暈倒。

  他可以跑跳爬樹,不像從前那般躺在床上整日,連走幾步路都累;他能夠盡情的笑,盡情的玩,活的那麼健康那麼快樂。

  就像陳芳說的,他一生快樂無憂,幸福平安。

  而且每月十五發病時,陳芳會陪著他,握著他的手,傳著靈氣,輕柔拍著他的背,令他不那麼痛苦。

  十歲的齊樂心中有多少喜歡,就有多麼喜歡陳芳。

  那份喜歡更隨著他年隨一年一年增長,一年一年的變多。

  多到滿到齊樂的心都要裝不下。

  十六歲那年,齊樂向陳芳訴了情意。

  齊樂知道這不應該,但他卻無法克制自己的情感。

  尤其是他在不久前得知他及冠那年,陳芳就要離去的事。

  原來一切都是定局。

  他若及冠,他就再也不需要穿裙子,一下被人叫小姐,一下被人叫少爺的叫錯,他會在那年有個美麗溫柔的妻子,會被父親帶去學著接下大大小小的生意,他會逐漸成為齊家的主人。

  他會成為像父親一樣的人。

  但齊樂根本不想要那些。

  他只想要他的芳表叔。

  他的性格中彷彿有團火,獲得了健康後的齊樂,個性張揚活潑,做什麼都好似要燃盡生命的肆意隨興。

  齊大富也縱容著他這樣,畢竟曾以為無法順利活到大的兒子能夠健康成長,能夠活的開心,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陳芳更疼愛著他,他是名沉穩的修士,對誰都溫和友善,但對齊樂卻有些不一般——齊樂覺得自己對陳芳來說是不一樣的。

  陳芳會叫他樂樂,會抱著他飛去看小鳥,會跟他說修界的許多事情,會在齊樂生病時握住他的手,傳著靈氣替他治病,會陪著他讀書,會教他怎麼觀星相。

  齊樂無法接受,這個他以為會陪在自己身邊一輩子的芳表叔,原來不會永遠停留。

  既然芳表叔終究要走,在走之前,能不能留給我一點點念想?齊樂求著,他仍做著女子的裝扮,淺粉色的羅裙,柔軟的長髮被精細的編好,上頭插著瑤釵,腰帶上別著琅玕,他雖十六歲了,但比尋常女子都還要嬌小些,有些圓的臉看起來嬌氣可愛,不說話,真像是個大家閨秀。

  這樣的他抱緊著陳芳,說著,芳表叔,芳表叔,樂樂心悅你。

  陳芳一開始拒絕了他,他是修士,將來會走長生路,可齊樂只是一般人,且還是齊家長子,他們之間並無可能。

  但齊樂性子中的那團火,卻是逼得陳芳退無可退。

  也不知最終是誰跨過那條不該跨的線,齊樂赤裸的被陳芳抱在懷裡時,覺得他這輩子這樣真活夠了,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芳表叔就好。

  他如此傻氣地對陳芳說道。

  陳芳聞言,溫柔地吻了吻他:「傻孩子,有些話不能亂說。」

  齊樂在陳芳懷中憨笑,他願意這麼傻,傻一輩子。

  * * *

  齊樂十八歲那年,他以為自己真能一生如此快樂無憂下去。

  他與他的芳表叔相戀著,光是這般就足以讓他快樂。且前陣子他問陳芳說,就算他滿二十歲了,對方能否為了他繼續留下?陳芳說,若你希望的話。

  齊樂怎麼會不願意。

  他的壽命只有凡人的長度,尋常人活不過六七十年,他就算能活到一百歲,也佔不了將來能得道昇天的陳芳生命中多長一段時間。

  他只願在他剩餘的歲月中,都能有他的芳表叔存在。

  他知道,陳芳會活很長很久,久到可能不久後就忘記他這個人……但他只求自己能夠在對方那漫長的生命裡留下一些痕跡。

  若能看著對方的容顏老去,能在對方的懷中迎接生命的最終,那該有多美好?十八歲的齊樂不知天高地厚,不明白死亡有多麼沈重,不懂自己的願望可笑愚蠢,沒有想到自己將來要娶妻生子,又怎麼對得起妻子與孩子。

  他只想著自己。

  得到對方承諾的齊樂開心的連走路都像在飄,常常做傻事讓母親無奈罵著,母親說,你啊,都十八歲了……很多公子這年紀就娶妻生子了,你還不穩重些?

