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熊Racoon@uid_22141

[文豪野犬│新舊雙黑] 人間與地獄 [PG-13]

浣熊Racoon@uid_22141

《人間與地獄 — 序幕》

人類是腐惡的蟲子

每天的每天,牠們高傲地、愚笨地、噁心地渴望進入天堂

但卻因生而為人、生而為蟲,要入天堂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能寄生,寄生於天堂中

透過那能拯救、淨化蟲子的天使得到寄生天堂的資格

不過,蟲子太過蠢笨,知道這事的寥寥無幾

想淨化眾生的天使只好掀開人間的鐵幕,讓人類看清

——人間即是地獄

  • 《人間與地獄 — 01》 響亮的槍聲劃破橫濱的夜晚,目標物應聲倒地,與之同行的人影驚惶而不可置信地跪在那人身旁 如往常般波瀾不驚,遠處頂樓的狙擊手熟練地收起槍械,揹上有些沉重的肩包,男人掏出風衣暗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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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熊Racoon 發表於 2020-8-14 13:57

《人間與地獄 — 序幕》

《人間與地獄 — 01》天使所在的地方

被保養的一塵不染的狙擊槍架在地面,扣下扳機,裝了消音器的槍枝只發出了悶哼一般的響音。子彈劃破橫濱的夜晚,目標物應聲倒地,與之同行的人影先是驚惶而不可置信地跪在那人身旁,接著以極其快的速度收斂好情緒,一判斷完當下狀況便立馬使用異能扛起中彈的同伴並掏出手機聯絡他人。

遠處高樓上的狙擊手見狀也沒有慌忙,他只是用南極冰山樣冷冽的餘光瞥了心臟被開了一個洞的目標,臉龐一如往常的驚不起一絲波瀾。熟練地收起槍械,男人揹上有些沉重的肩包之後,掏出風衣暗袋中的手機撥了通電話

「天使大人,目標解決了」

「和平常一樣可靠呢。謝謝你願意這麼晚了還接工作,去休息吧。」

***

「最近有新的異能組織進入橫濱了,異能特務科希望得到我們的協助」翻閱著手上的資料,國木田獨步拔開筆蓋將重要事項在白板上一一列出。

麥克筆刺激的味道使得擁有虎獸嗅覺的中島敦不太舒服,他用力地揉了揉鼻子,專心看起自己桌前國木田獨步發給每個人的資料。

——Parasitic Paradise,寄生天堂。

真是惡趣味的名字啊,好像原本就是日本的組織,不過之前去了國外擴充勢力現在才回來。去國外擴充勢力可以理解,畢竟異能者較多,但突然返國之舉就令人不解了。

「中島敦!」

「啊……啊啊?是!」就如國小被師長抓到上課睡覺一般,中島敦下意識地站起,撞開的鐵椅摩擦地面發出令人不適的噪音。

「太宰呢?」額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張揚著,國木田獨步為中島敦的走神及太宰治的再次未出席感到憤怒。當一個事件已經棘手的連自尊心強大的異能特務科都只能舉雙手投降,丟給武裝偵探社處理時,此事的重要性應該人人可見才對,更別說是如太宰治一樣聰明的傢伙。

明明這麼重要,竟然還是膽敢缺席。

中島敦錯覺般看見國木田獨步具現化的怒氣正在成直線上升,他嚥了好幾口口水,琢磨了好久的用詞才終於吞吞吐吐地說出口:「今天還沒看見太宰先生進辦公室……」

「那個繃帶浪費裝置!等我看見他我一定……」

「——國木田。」莊重威嚴的聲音鎮住了會議室的吵雜,會議中的所有人同時看向坐在最後方的福澤諭吉。

有些難為情的咳了幾聲,國木田獨步默默在內心太宰治的欄位狠狠記上一筆讓自己在恩師面前出醜的帳之後,才換回嚴肅的面孔,繼續說明解釋:「據異能特務科的見解,Parasitic Paradise應該是看準橫濱是個異能力者居多的城市才選擇在這裡扎根的。他們如港口黑手黨一般講求上下階級,而組織目標是……」語氣不自然地一頓,國木田獨步的雙眉蹙的死緊,本平復的青綠筋脈再次突起。

「——製造地獄。」

會議結束,全社開始尋找有關Parasitic Paradise的線索,剛撥打完了一頁標註著「疑似組織成員手機號碼」的資料疊的中島敦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隨機抓了剛好路過旁邊的抱著一堆影印紙路過的谷崎潤一郎問道:「谷崎,為什麼剛剛國木田先生會那麼生氣?」

先是將懷中的大疊紙堆往上抬了抬,谷崎才像個怕被老闆抓到自己偷懶的員工一樣左顧右盼地小聲回答:「因為國木田先生想拯救所有人啊,Parasitic Paradise有這樣的目的當然會讓他暴怒。」

「谷崎!」

「是!馬上來!」如同驚弓之鳥般猛地抖了下身子,谷崎潤一郎的身體快過腦子樣對國木田獨步應了聲,然後快步自中島敦的身旁走離,把手上的大家目前整理出來的資料交予國木田獨步。

接過谷崎的資料,國木田獨步簡直像是用摔得一樣,喀嚓一聲粗魯地掛起電話。他精準地抽了幾張桌上的監視器截圖,仔細檢視數遍後謹慎地放至江戶川亂步的桌上:「麻煩您了,亂步先生。」

「啊啊,偵探社沒有我真的不行啊。」邊無奈的說著,江戶川亂步戴上些許老舊的黑框眼鏡。「異能力 • 超推理。」

僅僅沉默了不到數秒,江戶川亂步就豪邁地將桌邊的橫濱地圖攤開於辦公桌面上,又堅定地以食指指向橫濱港區域,最靠近海的其中一個角落。他的口吻盈滿了勢在必得:「這裡就是他們的本部。」

***

「奇怪?怎麼找不到疑似組織據點的地方?」

「愚蠢,將所有的房屋切半就可以輕易找到了。」芥川龍之介停下腳步,理所當然地環胸,鼻子發出鄙夷的哼聲,視線危險地掃了四周大大小小的舊屋一圈。

對總想著「切開一切就是解答」的搭檔第無數次感到無奈,中島敦深深地嘆了口氣。

——到底為什麼我必須跟這個滿腦子太宰先生的傢伙一起出任務啊!

「閉嘴人虎,在下也很不想跟你這種廢物一起。」為中島敦方才的嘆息感到不快,芥川龍之介因和對方多次戰鬥而訓練出來的默契告訴他人虎此刻正在內心嫌棄自己

橫濱的港口有個老舊的住宅區,不斷進步的科技使舊些的地方人數下降,雖說依然是可以住人,但確實有人的房屋少之又少,新世代的孩子甚至稱這地為廢墟。清冷的街道及毫無生氣的屋舍,中島敦完全無法想像會有Parasitic Paradise如此之大的組織扎堆,就算他們想問問住附近的人,等好不容易找著了住人的屋子後,屋主往往冷淡地拒絕溝通。

疲勞奔走的中島敦不只要尋找有著微弱燈光代表有人正在居住的屋宅,又要盯好蠢蠢欲動想切碎一切的芥川龍之介,生怕一個沒注意就會有幾條性命消逝。原先高掛的炎日不知何時已開始沒入海平面,找了一天仍未發現任何線索,就連本來深信不疑的中島敦都開始懷疑是否是江戶川亂步糊塗了一回,更何況是不認識大偵探的芥川龍之介。

畢竟亂步先生也是人嘛,只要是人誰都犯錯至少一次的。中島敦想著,漸漸開始放空了的頭腦讓他無意識地踢起了幾顆地面的小石子。

「你們偵探社真是沒一個有用的,竟然浪費在下一整天的寶貴時間。」

「啊?怎麼可能!亂步先生不會錯的!」

「所以你是不相信自己和在下找尋的結果?」

「這……這也不是……」想幫亂步說話卻又與自己真心的想法矛盾,中島敦的視線慌亂地四處飄蕩。

怒火中燒不願再說話的芥川龍之介並沒有等待人虎狡辯的打算,他轉身,沿著廢墟的邊界準備回港口黑手黨外觀黑漆漆的大樓。中島敦知道不管給他多少時間他也說不出什麼藉口,他灰心喪志地將小石子踢進橫濱港的水中,接著垂頭喪氣地跟隨著芥川龍之介的影子往回走。

橘紅的夕陽反射於海面,閃爍的光影螫的人眼生疼卻依舊移不開眼,昏澄的光線灑於一前一後的疲累人影,拉長的影子在地上隨著本體移動。失敗的感覺並不好受,特別是對芥川龍之介和中島敦來說,兩人短短十八或二十年的人生早將失敗帶來的苦澀以最糟的方式徹底嚐過了一遍又一遍。

咚,中島敦感覺自己撞到了什麼,毫無反應了約半秒,他才吃痛地倏地往後一跳:「啊!芥川你幹嘛突然停下來!」

「那裡還有間屋子。」

中島敦揉著微微吃痛的額頭,他抬首朝黑色的宿敵所指之處看去。那是一間位於廢墟邊界且與大海相近的房屋,被漆成雪色的木牆有些斑駁,西下的陽光柔和地照護著小屋,木門側邊的牆面掛著點亮的鵝黃燈飾。

兩人不約而同地站了許久,木屋柔美迷人的氛圍使人不忍破壞現狀,如夢一般虛幻美好,卻又如孩童吹出的泡沫一般脆弱,他們不敢亂動,害怕只要一個細小的動作一切將會破滅。

吊帶褲口袋的震動將中島敦帶回現實,恍惚地滑開鎖屏並點開簡訊,聲帶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擅自振動:「小鬼你在哪裡?要是被我抓到你在偷懶就死定了!」

感覺有兩滴冷汗沿著側臉滑落,國木田獨步傳來的短短幾個字便讓中島敦決定速戰速決,他寧願打破美夢也不想令本就因為太宰治而怒火衝冠的國木田獨步的火氣在上一樓,畢竟他碎唸的可怕是所有偵探社員皆領教過的。

