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這部是我很久以前寫的自創小說前傳,正傳根本黑歷史所以沒打算放上,如對正傳有興趣歡迎回覆。
至於這部是一時腦弱挖得坑,錯誤之處歡迎指教。
另外這部小說愛情成分超少,我又陷入了無法分類的窘境,但有BL的描述,請自行斟酌。
2.
娜塔莉生於市井間,總是提著籃子叫賣蘋果,當她走累了就會停下步伐,拿出舊衣服剪裁的布料把籃裡的蘋果擦得晶亮,偶爾停在小酒館旁邊,偷看女歌手搖擺身軀唱著情歌,她會打著不合節律的拍子夢想登台表演的一天,直到酒館老闆跟娜塔莉買下兩顆蘋果催促女孩離開。回家的路上一邊數著星星,一邊期待燈光下的熱湯,雖然簡單卻極為可口。
娜塔莉踏入家門,看著其他孩子們又跑又跳,吵著開飯,或餓傷了神對著餐桌直流口水,要是娜塔莉賣剩蘋果,就會成為孩子們飯後的戰利品。這間孤兒院有一塊栽作的庭院,孩子們一起耕種一起到市集販賣,晚餐也由孩子們一起張羅。偶爾調皮吵鬧,打架爭執,就必須在晚餐時和解反省。娜塔莉喜歡這個家,此處給予她容身之地,娜塔莉無法想像長大離開的那天。
娜塔莉坐進椅子,今天還來了鄰鎮的神父,晚餐過後神父會一邊講故事一邊教孩子認字,娜塔莉已經能讀懂聖經和小說金銀島,她還期待著其他刺激的冒險故事。娜塔莉狼吞虎嚥吞下最後一口薯泥,趕緊跑到圖書室準備就緒。
一群孩子圍繞神父聽著聖經紀錄的故事名言,娜塔莉雖然早背得滾瓜爛熟,依然耐著性子聽著,在神父傳教結束後拿著小說向神父討教習字,翻捲曲的字典一遍又一遍抄寫。娜塔莉熱愛閱讀享受征服字海的成就感。孩子們會在睡前跑到娜塔莉床邊聽她讀來的每段故事,孩子們加油添醋,把自己融入冒險之中,又期待小說的後續能否超乎他們想像精彩萬分。年紀稍大的孩子雖然早已過了愛聽故事的年紀,但他們剪下報章趣聞,收集在本子裡,塞在娜塔莉的床頭,好讓娜塔莉替晚安故事起頭結尾,大孩子們就算嫌吵,也會等晚安故事結束,才關掉大燈。
年輕的教保員穿梭各個房間,叮嚀所有孩子早睡早起,或阻止調皮的男孩打鬧嬉戲,催促他們爬上被窩蓋好棉被。這時的娜塔莉用被單遮住頭,躲在棉被底下開著手電筒閱讀小說,教保員躡聲走近娜塔莉旁抓準時機,拉開棉被搶過手電筒,威脅女孩在不睡覺就要沒收小說和字典。娜塔莉噘嘴把書放入床底,心不甘情不願仰躺,輕閉上眼。
當太陽從教堂的尖塔露臉,娜塔莉被達瑪拉搖醒,緩慢爬下床,它們一起走向廁所刷牙洗臉。娜塔莉拍拍臉,任由早晨的冷風吹散睡意,套進鞋架上略大的雨鞋走出門,跟著大她三歲的達瑪拉經過秋水仙的花圃,到庭院採摘萵苣和馬鈴薯,把沾了土的蔬菜裝進藤籃,一簍一簍搬進廚房,凡莎妮正在生火。
凡莎妮再過三天就滿18歲,生日以後就從育幼院畢業,開始成年生活。娜塔莉知道許多畢業生離開就不再回來,這樣一想凡莎妮立刻遙遠起來。凡莎妮對10歲以下的孩子總是照顧有加,有時候版著嚴肅的臉孔,卻常常用零用錢買麵粉做出好吃的麵包,玩棋的時候還會故意留一手輸給兒童,幫其他教保員替嬰兒餵奶,哄孩童入眠。
娜塔莉從流浪的街頭被帶來育幼院的時候,凡莎妮總是告訴她,他們是一家人,而且育幼院有飯吃、有衣服穿、有床睡、有地方住。娜塔莉總有一天會習慣孩子們打鬧吵架,為小事爭執不休,但最後總會互相原諒,並且認識更多夥伴,再也不被任何人遺棄。娜塔莉待了一個禮拜後,身上燒燙傷不再增加,肚子不再挨餓。娜塔莉跟著凡莎妮學做家事,很快就習慣育幼院的生活。
娜塔莉將露出棉花的布料穿線縫合,她的動作不夠流暢,線頭糾結成一團。這是凡莎妮在娜塔莉來的第一天縫給她的小兔子,穿著排扣襯衫,深藍色的吊帶褲,頭上還帶著麻布裝飾的草帽。大家都在準備送給凡莎妮的告別禮物,娜塔莉思考了許久,想到一個主意,把凡莎妮送給她的布偶打扮一下再送回去,加件帥氣的披風或蝴蝶結,嘴巴畫上口紅,讓兔子布偶更可愛一點,起碼讓凡莎妮離去以後還能想到她。
娜塔莉沮喪的拉扯打結的線段,女孩剪去結,抓著兔子布偶在屋裡跑步,確認沒有要找的人,又往後院的倉庫跑去。有時候凡莎妮會待在倉庫偷抽菸,娜塔莉討厭倉庫的味道還是忍耐著打開倉庫的門,凡莎妮的確在裏頭,面頰還有淚痕,香菸頭紅著火,白煙燻紅臉龐。
凡莎妮沒有看向娜塔莉,她一手遮著眼一手夾著菸。
「凡莎妮捨不得我們嗎?」娜塔莉走向凡莎妮。
凡莎妮瞥了女孩一眼,拭去淚痕揉揉眼,:「沒甚麼好捨不得的,我只不過是…」
凡莎妮注意到娜塔莉手中抓著兔子布偶,她還記得娜塔莉來的那天,哭喊著要離開,凡莎妮見慣這個場面,把閒暇之餘做來販賣的布偶給了娜塔莉。這間育幼院10歲以下的小朋友都有一個,有些人晚上抱著睡覺,有些上廁所要布偶陪,有些粗魯拆開線頭,有些變成活埋僵屍的遊戲道具,不管遭遇為何,凡莎妮都會替那些布偶找到主人,讓孩子們無助的時候不再寂寞。
娜塔莉坐在凡莎妮旁邊,一手挽著少女手臂:「那沒有我們你會害怕嗎?」
凡莎妮輕吸一口菸,轉頭將白煙吐到別處,娜塔莉讓她無所適從,凡莎妮不曉得自己離開以後是否能過得更好,她的確深懷恐懼,時常夢見起床以後在一個空蕩陌生的環境。凡莎妮雖然夢想長大成人的一天,卻不知道自己會如此迷惘。
凡莎妮環柱娜塔莉的肩膀:「希望我離開以後你還記得我。」凡莎妮親吻娜塔莉的額頭,女孩安靜點了點頭,並把手中的布偶塞進凡莎妮懷裡。
「我想在草帽上加蝴蝶結再送妳。」娜塔莉看著香菸漸漸燃燒成灰:「你看到兔兔以後也要想到我。」
凡莎妮又吸了一口菸,她的眼眶泛淚,她要是離開了還會有人在意她嗎,想念她嗎?還是會像父親一樣,一個人孤單死在街頭,帶著酒味,泡在自己的嘔吐物裡?
「我絕對不會忘記妳…」凡莎妮眼淚直直滴落,她想著育幼院的種種,以前討厭的事情都成為有趣的回憶。
凡莎妮告別的時候到了。
娜塔莉沒有出現在育幼的餐桌前,她提早4個小時走到公車站牌,娜塔莉抱著兔子布偶等待凡莎妮的身影,當太陽掛在正空中,凡莎妮揹著輕便的行李走進公車站牌,面孔僵硬,娜塔莉讀不出凡莎妮的表情。她們保持沉默,娜塔莉卻伸手握上凡莎妮的五指。
天空落下纖盈細雨,一輛貨車緩緩駛近,車上坐著一些女人,她們交談,因將去農場工作懷抱希望與熱情,等不到公車的娜塔莉和凡莎妮揮揮手,想順路搭上便車,貨車駕駛欣然同意。車上的女人伸手拉兩人一把,並騰出空間,開心歡迎兩名陌生人。女人們說這輛貨車要去麥田遼闊的地方,生產農務以釀製伏特加,正好缺少務農的女工,他們鼓勵娜塔莉和凡莎妮加入她們的行列。女人們笑容燦爛,為三餐的溫飽產生期待。
娜塔莉看著樹木進入眼簾,她們從平地進入山區,貨車停在一棟水泥建築前,駕駛說明今夜在此處歇腳,讓女人都下了車,眾人散漫走入屋內,門裡站了三個男人,拿著號碼牌發給某些女人,要她們在其他男人的帶領下去個別臥房。
凡莎妮拿著號碼牌卻不願與娜塔莉分開,她握緊娜塔莉的手站在原地,即使有男人出面勸說凡莎妮仍然沉默搖頭。男人們交頭接耳,抽走凡莎妮手裡的號碼牌,指向另外一邊的走廊要她帶著娜塔莉跟去。凡莎妮一手搭著娜塔莉的肩膀,要女孩跟緊自己。女人們本來抱著行李七嘴八舌,下了一道樓梯,立刻被昏暗的視野嚇得噤口不語,那是一間間漆黑污漬斑斑,沒有窗戶又充滿騷味腐氣的暗房。凡莎妮抱緊娜塔莉想往後離去,幾名男子拿著槍堵在門口,要女人們自動退下衣物,住入暗室。女人們面面相覷,不敢動作,ㄧ聲鳴響,一名女子瞬間失去支撐力,往人群中心倒下,鮮紅的血液灑在眾人身上,有人尖叫痛哭,有人癱軟在地,牙齒打嗦。
「脫衣。」簡單明瞭的命令,散佈在女人們的四肢上,她們緩慢解開衣物,顫抖著進入黑箱中。凡莎妮沒有照做,她站的直挺擋在娜塔莉之前。
「她只是個孩子!」凡莎妮抖著顫音,好不容易說出完整的句子。
男人把槍指著娜塔莉,對娜塔莉揮揮手:「進去。」
女孩捨不得將手放開,她的動作遲疑,讓時間漫長,終於娜塔莉的手指滑下凡莎妮的指尖,把兔子玩偶塞進凡莎妮手中,自己走入其中一間空房,門從外側關上,而娜塔莉只看見一片漆黑。
後記:
冒著可能被檢舉的風險我還是要講,前傳娜塔莉7歲、凡莎妮18歲、馬基14歲。
3.