  父親每次聽到母親這般說,則會替他說話,說道,樂兒也就這幾年能這般了,就隨著他吧。

  父親的寬容溫和,母親的嚴厲中又帶著疼愛,與芳表叔的纏綿,吃穿無慮的生活讓齊樂活得那麼快樂那麼愜意。

  他年輕愚蠢無所畏懼,只求過得瀟灑。

  他沉浸在戀情之中,不願去想未來如何,不想去思慮將來他要怎麼面對他結親一事,兩年看起來還很遙遠,他只想把握現在。

  然而變故來的是那麼的快。

  在他要滿十八歲,又是一年春來早的時節——

  他的母親急病死了。

  父親則在母親急病那日恰好出外巡視產業,被暴徒打死。

  嫁出去的六名姐姐們在接下來日子中,一個個莫名的遭逢事故、病痛亡故。

  看著他長大的管事,捲走了不少銀兩逃了。

  許多奴婢亦也盜去家中許多財物。

  雖然那些被拿走的財物佔不了齊家家底幾分,但讓齊樂還是感到哀戚痛苦。

  曾經整日跟在他身後一會喊著少爺,一會說著「啊,不對該叫小姐!」的小悠也跑了。

  一切不過發生在短短一個多月內。

  齊樂茫然面對著這些,曾經他擁有的快樂無憂瞬間消逝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去操辦父親的產業,因為他總是跟父親撒嬌說晚些再學,他連喪事都不知道該如何辦理,一切只能仰仗陳芳,有許多他不清楚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是冒名的親戚找上門來想要瓜分家產,是他的芳表叔幫著應付一切。

  齊樂哭著對陳芳道:「芳表叔,幸好有你,要不、要不我只能去死了……」

  陳芳眸光帶著憐憫,溫柔抱住他,低聲道:「傻孩子,有些話不能亂說。」

  但齊樂真是一度覺得自己只能去死。

  父母離世帶給齊樂莫大的打擊,辦完喪事後,他魂不守舍,無心去應付一切。

  他唯一做的,竟是只有穿著那些羅裙衣衫,日日坐在那兒發呆,因母親故去前握著他的手對他說道,「樂兒,你表叔說你要做這打扮到你及冠……娘知道你不喜歡這打扮……但你要乖、這樣才能長命百歲……才能健康……娘也只盼你健康平安的長大……」

  身為一個母親,連在病痛中,都最先想著他。

  齊樂這些日子,總想著自己有好好孝順過母親,讓他開心過嗎?他想了又想,總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做過些孝順的事情?他讓母親開心過幾次?他似乎只會鎮日惹母親氣惱、心疼、煩憂……

  對父親呢?他總是撒嬌,任性,因為他知道父親有多疼他。

  父親母親在世的齊樂就算要滿十八歲,仍舊被疼寵的像個無知的孩子。

  他接手了齊家偌大的家業,那良田千畝,那幾十家的店舖,那產著美玉的礦山,他突然擁有許多,但他卻又似一無所有——他只剩他的芳表叔了。

  齊樂過得彷彿行屍走肉,一切只能仰仗他的芳表叔。

  也幸好他有芳表叔。

  陳芳見他這般,便幫著他打理操煩齊家這些事務,他雖是修士,但未去修煉前也是幫過家中產業許多,懂得不少。而在齊家這段日子,齊大富對他多有仰仗,齊家許多事情該如何打點管理,他亦是清楚。