深呼吸了幾次,中島敦略過芥川龍之介,率先踏上階梯敲了敲門。木門自裡側打開,一名年約二十幾的年輕女性探出頭來。

「請問怎麼了嗎?」

「啊……啊啊!那個,我是武裝偵探社的人,可以請教一些問題嗎?」

讓中島敦感到驚惶的原因有兩個:一是裡頭的人意外友善的說話方式,二是女人被他的動作逗笑之後,綻出的如冬天炭火般溫暖的笑容。

「不用那麼緊張也沒關係,請進吧。」

「是的!感謝您!」

跟著走在前方的中島敦進入屋內,芥川龍之介快速掃視了遍內部,偌大的落地窗吸引了他的目光,被分了格的窗子上半部被打開,鹹濕的氣味竄入鼻腔,涼快的海風拂動著芥川龍之介因警戒而繃緊的臉龐,陣陣浪花拍打岩石的聲響使他罕見地放鬆了下來。

「當作自己一樣隨意坐,我去泡杯紅茶。唐寧紅茶可以嗎?」

「沒關係的!我們只打擾一下子!」

似乎是沒聽到,年輕女性依舊走入開放式的廚房。

中島敦小心翼翼地坐上客廳精緻的木椅並默默觀察室內廚房裡熟練地泡著英倫紅茶的女人,身上穿著的純白色夏日洋裝貼著對方如牛奶般白皙滑順的肌膚,裙襬跟隨主人動作自由擺盪,及腰的鵝黃色長髮襯著衣裝使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神聖,一切的一切和屋外的景象一樣如夢似幻,就好像進入了童話故事一般。

茶葉的香氣自女人手上拿著的茶壺嘴露出,她優雅地為自己、中島敦及芥川龍之介各倒了一杯紅茶。

「我叫仁木悅子,叫我悅子就可以了。」仁木悅子悅耳如天籟的聲音輕拍著中島敦的耳膜,中島敦甚至沒有發現對方什麼時候放下了茶壺。

仁木悅子的目光和浸透了陽光的白色羽毛一樣溫柔,與春風拂面同樣舒服的微笑從來沒有消失過,她翠綠的眸子直望入中島敦的雙眼,深不見底,搔的中島敦心頭發癢,好奇心使中島敦無法轉開視線,期望只要多點時間便能探至底部。

「請問怎麼了嗎?」仁木悅子忽然的出聲讓中島敦嚇了一跳,幾乎沉溺其中之時被打醒,白髮少年愣愣地理了理思緒。

「我叫中島敦,旁邊那個全身黑的人叫芥川龍之介。」

「嗯,敦和龍之介嗎?」視線緩慢地移到仍固執地站立著的芥川龍之介站立,仁木悅子若有所思地重複說了一遍兩位來客的名字,吐出的每個字眼好像都經過了細心的咀嚼。直到話音全部落地,仁木悅子才收回視線。「想加紅糖的話,桌子最中間的瓶子就是。」

連一個視線均沒有留給仁木悅子所指的象牙白陶瓷製小瓶,中島敦目光一動不動地釘在仁木悅子身上,嘴巴開合了幾次才想起他應該說明他們倆最初打擾這裡的目的。

「請問這附近最近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

「奇怪的事?」熱騰騰的蒸氣逸散於空氣中,仁木悅子小心翼翼地抿了口茶。

「譬如說:突然出現很多人?」

「嗯……據我記得是沒有。」

「是嗎?」中島敦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得挫敗,他似乎忘了自己可能會帶給第一次見面的人帶來麻煩一樣,豪不收斂自己的情緒。「很抱歉,打擾您了。」中島敦對今日的收穫感到挫折,而掛上玉盤和群星的天空也告示著時間已經太晚的事實。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瞄了眼無精打采的中島敦,芥川龍之介感到些微不快地咂舌,他沒一點猶豫地轉身,一邊摀著嘴輕咳,一邊用羅生門拎著中島敦往門口信步走去。

「既然沒事,在下和人虎就先離去。」

「這樣好嗎?」

因為被羅生門綁住而掙扎著的虎少年與已經走到門口的芥川同時停下動作,轉過頭,表情疑惑地看著出聲人。

「敦,你今天很辛苦呢。」

「是啊,找了一天都沒收穫,又要看著芥川,怕他一不高興就切了誰的房子。」中島敦的雙手雙腳皆無力地下垂,嘴裡沒好氣地嘀咕著。

「在下才不需要區區一隻人虎看著。」

「啊?你說什麼!」

「哈哈,你們感情很好呀。」仁木悅子輕笑一聲,臉上一根肌肉也沒動。

「才不好!」兩人異口同聲地大聲辯解。

「敦,我希望你能夠每天來,也希望你能夠把所有你的事情告訴我。」仁木悅子苦笑著繼續說:「雖然我只擅長聆聽,但也許如此能讓你輕鬆點。」

想也沒想,中島敦按著自己從心底湧上的強烈直覺回答:「好啊。」

「你要做這種軟弱的事在下沒有意見,但如果影響到了太宰先生交予的任務……」

「——不會發生這種事的,你相信我嗎,龍之介?」

對仁木悅子過於真誠的目光感到不舒服,芥川龍之介勉強地用餘光看了對方一眼,最後不發一語地拎著中島敦離開。

***

被羅生門綁了一路並不舒服,中島敦轉了轉肩膀關節,感覺自己的身體快散架了。於心中暗自決定明天再寫報告交給國木田獨步,中島敦拖著疲憊的身子直接回了宿舍,打開門,迎面而來的香氣使他禁不住勾起嘴角。

「小鏡花,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乖巧地跪坐在餐桌前的女孩轉過身回應,泉鏡花的表情因著進入視線的白變得柔和。「很累?」

「嗯,有點,哈哈。」

放下斜肩背包,中島敦在泉鏡花的對面坐下,雖然只是些家常菜,中島敦卻沒一次不是吃的津津有味。將還熱著的蒸魚送入口中,入口即化的魚肉讓泉鏡花滿意地微微點頭,似乎對自己今晚的自信之作感到滿足。

正準備再夾幾口,突如其來的紅茶香味使她微微皺了皺好看的眉毛:「敦去喝了紅茶嗎?」

「小鏡花好厲害!你是怎麼知道?」

「有紅茶香。」

「不喜歡?」

「沒有不喜歡。」

——甚至可以說很喜歡。

沉默片刻,泉鏡花沒有將後半句說出口,茶香雖無華豔的香氣,淡薄的味道卻使人心曠神怡,異常舒爽。

「我今天工作的時候遇見了一個很善良的人並且和對方交了朋友,這個紅茶就是在她家喝的喔。」

「朋友?」

「嗯,而且啊,這段經歷要不是有芥川在我一定會覺得自己在做夢」

「為什麼?」

面對總當作妹妹般寵溺的泉鏡花,中島敦第一次沒有回答。白髮少年偏頭望向窗外,夜空中的星光一閃一閃地映入他紫金瞳仁中,仁木悅子留下的一道道剪影縈繞在中島敦的腦海揮之不去。

陶醉地勾起嘴角,中島敦陷入自己的記憶裡。

該如何形容悅子小姐?對,她真的就像……

——真的就像天使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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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熊Racoon 發表於 2020-8-14 13:58

《人間與地獄 — 01》

《人間與地獄 — 02》此地即地獄

「敦呢?」抬首想交付任務,身旁的座位卻沒了人影,國木田獨步疑惑地開口詢問。

「好像……」谷崎潤一郎感覺自己好像聽得見國木田獨步火氣將要爆發的滴答倒數聲,他嚥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回答:「又去找那個廢墟的朋友喝茶了。」

「中島敦——!」

***

「哈啾!」

「著涼了嗎?」擔憂溢滿深邃的蓊綠瞳眸,仁木悅子停下手邊的工作問著。

難為情地搔搔後腦,中島敦感覺雙頰變得滾燙,他尷尬地笑了幾聲:「好像有人在討論我。」

「哈哈,是嗎?」輕笑幾聲,仁木悅子喝了口暖熱的唐寧紅茶,接著便把雙手放回鍵盤,繼續快速地打起小說的草稿。

舒適地趴於木桌,中島敦饒有興趣地看著對面如同天使般的純淨女人。今天的天氣好的恰到好處,不會太過炎熱也不會太過寒冷。涼爽的海風經過大開的窗台進入,無雲澈藍的蒼空掛著金幣般的火球,漸層透澈的海浪規律地撞擊岩礁,中島敦每每來這都覺得自己好像在作夢一樣。

——如果這般若是美夢一般甜美的日子能夠繼續下去就好了。

「悅子小姐的工作是什麼呀?」偏頭享受著夏季難得的薰風,中島敦似曬著太陽的貓科動物的視線越過筆電盯著仁木悅子。

「是小說家喔。」為了工作方便束起的低馬尾隨風輕擺,鵝黃的髮絲被勾至耳後,陽光灑落在仁木悅子完美的側臉上像是為她披上一層專屬於她的頭紗,胸口微微顯出的銀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專注地欣賞著少女,浪潮的聲響意外地好入眠,中島敦努力撐著沉重的眼皮不願睡去,他害怕再睜眼時,眼前的世界就會消失得一乾二淨,就像南柯一夢一樣。陶瓷杯具突然發出的喀啷聲使中島敦清醒了些,仁木悅子下意識地抬眼發現了昏昏欲睡的白髮少年,她柔和地笑了笑。