馬基換了房,卻離不開黑箱,他清洗黑箱的血漬、嘔吐物、大小便,拖著遍體麟傷的屍體丟去火爐焚化。女人們總試圖向馬基搭話,祈望未成年的孩子能助他們逃亡或是一個好死。然而,馬基卻帶著藥和麵包塞進他們的黑箱,女人們大喊著了斷的福澤,馬基卻一再請求女人們等待,接受救濟。少年脫口的話語有他不能保證的希望,馬基總期待女人們活久一點,熬過「紅箱」的缺還能被幹部包養,永比黑箱折磨至死的命更值得苟延殘喘。
馬基刷著黑箱的水泥牆,紅色血漬又乾了幾塊,排泄物的氣味充滿空氣,屍體放在外頭等待。走廊背對馬基的鎢絲燈泡時而閃爍,時而照入黑箱中。馬基習慣黑箱的氣氛,時常會有女人哭泣或痛苦呻吟,兩種聲音在空中迴盪。黑箱空間小的可以,黑暗屏除五感,壯大施虐者的獸性,惡被包容,罪孽被接納。
馬基把潮濕的氣味排出鼻腔,他聽說組織成員又抓了一些女人回來,補足黑箱的空房。馬基如常檢視門上的送飯小窗,裏頭躺著一道小小的身影,趴臥地板,馬基打開鐵門想要祥端女孩的傷勢,少女轉身,把含在嘴裡的蟑螂碎塊吐向馬基眼睛,趁著空檔竄出門外,不顧一切奮力奔跑。女孩的五臟六肺痛得炫目,卻絲毫不減速度,穿越許多走廊,直達後院的大門。少女用骨折的手指全力推開門板,她聽見林中小鳥鳴叫,微風徐徐,陽光衝破葉隙刺入土壤,一條求生之路正在當下!
馬基從後頭跟上,他不顧樓上看守的槍手瞄準少女,飛步抱住女孩的身軀,將女孩護在身下。子彈掃射,擊斷樹枝,打進馬基大腿,耳畔充斥爆彈轟響,屏息注視女孩的瞳。年幼的目光雪亮堅毅,直勾著一線生息,縱然叛逆了世界也要存活,是野獸寒冬覓食的掙扎,在白銀山間嗅出兔窟的本性,僅為一口鮮肉果腹,得到溫飽。
馬基齒唇打顫,在瞳中綠網間,被蛛絲捕食,魂魄激昂試圖逃出身外,追尋孤狼的自由與灑脫,依傍泉濺流浪。這名女孩與僵直靠壁死透的屍體不同,她的軀體溫熱,目光炯神,放了一長條魚線要他咬上餌。馬基吞嚥口水,被山林間的光蔭閃得頭暈目眩、六神無主,直至彈聲停囂,微風傳來木葉的香氣,他的傷口劇痛,知覺敏銳清澄,是生命降臨於世的喜悅,馬基重新活了一回。是生的鼓舞,黑箱中殘喘而韌性的白噪音,近乎無聲,卻永恆吶喊。
4.
馬基因為大腿傷痛仍跛著,暫時避開馬克西姆的房,也上不了工。但他每日都到黑箱報到,在他曾以此為生的暗房躺著一名女孩娜塔莉,娜塔莉穿著馬基給他的舊衣服,毛躁未梳洗的長髮披散,臉頰包著紗布,身上也綁著繃帶。馬基手裡拿著新書般乾淨整潔的『彼得潘』坐下,握著筆,由娜塔莉教他寫字閱讀,娜塔莉充滿耐心和時間,只要馬基還在黑箱就不會有其他人來訪,而馬基還會帶來麵包和水。
女孩細嚼慢嚥,嘴裡的麵包還在口腔,開口吐出音節,聲音含糊不清,勉強算個句子。馬基聽不太懂,他等待娜塔莉讓麵包入胃,才說出疑惑,請求娜塔莉重複一次,解釋段落和詞句。娜塔莉一邊組織書上的字義,一邊閒聊看過的電影,她提起凡莎妮帶著其他孩子,走進黑漆漆的電影院,用掉打工才存下來的零用錢,人手一包香酥脆甜的爆米花,小朋友們有些哈哈大笑,有些睡著而不自知,掛著搖搖欲墜的口水,等布幕下降還賴著不走因此跟凡莎妮爭吵。馬基沒有打斷娜塔莉說話,他總是傾聽,也任由娜塔莉在教學途中東扯西扯。
娜塔莉比當初剛來到黑箱的馬基懂得更多,並且充滿求生意志,不曾哭泣面露沮喪。馬基關掉手電筒讓自己與娜塔莉身處黑暗之中,娜塔莉躺在她身邊,因為黑箱過於擁擠,馬基捲曲逐漸成長的雙腿,讓娜塔莉枕著自己的胸膛。馬基聽著娜塔莉描述的夢幻島充滿保護孩子的怪物,它們吃掉惡夢,讓孩子們鼾聲如雷,藏著野果等待孩子們玩捉迷藏的時候發現,一起沾著蜂蜜分享,還有些高大如木,手牽著手阻擋在壞人的世界之前。馬基知道這些都不是書上的句子,但他喜歡娜塔莉手舞足蹈,眉飛色舞描述著她自己想像出來的夢幻島。馬基不曾阻攔,在這個囚人致死的黑箱裡,纖細至嫩的嗓音抵銷屍味,只有娜塔莉的故事可以讓馬基喘息,讓馬基參與故事作場夢,思想飛越到遙遠的地方,獲得自由。
娜塔莉將手指環成一個圈,兩手堆起,模仿著馬基給不起的望遠鏡,試圖看穿天花板上頭的星空,數著星座,窺探絢爛耀眼的星團,說著外星人在銀河間尋找地球。
「我想去太陽系以外的地方,有一把很帥的衝鋒槍,帶著船長帽。」
「妳要去太陽系以外的地方要做甚麼呢?」
「我要找到很多外星人的寶藏,分送給窮人,凡莎妮是我們的夥伴,幫我出主意對付那些搗亂宇宙和平的壞人。」娜塔莉抓住馬基的手掌,五指修長卻乾瘦粗糙。娜塔莉數著關節上的水泡,把它當作夜晚的星星,念著自己知道的星座。
「馬基的手上有寶藏的地圖,你是我的領航員,不管到哪裡都能找到方向,帶我們躲過宇宙警察,潛入外星人的城堡,平安讓我們回到秘密基地,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帶你去!」
馬基讓娜塔莉按壓五指上的繭包,觸感刺痛搔癢,卻毫無抵抗,他微笑忍耐泛淚的眼眶。就算自己無法成為女孩的夥伴,也要讓娜塔莉離開黑箱,實現她的幻想在天涯海角冒險,那才是屬於娜塔莉該有的未來。
自從馬基沒上工,其他的清潔員搬去屍體後只用水沖去比較稀薄的污穢物,惡臭越積越濃,不少人向馬克西姆抱怨要馬基快點工作,管他被子彈打穿的腿蹲不蹲得下。馬克西姆並不要求少年遵從,他看著醫生替馬基取出子彈,少年留下許多鮮血已經讓他脊背發涼,他甚至沒有心力去思考馬基要是失血過多而死納季會如何處罰他。馬克西姆握緊拳頭,祈禱馬基擁有更多光陰,起碼讓馬基脫離納季,正式成為馬克西姆的部屬,離開基地去城裡闖蕩一番。
馬克西姆站在少年的門口,菸頭已經熄滅,他還捨不得把濾嘴丟去,他進過少年的房間,馬基不在裡頭,他想知道少年的身體是否好轉,還去書店買了幾本自己也看不懂的小說。但他始終沒有把那些小說放下便走,多等了一會。
「你要找馬基啊?」尼克看了馬克西姆一眼,大家都知道馬克西姆的性癖,心底瞧不起這個會插進肛門的閹人。
「那傢伙好像看中了某個女孩,一直待在黑箱。」尼克說完對著馬克西姆露出下流的微笑:「那小子也懂男女情慾,跟你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尼克揶揄,順便處罰一下不趕快工作跑去玩女人的馬基。
「這麼說來,你也去了黑箱,那些女人有被你短小的命根子滿足到嗎?」馬克西姆諷刺回應,提起書本擺擺手,離開走廊。
馬克西姆打開宿舍的房門,少年仍在成長而纖細的身軀出現在燈光下,拐杖斜放在床頭櫃。
「跟以前一樣,我需要這些用品。」馬基把清單放上茶几,用菸灰缸壓著。
馬克西姆拿起紙張,謹慎瞄了一眼,藥品、食物、毛巾、衣服…跟平常沒差多少,卻有一件孩童尺寸的洋裝。
「你還不死心…」馬克西姆把書本放在桌上。
「這次是個小女孩…」
馬基看到馬克西姆桌上的小說,他想到納季送的『彼得潘』,那本書一直在今時才發揮了用處,才讓馬基有機會作場美夢。
「她必須離開這裡。」
「又是同一句話…」馬克西姆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黑箱發生的事,紅箱也可能發生,這棟水泥牢籠不管裝潢的多麼美麗高雅,依然無法改變獸性,這是一處讓人為惡,拋棄良心的地方。
「你要知道你這麼做,沒有人會感激你。」
「但我會感激你。」馬基低著頭,看著自己傷痛的大腿,即使不願意,依然吐出字句:「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後記:
馬基和娜塔莉沒有肉體關係,現在沒有,以後也沒有。
5.
娜塔莉穿著粉色圓領洋裝,裙子相較上衣偏白,有著碎花圖案,更凸顯娜塔莉稚嫩白皙的皮膚,結成塊狀的髮絲終於被馬基梳散,途中女孩痛得哇哇大叫,才解決娜塔莉的一頭亂髮,笨拙的綁上蝴蝶結。
「轉轉讓我看看。」馬基一屁股坐在地上,視野盡量與娜塔莉齊平。
蝴蝶結彆扭垂下緞帶,看上去像枝花朵凋謝的乾草,馬基對自己的手藝感到抱歉,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娜塔莉這樣很可愛。」
娜塔莉的小手包在馬基掌中,兩人的掌心互相傳遞溫度,在黑箱產生一股暖意。
「馬基你不跟我一起來嗎?」
馬基抓緊掌中的小手,娜塔莉也沒有出聲喊痛,她耐心等待,直到男人扯動乾澀的嘴唇想要開口。馬基想把這女孩永遠留在身邊,夜暗將至的時候聽著娜塔莉創造的故事,然而他…卻也明白,沒有人應該活在畜圈直至死去。
「離開這裡我們就能再次見面…」馬基微笑,不再那麼五味雜陳,在娜塔莉心裡植入自由的嚮往。
馬克西姆站在外頭許久,總算等到娜塔莉走出門外,還抱著馬基給的彼得潘。
「人我帶走了。」馬克西姆對少年應了一聲,他察覺馬基也想要跟,摸上馬基額頭,把人擋下。馬克西姆跨大步伐,娜塔莉在後方跑步跟上。
他們從黑暗狹小的黑箱,逐漸走到乾淨寬敞的大廳,搭上電梯,顯示板跳到10層樓。走出電梯,是一處充滿紅色裝潢的酒店,許多女人們坐在沙發上聊天喝酒,沙拉吧擺著剛出爐的新鮮食物,還有許多賭桌。
馬克西姆的到來讓整理環境的服務生感到驚訝,詢問馬克西姆有何指示,男人安靜示意服務生滾蛋。馬克西姆的身分無法使用這一層樓,卻因職責得管理紅箱所有細節,以滿足幹部需求,因此深受幹部喜愛的女人非常重要,許多八卦、小道消息都由紅箱的女人傳到馬克西姆耳裡。馬克西姆環顧四周,找到一頭黑髮,低胸深綠色禮服的阿加南。阿加南有張立體,骨感的五官,看起來成熟剛毅,是幹部柯特喜愛的女伴。
柯特不會把女伴帶去幹部的箱房,也沒有對女伴施虐的紀錄,總是來基地跟其他幹部喝酒談生意,時間一到立刻回家。柯特的獨子年幼時便已去世,因此對小孩十分關愛,他看到紅箱有年幼的孩子總是忍不住幫上一把。
馬克西姆向阿加南招手,推著娜塔莉的背,朝女人走近。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阿加南,讓這個孩子認識柯特。」
阿加南向娜塔莉瞄了一眼,女孩辮子上歪曲的蝴蝶結讓她忍俊不住。
「過來這裡。」阿加南起身拉著娜塔莉坐進沙發,看著女孩把精裝書放在大腿上,腳底板懸空在沙發外。阿加南注意到女孩臉上的傷痕未退,露出衣物的肌膚覆蓋紗布。
「馬基對你好嗎?」
娜塔莉看著阿加南,驚訝世界上居然有與凡莎妮不相上下美麗的女子。
「很好喔!不過都是我在照顧他。」
阿加南笑意加深,覺得有趣。
「你怎麼照顧馬基呢?」
「我教他讀書寫字喔!」娜塔莉翻開彼得潘,裏頭還夾著許多紙張,上頭有娜塔莉的塗鴉,也有馬基練習的單字。
馬克西姆注視紙張歪七扭八的字跡逐漸整齊,他想起自己曾送給馬基幾本小說,少年雖然收下了,最後都放在床底生灰,馬克西姆直到此刻才知道馬基不太認字。
「我得走了,娜塔莉交給妳。」馬克西姆瞄了娜塔莉一眼,往電梯走去。
6.