  陳芳接手著這些,齊樂看在眼中,只覺自己真是愛對了人。

  然後在這些紛亂中,日子仍舊不留情的流逝。

  十五月圓到了。

  那固定來的心疾、疼痛、哮喘爬上齊樂的身體,不會因他擁有的悲傷而減緩些,或是來得慢些。

  齊樂頭次這麼希望自己能再這份疼痛中死去。

  他全身蜷縮,在床上痛到淚流滿面,而在那份疼痛與哮喘中,他想起了他的芳表叔,不行,他若這時候死了……

  陳芳也在這時推開房門,一如往常的來幫助他。

  齊樂對陳芳伸出手,說著:「芳表叔……」

  他想著,他最愛的這個人,這名將來會得道昇天,變成仙人的人物,會像從前每一個月圓之夜那樣,抱著他,握住他的手,傳著那暖暖的獨特靈力,讓他不再痛苦。

  他只剩他了。

  也幸好還有他。

  陳芳像從前那般溫柔的抱住他,沒有說話,但光這樣就讓齊樂感到安心,他正想閉眼睡去時,卻發現對方抱著他走到庭院中。

  十五月圓夜,月光似水,銀波灑落一地,美不勝收。

  但那些美景對齊樂來說都不重要。

  齊樂他心口痛得難耐,發喘不止,全身是汗,不懂為什麼陳芳不幫他治療,吶吶喊著:「芳表叔?」

  他在喘息中勉強喊出一聲又一聲芳表叔、芳表叔,但那從來都會回他的人卻是一聲也不回。

  陳芳將他帶到齊家後院的鯉魚池。

  他那清俊的面容上面沒有半點笑意,他只是用著哀傷的眼神看著齊樂,終於開口說道:「樂樂,你想不開。」

  「什、什麼?」齊樂不解,他的心疾發作疼到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疼,而且痛到他都快看不清一切,他茫然從模糊的視線中看著他最愛的這人,發現對方的神色是那麼冷漠。

  「父母驟逝,你哀思苦痛到想一了百了,又恰好遇到舊疾發作,這次發作猛烈,所以你受不住這一切,決定自裁……傻孩子,怎麼會選擇跳池淹死自己。」陳芳語調輕柔地說著,將痛到四肢無力的齊樂緩緩放入冰涼的池水中,那些本就睡去大半的鯉魚們被嚇到急速的散開,池水冰涼到讓齊樂渾身都在抖。

  「可惜出外辦事的我太晚回家,來不及救你。」齊樂被水徹底淹沒前,只聽得陳芳說了這一句。

  齊樂不明白,他感受到四肢沉沉的往下,身上那件厚重的裙子瞬間吸滿了水,而他的長髮彷彿有什麼東西抓扯住一般,讓他的腦袋漸漸溺進水裡,齊樂想要呼吸,想要張嘴問著,為什麼?我不懂?芳表叔,你怎麼了?你不是喜歡我嗎?芳表叔,我是在做夢嗎?芳表叔、芳表叔……

  齊樂感到有淚水從眼眶中流出,但他分不清那到底是他的淚還是漫上來的湖水。他慢慢地被池水整個包住,那養著許多鯉魚的池並不淺,他想張嘴,但只吞進腥臭的湖水,他本就痛到快縮緊的心因湖水冰冷的溫度而更加疼痛。

  他要死了。

  齊樂想。

  他拼命的睜大眼,想從水中看清楚陳芳的面容,想要得到一個答案,但他卻辦不到,他的身子好重,他——

  『小姐,不對……少爺、少爺……醒醒……』將死之際,齊樂竟又聽到小悠的聲音,他茫然間,想著自己真是在做夢吧?做這般恐怖莫名沒有根據的夢,他的芳表叔怎麼會這樣對他?而且小悠不是也逃走了……

  齊樂睜開眼,他發現自己突然離開了湖水,整個人飄在半空中,他仰面浮著,全身仍舊沉沉的那麼疼,但目光清晰許多。

  明月下,陳芳被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踩在腳下,而他身旁站著一名身穿青衫,齊樂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男人,他們都飄在半空中,看來都是修士。