「想睡的話就睡吧,等我結束再叫你」仁木悅子黃鶯出谷般的聲線好似帶有催眠效果,增添的睡意讓中島敦更加無法反抗昏昏欲睡的身體。

「如果我睡著了,你會消失嗎?」中島敦感覺自己好像孩童一般幼稚,可是在仁木悅子面前,他知道自己沒有必要有一絲遮掩。

「說什麼傻話,我永遠不會離開的。」仁木悅子慢條斯理地蓋上筆電,纖白的手如是在撫摸一隻小動物般,一下又一下地輕撫中島敦的頭髮。「永遠。」

了解了自己就算睡去也不會讓女人感到不快且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是確確實實存在的,不會因為醒來而消失,頃刻,中島敦便陷入了沉睡。

是口袋裡不合時宜又鍥而不捨的震動將中島敦自睡夢中帶回現實,他有些不甘願地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依舊昏沉沉的腦袋接起電話。

「你這傢伙現在在哪裡!」

隔著現代科技依然感覺得到對方的怒火,外頭的豔陽早已移至正上方,知道自己不知不覺翹了半天班的中島敦怯怯地吞了口口水:「在廢墟……」

「給我現在立刻馬上回來工作崗位!」通話啪嚓一聲被粗魯的掛斷,中島敦好像聽得見迴盪在偵探社辦公室的怒吼及江戶川亂步被吵得受不了而露出的嫌惡表情。

「剛剛那是?」閱讀著莎士比亞名著的仁木悅子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中島敦赧然地將涼掉的紅茶一飲而盡,像是想連滿漲的尷尬一起吞掉一樣。

「國木田獨步先生,武裝偵探社的前輩。」

「哈哈哈,敦真的很辛苦呢。」詭異地停頓了一下,仁木悅子睜開原本笑成了新月形的眼睛,中島敦無處可躲地撞進唯有仁木悅子擁有的翡翠。「所以,你要記得繼續回來找我喔。」

一瞬間迷茫似球棒般狠敲了一下中島敦的腦仁,雖然疼的不行,他仍然因為匆忙的情緒,迅速把這違和的霎那掀開並焦急地回應:「當然!不過我現在得先回去了!」

「明天再見吧,敦。」

***

「小鬼!這些報告給我今天之內解決!」

「欸欸?這麼多!」中島敦發出了有生以來最大聲的驚嘆,他好像終於了解太宰面對文書工作時的崩潰感了。

「每天都在摸魚的人不准抱怨!」連個眼神都沒留給中島敦,國木田獨步的視線一刻不離地檢閱著報告,就像個功能完美的工作機器人。

辦公室裡啪嗒作響的鍵盤聲讓中島敦想起仁木悅子寫小說時的認真,她纖細的手指敲打著按鍵,拼湊出特殊的節奏。中島敦敢打賭,如果仁木悅子手底下的鍵盤換成一臺三角鋼琴,對方一定能彈出連專家都自嘆不如的樂曲。

依舊眷戀著港邊小屋充斥的紅茶香,中島敦輕飄飄地動了動指頭,他回想著手指勾著杯耳時的動作,回想著茶水緩緩流過喉嚨時的溫度,回想著……

「——中島敦不准給我發呆!」

***

「啊啊啊啊啊———」痛苦的哀嚎不絕於耳,跪倒地面的男子先是縮成一球不願面對所見,接著明知逃跑一點用處也沒有,他依然滑稽地動著殘缺不堪的身體像隻軟弱無力的蟲子一樣於地面爬行。

咧開嘴笑著,狂妄的男人粗暴地扯著跪倒男子的瀏海,一把將他的頭部拉起,強迫那人抬頭。佈滿血絲及恐懼的眼眸使人畏懼他所經歷過的苦難,尖銳的哭聲刺痛男人的耳膜,下巴的鬍渣沾上不屬於自己的鮮血及腸液,排泄物的腐臭味瀰漫在血跡斑斑的房內。

「拜託!就直接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殺了你?大叔,咱看你是沒搞清楚啊,天使大人可是特別叮囑咱們要讓你看這場秀啊,怎麼可能就這樣隨便地殺了你?哈哈哈哈哈哈!」

「爸……爸爸!救……啊啊啊啊啊啊———」

「停下來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這一切感到好笑,狂妄的男子大笑出聲。

摻雜著嗜血笑聲及慘叫的場所狀似煉獄,被切開腹部的男孩只能發出沙啞難聽的嚎叫,腸子早被粗魯的扯出,原先白牆掛著的溫馨全家福濺上了血液和黃褐色的腦漿。

「嘖,多麗絲你的異能還真噁心。」狂妄的男子停下了笑聲,他眼神挑剔地看著正緩慢切割男孩頸子的同伴。

手扛著對女人來說過於沉重的電鋸,被稱作多麗絲的女子如往常般沒有任何表情,冷若冰霜的臉孔思考著如何讓那位大人聽見更多對方喜歡的慘叫或哭喊。

「我……我們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

忽然頹廢又忽然暴怒的語調讓狂妄的男子感到更加興奮,舔了舔下唇,狂妄的男人雙瞳蹦出危險的光芒:「大叔現在清楚自己在哪裡了嗎?」

臉部因悲痛扭曲,唾液在歪扭的嘴角流下,跪倒在地的男人眼神失去對焦。弱不禁風的一家之主堅硬地乾笑著,多麗絲停下手上的電鋸,沉默的房內只有男孩吱吱啞啞的尖吼。

暗袋中的手機震動著,多麗絲隨便地把關了的電鋸丟至地面,然後迫不及待地接起電話:「天使大人,目標結束了。」

「我果然可以相信你,多麗。」

「是……謝謝您,天使大人。」原先冰冽的臉孔染上緋紅,多麗絲.萊辛陶暈暈地瞇起雙眼享受著電話另一頭的讚賞,渲染在臉部的鮮血讓她看起來像個瘋了的邪教徒。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地獄、地獄!」沙啞狂暴的吼叫著語句,接連猛震的腹腔讓被稱為父親的男子如跳針了的機器顫動。

認為對方的吼叫玷汙了天使大人的嗓音,多麗絲.萊辛怒不可遏地用手上的電鋸割下了癲狂男子的頭顱,她俐落的短髮染上濺起的鮮紅,男人因激動的情緒倏地被終止,身體止不住痙攣幾下後便如斷了線的人偶一動也不動地攤在地面。

「真的很抱歉,天使大人。」眼眶開始泛淚,不久前還像個地獄使者的短髮女人看起來下一秒就要哭了,情緒變化的速度簡直似個情緒失調者。「我將目標家庭中的父親殺死了。」

「真是令人惋惜。」電話另一邊溫柔的聲音感嘆著,像是聽聞他人死亡而打算為對方默哀的神職人員。「親愛的,你沒有完成我的命令。」

「真……真的很對不起!天使大人!」通話的另一人語調依舊柔和平靜,與此作為對比,多麗絲.萊辛慌亂了的聲音在靜謐的空間內顯得突出。

「我們必須留下一個人來講述我們的故事,透過方才的聲音我可以確認那是個完美的成品。」

「真的很對不起,天使大人!請原諒我!求您不要拋棄我!」電話另一頭忽地靜默讓已然慌了神的多麗絲流下鹹濕的淚水,深怕被丟棄的懼怕溢於言表,濕潤了臉頰的水珠讓因不久前折磨他人而凌亂的墨色髮絲黏於臉側。

「多麗,辜負了我期望的人該怎麼辦?」

「罪該萬死,應千刀萬剮。」

「是的呢,但多麗,你一直以來都很有用,所以我決定給你一次機會。」天使大人發出安撫意味的輕笑聲。「你只要現在立刻,用任何方式親自把自己的智齒拔了,我就會原諒你。」

「天使大人!啊啊啊啊啊!謝謝您!謝謝您!」以為要永遠離開那人的大石頭被放下,鬆了一口氣的多麗絲如孩童一般毫無顧忌地哭喊著。她在凌亂的地上找到了拔指甲用的鉗子,猛地拔了一顆智齒。

撕裂般的痛楚衝上多麗絲的神經,她尖叫著,但這不是慘叫,只是難聽至極的笑聲。

「沒有錯,多麗。我要聽見你的尖吼。」

開了擴音的手機裡傳來天使大人的命令,多麗絲欣喜過望,又拔下了一顆智齒。她死命地吼出最慘烈的尖叫,可是多麗絲沒有發現的是天使大人早對她虛假的慘叫感到厭煩,狂妄的男子諷刺地笑了一聲,略過狼狽不堪的多麗絲撿起了手機。

接起電話的那一刻,男人突地一改原本的任意妄為,若是第一次看見男子這樣,恐怕任誰都會大吃一驚吧。

「天使大人,咱為多麗絲的事情道歉。」

「沒關係的,健三郎。如果有下次,我會親自用鐵鎚把多麗絲.萊辛那腐爛的腦子敲的稀巴爛。」天使大人如蜂蜜般甜蜜、令人容易上癮的嗓音輕敲耳膜,大江健三郎滿足地微瞇眼眸。

「您真是一如既往啊,咱們會一直跟隨您的,請放心將剩下的事情交給咱們吧。」

「我不希望再有超出我命令的事。」天使大人說話的方式一直都很溫柔,如果除去說話內容,大江健三郎定會相信對方就是真正的天使。「我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真摯地希望。」

***

「敦,港口黑手黨找到Parasitic Paradise據點的新位置了,現在立刻趕過去。國木田獨步順手將整理好又釘好的小堆資料丟上中島敦的辦公桌,啪的一聲,中島敦桌上的其他白紙便隨風飛起。

「啊!」中島敦上跳下跳的,努力地抓住還未飛落到地板的紙張,突如其來的疼痛感卻襲上他的後腦,硬生生地打斷了他。「好痛!」

「小鬼給我快去匯合!」

「但……但這些……」

一個明顯的青筋在國似田獨步的額上突突地跳:「我會幫你撿所以給我快點滾過去!」

「是!」應答著,中島敦幾乎可以說是用逃跑的方式離開武裝偵探社,揉了揉被手刀擊中的頭部,他開始感嘆起從前太宰先生是多麼的溫柔。

說到太宰先生,好久沒看見他了,是又跑去哪裡自殺了嗎?