女人們以女孩為中心,坐在沙發上,圍成一個缺口的圓,她們替娜塔莉端來水果、飲料、蛋糕、餅乾…等等零食,桌上擺著籌碼,拿著撲克牌和葉戈爾賭博。葉戈爾是組織會計,來基地匯報與政府官員的行賄進展,他們已經準備好在城市投資,廣大的商業區等著他們開發建設。
瓦連京在基地待了幾天,總算等到葉戈爾出現,他計畫在鄉下蓋間槍械工廠,找間空頭公司向外國銀行貸款,這些事情需要葉戈爾的幫助。瓦連京走進葉戈爾的座位,幾名女人看到男人急躁的模樣,立刻讓出座位換到別桌。葉戈爾注意到瓦連京卻未與他交談,轉頭看向娜塔莉,把撲克牌露給女孩看,要她選擇一張。
瓦連京點菸,叼起食指在膝上敲打,搶過身旁女人的牌,隨便抽出幾張攤在桌上。
「我需要一些資金的援助。」
瓦連京觀察葉戈爾的表情,男人保持笑容卻讀不出情緒。
「恩…聽說你的賭場沒有下文了。」
葉戈爾沒有露出絲毫不耐,但是賭桌已停止下注,就連負責倒酒的女人也不再動作。瓦連京的壞脾氣大家略有所聞,女人們因為瓦連京的壞脾氣而戰戰兢兢,破壞葉戈爾玩牌娛樂的興致。
瓦連京沒想到葉戈爾會知道這件事,他在二線城市經營的幾間賭場被政府沒收,當初蓋賭場還欠著組織一大筆錢,資金要不回來,損失慘重。瓦連京想趁著被組織發現前,蓋一間槍械工廠,賣武器到歐洲各國,賺取暴利,沒想到消息逃不過葉戈爾的耳目。
「那是一場意外。」
「你連貪官汙吏都搞不定,我能相信你嗎?」
「有內賊胳臂向外,我已經處理了。」瓦連京情緒緊繃,他好不容易從其他事業榨出點錢繳給組織會費,然而上頭給的期限緊迫,他還需要更充裕的時間才能填補下個月的缺口:「組織要的那些錢我可沒有少給,我們幹部給上頭錢,就是希望困難時可以得到幫助。」
「沒錯,組織要你們的錢,就是用在你們需要幫忙的時候。」葉戈爾把紙牌放下,是黑桃同花順,但沒有人繼續下注,牌局中斷。
「不過,你開賭場賺的錢也沒拿給組織。」葉戈爾站起身:「你要是機靈一點就得跟政府打好關係,現在被政府盯上了,動作太頻繁,其他人會被你連累,需要幫助得找可以幫你的人。」
瓦連京看著葉戈爾離開紅箱,男人拒絕之意明顯,瓦連京感覺被人羞辱了一番。瓦連京雖然不是街頭出生,但他跟著組織工作也有些年歷,有些幹部還得叫他一聲「大哥」,葉戈爾區區一個會計又憑甚麼拒絕他!瓦連京越想越氣憤,葉戈爾對他態度高傲,似乎瞧不起他,他不信這點小事葉戈爾幫不了忙,那些被政府盯上的理由都是藉口!
「你們傻了嗎?還不倒酒!」瓦連京扯著阿加南的頭髮,要她動作,然而力道之大卻讓阿加南摔破酒瓶:「婊子!妳連倒酒都不會嗎?」瓦連京掐住阿加南的脖子,不給女人求饒的機會。
「你這瘋子!快放開大姊姊!」娜塔莉跳上沙發,一口咬上瓦連京的手臂發出低吼。
瓦連京一鬆手,阿加南立刻抱住娜塔莉,用身體保護女孩。瓦連京快速拿起桌上的酒瓶砸上阿加南的後腦勺。瓦連京拉開昏眩的阿加南,面無表情拎起娜塔莉。
「為什麼反抗我?」瓦連京發問。
「不准欺負大姊姊!凡莎妮說會欺負女生的男生都不是好東西!」娜塔莉整個人被吊在空中,蹬腳想要掙脫,然而男人卻動也不動。
「你說我不是好東西?」
瓦連京哼了一聲,目光環視四周,其他女人身軀僵直不敢與瓦連京對眼。瓦連京看慣普通女人對她的態度,恐懼而逃避。唯一曾與他作對的女人,是瓦連京的妻子。那女人的父母為了幾毛錢,把女兒嫁給暴發戶的兒子。怨嘆自己婚姻不幸的妻子,總是對瓦連京怒吼,詛咒他下地獄,不管瓦連京如何拳腳相向,依舊不放棄抵抗。然而,性格剛烈的妻子,卻在瓦連京捧著花束回家的途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妳難道就是比我更好的東西了?」瓦連京注意到女孩身上的繃帶,瓦連京聽說過基地也有給低階成員玩樂放縱的地方,但是舒適程度卻遠遠比不上紅箱。
「我當然比你更好!」娜塔莉稚氣的聲音充滿力氣:「好人是不會欺負弱小的!」
瓦連京聽見娜塔莉童言童語,奇怪的,他居然氣消了一半,甚至覺得有點愚蠢好笑。甚麼好人不會欺負弱小?他打從出生下來就不相信,人類就是得踩在弱者的屍體才能生存!
「妳說自己是好人嗎?」
「沒錯!像我這樣才是好人!」娜塔莉的眼神充滿朝氣,堅定不移。
「好啊!讓我看看你能自稱好人到甚麼時候。」瓦連京放下娜塔莉,叫來服務生:「把她帶到我房間。」
7.
紅箱裡有條走廊,通往組織幹部的專屬套房,房間一般的擺設輝煌富麗,義大利的陶瓷花瓶擺在入口,水晶吊燈照耀室內,大理石貼面的吧桌擺滿新鮮水果,一櫃子的高級酒等著使用者暢飲。所有的家具都在邊邊角角縫上金線、貼上金箔,並且用大量的鮮紅色作為房間的主題,牆壁、天花板、床鋪、桌椅皆被紅色材料覆蓋。
瓦連京有嚴重潔癖,他厭惡汙垢夾藏在任何紋理纖維,紅色的材料太容易與血跡融為一體,讓清掃者怠惰,因此要求專屬房間簡約乾淨,像醫院病房一般潔白,就連裝飾在洗手台的玫瑰都得雪白剔透。然而,瓦連京只要來到紅箱,離開的那天早上,清掃人員就得把房裡沾滿鮮血的器皿汰換,搬走殘破不堪的屍體,仔細清洗瓦連京使用過的刑具,並整齊放回收藏櫃裡,任何一根汗毛都不能掉落地面。
瓦連京的房間裏頭已經坐著三個女人,每個都瘦骨如柴,她們被關在此處已有一個月之久,每日只配給一盤馬鈴薯清湯,女人們在飢餓發狂互相搶奪的時候,還會不小心撒出湯來,也有人餓到無力相爭,默默在瓦連京的房裡嚥下最後一口氣,隔天又換來新人。瓦連京也曾思考過,自己是否需要這些女人取悅自己,他並不覺得其他女人可以同妻子一般讓他產生男女之情,可他每次與其他幹部交涉失敗,總控制不住怒火朝旁人發怒,等到他冷靜下來,那些遭到暴行的女人早就不堪折磨一命嗚呼。
今天的用餐時間已經在早晨結束,其中一位女性,已經捱不過飢餓昏倒在地,呼吸微弱,可能撐不到幾日。維拉今早又沒吃到食物,她的頭髮掉了大撮,手指也因為搶奪骨折,身上充滿瘀青,她雙眼瞪著娜塔莉,上下打量。
是個孩子!連這麼小的孩子都被抓來!維拉難以想像一個孩子如何能忍受挨餓。
安菲亞掌中的叉子是她第一次搶食物拿到的武器,從此以後,她總是握著,只要有人膽敢違抗她,她就會死命拿著叉子攻擊對方的要害。安菲亞因為進門的人是個孩子並且鬆懈不少,她看過瓦連京施暴的模樣,殘忍而可怕。沒人知道瓦連京何時會來,心情懸吊在半空中,忐忑不安,她們時常為了存活拚命,又時常因為瓦連京的暴行祈禱死亡,然而過程中的痛苦充滿折磨,逼迫女人們只得嘶吼尖叫,用剩餘的力氣吐露世界何等殘忍。
娜塔莉靠近躺在地上的女人,呼吸雖然微弱但是生命還在。娜塔莉注意女人的臉色蒼白,唇瓣龜裂,問她甚麼名字,女人只眨了眼,氣息更加輕玄,彷彿呼吸的力量差點被這反射動作消耗。娜塔莉走到吧檯邊東翻西找,總算看見了利口杯,她打開水龍頭盛水,小心翼翼不讓水灑出杯子,手指沾了點水滴進女人的口裡。
「你不用管她。」安菲亞握著叉子,幻想瓦連京走進門想傷害她,快速攻擊瓦連京的眼球,逃出這道門。
「她太餓了!不幫她她會死掉!」女孩緊張的看著另外兩個女人,娜塔莉在被送進育幼院前,也曾在街頭打混,為了一口飯吃,偷拐搶騙樣樣都來,直到凡莎妮抓到偷蘋果的娜塔莉,問她想不想找個地方住,她會認識很多新朋友,還有保暖的衣服穿,娜塔莉牽著凡莎妮的手,一起走到了幫助他們成長的地方。
「那你要拿甚麼餵她?」安菲亞焦躁回應,她擔心瓦連京走進門,把他們凌虐死,那女孩卻在關心一個快要餓死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
娜塔莉在房間裡翻找,好幾個上鎖的玻璃酒櫃,床下藏著厚重的保險箱。娜塔莉撥下頭上的藍色髮夾,把尖銳的一端放進鎖孔中。這個藍色髮夾是因為娜塔莉堅持不肯換下馬基綁的蝴蝶結,阿加南幫娜塔莉整理頭髮時別上的。
娜塔莉根據街頭流浪的經驗,聽到開鎖的聲音,保險箱裡沒有金銀財寶,而是一些致命武器。娜塔莉拿出一個瓶罐,根據包裝,娜塔莉知道馬基清洗黑箱的汙垢都用這個。安菲亞聽到開鎖的聲音立刻走到娜塔莉旁邊張望,沒有槍械,都是一些樣式簡約的各式刀器和化學藥劑,安菲亞拿起一把匕首。
「這…這樣不好吧…」維拉微弱發出異議:「要是出事了大家都會死…」
「在這裡等待的情況…甚麼時候有女人活著出去過了?」安菲亞將一把匕首遞向維拉:「你如果沒有勇氣,就拿著,起碼最痛苦的時候可以自殺。」
維拉接下短劍,尖銳的短劍比想像中還要更沉。娜塔莉抱著罐子躲在床下,安菲亞捨棄叉子,把匕首藏在身後。對於娜塔莉和安菲亞要做的事情,維拉想也不敢想,她猶豫該不該把劍放下,或是直接向瓦連京告密,免得傷害波及到她。猶豫的時間根本來不及做出決定,房間的門已經被瓦連京打開,維拉一時緊張跌坐在地上,用身軀擋住短劍。
瓦連京環顧四周,女人們很緊張,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然而氣氛有點不大對頭…少了一個女孩!一個敢跟妻子一樣批評瓦連京的女孩!