  白衣男子高大威武,五官有些沈鬱,寬額銳目,鼻挺唇薄,看來雖好看,但氣勢卻有些可怕,而他身旁那名,齊樂不知道該如何描述他的容貌,那是說不上多麼精緻端正,卻會讓你一眼看去,只想著這人怎能生得如此好的容貌,其中緣故,大概是他本身的氣質。

  溫雅柔和的氣質配著那白皙的鵝蛋臉,彎彎的柳眉,靈動的雙眸與挺翹的鼻子弧度柔軟的唇,身穿青衣,長髮綁著鬆鬆辮子,笑容溫柔的男人一手拉起齊樂,不嫌他身上濕髒,從手上傳來舒服的氣息,那股暖暖的靈氣舒緩了齊樂身上的疼痛,竟是比往常陳芳幫他還要厲害。

  青衣男人這麼說著:「孩子,你沒事了。」

  『少爺、少爺,太好了……』齊樂這時才發現,青衣男人另一手中握著一團柔軟的光,那光中傳來小悠的聲音。

  * * *

  小悠死了。

  被陳芳殺死的。

  小悠發現了陳芳的古怪,想要提醒一下齊樂。就只因為這樣,他死了。

  那個有些愛偷懶、照顧齊樂有時候有些漫不經心,但卻是愛護疼惜齊樂的小悠就這麼被陳芳殺了,隨手拋到了郊外的河中。

  小悠的屍身隨著河水亂流,被毀了大半,他不甘,他怨恨,但他弱小且無力,他還被陳芳打了散魂咒,經過了幾日的漂流,他魂魄快散時,遇到了兩名春遊路過的修士。

  其中一名叫做雪花承,就是那白衣男子。

  另一名叫西樓月。

  雪花承原本沒意思搭理小悠,是西樓月撿起了他。

  西樓月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竟是把小悠破碎的魂魄一點一點拼了起來。

  神魂聚合的小悠求著西樓月救齊樂,這兩人就來了。

  能耐與境界都比陳芳高太多的兩人在路上聽了小悠說了些種種,在到齊家前推算過後,竟是將陳芳的謀策推演出了個七七八八。

  原來這一切都是陳芳的騙局。

  齊樂的早產是他下咒所為,那場見面是他刻意安排。讓齊樂改名也是騙人的,齊樂才是真正的與他命格不合。

  這名字會剋死父母,讓他活不完十八歲,同時他還下了咒,令齊樂對他死心塌地。穿女裝也是為了削弱齊樂的氣運,齊樂穿女裝根本無法轉他的運;且這樣他才能在齊樂死後,對外說這名齊家唯一的少爺心裡有病,愛裝扮成女子模樣,所以才會這些年一直都沒有被齊大富帶出去給人看過,而這樣子的齊樂在父母離世後,因羞愧悲憤而投水自殺也有其道理在。

  一切都是算計好的。

  陳芳用著純善的外貌,那一點點的神通能力,就這麼誆騙了齊家全部的人。

  因他看明了齊大富對齊樂的重視與疼愛。

  齊樂不懂,陳芳做了這些到底是為什麼?他不是一名大修士嗎,有能力有前途,做這些到底對他有什麼好處?他看著被雪花承大綁踩在腳下,他曾經最愛的芳表叔,對方為什麼要做出這一切?齊樂問著,陳芳卻只是笑。

  陳芳說:「傻孩子。」

  雪花承冷漠的替他回道:「這無恥蠢物想要謀得你們齊家的家產,想要齊家那片玉礦,所以他從十八年前就開始策劃這一切。」

  齊樂怔怔問著:「可是、可是他不是修士……」修士需要這些東西嗎?齊樂不懂。

  雪花承看他可憐,耐著性子向他解釋,齊家所有的那片玉礦,裡面靈玉不少,都是修士中可拿來交易使用的好物,你這孩子被父母保護的好,不知道你父親有一部份產業也是在跟這些修士做。