「太慢了,人虎。」

中島敦到達集合地點的時候,芥川龍之介早到了,對方似乎因為中島敦的遲到感到不快,一邊蹙起淡眉,一邊摀嘴咳嗽。

「抱歉,芥川。」

「……怎麼了嗎?」和本人不相襯的細膩讓芥川龍之介發覺了中島敦的不對勁,猶疑不定了許久,他才終於決意開口詢問。

「呃……你是芥川沒錯吧?」

「愚蠢至極的人虎,連在下是誰都認不出來嗎?」

對於宿敵突然的關心感到驚愕,中島敦連芥川龍之介的諷刺都沒有意識到,只是眨了兩次眼睛,呆滯地站在原地為了確認身旁那一身黑的男人是那個天天想殺了自己的芥川龍之介,中島敦用著狐疑的目光不斷上下掃視著。

因搭檔的愚昧感到頭疼,芥川龍之介按摩著緊皺的淡眉試圖緩解不適:「……蠢虎,你到底要看多久?」

「啊……啊哈哈哈,抱歉芥川。」暗暗在內心感謝了嘗試關心自己的芥川龍之介,就算他吐出的話語僅能勉強和「關心」二字掛勾,中島敦的嘴角仍然勾起似有若無的苦笑。

「人虎,不要再愣在原地了。」

「啊!馬上來!」

中島敦快步趕上芥川龍之介的腳步,難得並肩的兩一邊人警戒周圍,防範著被突然地奇襲攻擊,一邊往目的地前進。一股古怪的情緒悄悄攀上中島敦的心頭,明明芥川龍之介所說的每一個字句都很平常,他卻還是覺得哪裡有異常。

不要再愣在原地了——這句話很奇怪吧?芥川的話裡話是什麼?原地是指哪裡?愣在原地是指他希望我從哪裡離開嗎?

忍不住分神地想著,中島敦偷瞥了身邊專心的男人一眼,另一人絲毫沒有感受到他的視線,只是罕見地將後背交給了白虎少年。

是話中有話吧,肯定是話中有話。

想要低頭思考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一陣突兀的氣味卻強硬地打斷了中島敦的思路。他停下腳步,虎化了的鼻子用力地嗅了嗅隱約飄散在空氣裡的味道。

「好臭。」

「什麼?」

「我聞到一個很噁心的味道。」說著,中島敦狠皺了一下眉間。

不好的預感沒來由地敲響了芥川龍之介內心的警鈴,眼神變得犀利,他身穿的玄墨大衣蠢蠢欲動:「在哪?」

「這邊。」半個身子都白虎化,中島敦蹲下做了個準備起跑的姿勢,領著嗅覺沒有自己好的芥川龍之介朝來源奔去,越是接近目的地,味道越是濃烈,最後甚至連芥川龍之介也捏起鼻子。

「啊啊啊——」

不遠處的尖叫吸引了中島敦的注意,他與芥川龍之介連眼神也不用交換便默契地以最快的速度趕至目的地。四處可見的公寓呈現在眼前,中島敦爬上階梯,看似幹練的女子身著職場的白領制服昏迷不醒地倒在走廊上。

開至一半的房門引起了中島敦的好奇心。

身後傳來芥川龍之介追上的聲響,中島敦沒有要等搭檔的打算,做了幾次深呼吸後便謹慎地接近半開的門。小心翼翼地更接近了大門一些,迎面而來的腥臭味讓嗅覺極佳的中島敦感到非常不適。看見臉色異常難看的中島敦,芥川龍之介一個跨步向前,完全拉開了門。

大開的門讓兩人可以清楚且無死角地檢視內部,飛濺的血肉肆意點綴溫馨的家具,分家離首的屍體隨性倒臥軟綿的素色地毯,不知名的液體灑遍高雅的木製地面,四散的器官及乾涸的鮮血凌亂地裝飾著牆面

感覺胃部被扭成了麻花,止不住的反胃感自深處湧上口腔,中島敦反射地轉身依靠著欄杆乾嘔,過度猛力地想將些什麼嘔出,些許的胃酸沿著敦的粉舌滴落地面。就算看過了無數屍首也無法接受此景,微顫著閉上雙眼,芥川龍之介努力地吞嚥口水試著強壓下自己打從心底的噁心感。

希望能轉移注意力,芥川龍之介回憶著熟記的敵方組織位置,低頭默念比對此處的地址,墨黑的男人計算著離原本的目標還有多遠。倏地瞪大眼睛,停止呢喃的嘴未能合上,芥川龍之介抑制不住地顫抖。

不論多麼不願相信,事實仍然如凜冽的雨水般刺痛著芥川龍之介,逼迫他面對。

——這裡就是他們尋找的Parasitic Paradise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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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熊Racoon@uid_22141
浣熊Racoon 發表於 2020-8-15 15:38

《人間與地獄 — 02》

《人間與地獄 — 03》不再燙口的紅茶

跳開眼皮,中島敦瞪著眼前雪白冰冷的天花板有些呆滯。他無視劇痛的腦袋,努力回想暈倒前發生了事情。對,他和芥川龍之介一起去了任務地點,他們聽見了女性的尖叫聲,接著打開門,門裡是……

記憶如泉水般湧上,感覺胃部再次翻滾起來,中島敦掙扎地掉下病床使其發出巨大的吱呀響音。他神經質地撕扯著自己的白色襯衫,地獄的景象能以抹去,他嘗試乾嘔,但昏厥期間他一點東西也沒吃,因此中島敦開始用頭部碰、碰、碰地撞擊地面,希望如此行能甩去那天的惡夢。

「敦!你冷靜點。」診療室的動靜驚動了同樣待在此地的與謝野晶子,她在中島敦第四次自殘時,手勁強硬地阻止了他。可惜中島敦就像失了魂的魁儡人偶,在沒有意識到的狀況下想掙脫。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如果我能早點,就算只有早一點點也好!

「中島敦!」

啪,與謝野晶子發了狠勁搧了中島敦一巴掌。

「與……與謝野醫生?」

中島敦恍惚地唸出面前女人的名字,他感覺該出現的情緒與不該出現的情緒同時湧出:快樂、厭惡、痛苦、悲傷、自責、憤怒、期待。情緒好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樣,強烈的如是要具現化了一樣,下一秒全數長了腳從他的喉嚨鑽出,中島敦都不會意外。

「冷靜一點,敦。」

輕輕點了點頭,中島敦卻仍沒有完全回神來,他的世界模糊不清,像是被佈滿指紋的眼鏡鏡片。那天的場面對第一次看見的中島敦來說太過恐怖,狀似地獄的場景如詛咒般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當下頭暈目眩的敦猛力地想嘔出不適感,最後不支倒下昏了過去。

「我昏倒了很久嗎?」

「一整天。」

瞥見與謝野晶子手上的報紙,自責感與挫折重重壓上中島敦的後背,亮晃晃的標題大字殘忍地提醒著他的失敗,感覺到身旁站著從未離去的孤兒院院長,毫無溫度的視線讓他內心劇烈地顫動,揮之不去的話語在腦中縈繞。

——無法拯救他人的傢伙,沒有生存的價值。

「敦?」

「抱歉,與謝野醫生,我不小心發呆了。」中島敦努力地擠出一個想讓與謝野晶子安心的微笑,試圖加裝腦海裡自責的尖叫聲與一旁院長的怪責並不存在。

狐疑地挑起單只眉梢,與謝野晶子盯著舉止怪異的中島敦許久才移開視線。她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桌,與謝野晶子隨性地靠上軟椅再次閱覽起手上的報紙。

「醒了就出去吧,外面有人找你。」用慵懶的語調說著,未抬起頭的與謝野晶子將目光鎖在大疊的紙報上,靜謐的醫療室只有紙張沙沙摩擦及女醫生輕聲抱怨著沒有重大病患的聲音。

做了好幾次深呼吸,中島敦終於略微穩定了自己顫抖著的聲音,他先是稍稍整平了皺褶的素襯,接著才離開了診療室,期間一次有沒有偷瞄過與謝野晶子,就好像他不在乎與謝野子如何一樣。

一抹意料之外的橘紅佇立門口,中島敦愣了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出聲,深怕一不小心就把面前的鋼口黑手黨幹部惹怒:「中原中也…先生?」

矮小的男人聞聲後轉過頭,憔悴的臉龐雖然依舊不怒自威,但那犀利早已脆弱的如同風中殘燭,再一點刺激就會完全破碎。中原中也掛著深黑的眼袋,雜亂的蜜糖色髮絲任意翹起使得港口黑手黨的幹部大人顯得些許狼狽,比平常看起來更加弱不禁風的身子讓中島敦不禁感到些許擔憂。

中原中也緊抿唇瓣將之抿成一條細線,接著他緊咬牙根,似是要把牙子咬碎一樣,他正在為自己的猶豫不決感到焦躁。明明下定決心要說了卻還是開不了口,但連他自身都難以置信的事實要怎麼傳達?不,比起無法相信,應該是不願意相信才對。

中原中也不先開口,中島敦也只能坐如針氈地佇立原地。沉默瀰漫著武裝偵探社的長廊,中原中也低下頭煩躁地重複彎折口袋中的香菸,隨著動作垂落的豔橙髮絲掩蓋了他飄忽不定的湛藍瞳仁。下定決心般用力握緊被自己折的佈滿皺痕的香菸,因完全斷裂而發出的「啪嚓」一聲打破安靜的氛圍。

「小鬼,你仔細聽好……」

***

「今天也來了啊,敦。」

看著堵在屋舍門口的虎少年,仁木悅子露出一如往常令人舒適的微笑。她信步走向房子並開了鎖,才轉過身,原先蹲地顫抖著緊擁住自己的中島敦便從地上跳起,原先滿是陰霾的臉部也因為聽見仁木悅子嗓音而瞬間綻開。