其他女人會這麼緊張,是那女孩死了?病了?還是逃走了?
「那個小鬼在哪裡?」瓦連京大聲問起,然而沒人敢回他:「出來小鬼!」
娜塔莉沒有反應,甚至不肯發出聲音。
瓦連京走到酒櫃拿了一瓶威士忌和幾個杯子,分別遞給房間裡的女人,也放了一個杯子給躺在地上的奧爾嘉。安菲亞和維拉不知道瓦連京打算做些甚麼,不敢鬆懈戒心。
三人突然被瓦連京灑了一身酒。
「這是我生日,父親送我的生日禮物,希望你們好好品嘗。」瓦連京說著說著走到安菲亞身邊,威士忌的香味混和冷汗,讓安菲亞打個寒顫。
「好了…小鬼,你說我是壞人,你是好人,那你能幫助這些女人,讓她們不再痛苦嗎?」
瓦連京丟掉已經點燃火焰的打火機,火焰立刻沿著酒水燃燒維拉的皮膚,女人不停跳腳尖叫,想要衝向浴室,卻被瓦連京推出窗外!安菲亞渾身發抖,她壓抑著恐懼,將匕首尖銳的地方次向瓦連京,男人把點燃的菸蒂丟到安菲亞身上,火苗立刻竄起!
「聽到了嗎?」瓦連京繼續對娜塔莉喊話:「你要是好人就出來結束她們的痛苦,你要是不出來就不要插手。」
娜塔莉緩慢爬出床底,她憤怒瞪著一對大眼睛,瞳孔散發出恆星燃燒的爆裂火海。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身為一個好人,覺得我該怎麼救她?」
安菲亞淒厲嘶吼,倒在地上四處打滾,有些家具也染上火苗,開出鮮豔得花火。瓦連京充耳不聞,他只看著眼前咬牙顫抖,恐懼與憤怒參雜流下眼淚的娜塔莉。
「你可以決定要當個好人還是壞人,」瓦連京說:「不管我怎麼傷害這個女人,組織都不會插手管我,讓我開槍殺死這個女人就能結束她的痛苦,如果救活她,她也離不開紅箱,總有一天會被我凌虐致死。」
女人的慘叫震動娜塔莉的腦袋,她想要得救…想要跟凡莎妮一起離開這個奇怪的地方,她想要回去育幼院跟老師和修女報個平安,她想要在長大以後遇見馬基,笑著聊天說些童時描繪的宇宙冒險…
「殺了…拜託…殺了她…」娜塔莉帶著哭腔,咬字不清,但是瓦連京卻非常滿意。
8.
馬基被派去當紅箱的服務員,馬克西姆時常利用紅箱掌握幹部的需求和情報,也藉機會栽培組織基層。對於馬基離開黑箱的打掃工作,有些基層幹部明白馬克西姆的心思,看樣子是真的有心要訓練這個男寵。
馬基推著龐大的垃圾車,往輪班調派的房間走去,他還沒有打掃過這區,聽聞瓦連京幹部的房間最難清洗,常常弄得屍塊到處都是,又不能讓家具沾有血漬,每次都打電話到服務台刁難馬克西姆。上個月還差點火燒屋,逼得服務員通通幫忙修繕房子。
馬基已經做好心理建設,他大概可以明白瓦連京是怎樣的人,組織裡的人不管換到哪種環境,只要一有機會獸性就會原形畢露。他從黑箱長大,一直注視這些殘酷暴行,總是有個聲音要他成為麻木不仁的犯罪分子,將組織成員當作榜樣學習。但是馬基長久以來,總是冷靜走在岸邊,不讓這股湧流沖毀理智,他跟組織裡的人不一樣…他不想成為拋棄人性的惡徒…
馬基不斷警惕自己。
男孩打開瓦連京的房門,意外的,血跡沒有到處噴濺,集中在枕頭周遭,動作乾淨俐落,不太符合瓦連京諸多惡行的傳言。馬基彎下腰,用被單包裹屍體,女人的手臂骨折扭曲,加上屍體僵化,不太容易處理。
原本閉鎖的衣櫃悄悄露出縫隙,一道身影往馬基撲來。
「馬基!」少女的呼喚充滿驚喜,她緊緊抱著馬基瘦弱的身軀。
男孩輕撫娜塔莉被汗水和血塊沾汙的髮絲,仔細詳端少女稚嫩的臉龐,他把娜塔莉摟進懷裡。馬基充斥許多疑問,但是他說不出字句…雙唇泛白,五臟六肺相互糾結。
馬基曾經以為,將來重逢的地方,一定是外頭自由的國度!
但是…娜塔莉根本沒有走出基地!
這一個月來娜塔莉躲在瓦連京的衣櫃裡,她摀著耳朵,不想去聽女人們傳來的各種悲鳴。但瓦連京時常把她拖出衣櫃,要她替那些苟延殘喘的女人們決定生死,娜塔莉哭著向痛苦的女人們道歉,瓦連京逼著她握住短劍刺進女人的咽喉,要娜塔莉使勁全力扯著繩子將女人勒斃。
起初娜塔莉總是失敗,讓那些無辜被困在紅箱的靈魂更加痛苦,漸漸地,淚痕風乾,那些眼睛分泌的液體都變成眼屎,娜塔莉對於結束他人生命的技巧變得精準,更加俐落,熟悉血液橫縱的脈絡,明白氣管在頸間的流動。她依然向女人們道歉,但她會說『如此一來,你們就更加輕鬆』,女人們離開世間的面容因此變得莊嚴。
當女人們嚥下一口氣,瓦連京總是會向娜塔莉詢問,『你認為自己還是好人嗎?』,娜塔莉不太明白,但好幾次從絕望而缺牙的齒縫中聽見道謝,娜塔莉想了許久,她認為自己應該是個好人,要不然為什麼女人們看到瓦連京都要淒厲慘叫,看到娜塔莉就會放鬆微笑。瓦連京對這樣的回答十分不滿意,他會毆打女孩,直到少女承認自己是個殺人兇手。瓦連京因此改變方針,每次凌虐女人,都會要求娜塔莉參與其中,這使得女孩毫無猶豫,俐落結束瓦連京扯到娜塔莉面前的殘弱生命。
馬基快速把屍體扛上推車,他答應娜塔莉還會再來,娜塔莉開心微笑,從衣櫃裡拿出馬基送她的那本彼得潘,她還留著,並且小心翼翼保護著它。少年微笑回應女孩,但是馬基卻沒有一絲重逢的喜悅,他必須快點想出其他的辦法把娜塔莉送出基地,他無法想像娜塔莉命喪此處的未來,要是他好不容易離開基地,外面的世界卻沒有娜塔莉等待著他…他一定會失去理想,失去抱負,失去面對自由的勇氣…
馬基來到馬克西姆的房間,過去,他有所求會一手握著拳,用力把反胃的心情呈現在力量裡,彷彿有顆榴彈在掌心,一失手將會屍骨無存。另一隻手卻輕輕敲門,規律而機械,冷靜壓抑內心的掙扎和矛盾,讓自己還有些顏面。然而馬基這次,使勁拍打馬克西姆的門,手掌的冷汗都印在門板上,逼不得把門板穿破一個洞,只為了跟馬克西姆說上話。當窗外的光線從太陽換成星光,馬基縮著膝蓋守在馬克西姆的門前,罕人跫音的走廊總算有了踏步聲。馬克西姆輕咳一聲,他頭一次看見馬基在門口等他,嚇了一跳。
馬基目光從暗淡無光到生機明亮,他馬上站起身,抓住馬克西姆的衣襟。
「娜塔莉在瓦連京的紅箱!」馬基大力搖晃馬克西姆的大衣:「幫幫我…拜託你幫幫我…要我做甚麼都願意!」
馬克西姆從沒見過馬基如此焦急,男人伸手摸上男孩發寒的後頸。馬克西姆終於明白,娜塔莉跟其他女人不一樣,在馬基心中娜塔莉無人能及。
9.
娜塔莉藏在放滿毛巾的推車裡,身上髒污、血跡斑斑的衣服沒時間換,女孩抱著懷中的『彼得潘』縮成一團,忍耐不發出聲響。馬克西姆安排一次逃生機會,後院連接村莊的山路有人接應,看守的守衛以餐宴為由暫時離開岡位,馬基得把娜塔莉送到圍欄外頭。
馬基頭皮發麻,精神緊繃,他無法顧及馬克西姆這一出手會惹上多少麻煩,他一心一意急著讓娜塔莉失去性命之前遠離這個鬼地方。馬基把自己的未來託付給即將獲取自由的娜塔莉,總有一天馬基也會離開這裡,在外頭的世界牽起娜塔莉的手,他會落淚微笑,感謝世界如此美好。
推車走完漫長的廊道,馬基推開鐵門,焚燒屍體的火爐冒著黑煙,夜空繁星燦爛,樹林不見盡頭。
一束燈光照耀馬基的臉龐!
幾名男子持槍瞄準馬基的要害,瓦連京帶著馬克西姆的部下走到馬基面前,二話不說揍了馬基一頓,娜塔莉聽到聲音,爬出車籃,他拉扯瓦連京的衣襬請求男人罷手。瓦連京蹲下身,交給娜塔莉一把匕首。
「娜塔莉,你看看這個逆賊!」瓦連京拉扯馬基的頭髮,男孩鼻青臉腫,一手骨折,頭上流著鮮血滋潤了破皮的唇:「他落到我手裡,妳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嗎?」
娜塔莉雙手握著手柄噤口不語。
「我會把他帶回房間,用之前折磨人的方式好好疼愛他!」瓦連京捉住女孩的脖子,把娜塔莉扯近一點。
女孩眼眶泛淚,聽著馬基用充滿鮮血的鼻腔掙幾口氣,男孩凝視娜塔莉,目光溫和,試圖用盡力氣,讓模糊的視線只容得下女孩。娜塔莉想要退後,她的眼淚在流,馬基的血在流。
「結束他的痛苦,娜塔莉!」瓦連京在娜塔莉耳邊低語。
娜塔莉泣不成聲,過去她聽了多少哀號,結束了多少性命,但是她無法張耳去聽馬基的悲鳴,她無法將銳利的刀刃面向馬基!她沒有辦法殺死馬基!縱使往後將會發生多少苦難,娜塔莉都無法讓馬基遭遇死亡!
她對不起死在手中的那些女人!馬基在她心目中有一個不一樣的位置,她無法接受馬基死去!她是個殺人兇手!她是個救不了那些無辜性命的殺人兇手!