  更何況,齊家其他的財產變成現錢也是極大的數目,修士又不是真不用花錢,若能謀得齊家產業,這對陳芳來說好處極多。

  陳芳這些年在齊家深受齊家人信賴,若齊樂死了,那這些東西他要到手也不過反掌易事。

  可是、可是他分明說他要陪我到我死去的那天……他說、他喜歡我……齊樂說著,淚水落了下來。

  這十五年來的陪伴與溫柔,竟都是陳芳的謊言?齊樂看著陳芳,想從他的面容中得到些答案,但對方只是閉著眼,看也不看向他。

  雪花承冷笑道:「他在你們面前看來厲害,但像他這樣境界、能耐的修士,修界中根本隨便踢一腳就能踢倒一片。也就只能騙騙你們這些沒見識的凡人。他連這修出來的金丹都是強晉升來的。」

  是這樣麼?齊樂仍舊不懂,在他眼中,陳芳已經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了。他一直覺得他是世界上最有能耐、最好的表叔,是大仙人。

  原來連這點,都是假的麼?

  西樓月輕柔地替他擦去淚水,又道:「孩子,你知道你也有靈根嗎?」

  靈根?齊樂搖頭,他從未想過自己有靈根這件事情,他從出生就被大夫診出體弱、有哮喘、心疾,陳芳也未曾說過。

  「你的體質特殊,是所謂的偷龍轉鳳體。」西樓月與他說了許多。

  他的體質能將與他雙修的對象功力吸轉到體內做一次煉化,然後可再轉贈回去,增強對方的功力,是極好的鼎爐身子,但陳芳見識淺薄,也沒什麼能耐,不知道這點,若他知道了,也不會讓齊樂死去,必然是要將齊樂當成鼎爐的。

  偷龍轉鳳體更厲害的是,若這功體的主人修煉有方,也可以吸取雙修對象的功力,化為己身運用,但對方無法抵抗也難以察覺。

  而且齊樂還是少見的異變單靈根,所謂的陰靈根。是天生的至陰之體。

  「你這般的體質與靈根,若能修煉,前途無量。」西樓月道,他說著這些,陳芳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向了齊樂。

  齊樂自己亦是一陣茫然與難以置信。

  西樓月繼續說道:「不過你這般的靈根與體質也有個問題,就是若不早日入道修煉,身體會難以承受,就會同你從前那般,心疾疼痛……因你的經脈未曾鍛鍊過,所以無法容納這些天生的特異,長期下來,怕也是活不到三十歲了。陳芳之前對你所做的,不過就是用些邪門歪道的手段,將你身體的不適壓制,長期下來也是縮短你的性命。」

  齊樂越聽越是驚駭,無端的,他相信西樓月沒有騙他。

  「齊樂,你想要走走看這條長生路嗎?」西樓月按住了他的手,微笑道:「要不要同我與花承修煉?恰好,我與花承的孩子需要玩伴。當然,你若不願,想繼續留在這裡接管父母的產業,也是應該的,我能教你些基本的修煉功法,但至多只能讓你活到三十五歲……」

  孩子?你與花承?啥意思?走長生路?我也能當修士?齊樂覺得腦子都快炸開來,他傻楞楞聽著,反應不過來。

  「雖然他可能還要一百多年才能生出來……那時你都能當他叔叔了,呵呵。」西樓月另一手摸著自己的肚子,他身材均勻,體纖而腰部看來勁韌,他這樣的動作與話語搞得齊樂更加迷糊。

  齊樂像隻鸚鵡學舌般重複了西樓月的話:「一百年才能生?」這是什麼意思?