中島敦露出摻雜喜悅及歉意的笑容:「抱歉這麼突然地來打擾你,但我現在真的很想要來這邊喝杯茶。」

像是被打趣了地勾起嘴角,仁木悅子發出銀鈴般的輕笑:「沒關係,進來吧。你等很久了吧?抱歉。」

「不會啦!我們也是自作主張來的!」

隨著少仁木悅子的腳步進入房舍,中島敦習慣地在木椅上坐下,他朝思暮想地懷念著仁木悅子泡的唐寧紅茶,也渴望能再次回到那個只要享受海浪聲及難得的薰風的日子。如果可以,中島敦希望能讓完全消除掉那個地獄般的地方的記憶。

只要他從未被指派過去那裡,他就不用為哪天的慘案負責了對吧?這不是他的錯,這一切都不是他的錯。

「我現在要煮晚餐了,敦要順便一起吃嗎?」動作輕柔地走入廚房,仁木悅子將塑膠袋中的食材一一拿出並放於料理台上。

「啊哈哈,不用了,我等等回去應該有晚餐可以吃。」中島敦如同第一次來訪此地一樣左看看右看看,如同一個剛被帶到新家庭的孩子。「剛剛悅子小姐去了哪裡?」

「嗯。」仁木悅子一邊技術純熟地切碎紅蘿蔔,一邊偏頭思考著中島敦的問題。「去買了晚餐的食材,和見個朋友。」

「朋友?」對仁木悅子好友的身份感到好奇,中島敦開口提問。

「是龍之介認識的人喔。」

「我認識嗎?」

「誰知道呢?」仁木悅子調皮地對中島敦眨了一隻眼睛。

嗆辣的味道隨著瓦斯關火的咔嚓聲自廚房傳出,刺激的氣味讓中島敦難受地捏起鼻頭,他感覺自己只是聞到味道,舌尖就因為劇烈的辣味而紅腫。他禁不住地嗆咳了幾聲又喝了好幾口仁木悅子離家前就擺放在桌上的涼掉的紅茶,中島敦才好不容易得以開口。

「悅子小姐,咳……那是什麼?」

「是咖哩,敦要試吃看看嗎?」

「不……不用了。」對於自己不久前拒絕了悅子的提議感到欣慰,中島敦感覺幾滴冷汗沿著側臉滑落,他有預感自己要是吃了,再睜眼時他就會出現在與謝野醫生的診療室中。
「敦的臉色很難看喔,難道是對我的咖哩感到不滿?」

「不!我怎麼會!」

「哈哈,我開玩笑的而已,敦也太緊繃了。」仁木悅子於茶几上放下咖哩飯,又將剛泡好的英倫紅茶分別為自己與中島敦各倒了一杯。「今天發生了什麼,敦?」

「並……並沒有發生了什麼。」中島敦撒謊,他撇開視線,沒有勇氣對上仁木悅子擔憂的目光。

並沒有在意,仁木悅子單手端著茶杯,朝著杯中透澈的茶水輕吹了幾下,夕陽般烈紅的水波輕微晃盪著,她小心翼翼地嚐了口紅茶——依然燙的舌根發疼。

將垂下的鵝黃髮絲勾至耳後,仁木悅子溫柔地開口:「敦,小時候是在孤兒院長大嗎?」

為被道破的事實感到驚訝,忘了合上的嘴此時都不顯得違和,中島敦迅速放下手中的茶杯,瞠目好奇地直望對面的鵝黃髮女人:「為什麼知道悅子小姐會知道?」

「因為敦總是在紅茶中加很多紅糖啊。」

不好意思地搔搔後腦,中島敦尷尬地咧開笑容:「因為以前在孤兒院時得到食物的機會不多,而像糖這種稀少的東西甚至被孩子們當作錢幣使用,所以……看到了這樣免費的冰糖一不小心就出現了壞習慣。」

如風鈴被薰風吹拂而發出的清脆,仁木悅子的笑聲讓中島敦著迷,小小的醉意漆上虎少年的心房。

「那敦以前有偷拿過嗎?」

不知是否為此刻紅茶香溢滿空間的緣故,中島敦的從未對仁木悅子有過的戒心,現下更是當然無存。原本關著中島敦悲痛過往的門扉被輕易撬開,坦然在仁木悅子面前任她走訪。中島敦對自己願意開口談起宛若步入煉獄的歷程感到訝異,但被對方長有茂盛森林般美麗的綠眸直直望入眼底,中島敦原以為震盪不了的聲帶意料之外地動彈了。

「有,而且最後還被院長抓到,我被狠狠打了一頓後又被丟進冰冷的監禁室裡去。」瞳眸蒙上一層陰影,厭惡的回憶跑進腦中讓中島敦感到反胃,勉強撐著嘴邊的苦笑,他不願破壞此時此刻舒爽圓潤的氛圍。

「敦都沒有反抗嗎?」

「嗯?」

「只是一味的忍耐和原諒是不對的。」憂慮擠滿眉間,仁木悅子擔心的聲調讓中島敦開始思考。

「什麼意思?」

「一路這樣走過來的敦,人生有什麼改變嗎?」

「沒有。」恍然大悟般發現了這點,中島敦像是暮春初醒仍未完全褪去睡意的枝芽,猶豫片刻後才逐字逐句緩慢而輕聲地回應,他些許不甘自己竟不是第一個發覺的。

「敦以前在孤兒院時,都是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冬天洗碗洗到寒瘡撕裂時不能停下,被燒紅的鐵鉗鞭打肉身時不能逃跑,在禁閉室多天未吃東西時不能呼救」不知為何,中島敦無法停下對仁木悅子述說那些他只要提及一字便對產生應激反映的故事。不堪回首的瘡疤被揭開,中島敦的語音顫抖著,心臟好像被抓住一般難以呼吸,愈描述愈激動的情緒促使敦恐懼地抱著頭。「要是沒有遵守這些會變得更慘!每次經過墓園看見翻開的泥土我都很害怕下一個被埋入的就是我!如果沒辦法忍受這些痛苦最後只會被毫無聲息地抹去!」

「那現在的武裝偵探社呢?」仁木悅子輕柔卻不容置疑的語調阻止中島敦繼續講述苦不堪言的過去,愣了一下,中島敦微微勾起嘴角,與陰冷的過去比較,在武裝偵探社的回憶幸福的他甚至可以嘗到甜味。

「偵探社是個……很棒的地方,特別是太宰先生,對我真的很溫柔。」

「太宰先生?」

「他是我的前輩。」

「敦有個很好的前輩呢。」微瞇起不知何時變得黯沉的瞳眸,悅子露出柔媚的笑容。「真好,敦雖然經歷了這樣痛苦的過去,最後還是遇到了溫柔的前輩呀。」

「哈哈,謝謝。」指尖刮搔著淡淡緋紅的側臉,中島敦靦腆地笑笑,自卑的心理讓他從不擅長面對他人的讚美。

「啊啊,他一定是一個對敦非常重要的人吧,要是沒有他,敦現在可能還在地獄裡呢。」瞅了盈滿幸福氣息的敦一眼,仁木悅子將好看的眉眼彎至新月狀,蓊綠色的眼底因此被藏了起來。

「是呀,所以太宰先生是對我來說一定要保護好的人。」

是啊,太宰先生對我來說真的非常重要呢,如果我那天沒有遇到他,我可能早就喪命了,甚至連橫濱是如此美麗的城市都未能在生前覺察。清晰地思考著,中島敦感覺這輩子從未這樣清醒過,但不知怎麼的,卻有種似有似無的茫然。

是錯覺吧?肯定是錯覺。畢竟我現在是身在多麼美好的地方啊。

「敦,好好回想一下吧。你在遇到太宰治之前的生活如何,你現在的生活又如何?」張開眼,仁木悅子翠綠的眼眸倒映於紅茶茶面,她的聲音如沐春風般柔爽。

仁木悅子用精緻的茶匙敲打了杯緣一下。

「中島敦與太宰治一起戰勝的事物。」

兩下。

「太宰治教會了中島敦什麼?太宰治是如何對待中島敦的?」

三下。

喀啷,第三下清脆的響音使中島敦倏地回過神來,砂色的身影在腦中一閃而過,極大的痛苦及落寞染上因傾湧而出情緒導致扭曲的臉孔:「但他已經很多天沒來上班了,我……我不知道……」

「——不對喔,敦知道的吧。」姿勢優雅地端著象牙白陶瓷杯等待英倫紅茶變得涼一些,仁木悅子偏頭露出一抹完美的微笑。

「太……太宰先生,已經……」死命埋住想假裝什麼也不知道的祕密被強行挖出,中島敦無法控制地發出痛苦的呻吟,他想跪下來把身體蜷縮在一起,將自己白色的頭髮硬扯下來。可是中島敦知道我不應該這麼做,他不該給仁木悅子添任何麻煩。

不對,是絕對不行添任何麻煩。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個故事,誰是其中的反派?」仁木悅子不急不緩的聲調輕拍著中島敦的耳膜,中島敦的動作僵在原地,他的思緒變得紊亂,呼吸下意識地急促了起來。

是誰?是誰?是誰?