娜塔莉一個轉身,將刀刃滑向瓦連京的大腿動脈,男人哀號倒地,娜塔莉衝上前朝瓦連京的脖子刺了又刺,拔刀的時候連帶扯出一大片血液,直到鮮血停止流動!
那泉嫣紅染上馬基的臉龐,娜塔莉丟下匕首,不顧槍口衝到馬基懷裡,緊抱著男孩的肩膀!
「我會保護你馬基!我一定會保護你!」女孩堅定地呼喊。
娜塔莉的聲音重擊馬基耳膜,男孩將女孩摟緊,眼淚洗淡了血痕,四肢縱使無力也不肯鬆手。
10.
馬基試圖帶娜塔莉逃亡的那天,槍林彈雨最終沒有降臨,馬克西姆從觀眾席走近了舞台,聚光燈取代槍口照亮馬克西姆的面容。他朝瓦連京的頭顱開了兩槍,低聲對部下發落清理瓦連京的屍體,指使部下打昏馬基和娜塔莉將兩人分開。心平氣和的走進屋內,來到會客室打通電話給納季呈報一切,並一直替馬基求情。
幹部死在其他幹部的地盤是件大事,免不了組織戒律處理,很有可能被扯下現在的位置失去所有權力。納季立刻聯絡在KGB工作的熟人,讓祕密警察在凌晨時分攻破瓦連京經營的賭場和妓院,以包庇敵國間諜的罪名通緝瓦連京,等其他幹部知道消息的時候,已經替瓦連京申請好護照,並在西德海關發現入境證明。如果還有誰想看瓦連京最後一面,那就得到基地後院的焚化爐尋找骨灰。
列夫第一次來到幹部享樂的天堂,坐車從外頭遠遠看來是個僵硬冰冷的水泥建築,四處被樹林包覆,像座無人管理的監獄,讓人避退三舍。列夫原本還期待著大都市裡荒唐奢糜的揮霍生活,沒想到基地會建在這種隔絕社會的偏僻深山。納季吩咐過列夫,管理基地的人就像是個貴族府邸的管家,令幹部們玩得開心滿意,令部下們服服貼貼,因此必須長期待在基地,包辦大小事。
列夫想到最近被提拔當上幹部的馬克西姆真是出了狗屎運,飛黃騰達了,自己卻從今天開始就要待在這荒郊野外!
列夫心情沮喪提著行李走進屋內,房間比在外頭租的還要狹小,幸好有間獨立衛浴不必跟其他人共用。列夫只帶了兩套換洗衣服,匆匆塞進衣櫃,行李大致就整理好了。列夫期待著廚房能夠端出好料,找到餐廳,立刻點了威士忌和牛肉丸燉飯,酒液褐色透光,滑到喉嚨嗆辣苦澀,飯粒跟石頭一樣堅硬,肉丸油膩死鹹。列夫吐出舌頭,陰霾的心情愈加憂鬱!這座基地到底有那裡可以找到令他安慰的地方!
兩名男子注意到列夫對伙食的不滿,點了大罐啤酒坐在列夫身旁。
「喔…都市人喝不慣我們的威士忌?」其中一名男子出言諷刺:「你也是賣屁股才登上這個位置嗎?」
列夫瞪了陌生人一眼,一把抓起威士忌的瓶子,一口氣灌到肚子裡!
「你們要喝多久我都可以奉陪!」列夫招招手,要酒保拿上四瓶威士忌!
三個人輪流比拚,連隔壁打撞球的人都來圍觀,列夫面頰泛紅,仰頭吐氣,另外兩人已經趴臥在桌上不省人事。許多人走來跟列夫擊掌,還有人把列夫架起來,要替他找更好的樂子。列夫懵懵懂懂步伐踉蹌,跟著人群走到地下室。列夫搞不懂這麼黑暗的地方會有甚麼樂子,還在猶豫途中被人推進一間房,許多人笑著要他玩得盡興,關上了門。
昏暗的房間讓列夫看不清楚,只覺得這裡很小,伸手想要摸個電燈開關,卻聽到哭泣聲。列夫不懂裏頭的人哭些甚麼,酒精控制著身體,他一彎腰立刻跌坐地上,雙手移到了黑暗的角落,手掌觸感圓渾濕潤,耳邊傳來女子的求饒。列夫嚇出冷汗,驟然站起身,扶著身後的鐵門。
這女人懷孕了!
列夫一手握上後腰的槍柄,吞了一口水,他悄悄蹲下身,把槍留在角落,頭也不回,飛奔似的遠離黑暗。
11.
山中降雪的時間比想像中的快,過幾天從基地通往城鎮的道路將被封閉,過冬的食物要及早準備,留在基地的組織成員紛紛寫了自己的購買清單,塞到列夫的門縫裡。本來採買物資的事情他可以交給下屬去辦,但是列夫已經過膩了山中生活,整天打牌的消遣在他連輸幾天的壞運氣下,已經失去興趣,他寧可開著車大老遠跑到城鎮找點樂子。
列夫今日起床,門縫又夾著一張購物清單,歪曲扭八的字體像剛習字的人寫出來的,字條下的屬名異常陌生,是他沒看過的名字。託付的物品都是藥物和女性服裝,除了紅箱的女人需要治裝以外,列夫想不透還有誰會需要這些東西。
列夫好奇在餐廳裡打轉,因為天冷連廚師都起得晚,列夫終於抓到剛睡醒的酒保,向他打聽購物清單的來源是誰。
「是那個男妓啊…」酒保說得不帶私情,語氣單調,讓列夫不確定這句話是否有歧視色彩。
「馬克西姆還在你這位置上的時候,特別疼愛一個男孩,就是馬基。」酒保擦拭杯子,讓玻璃杯晶瑩剔透:「那孩子靠著馬克西姆原本可以往上爬,卻捅了簍子,納季命令他一輩子不能離開基地,要一直待在黑箱工作。」
「發生了甚麼大事?」列夫想要知道馬基到底闖了甚麼禍。
「我怎麼知道呢!」酒保哼聲淺笑,專注尋找玻璃杯的汙垢:「你要是有興趣,自己去見他,那孩子通常都在地下室。」
列夫聽到地下室滿心作噁,他搞不懂在那種環境到底要怎麼樣才可以跟女人發生關係,可基地裡的人都習以為常,甚至流連忘返。上次一去差點讓他吃不下飯,居然還有人得待在那裏天天工作。列夫越想越覺得難受,但是他已經走到地下室入口,反胃的感覺竄上咽喉…
列夫拿著馬基的購物清單,強迫自己振作,既然馬基在黑箱工作,那他就是自己的部下了,連自己的部下長甚麼樣子都不知道那怎麼行。列夫在討高利貸的時候不曾用過暴力,他總是跟每個欠債人討好關係,照顧的無微不至,如此一來,欠債人簽下賣身契送去西歐工廠當奴隸,或著讓女人自願投入色情行業,那些缺錢又生活痛苦的人不曾對他怨嘆,雖然跟其他討債人相比不算甚麼大錢,但欠債人都能乖乖地交出錢來。列夫想著過去混日子到處討債的生活,輕鬆又愜意,為當初自薦管理基地充滿悔意。
列夫總算又往樓梯下了一階,強迫自己投身昏暗中,水流聲從深處的光芒傳來。浴室的照明遠比黑箱明亮許多,血液混和熱水在磁磚上流動,深紅與純淨的水流分離,在靠近排水孔的地方又相混成了櫻紅。混雜又結塊的髮絲攤在地面,少年坐在死者的身後,梳洗沾染體液和排泄物的紅髮。屍體身上充滿瘀血,傷口怵目驚心,肌膚透著死亡的慘白,少年搓揉著屍體的關節,試圖把扭曲的體態暖化為平躺,被馬基闔上的眼皮獲得一片祥和,從世間的恩怨解脫。
列夫沒有勇氣越過浴室那扇門,他背對馬基倚靠牆壁:「你一直都在做這些事嗎?」
「…哪些事呢?」馬基意外有人來訪,卻不覺得受人冒犯,語態平穩的低聲反問。
「你…一個人清洗屍體,有這必要嗎?」
「也許沒有吧!」馬基將清洗好的屍體裹上毛巾,從浴室裡抱出來:「但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馬基謹慎把屍體背上,走出地下室,繞了很大一圈總算來到後院,跟警衛報備一下,打開鐵門將女人放進焚化爐。
「之前…地下室裡有個孕婦,你知道嗎?」
列夫一路跟著馬基,雙腳陷入雪地,凍得快要感覺不到寒冷,少年生火的爐子卻散發著熱量。
「死了。」少年說得很輕,聲音都要被掩埋在柴火燃燒而脆裂的響聲:「不知道誰弄丟了一把槍,其他人進去後那個女人胡亂開槍,用光子彈,連用來自殺的子彈都沒有留,最後被凌虐致死…」馬基走回屋內,一手扶著鐵門,等著列夫踏進門來。
寒風刺入肌膚,腦袋卻在發熱,剎那間列夫像喝了酒的醉漢,在街頭失去方向,想要踏出雪地,卻四肢僵硬。
「死亡的模樣呢?」
「你不會想看的…」馬基察覺列夫流著鼻涕發抖,卻遲遲不進屋內:「就算想拿針線把受傷的地方縫合,被扯出來的器官和胎兒也縫不回去。」馬基走向列夫,扯著男人的肩膀,硬把列夫抓進屋內,抖抖列夫衣服上的雪花。
「難道沒人能阻止嗎?」男人唇色蒼白,對自己提問。
「那要怎麼辦呢?」馬基在守衛的催促下關上門,將頭上的白雪撥下:「這個基地是組織成員享樂的地方,難道你要剝奪他們的娛樂嗎?」
「那能算是娛樂嗎?」列夫看了馬基一眼,他搞不懂馬基怎麼可以溫柔的清洗屍體,卻對生者如此冷漠:「想要發洩性慾,到妓院付幾個錢不就了事了!有床有酒有食物,房間也比較乾淨,但是地下室…那個地方,太讓人不愉快了…」
「為什麼你還能待在那種地方工作?」
馬基回以苦笑。
他想著納季,那男人在馬基遭到嚴刑拷打以後終於出現在少年面前,說著自己對未來的規劃,他需要馬克西姆接下瓦連京的位置擴大事業版圖,不能讓真相外流,但是自己還保留一絲仁慈,免了馬基的死罪,代價就是馬基一輩子的自由。
能夠往外踏出的門,被使力關了起來。
「我從小就在那裏長大,以後也只能在那裏老死。」馬基的嘴角淺彎,像是在笑,又像是吞了一口鹽巴吐不出來。
「在那種惡劣的環境裡嗎?」
列夫凝視身材矮小的少年,馬基看起來比同齡的孩子更為消瘦,似乎從沒吃飽過,已經到了青春期,身體卻吸收不到養分,幾乎無法成長。
「是的。」馬基輕笑,像是接受了命運對他的玩弄,找出了一條衝出死路的方法。
列夫是從貧窮家庭長大,他很清楚一個長期饑餓的人會如何憎恨這個世界,藉此努力往上攀爬只為一口活命,少年正有著如此耀眼的求生慾,即使失去了自由,依然沒有被痛苦磨平心志。
列夫喜歡這個堅強的小夥子。
「我相信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列夫拍拍少年的後腦勺,他決心將馬基當作朋友。
12.