  西樓月笑道:「是呀。」

  「嘖,別跟他那麼多廢話!傻孩子,一句話,要?不要?看你是想要留在這裡早死或是跟著我們回去修煉看看能不能晚點死。我是你就選後面那個。」

  「花承……」

  齊樂眨著眼,他問:「那,他呢?」他指著陳芳。

  那個騙了他這麼多年,害死他父母、小悠,還想要殺了他的,他曾經最愛的芳表叔。

  一直閉緊眼的陳芳猛然睜開眼,面色發白的看向齊樂。

  * * *

  「然後呢?然後呢?」陸冰抱緊著虛耗這牛妖的腦袋,追問著齊哀這故事下文。

  對方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直道太晚了,要陸冰早點休息,明日還有好多修煉的課業。

  但他怎麼能忍受故事到這裡!這人說是來當他老師結果常常課上一上就變成跟他講些故事,然後都不好好說完,這樣欺負人!這樣對嗎?陸冰啞口無言。

  「你不要釣小孩子胃口……」虛耗看起來被抱得發疼,卻也沒吭聲,只是這般跟齊哀說。

  「然後啊,很簡單啊,所有的故事都該有個好結局,不是嗎?最後就是那個被父母保護疼寵太好的傻小子,決定當個了不起的修士。他賣掉了家產,讓雪花承把家裡的玉礦挖個乾淨,把那當作他的拜師費,拜託了西樓月送了小悠的魂魄能入輪迴重來。」齊哀大笑,他那有些圓又秀氣的臉上配著這樣的笑看起來很是快樂:「這就是故事的結局。」

  「那、那個陳芳呢?」

  陸冰覺得怎樣都不能便宜陳芳這樣的人!怎麼可以有這麼壞的心腸還能當修士?他一定要受到報應呀!他氣呼呼模樣逗樂了齊哀。

  「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的。傻小孩。」齊哀低聲笑了笑,揉揉陸冰的腦袋,喚過在一旁睡死的黑驢葡萄兒,騎上了驢,不管陸冰的哀叫,樂不可支的溜了。

  那年的春來得那麼快那麼早,可也走得那麼急那麼讓人憂愁。

  早春逝去,齊家家府種滿的春花謝了一地時,齊家沒有人了。

  當年那個齊樂,也就這麼跟著春逝了。

  救了他的修士說,你的命格最適合「哀」這字,就這麼不管他的意願硬是將他改了名。

  奇妙的,不過就是這麼一改,他真再也不會心疾疼痛,再也不會哮喘,再也不需要有人抱著他,傳靈力給他了。

  從此之後,世上再也沒有齊樂。

  再也沒有了。

  想著當年那個傻蠢無憂穿著裙子腰帶上別著琅玕像個小姑娘似的齊樂模樣,如今的齊哀騎著葡萄兒跑得飛快,任著陸冰在後面氣惱喊著,他輕拍了葡萄兒的屁股哼唱著:「哀看芳華春逝早呀……」

(完)

這是另一篇故事《端是青竹夏風響》中配角齊哀的故事。

因為覺得他該有個自己的獨立篇幅所以就沒放在本篇當中了。

沒看過本篇這篇應也是能順順閱讀~

另外齊哀在本篇中出現的很後面戲分很少,個性因經歷而改變(表面上),所以沒看過本篇真的沒什麼影響XD|||

那麼謝謝看完這個故事的你:)

  • 作者必須支持 +15
  • 原來看似天性樂觀的齊哀,也有這麼一段悲傷的“前世”啊~dcain 大的新作真是驚喜不斷,真的很喜歡這個系列作品,希望還有更多番外或相關的故事^^比心
  • @傲嬌的飛飛 是的,這的確算是他的前世了XD~看到驚喜不斷真是感到害羞又很開心喔!謝謝你看完^^,我也很希望有機會能多寫些番外或是相關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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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豫@uid_26671
dcain 發表於 2020-8-21 20:27

  《哀看芳華春逝早》

陳芳是不是就是古代的PUA(思考)

  • 大笑www這、這好像也算欸XD +10
  • 嘎啊啊啊大大你不要這樣投餵海草我就只是留了廢言啊
  • @星豫 欸啊抱歉嚇到你XDD但因為我覺得很有趣,這個聯想~~哈哈哈而且也喜歡在水裡寫字這樣能投海草的機制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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