「是誰最近有古怪呢?」

仁木悅子平靜而柔順的聲音和中島敦的心情成為強烈對比。強迫自己大口呼吸,中島敦試圖冷靜下來。一個剪影自他的腦海閃過,他感覺被各樣情緒堵塞的心臟終於有地方可宣洩——中島敦知道答案了。

「敦打算怎麼做呢?」仁木悅子的話語如魔咒般在腦中迴盪著,倏地,中島敦的情感詭異地冷卻了。

「殺了那個傷害太宰先生的人。」冰冷的聲音似乎不是自己的,中島敦紫水晶般的瞳仁透澈無掩。

「但殺了兇手,太宰治也不會回來。最終,什麼事也沒有解決,殺人只是一個無用之舉罷了。」

是啊,太宰先生已經不會回來了。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為什麼我這麼無用呢?什麼都做不好的我——要是從一開始,就被當作害獸除掉就好了。

「敦,你已經是非不分了嗎?」看著於椅子上垂頭且雙眼無神的中島敦,仁木悅子輕輕嘆了口氣,似乎對中島敦趕到了失望,而這一絲轉瞬即逝的失望被中島敦精準地捕捉到。

啊,已經連善良的和天使一樣的悅子小姐都對我感到失望了。太宰先生一定也是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如果這世界是一個故事,那麼我就來成為反派吧。」

「敦?」

「我會為太宰先生報仇,不論是非對錯。」被勾出的憎恨像海嘯一樣摧毀了中島敦的理智,他的決心堅定,前路雖然血跡斑斑卻異常清晰。「殺了那傢伙以後,我會自裁贖罪的。」

仍然柔和的語調摻雜著難以察覺的嗜血,仁木悅子加深了掛在臉上的笑:「親愛的,天使定會接受你的贖罪。」

擺在茶几的行斷電話震動著,激起屬於中島敦的紅茶茶面一陣陣的漣漪。仁木悅子從容地接起電話,不就前與她見過面的「朋友」透過手機對著仁木悅子大吼大叫。

「你明明告訴我,如果我對芥川前輩說了這些話,他就會很高興,認為我對他很重要的!」

「是我說的嗎,一葉?」仁木悅子無辜地聳了聳肩。「我明確地,這麼和你說過嗎?」

「沒…沒有,但你……」

「——噓。」樋口一葉未盡的言語被仁木悅子硬生生地打斷,樋口一葉艱難地嚥了口口水,一股強烈的恐懼支配了她的,明明想隔好幾里,樋口一葉依然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還記得嘗試自己去捉住白虎的時候芥川龍之介對你做了什麼?」

樋口一葉永遠不會忘記,她想幫忙、想被芥川龍之介認可。她對芥川龍之介說交給自己就可以解決,但芥川龍之介狠狠地搧了她一巴掌。很痛,更痛的是有什麼隨之消失了。

「還記得那天,芥川龍之介對你說了什麼嗎?」

樋口一葉永遠不會忘記芥川龍之介那天既憤怒又嫌惡的表情,明明就算多麼難堪也想被對方認可,芥川龍之介卻只說了:「你這個廢物,退下!」

「感到害怕嗎,樋口一葉?你非常、非常地害怕芥川龍之介會遺棄你。你要知道,當我說你這樣下去會被拋棄,我不是在激勵你,告訴你該做更多、做更好。」用左肩膀夾著手機,仁木悅子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我只是在述說事實罷了——一葉,你早就不被芥川龍之介所需要了。」

「逃吧,親愛的。在芥川龍之介親手將你丟棄之前,逃到一個連他都找不到的地方。」細柔的語調高高揚起,仁木悅子溫暖的笑容早已因過度壓抑癲狂的情緒而變得扭曲,陶醉地輕哼著愉悅的小調,她輕快地喝了口杯中的紅茶。

——啊啊,已經不再燙口了。

***

嗡嗡的聲響傳入中島敦的耳內,睡眠極淺的白髮少年拖著被悲痛擊垮的身子起來,接起不遠處的手機。

「敦,抱歉,我知道今天你放假,但Parasitic Paradise的據點找到了。」是國木田獨步,他聽起來也很疲倦,中島敦現在終於理解了中原中也的心情,他猶豫著,最終還是沒能道出太宰治的遭遇。「沒關係,國木田先生,我馬上去。」

國木田獨步擔憂地皺起眉間,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知道中島敦的狀況非常糟糕,琢磨著是否應該關心部下,不擅長安慰的他張開嘴又閉上,這樣來回了好幾次,他最後發了狠地咂舌。剛決定破罐子摔破,電話的另一頭就傳來中島敦明顯是勉強打起精神的聲音:「沒事的話我就先掛斷了」

「等等!」嘟聲在國木田獨步的耳畔響起,知道自己錯過時機了,他嘆了口氣。

別太勉強自己啊,敦。

拉開紙門,中島敦穿上了平時的吊帶白襯,沉重的眼袋被刻意地掩蓋,垂著頭思考些什麼,中島敦無意識地緊抓褲管使之產生皺痕。

——今天,一定要做個了斷。

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廢棄教堂長滿了藤蔓,陽光透過西式的彩繪玻璃點亮了斷電的內部,破朽的長椅堆了重重一層灰。仔細地掃視一次便可簡單發現的地下門吸引了中島敦和芥川龍之介的目光,他們算了算眼目所及地下門,總數有五個。

獸化了的中島敦閉上虎瞳,細心地聆聽著聲音帶來的提示。

許多的門後傳來槍械撞擊或者上膛的喀鏘聲,唯有一扇不同,靜謐地除了徐徐風聲外無一聲發出。直覺告訴他那裡就是Parasitic Paradise的首領所在地,中島敦將地板門強硬地拉開。

摸黑地走下階梯,兩人豎耳聆聽著動靜。走了約五分鐘的路程,忽然出現的強勁光線刺痛了他們習慣黑暗的雙瞳。他們所到之處是一個廣大空蕩的圓形空間,炎日從上方灑下陽光,高大的土壁告示著不可能攀爬出去的事實。

一個如同茶杯杯緣被茶匙敲響的清脆響音於中島敦的腦海裡響起,壓抑了多日情緒奮力地撞擊他的內腔室。確認了附近沒有任何敵意抑或者人類的氣息,中島敦緊咬下唇,回首,他紫金色的眼眸溢滿了不屬於他的狠戾殘酷。

「芥川———!」虎爪狠戾地朝脆弱的頸子揮去,過去學習的體術讓芥川龍之介勉強躲過。

「你瘋了嗎!人虎!」

「不,我沒有,我很清楚自己現在在做什麼!」

攻擊未果助長了中島敦的怒火,朝芥川龍之介奔去,蓄力的爪子撕裂了試圖防禦的黑獸,刺入血肉的觸感滾上了中島敦的神經,涓涓細流般的鮮血止不住地順著芥川龍之介的手臂滴落地面,綻放了一朵朵的曼珠沙華。

「是你殺死了太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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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熊Racoon@uid_22141
浣熊Racoon 發表於 2020-8-16 20:16

《人間與地獄 — 03》

《人間與地獄 — 04》川端康成不怕死

太陽移動到了照的進地下洞穴的地方,男人抬起一隻手遮住從鑽過隙封打在他身上的晨光。陽光晃眼,他想起孩提時期因為孱弱的身體而只能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的時候、他想起天使大人幫助不幸的他過了一個絲毫不幸也沒有的日子、他想起多麗絲.萊辛剛加入Parasitic Paradise仍壓抑自己做個端莊淑女的樣子、他想起大江健三郎崇拜他,像隻小雞般嘰嘰喳喳地跟在他後方的樣子。

——啪嚓,耳上的小型無線電發出了微小的噪音把一身黑的男人從過往記憶中強硬地扯回現實。他將自己融入了角落的陰影裡,又放下肩上因為裝著狙擊槍械組而些許沉重的肩包:「天使大人。」

「我問你喔,康成。」天使大人柔和的口吻裡滿是無所謂,就好像他只是想問個似「今天天氣如何」一樣無聊的問題。「如果有人陷我於不義,你會怎麼做?」

「天使大人希望我怎麼做?」川端康成分秒便回答了問題,這舉動明顯逗笑了出聲的另一人。

「呵呵,康成沒有自己的想法嗎?」

「天使大人的命令就是我所期望的。就算是您想利用或者背叛,我也甘願承受。」川端康成的語氣幾乎察覺不大一點起伏,不過可以從他的話語中發現他病態的虔誠與尊崇。「所以天使大人希望怎麼做?」

「那如果有人對我獻上了他的名字和虔誠呢?康成會怎麼做?」

「天使大人會怎麼做?」

「嗯……」川端康成聽見耳上無線電對講機另一邊的天使大人若有所思地轉了轉頭,可是他知道,天使大人早就有了答案。「我什麼都不會做。」

「那麼我就會視其為天使大人的命令——我什麼也不會做。」

「這樣啊。」天使大人略嫌譏諷地輕笑一聲。「那就為我戰鬥至血管裡一滴血也不剩吧。」

啪嚓,川端康成聽到天使大人把無線電切斷的響音,他死死地握緊了長有槍繭的那隻手並將之貼於左胸。他知道他有高達九十九的可能性自己會死於這一戰,但川端康成不怕死,他從來不怕。

「喂?喂?哈囉?」無線電對講機再次傳來聲音,男人的每一個尾音都上揚的厲害。

「大江。」

「喔喔,是川端大叔啊!」大江健三郎誇張地大笑三聲。「川端大叔,你知道多麗絲去哪了嗎?」

「天使大人讓我去指定位置等人。」多麗絲.萊辛冷冷地答道。

「哇啊!嚇死咱了!」大江健三郎撫了撫自己因為驚嚇而上下起伏的厲害的胸口。「你這傢伙,對光做了什麼!」

「光?」川端康成困惑地眨了兩下眼,靠著洞穴的牆壁坐下。

「哼,我們每次換據點的時候,川端不是都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盒子嗎?」多麗絲的口吻滿是不屑。「裡面就是光,他的倉鼠。」

「什麼倉鼠!牠的品種名字可是叫帥氣的敘利亞倉鼠!」

「帥氣的?」川端康成揚起單眉。

「哼哼,被咱養的敘利亞倉鼠當然是帥氣的!」大江健三郎說道,川端康成幾乎可以自對方驕傲的語氣想像出大江健三郎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的樣子。