列夫大力敲著馬基的房門,拿起馬基掛在椅背的大衣丟上床,少年哼聲揉著眼迷迷糊糊看著男人進門的影子。列夫興高采烈,手裡拿著獵槍,背著背包站在床邊等著馬基動作,少年還搞不清楚狀況,立刻被男人掀開被子。沒有了棉被的溫暖,馬基立刻打了噴嚏,被灌進房門的寒風冷醒。
「這是要做甚麼?」馬基想要搶回棉被,卻被列夫強硬套上外衣,粗魯圍了圍巾。
「我聽說了,基地通常都會在這時節打獵,我已經跟人說好要帶你去。」列夫翻找少年的衣櫃,找到不成雙的毛織襪子給馬基穿上。
馬基站起身,把列夫套上的東西又脫下,走到衣櫃翻出外出服,急忙穿上,列夫立刻塞了背包給馬基。
「帶著!」列夫說著,立刻拉起馬基走出門外。
一群男人站在門口等著列夫加入行列,他們看著馬基的眼神帶著輕視,卻沒有要反對的意思。
眾人走在陡坡上,基地外圍埋了許多地雷,走路時得非常小心,只有基地成員知道安全的路線,就連幹部來訪時都需要有人帶領。男人們將準備好的鹿尿冰塊敲碎,撒在100公尺處,並放了幾顆玉米逐漸向據點靠近。男人們躲在低漥處,觀察著樹林。
列夫把槍送到馬基面前,教導男孩如何觀察準心,在哪種時機開槍。
「槍柄要握穩,像這樣…如果不注意後座力會讓你受傷。」列夫扶著槍腹:「槍桿要和手臂成一直線。」列夫示範了一次,觀察馬基的動作。
「對…然後槍托要緊靠著肩膀,另外一隻手抓住握把,往後靠…」列夫調整馬基的姿勢,把槍身挪正。
馬基聚精凝神觀察著樹林,列夫也拿著一把槍,蹲在馬基身旁。
「有鹿!」前頭的人叫了一聲,眾人的槍管跟著移動,一連傳出許多槍聲,卻沒命中,倒是樹枝被打落幾支。男人們試圖追上,槍聲又在樹林間響了幾下。
野鹿蹬腳的姿勢輕盈,竄進樹林間就快消失蹤影,馬基看著獵槍的準心,冷靜扣下板幾,子彈射進野鹿大腿,獵物痛苦摔了一跤。列夫很驚訝,初次使用獵槍的人可以打中目標已經相當不容易。其他男人拍拍馬基的肩膀,驚訝地稱讚一番。
有人走上前,拿出獵刀割斷野鹿的喉嚨,潔白的雪地很快被鮮紅滲透,其他男人幫忙支解,並先挖了心臟送到馬基面前。
「吃下去!」男人們鼓噪著。
馬基看了列夫一眼,列夫眼神充滿鼓勵:「這是一種慶祝。」
馬基雖然不大願意,依然接下了那顆溫熱的心臟,硬著頭皮咬下生肉。
餐桌上大家都在誇獎馬基的槍法,在馬基獵鹿以後,其他人又抓了幾隻兔子,給餐桌加了些野味,餐廳最好的酒都開來享樂,大家開始聊起自己基地外頭的生活。
馬基那時才知道列夫原本是個警察,為了治療妻子的癌症開始收賄,不料被上頭抓包遭到解職,並做了五年的牢,妻子根本沒有機會等到他出獄就在病床上死去。在窮困潦倒的時候,納季的妓院剛好缺個門衛,列夫透過認識的黑警找到工作,混到今日已經是個基地的管理人了。
這天,基地裡的人都情緒激昂,喝酒高歌,甚至跳到杯盤狼藉的桌上跳舞,許多人敲著桌子打拍子。馬基平常不怎麼跟其他人相處,今天被列夫拉著跟著到處奔跑,心情也愉快起來。
馬基帶著酒氣回到房裡,窄小的房間沒甚麼擺設,幾本書放在床上格格不入,以前馬克西姆送書來的時候沒翻過,現在有了字典,閒暇之餘就努力閱讀,他心底還有個夢。
門板傳來了轉動的聲音,幾名基地成員闖進來,他們帶著醉意,笑容猥褻,不懷好意地看著馬基。
「馬克西姆才剛走,你就被列夫上過了嗎?」
「是又如何?」馬基站起身,悄悄往衣架走去,外套裡頭有納季送的匕首。
「哈!我就說嘛!」男人逮到老鼠尾巴,笑得非常得意:「這小子就是天生賣屁股的料!」男人指著馬基回頭徵求同伴的認同,男人們開心附和。
「你的新姘頭說要帶你去打獵,就知道你那骯髒的身體改不了壞習慣!」
「你是不是也該陪我們玩一玩?」
馬基心理抱怨走到衣架的步伐如此漫長,馬基不等男人們停止嘲笑,立刻甩下外套,抽出匕首握緊,往最近的男人揮刀,男人斷了三指,哀聲喊痛立刻被其他人推倒遞補!馬基被大力抓住脖子,少年同時看準對方的臉削去鼻子,又一陣慘叫!馬基不讓時間留有餘裕,二話不說衝進第三個男人懷裡,捅出一個大洞!
列夫被部下吵醒,說馬基鬧事需要醫生。
列夫二話不說,只穿著一條四角內褲衝到馬基房間門口。三個大男人血流不止,他們還想對馬基動粗卻被攔下。
「馬基,這是怎麼回事?」
「沒甚麼,每年冬天的例行公事。」馬基回以淡漠的微笑,手裡的匕首握得死緊。
列夫還想要一探究竟,但看看馬基滿身大汗,衣服沾染鮮血,少年精緻的五官更加美艷,這種事他怎麼想不到!黑箱裡沒有女人了,興致來了就找個弱小又漂亮的男孩!在更久以前,馬基肯定連抵抗的力量都沒有!
「你先去我房裡,馬基…」列夫沒有上前拉近距離,但他放低聲音對馬基交代:「這邊我來處理。」
13.
馬基剛從床上起來,列夫坐在沙發裡喝著熱茶。
馬基看了窗外雪白的景色,他才想起自己睡在列夫的房間,一張雙人床、一張沙發、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簡單的家具擺在房間裡。
「去洗把臉吧!」列夫丟了一條毛巾和整套衣服到馬基身上。
馬基還有些昏沉,他點頭應聲緩慢下床。
列夫昨夜睡在不算大的雙人沙發裡,修長的雙腳跨在沙發扶手上,雖然不太舒適,卻也睡了一夜。昨天襲擊馬基的三個人應該已送下山,在冬天基地人手缺乏的時候還出這些亂子,列夫覺得傷透腦筋,這樣的天氣哪能打電話從城市調來人手,也不好向納季報告,只好減少其他人的休息時間,要求值班巡邏。
馬基走出浴室,他換上了列夫給他的衣服,乾淨沒有污漬的襯衫、合身的長褲、成對沒有破洞的襪子、保暖的大衣,上頭還有新衣服清新的味道。
「這是要做甚麼?」
「既然你都打扮好了,我們就走吧!」列夫神神秘秘拉著馬基走出門外。
馬基踏出建物,一輛卡車停在前院。列夫一屁股坐上副駕駛座,俯身開了駕駛的車門。
「上來!我教你開車!」
「我不能…」馬基拒絕,但他清楚聽見吵鬧的心跳聲。
「別囉嗦!這是命令!」列夫看著前方,車身晃了一下,馬基果然坐進車裡:「我們去城裡逛逛。」
路面露出許多泥地,雜草已經有些芽。
馬基已經不記得被送到基地時路途風景,匆匆一瞥,覺得偏僻荒涼,春雪化著陽光的暖意,想看美麗的花朵還得等段時候。漸漸的,樹木越來越少,幾戶人家出現在山腰上,道路也越來越平坦,不再顛頗,看見路牌,轉個彎,不到十公里就進到村子。
雖然不是甚麼大城市,但有雜貨店、郵局、肉舖,最顯眼的地方還有一間旅社,裏頭附設酒吧,列夫拿給馬基一張購物清單,幾張大鈔。
「我在酒吧等你。」列夫微笑拍拍馬基的背。
馬基看著購物清單,裡頭要的雜貨很多,卻偏偏指定離酒吧最遠的雜貨店,還畫了個地圖給他。馬基搞不懂為何要這樣大費周章,卻抱持著放鬆的想法慢慢走去。路上幾名孩童在街道奔跑,摔了一跤跟同伴哈哈大笑。其中一名女孩撞進馬基懷裡,馬基扶起女孩,拍拍她膝蓋的雪花,問她有沒有事,女孩卻摀著臉,哇了一聲跑掉了。
村子不大,房子越來越稀疏,馬基想不透怎有雜貨店在人煙這麼稀少的地方,耳邊傳來鈴響,馬基毫不猶豫加快了腳步,衝刺跑到地圖上的目的地!
一輛火車停在鐵軌,車門敞開,沒甚麼人坐在位子,只有一名站務員在月台等待。
列夫給了馬基一張畫著火車站的地圖!而他褲袋裝著一些錢,只要馬基一腳跨上車,等著他的將會是一身自由!
列夫耐心等待拖拖拉拉的服務生給酒瓶裝袋,走出門外仰望昏暗天色,抱著威士忌坐上駕駛座,馬基坐在裏頭,臉頰凍出緋紅,並向列夫遞上一杯熱酒。
「你確定嗎?」列夫接下杯子,吹了幾下熱煙,一口飲盡!
「沒錯,回去吧!」
少年的笑靨如同豁谷迎風,順勢強勁,並挾帶遠處的種子在土裡播種。
14.
凡莎妮夾在碗盤下面的紙條又去而不返。
凡莎妮在紅箱的一個房間裡,然而被帶來紅箱的時候蓋著眼睛,自己具體在哪個位置也說不清,凡莎妮沒有一刻放鬆,她焦慮的想見娜塔莉,她想知道女孩是否安好,是否仍天真無邪的開懷大笑!
凡莎妮雙掌環著手肘,懷抱在胸前,白皙如雪的肌膚到處都是褐色的印記,黑箱帶給她的痛苦無法抹滅,可她穿著能凸顯這些標記的白色禮服。
在黑箱的那幾日,凡莎妮總以為自己將要死去,直到她被一名少年帶去有光的浴室,少年沖洗她的身軀,劇痛讓凡莎妮從死亡邊緣驚醒,她大口呼吸,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臂。男孩發現女人氣息尚存,趕緊擦乾凡莎妮的身軀,給她敷藥,療養一陣子,送到紅箱。
凡莎妮來到紅箱的時候傷口還未結痂,穿著禮服的模樣古怪悽慘,阿納托利卻看得目不轉睛,女人身上那緋紅顯眼的傷無法折損凡莎妮優雅的氣質。阿納托利為組織開拓商場身邊不乏許多美麗的女子,但他不顧於屑,他臃腫和金魚般突出的眼睛從小就令人們避退三舍,他很明白世人對外貌的執著,就算有女人主動攀附,心底卻瞧不起他,然而凡莎妮跟他說話的時候,卻直視他醜陋的眼睛,一刻都沒有轉移視線,那美麗的雙瞳讓阿納托利發現原來女人還能如此良善。阿納托利毫不猶豫把凡莎妮帶進房,每次來到基地便為凡莎妮添購新衣,送些甜點美酒,阿納托利不隨便觸碰凡莎妮,他把女人當作神像般遠觀,僅要求女人打理好自己。
凡莎妮想過是否要求阿納托利帶她離開這個地方,不顧一切恢復自由之身,然而每興起這個念頭身軀立刻害怕的顫抖,凡莎妮無法想像沒有娜塔莉陪伴身邊的日子,沒錯…要是娜塔莉已經發生不幸,她甚至會失去苟延殘喘的理由。
凡莎妮知道阿納托利尊敬她,也許能幫得上忙,請男人幫忙打聽娜塔莉的下落,男人答應下來。有天晚上凡莎妮提問娜塔莉的事,阿納托利嚴肅回應,恐怕是凶多吉少了,那女孩被帶進瓦連京的紅箱,瓦連京在這方面惡名昭彰,而幹部之間不能插手紅箱的事。
凡莎妮每天寫字條,藏在餐碗裡,懇請回收餐具的人透漏娜塔莉的消息,最後卻得不到任何回音。凡莎妮思緒混亂,她開始研究紅箱裡能夠自裁的物品,這麼久都沒有娜塔莉的消息,難道娜塔莉出事了?凡莎妮決定跟隨女孩到天國去,凡莎妮把床單撕成一條一條,緊密綁成繩子。
門外響起敲門聲,盛著熟食的餐盤從送飯口闖入房內,碗上放著一張紙,凡莎妮焦急打開,那是一幅蠟筆畫,人物的五官有些歪斜,服裝五顏六色,頭上寫著名字,馬基、凡莎妮、娜塔莉。凡莎妮把畫放進懷裡,女人終於落下放心的淚水。
娜塔莉還活著!就在這裡的某個地方!
從那以後,凡莎妮時常收到娜塔莉的塗鴉,有時候是一則探險故事,有時候是瑣碎的日常,凡莎妮珍藏這些字畫,每張五彩繽紛的圖片都是娜塔莉還活著的證明!
她想見到娜塔莉!想帶娜塔莉離開這該死的鬼地方!凡莎妮又傳了一張紙條藏在盤子下,她想見娜塔莉一面,確定她安好如初!
回覆沒過幾天就來了!是娜塔莉的筆跡,寫著自己被關在房間裡,無法出門,要凡莎妮與馬基保持聯繫,凡莎妮立刻明白外頭傳紙條的中間人就是馬基,卻猜不透馬基的真實目的。
凡莎妮在餐盤裡放著一張紙條,她問馬基,你能把我們帶離這裡嗎?
馬基又被調到紅箱的事傳遍了整個基地,雖然只是個送飯人,卻能配槍,還住在列夫的寢室,馬基如此受到列夫庇佑基地成員不用腦袋想,立刻相信兩人之間存在某種關係,私底下抱怨新來的管理員逃不過馬基湊上臉的屁眼,許多人卻跑到馬基耳邊數落自己的過錯,請馬基在列夫面前美言幾句。列夫光明正大保護馬基的舉動,立刻給少年帶來許多好處,馬基走到院子裡晃晃時還會收到守衛送來的香菸和伏特加。
列夫不再讓馬基清掃黑箱,還打算廢掉黑箱這項傳統,他計畫給基地成員加薪,讓手下們有錢去妓院光顧,而不是抓來路邊的姑娘無謂增加屍體。再來,列夫想把紅箱改造成高級招待所,讓訓練有素的妓女駐進,列夫認為與其讓一些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女人招待不周,不如讓充滿幹練的女人們用話術替納季談成生意。列夫腦袋轉來轉去回想之前在城裡待過的高級酒店,那些政商名流流連忘返,撒下大筆金錢享受揮霍,他想將基地改造成那種金碧輝煌的地方。
列夫依納季的命令來到辦公室,他敲敲門得到回應。
「坐下吧!列夫。」納季戴著老花眼鏡放下走手裡的信封袋:「我聽說你讓馬基那孩子進入紅箱工作,你有甚麼打算?」
「那孩子對組織忠心,他能成為值得託付的左右手。」列夫直視納季的雙眼毫不閃避。
「那麼你不再開放黑箱又是為何?我已經收到許多抱怨,累積怨氣對你沒有幫助。」
「我想把基地轉型成高級招待所,黑箱那種髒亂的環境會貶低基地的價值,幹部們需要的是能跟身分相配的尊榮,高級的妓女、高級的酒、高級的環境才是我們能談判的籌碼,用過即丟的女人只能滿足一時的快感,與身分卑微的女人在一起是對幹部們的汙辱。」
納季思考一會,他保持微笑:「可以,那麼我託付你一個任務,讓你試試看吧!」
「瓦連京在外頭有很多組織不知道的資產,但是有些資產藏在敵對幫派的地盤,我們不能貿然接管,情勢好一點可以利用政府部門幫忙,情勢壞一點可能要交戰,就算爭到了地盤,幹部也可能因為分配不均內鬥,因此我們決定開會討論對策,需要一個隱密又能享樂的地方。」
「他們選定了這裡?」
「沒錯。」納季的微笑看起來斯文彬彬:「就照你所想的方式安排會議,我要讓其他幹部不能與我相爭,你懂我的意思嗎?」
列夫明白,他應聲點頭。
「消息不能外漏,會議結束就封口,不能留的不要留。」納季目光犀利,嘴邊卻掛著輕柔的微笑。
15.
列夫雖然未曾向馬基提及計畫,但馬基注意到基地的改變。紅箱裡出現許多打扮妖艷,治裝昂貴的女人,跟這些女人相比,那些從鄉下拐騙過來的女孩們各個像個營養失調的土包子,擺脫不了依附在身上的泥味。紅箱的擺設換得更加奢華,也增加一批訓練有素的服務員。
所有幹部要齊聚一堂的消息在基地沸騰,外頭的腥風血雨已經成為基地成員熱議的話題,他們期待快點跟其他幫派大幹一場,藉此獲得升遷離開基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
幾日都在城裡奔波的列夫終於回到基地宿舍,他才剛脫下鞋子,坐上沙發,椅墊都還沒坐熱馬基立刻發出提問。
「原本就被關在紅箱的女人還有用處嗎?」馬基斟酌字句,不想透漏緊張。
「還有,但也只到幹部會議結束的那天。」列夫坦承,他沒有心思對馬基隱瞞。
「那些女人有機會獲得自由嗎?」
列夫想了想,他知道馬基遲早都要問,也不打算敷衍:「基地的事要保密,那些女人遭遇了這麼多,組織不會放過…」
「我想要改革基地的陋習,但是犧牲是必要的。」
「那麼讓我幫你吧!」馬基看著列夫:「起碼能讓那些女人更有價值的死去,那些女人能做的不僅是張開腿而已。」
列夫沉默,如果能利用那些可憐的女人解決其他幹部,的確比在眾目睽睽之下槍火交鋒更易處理,但是他不想讓年輕的馬基繼承組織的殘酷,可是待在組織,誰能不被鮮血染紅,如果他要栽培馬基,少年必須累積更多經驗。
「我知道了,那些女人交給你安排,成功以後我會拜託納季讓你離開這裡,處理好這件事,馬基。」
※
隨著幹部會議的日期逼近,阿納托利頻繁出入紅箱,他帶來許多禮物送到凡莎妮的面前,他知道凡莎妮不是個貪婪的人,但凡莎妮會感謝收下這些禮物,讓阿納托利下一次到訪時欣賞那些美麗的衣物襯托凡莎妮的美貌。
這一天阿納托利不予任何人打招呼,兩手空空來到紅箱見凡莎妮,凡莎妮看見阿納托利表情嚴肅收斂笑容。
阿納托利目不轉睛凝視被美貌的凡莎妮。
「跟我一起走,凡莎妮!」阿納托利用褲管擦拭手汗,他在外頭握擁財富和權力,一聲號令就可以呼風喚雨,但是對於凡莎妮卻像個情竇初開的男孩慌張,他把凡莎妮看得比任何人高貴,比任何人敬重。
「這裡再過幾天有一場幹部會議,根據納季謹慎的個性,你們紅箱的女人肯定活不過那天…」阿納托利每次多看凡莎妮一眼,都會驚訝女人難以遮掩的優雅,他無法忍受看不見凡莎妮的日子,只有這名高貴的女性才能讓他遺忘自己到底有多醜陋:「我喜歡你,凡莎妮,在那之前請跟我一起離開…」
「對不起,我不能…」凡莎妮淺笑,她走到衣櫃前從抽屜拿出一疊圖畫:「你看這個…」凡莎妮指著圖畫裡的人物。
「娜塔莉還活著!她還在這裡!那孩子並沒有死去!」
自從來到這個可怕的地方,凡莎妮已接受隨時到來的死亡,她並沒有因為阿納托利的喜愛忘記這件事,死亡如影隨形。
「如果你要帶我走,請你也帶娜塔莉一起走。」
阿納托利沒想到會被凡莎妮如此要求,基地規定不能讓紅箱的女人離開,如果他要帶走凡莎妮必須動用許多金錢和關係,還得提出交易讓納季滿意。
「那我也有條件…」阿納托利口乾舌燥,每次來到紅箱的夜晚,凡莎妮總是從無數惡夢中驚醒,阿納托利想要安慰凡莎妮,總是被害怕躲開。他視為珍寶的女性,在遇見阿納托利之前已經受到傷害,阿納托利無法原諒那些致使凡莎妮如此恐懼的人們。
「我希望妳能嫁給我。」
凡莎妮看著阿納托利握著拳頭,想要掩飾緊張,凡莎妮伸手,小心翼翼用袖口抹去男人額頭上泛油的熱汗。
「感謝你的恩惠,我永遠都會是你的人,阿納托利。」
16.
一輛又一輛的車子開到建築物前的車道,列夫向車裡的賓客鞠躬,打開車門親自引導幹部們踏上階梯。幹部們的保鑣在門口被守衛攔下,幾名男子湊上前開始搜身,解下保鑣的武器,帶著保鑣進入屋內,走到專屬的休息室裡,連保鑣也進不得紅箱的規矩已在基地實施多年,幹部們沒有任何異議。
馬克西姆走在列夫後方,待命在旁的服務生接下列夫手上的行李,馬克西姆看向穿戴整齊的少年。
是馬基!
男孩穿著合身的男侍服,頭髮乾淨清爽,身材也結實了許多,些微稚氣的臉龐透漏少年沉著的氣質,矛盾的特徵在馬基身上和諧共存。
「好久不見,馬克西姆先生。」少年身段俐落走在前方,語調輕快。
馬克西姆沒想到馬基會主動打聲招呼,他注意到少年跟過往的不同,一時之間還不能適應。
「你又在紅箱工作了…」馬克西姆離開基地以後,每晚擁抱妻子卻依然想念少年的氣味:「看樣子新的管理員很照顧你。」
「沒那回事,沒人能比的上你。」馬基回應馬克西姆的猜測:「我跟新的管理員沒有發生關係。」
「我聽說的可不只這樣。」馬克西姆覺得心情混亂,他一次都沒用過的紅箱,有著威脅馬基的存在,馬克西姆不能確定馬基到底是基於甚麼理由接近自己。
「你是我的恩人,馬克西姆先生。」馬基淺笑,然而馬克西姆看不見少年的表情:「多虧你把娜塔莉藏在你的紅箱,納季才沒有下令殺死她。」
「你替我保護了娜塔莉。」馬基說的真切:「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說到底還是為了娜塔莉!