「愚蠢的傢伙。」

「多麗絲,你說什麼!」

「你們兩個先別吵了。」川端康成感覺自己的頭開始疼了起來,他用右手一下一下地揉著太陽穴:「大江你先說,多麗絲做了什麼?」

「光牠不知道為什麼脫毛的好嚴重!愛跑的滾輪也不跑了,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

「那和我有什麼關……」

話鋒一轉,川端康成的控告直指多麗絲:「——天使大人說問多麗絲就會知道。」

「好吧。多麗絲,你做了什麼?」

「我也沒做什麼。」川端康成熟悉多麗絲現下這種刻意顯出無所謂的語氣,每每多麗絲使用此種說話方式,皆是她或多或少心虛的時候。「只是,光吱了六聲,所以我就多餵了牠一些葵花籽。」

「六!又是六!」川端康成聽見大江健三郎崩潰地抓撓臉部的響音。「多麗絲,你到底為什麼對六這麼執著?」

「因為天使大人又叫塞菈翂,神話裡塞菈翂是六翼天使。」多麗絲講的理所當然,一時之間不論是川端康成,還是大江健三郎都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語句。

川端康成沉默地架起狙擊槍槍組,直到完成最後一個步驟,他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沉重的嘆息劃破了這尷尬的氛圍:「好了,這件事就到這裡吧。該去做天使大人交給我們的工作了。」

「可是,川端大叔……」

「等工作結束,我再陪你帶光去看獸醫。」川端康成的唇角勾起一抹輕鬆的笑,他沒有發現自己因為進入高度專注而繃緊的肩膀是什麼時候放鬆下來的。「當然,多麗絲也要去。你要負責付光看獸醫的錢。」

「嘖。」多麗絲.萊辛充滿嫌棄的咂舌咂得很清晰。

川端康成笑了:「任務後見。」說完,他徹底關起了無線電。熟練地趴好身軀,川端康成透過狙擊鏡觀察著佇立在空曠處正中央蜜糖髮色的男人。披著純白斗篷的教徒屍體以放射狀的方式倒在地面,中原中也只是背對著不動,似乎全身佈滿破綻。

僵持片刻,川端康成就將狙擊槍收進袋中並小心翼翼地沿著傾斜的土石滑至中原中也身後,他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了。

不快地哼了聲,中原中也轉過身子不屑地盯著川端康成:「不錯嘛,竟然知道這是陷阱。」

總是毫無情緒波動的臉孔謹慎地警戒著中原中也,川端康成的眼底閃過一抹亮光,他抬手擺出了迎擊動作,雙手手掌微微拱起,隨時預備面對任何招式。

冷下臉來,中原中也身旁的砂石染上一圏紅光,他咬牙切齒地吐出的每個字,恨意像削鐵如泥的刀鋒一樣尖銳:「你就是那天的狙擊手對吧?」

「嗯。」

嚴肅的表情轉瞬變得猙獰,無數堅硬的岩塊順著中原中野的手勢砸向不遠處的川端康成。輕巧地往旁邊閃去,完全躲過攻擊的川端康成不敢大意,他的肌膚正因為中原中也鋒利的目光感到刺痛——只要放鬆一刻就會死。

「混帳!」

頃刻間衝至男人面前,中原中也狠戾的拳頭結實地攻擊著川端康成——左拳上劃擊像左肩,右拳直拳擊向胸口,中原中也行雲流水地迴身接了一個後踢,川端康成先是用右手拿著的短槍勉強擋住,之後往後一跳保持能夠有足夠反應時間的距離。冷汗滴落地面,雖然有些擦傷,川端康成卻總總驚險躲過,自開始到現在未曾被正面擊中過。

狠狠地嘖了聲,中原中也蹲至地迴旋踢,試圖絆住川端康成的行動。川端康成並沒有像常人那樣下意識跳起躲避,反而在中原中也蹲下的瞬間又退了一步,反應的速度讓中原中也沒能藏起臉上的驚愕。中原中也來不及停止自己接招的動作,他的右手往上一舉,掩藏在川端康成視線死角的石頭砸在川端康成原本站立的位置。如若川端康成沒有後退而是上跳躲開中原中也的迴旋踢,他就會因為在半空導致無法躲過中原中也重力控制著的巨大碎石。

中原中也在原地喘著粗氣,被掀起在空中的泥沙漸漸散去,他的目光謹慎地鎖在川端康成身上,對對方再次發現了自己的陷阱感到訝異。中原中也隨手擦去下巴處的汗水又一把扯掉肩上的黑色大衣:「你這是使用了異能力對吧?」

「嗯。」

倏地將不知何時抓在手中的沙土朝中原中也的眼睛撒去,川端康成掄起拳頭犀利地給了中原中也一個直拳,中原中也抬手擋住攻擊,骨頭被震得隱隱作痛。中原中也出手想給川端康成一個反擊權卻被精準躲開,抓住中原中也的漏洞,川端康成的左腿踢向中原中也的腎臟。

突然的攻擊讓中原中也微微驚惶,想靠著多年經驗的第六感硬是躲過,但川端康成的攻擊位置卻是中原中也躲避後的位置,來不及躲開,中原中也死死地咬住牙齒接下踢擊,過分的痛楚痛的他滴下冷汗,些許呻吟自齒間流出。

「可惡!」低喃著,中原中也撐起身子跳至空中,準備用空戰迅速解決敵人。如隕石般自天空落下,不好的預感忽地襲上中原中也的肩頭讓他改變了軌道並移動了自己的位置。

「嘖,直覺怎麼那麼強。」

「大江?」語調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川端康成望著不遠處突然出現的大江健三郎。

「呦,川端大叔!原來天使大人派咱過來這裡是來幫你忙啊!」大江健三郎露齒一笑,川端康成的評價難得地從狂妄變成陽光男孩。

「謝了。」

看似不良的男子為川端康成忽然的直白感謝愣了愣,頃刻,他又變回與原本同等露出陽光的笑容:「不謝!這樣等等任務結束帶光去見獸醫也比較方便吧!」興奮地摩拳擦掌,大江健三郎警戒地望著對面搖晃站起的中原中也。

「『天使大人』是你們稱呼Boss的方式嗎?」

片刻不離的目光緊鎖在中原中也身上,兩人有默契地沉默不語。

「呵,算了,反正也不重要,今天Parasitic Paradise全員都得死在這裡!」了解了自己難以攻擊到川端康成的事實,中原中也決定先解決另一個男人。

握拳,中原中也藏好的岩石隨著他的指示砸在大江健三郎佇立的地方,他的舉動令大江計三郎必須向前躲避,也就是靠近他。狡詐地咧開嘴,大江健三郎沒有一點猶豫地前衝,他的行為使中原中也深感不妙。中原中也就像釣客,經驗讓他認為得花上些時間才能引魚上鉤,但名為大江健三郎的這條魚卻毫不避諱地咬上餌食。

太愚蠢了,除非這隻大魚知道如何輕鬆地從魚鉤逃脫。

「異能力.死人的傲氣。」

大江健三郎靠得太近,中原中也身邊除了大江健三郎本人,一時沒有可以用重力控制的東西。沉重的拳頭如風般迅速地襲來,中原中也抬起右手臂擋住,在大江健三郎觸碰到自身的瞬間,中原中也感覺到手臂表層的皮膚正在以一個令人恐懼的速度漸漸分崩離析。中原中也的皮膚像乾燥過頭的水果,一碰便化成了灰在風中散去。

於疼痛感爬上神經時,中原中也就瞬間收了手並向後方跳去,否則此刻整隻手臂都將煙消雲散。

咬緊牙根不願讓自己低鳴出聲,中原中也怒瞪著大江健三郎,要是視線能殺人,恐怕此刻狂妄的男人身上就出現了個巨大的窟窿。

「哈哈哈!自大的結果就是如此!」狂笑著看向蹲地的中也,大江健三郎手掌朝中原中也彎了彎表示對方先攻。

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揍向對方,中原中也將重力注滿拳頭。

「左邊,然後後退。」

川端康成清晰而低沉的聲音傳來,大江健三郎抬起左手臂擋住並順勢將右手掌心貼上中原中也的右臂。熟悉的痛楚刺激著中原中也的大腦,他轉動腰部使勁甩開大江健三郎,大江健三郎卻一點也不掙扎地退開。不好的預感隨著某人的視線刺上中原中也的背頸,回頭,不知什麼時候架好狙擊槍的川端康成透過狙擊鏡看著他。等注意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狙擊槍的子彈打進他的大腿,腿一軟,中原中也跪了下來。

「該死!」

「直拳。」

川端康成的話音剛落,大江健三郎便趁機奔向中原中也。大江健三郎抄起拳頭攻向中原中也,橙色頭髮的男人勉強地低下頭躲過攻擊,接著狠狠地揍了大江健三郎一拳,對方意料之中地接住了自己的拳頭,中原中也借力使力地使著重力令自身往後飛,如此得以遠離大江健三郎。

吐出一口血水,中原中也先是看了一眼自己劃為粉塵的墨色皮手套及皮膚嚴重損傷的手,然後注意到大江健三郎身後一直提示他如何動作的川端康成。

為什麼他可以一直躲過我的攻擊甚至告訴他人?