那晚,被忌妒沖昏頭的馬克西姆計畫兩條生命的消逝,卻發展成無法收拾的局面,馬克西姆始終得不到馬基的愛情,他只能利用年幼的女孩換來一點忠心!但也只有如此,馬克西姆才能相信馬基對自己沒有二心。
「即使要你在紅箱等我,你也能夠照辦?」
「沒有問題,聽從吩咐。」
※
幹部們用完午膳,從餐廳移動到交誼廳,他們抽著雪茄,拿著伏特加,坐在被書架環繞的沙發裏交談。馬克西姆資歷最輕,沒甚麼發言機會,納季試圖將瓦連京留下的財產轉讓給馬克西姆保管,都被其他幹部擋下,幹部們的對話中處處提防著馬克西姆,他們對半路殺出來當上幹部的傢伙充滿戒心,幹部們揣測馬克西姆是何種心狠手辣之人,毀掉多少敵手才能獲得納季提拔。馬克西姆不敢多言,他謹慎觀察幹部們的一舉一動,等待納季拋出題目讓他接話,待在這群手握大權的幹部們中,馬克西姆感到無比壓力。
幹部始終無法達成共識,暫時放棄嚴肅的舌劍交鋒開始閒聊起來,交誼廳形成幾個小團體,納季看時間差不多了起身走到門口吩咐幾聲,列夫輕敲門,服務生端出各種口味的點心和高級好酒魚貫而入,動作優雅將食物呈上幹部面前。
「聽說你以前是基地的管理員?」阿納托利端著香檳走到馬克西姆身邊。
「是的。」馬克西姆做出禮貌性的微笑。
「以前有沒有紅箱的女人離開過?」
馬克西姆警戒起來,保持微笑,不想讓人看出他的驚慌:「沒有,為何這麼問?」
阿納多利壓低聲音:「帶一個紅箱的女人離開需要甚麼條件?」
馬克西姆聽到男人的疑問安心了許多,看樣子阿納托利並不是想要刺探紅箱裡有多少幹部的秘密,而是對女人著迷,有求於他。
馬克西姆確定自己佔上風,臉上的笑意加深:「我可以幫你跟納季談談,由我來說,條件比較容易。」
「我可以信任你嗎?」阿納托利突出的眼球充滿血絲,外人看來可笑又詭異。
「請放心交給我,我不會讓納季為難你。」馬克西姆不肯放棄來到眼前的好機會:「在幹部之間希望你…」
「我明白。」阿納托利簡短回應,不讓馬克西姆把話說完,喝了一口酒轉身離開。
幹部聊到深夜,要達成共識還有許多路要走,估計還會在基地待上幾天。馬克西姆走回自己紅箱的房間,門口放著晚餐的餐車,馬基坐在椅子上等著馬克西姆回來。
「你真的來了…」馬克西姆環顧四周:「那女孩呢?」
「我讓她在浴室躲著。」馬基淺笑,笑意沒有在臉龐化開,留了一絲苦味:「照規定我不能隨意進入紅箱,我已經待得太晚了…」
「我跟管理員說幾聲就好了!待到明天吧,馬基!」馬克西姆抓住少年的肩膀,低下頭在馬基的脖子上親吻。
少年沒有抵抗,但是身軀顫抖,馬克西姆看過很多遍,少年充滿殺意,急著玉石俱焚
的冰冷目光。馬克西姆總是懷抱期望,從少年緋紅的唇裡聽見夾雜呻吟的愛意,並在少年的瞳孔中發現迷戀歡愉的享受。
然而…那對優雅的唇瓣是如此薄情,那雙寶石般的眼睛如此憤怒。
如同鱷魚咬住他的頸項,俐落拖入濁水。
馬克西姆抱起少年仍在成長的身軀,雙脣輕點,並得到馬基應許的回應。馬克西姆伸手退去少年身上合身的工作服,手掌從胸口滑溜到大腿外側,男人抓住少年的根部緩慢搓揉。馬西克姆想要吻上馬基的分身,卻被馬基按住腦勺給予更深的吻,他們的舌瓣交纏滑動。
過去,少年從來沒有主動吻上自己,馬西克姆內心狂喜回應馬基青澀的吻,馬克西姆覺得緊張的頭暈目眩,呼吸急促困難。馬克西姆抓著自己的脖子死命想要吸進空氣,大口喘氣卻沒有任何效果。
「馬基…救…」
馬克西姆吐著字,試圖呼救,他的太陽穴被冰冷的槍口抵著,馬克西姆甚至來不及轉頭看清兇手,只能瞪著雙目,將少年柔情依依的笑容印入腦海,頭殼炸裂成碎花。
娜塔莉放下槍,牽上馬基伸來的手掌。
「放心交給我吧,馬基!」娜塔莉將少年的掌心貼在面頰上,溫熱濕滑的血液讓他們相容契合:「我會保護你。」女孩抹去馬基臉上的淚和血液,在少年的眼皮上一吻。
是的!
馬基任由娜塔莉將他的臉龐捧起,擁抱在懷中,馬基雙手環住女孩的脊椎。
這女孩才是他的一生所愛!是他在迷途中發現的美麗珍寶!是他遭遇一切僅存的良心!即使已被毀壞,但他不離不棄!
17.
阿納托利始終找尋不到娜塔莉的下落,偷偷塞些錢給服務生,卻沒有人願意開口。起初他以為自己因為外貌被輕視,後來多問幾個紅箱的服務生,也一樣默默把錢退回來,不敢接受半點賄賂,深怕一有不慎就惹禍上身。
阿納托利猜想這個紅箱給納季賺來多少好處,幹部們的秘密和喜好都被那納季把持著,納季總是站在談判優勢的一方。阿納托利過去厭惡這個交易場所,他不喜歡女人對他嫌惡卻還要討好的樣子,直到遇見凡莎妮,自己來紅箱的次數變多,納季怎麼不會察覺?阿納托利不甘心自己縱橫商場卻栽在情愛之中,卻又無法狠下心拋棄他這一生好不容易愛上的女子!
「你找到娜塔莉了嗎?」凡莎妮擔憂地看向走進門的男人。
「快了…有消息會有人來通知。」阿納托利不把話說白,他一定要把凡莎妮送出這座監獄,不管娜塔莉是生是死!
「那還要等多久?」凡莎妮表情擔憂,典雅的五官緊繃:「你不是說會有人對我們不利…」
「就快了…只是…」阿納托利謹慎觀察凡莎妮,深怕讓女人美麗的臉孔增加一條皺紋:「我可能得讓妳先走,娜塔莉得晚一點才能離開…」
「這是…出了甚麼事?」凡莎妮眉頭深鎖,但她仍保持冷靜不讓焦慮浮出字句。
「沒甚麼事。」阿納托利扯著謊言,只要凡莎妮願意陪他一起離開,那個女孩就不是問題:「只是這裡的規定罷了!我不能一次帶兩個人離開,所以那女孩得晚一點…」
「我不能答應。」凡莎妮說的堅決,目光強硬:「如果我和娜塔莉不能一起走,我寧願在這裡死亡。」
「別說這種話!」阿納托利抓住凡莎妮的肩膀:「那個女孩就只是晚個一兩天!等妳離開,我會帶著她去找你!」
「那你為什麼不能也晚個一兩天再帶我走?你沒有辦法帶娜塔莉離開是嗎?」凡莎妮質疑的眼神緊緊勾住阿納托利的瞳孔。
「不是…那是這裡的規定…要不然我先帶娜塔莉離開…」阿納托利緊張發寒,他不能忍受凡莎妮這樣看著自己,他不能…不能讓所愛的女子跟其他女人一樣瞧不起他!
「那麼你能在娜塔莉離開之前帶來見我嗎?」凡莎妮臉龐冰冷無情,不容任何人與其為敵:「你果然辦不到吧!」
「這個…我…」阿納托利覺得呼吸困難。
他要說他可以!快說他可以!就算是謊言一場,他也要凡莎妮相信,並且對他疼惜!
阿納托利跪倒地面,大口呼吸,但是空氣卻始終進不了肺部!他越喘越急!即使凡莎妮抱住他的身軀也無法安慰!最終斷氣在凡莎妮懷裡!
「阿納托利!阿納托利!」凡莎妮叫不醒嘴角沾有血沫的男子,阿納托利就這樣張著眼睛,面容扭曲的死去了!
「來人啊!來人啊!誰來幫幫我!」凡莎妮害怕站起身,她跑到門口大力敲著鐵門!
凡莎妮抓住門把搖動,門沒上鎖,拉出了一條細縫。凡莎妮吞一口水,衝到衣櫃,拿出手槍。凡莎妮打開保險栓抓緊槍柄,小心翼翼走出房間。
走廊濕漉,躺著兩具屍體,嘴邊流著血沫,身上也有彈孔,這兩個人在遭到槍擊前已經中毒倒地!事情正如馬基計畫般的發展!那男孩在水塔投毒,時間一到就開啟防火灑水器,處理基地裡的成員!至於幹部則有兩層保險,第一步是他們開會的點心和送到紅箱的晚餐,第二步則是發給紅箱每個女人兩把手槍,時機一到就可以離開這坐牢籠!
凡莎妮的心跳鼓噪著,她內心充滿恐懼與不安,仍打開每間房,尋找著娜塔莉。但是…都是屍體!到處都是屍體!還有槍聲四起,踩到地雷的爆炸聲!凡莎妮躲在牆後咬牙等待!
這就是馬基說的逃脫計畫嗎?
凡莎妮看著橫倒路中全身彈孔的女子,那個傳著紙條鼓勵他們撐到最後一口氣的少年,有預料事情會變成這樣嗎?這種不在乎後路所有人同歸於盡的結果!還是讓女人逃跑只是個幌子?只是個讓馬基更方便行動的幌子?她會不會此生到此終結,再也見不到娜塔莉!
凡莎妮握緊槍柄,為自己的猜測感到絕望!她想見娜塔莉!她想見娜塔莉啊!
「是凡莎妮!」女童稚嫩的聲音,讓凡莎妮心跳加劇!
凡莎妮止不住淚水抱住衝入懷裡的娜塔莉,蹲下身回應女孩充滿朝氣的驚呼,激動親吻著女孩的額頭!
「該走了,娜塔莉!」
凡莎妮抬頭,看向一頭黑髮面目清秀的猶太裔少年,那少年的表情是如此平靜祥和,彷彿此身地獄如林間花開花落一般,自然暖和人心。
凡莎妮舉起槍口,對準馬基:「帶我們一起走,不然殺了你!」
馬基回以微笑,輕摸娜塔莉的頭頂。
「跟我來。」馬基對凡莎妮說。
※
煙硝味和血腥味,地上躺著女人的屍體和男人的屍體,原本還轟轟烈烈的,終於只剩下風吹蟲鳴的平靜。
「結束了。」列夫站在被噴濺腦漿的卡車旁,男人甩動鑰匙,交到馬基手中:「還記得怎麼開嗎?」
「那個男人有說些甚麼嗎?」馬基凝視鑰匙’,勾嘴問了一個問題。
「這個嘛…納季問了你的事…」
納季始終沒料到自己喝過的酒、吃過的食物也被下了毒,他不敢置信的看向站在面前聽從吩咐的列夫!他說過『不能留的不要留』,沒有想到…列夫會把自己也視為剷除之物!納季看著列夫冷靜的模樣,毫無疑問想起馬基!那個男孩!他因為一時仁慈不殺的男孩!
納季吐著血沫,喘氣又想大笑。
「他說,你是他存在良心的證明,你總有一天也會被自己的良心毀滅。」列夫轉達納季最後說過的話,內容是甚麼意思他沒有放在心上。
「是瀕死之人的胡言亂語…」馬基看向坐在位置上招手的娜塔莉:「我走了,再會。」
列夫沒有說任何告別,看著車燈遠去,走進屋內收拾殘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