頭腦用著前所未有的速度轉動,中原中也緊盯著蠢蠢欲動的大江健三郎小心地回憶不久前。這裡是戰場,他的時間不多,一絲猶豫就會死。

在我還沒出拳前卻知道了我的動作,難道是預測未來?不對,要是如此他應該會料到那狂妄傢伙會出現而不會那樣訝異……

「打架時別分心呀,大叔。」

躺平躲開大江健三郎突然的攻擊,中原中也雙手抓住大江健三郎的手臂,順著滾動的力把大江健三郎往後扔,被對方碰到的肌膚因崩壞風化而支離破碎,撕裂般的痛楚壓迫擾亂著神經,限縮著現在的中原中也的所有行動。

「臭小子,才沒分心。」不斷增加的傷口讓中原中也體力大減,喘息次數也愈來愈多,雖然想使用污濁但太宰治已經死了,使用了也不保證一定能獲取勝利,最糟糕的情況甚至會殺害自己的夥伴。

在腦海中計畫的所有陷阱都被避開了是為什麼?難道是靠著些微的準備動作知道的?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剛才那一擊他不會被我反擊才對!他不是天才,拿狙擊槍的男人也不是,否則早些也不會被我發現行蹤。

被中原中也向後扔的大江健三郎沒有撞上石土製成的牆面,他調整姿勢,雙腳於牆壁一蹬,再次朝中原中也飛去。中原中也並沒有躲的打算,他沒辦法一心二用,所以他只能賭——賭可以在大江健三郎殺了自己之前猜出川端康成的異能、賭大江健三郎的這一擊他不會死。

答案是什麼?到底是什麼?中原中也現在迫切地需要一個奇蹟,例如讀心術,這樣他就可以知道川端康成在想什麼,也可以知道對方的異能力是什麼。

該死的狀況!如果我有讀心術就好了。中原中也這麼想著。

「是啊。」緊皺的眉眼鬆開,中原中也若是海洋樣湛藍的眼眸有了焦距。「如果有讀心術就好了。」

飛來的大江健三郎被一腳踢回川端康成的前方,他的手擦過中原中也的小腿,本該輕微抑或毫無傷口的地方卻因為大江健三郎的異能而讓皮膚少許地剝落。

顧不上腿部的疼痛,中原中也強撐著站起來,他勢在必得地勾起嘴角:「你的異能力,是讀心術對吧?」

「啊?小子,你是瘋了是不是?」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遠處的中原中也,大江健三郎不屑地挑起單邊眉峰。

大江健三郎身旁的川端康成低頭思考了會兒,似乎在衡量利弊後決定開口:「嗯,異能力 • 山音。」

「果然!」

「川端大叔你是笨蛋嗎!幹麻告訴敵人啊!」轉頭面色微慍地盯著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不滿地皺起眉間說著。
「他是個好敵手,一般人最多被你碰到三次就受不了戰逃了。」頓了一下,川端康成繼續說道:「而且繼續藏著也沒有意義,我聽的到,對方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的猜想。」

「嘖,麻煩!」不甘地承認這事,大江健三郎收起了慍怒的表情。

「呵,這樣就結束了!」

再也不用顧忌什麼,中原中也轉瞬便出現在川端康成眼前,川端康成反射性地想聽中原中也的心聲卻什麼也沒聽見。

「什麼!」

少見的波瀾在川端康成的臉孔散開,中原中也邪佞地咧開嘴並加注異能於劈開疾風的腿中,川端康成趕緊往後翻去,可中原中也早計算到他的舉動,迴旋踢奮力擊中川端康成的肉腹,一口氣卡在胸口,川端康成因承受了整個星球重力般的力量而被迫倒地。

「川端大叔!」

中原中也蹲下,猩紅的光暈纏繞於手掌,他隻手掐住川端康成的脖子:「你叫大江是吧?現在立刻離開這裡,否則我就殺這個名叫川端的男人。」

「噗哧。」大江健三郎的反應完完全全在中原中也的意料之外,他眼神挑釁地看著中原中也:「講的好像你能做到一樣——那就殺啊,混帳!」

中原中也肯定,大江健三郎的反應不是虛張聲勢,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但對方無條件深信川端康成不會死。才低頭看向川端康成,一個黑漆漆的槍口便擺在中原中也的面前,長年累積下來的經驗讓他第一個動作就是躲避。川端康成扣下扳機,近在耳邊的槍聲令中原中也有些耳鳴,他扭頭躲過子彈,眨眼之間就奪過川端康成的手槍並轉向大江健三郎,往他攻去。

中原中也狠狠地往大江健三郎擊去,大江健三郎想反擊,拳頭卻被中原中也用手槍撥開。

一發、兩發。中原中也數著川端康成開槍的次數,確定了槍裡還有子彈就順著力把槍口指向大江健三郎,在對方來得及開口前扣下扳機。

「欸?」

子彈沒有像中原中也預想的那樣在大江健三郎的前額開一個洞,沒有時間搞清楚真相,早知道結果會如此的大江健三郎便一拳揍在他鼻樑上。吐了一口血水,中原中也一個掃堂腿拉開距離,又運用重力,朝大江健三郎打了一個刺拳。

下意識地將手臂交叉擺成防禦姿勢,大江健三郎正面吃下了中原中也的力氣。灼燒般的疼烙印在拳上,中原中也為忍住痛而緊咬住的下唇,咬破了的唇瓣流出血液,習慣了的鐵銹味在嘴中散開,他怒氣驅使地扭曲嘴角:「和那廢物死去時我感受到的痛比起來,這根本就不算什麼!」

「去死!給咱早早去死,你這傢伙!」敵對的兩人釋放全身的力氣及異能只為將對方擊退,隨著大江健三郎自內心深處的決心吼叫,中原中也肉拳的侵蝕速度更甚。

「這句話我要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中原中也的話音一落,大江健三郎便感到自己的腳步往後退了一些,一瞬間的驚惶溢滿了他的臉龐,趁著這霎那,中原中也加劇了拳頭的力量,抵擋到了極限,大江健三郎被擊打出去並摔向身後的土牆,撞上時厚牆以他為中心地龜裂開來。

「自大的結果就是如此。」

昏厥過去的大江健三郎無力地從牆上滑落地面,絲毫沒有聽見中原中也最後所說的,終於結束的事實使得中也鬆了口氣,腎上腺素造成的止疼效果過去了,中彈的大腿讓他難以站立。順著褪下的力氣跪下,中原中也疲憊地仰頭望天。

臭太宰,我幫你將這群傢伙揍了一頓了,你看到了嗎?

突地猛烈咳嗽,中原中也將口中的大量血液吐出,在地上綻放了朵朵血色的豔麗花枝,血絲自鼻腔滑落,他自嘲地笑出聲。

——果然太勉強了嗎?

想要任由身體不支倒地,不合時宜響起的突兀喀嚓聲卻吸引了中原中也的注意,已然歸零的體力讓他難以站起。中原中也努力地往聲響的來源看去,倒在地面近乎無法動彈的川端康成手裡拿著一顆手榴彈。

「既然我的血未流盡,我就必將為天使大人戰鬥下去。」

「混帳你給我住手!」

「那麼,我們在地獄等著您,天使大人。」川端康成將手榴彈的栓塞咬掉,他閉上眼,想起第一次遇見天使大人時,對方說過的話。

「康成,你知道地獄在哪裡嗎?」

「是我們所站立之處嗎?」病弱的他總是很孤獨,那種孤獨燒傷了他,多麗絲把這稱為「地獄般的孤獨」。

「是啊,人間與地獄就像兩個國家。本質上是同樣的東西,卻被一個國界分割,由嚴厲的守門人駐守著。」天使大人笑著,他的嗓音很好聽,笑容很溫柔,他一直是如此。「我們的工作是要讓名為人類的寄生蟲知道自己所處之地即為地獄。」

「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很可憐。」

川端康成沒有問「是誰很可憐」,他不需要知道也不在乎。可是當他走到地獄門前時,他突然想知道了。

——川端康成以為他不怕死,但他錯了。在孩提時代差點病死之後、在遇見天使大人並加入Parasitic Paradise認識多麗絲.萊辛和大江健三郎之後,川端康成就怕死怕得要命。

如果可以,他想再多活一下,只要一下下就好。

「還剩……還剩五秒。」明明逼近極限,甚至連喘氣都喘的不順了,中原中也還是站了起來。

離爆炸還剩五秒,他一拐一拐蹣跚地走著,中原中也滿眼只映著那顆即將炸毀一切的手榴彈。只要手榴彈爆炸,不僅是他,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也會死。就在這五秒,誰也跑不掉。

剩五秒的時候,中原中也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空間這麼廣闊。

剩四秒的時候,中原中也咬牙切齒地心想就只差一點了,還有機會,他絕對不會死。

剩三秒的時候,中原中也在心裡咒罵了川端康成好幾回,又咒罵了自己好幾回。只不過是中彈而已,為什麼就是不能再走快一點?

剩兩秒的時候,中原中也感覺自己幾乎被絕望充斥,他想著要在地獄用怎樣的方式大揍特揍太宰治一頓、想著是否有需要為如此早去見對方說聲抱歉。

「不准爆炸啊啊啊啊啊——」

爆炸聲在頃刻便蓋過了中原中也聲嘶竭力聲音,絕望的火焰如曇花一現般出現也同樣迅速消逝。

——剩一秒的時候,中原中也碰到了川端康成手中握著的手榴彈並使之飛至高空。

連喘息的力氣也消耗殆盡,中原中也肉身撞擊地面的聲音迴盪在空間內,眼皮再也撐不住地即將闔上,張開口,中原中也氣息如絲地出聲:「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小鬼。」

***

「港口黑手黨到底在幹麻啊?不是說了不要殺他們的嗎?」留著鮑伯頭的女人走進空間,她蹙眉,向著有亮光的地方走去。

被方才爆炸聲吸引而來的與謝野晶子隨意瞥了現場一眼,不遠處的中原中也和另外兩個不認識的男人讓她怔了怔,幾人的傷勢均難以言說的嚴重。不願讓任何人死亡的醫生使命感使她奔去,俐落蹲下,與謝野晶子將手指放到中原中也的脖頸測著脈搏——還活著,但很微弱。

順勢檢查了中原中也附近的兩人,發現皆是同樣的情況與謝野晶子鬆了口氣。

不幸中的大幸,三人剛好都是瀕死狀態方便她醫治。

「異能力.君死給勿。」救治完成後,與謝野晶子抹了把額上的汗水。「還好亂步先生早先看透情勢派我前來,不然這些傢伙早死了。」

抬起頭望向透澈無雲的天空,亂成一團的思緒讓與謝野晶子不快地狠皺一下好看的眉頭。

「敦……沒事吧?」

***

極度的憤怒及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懼讓中島敦不受控地抱住自己的頭顱,仁木悅子的聲音與院長的聲音混成一塊,無休止地於他的腦海撥放著,像是一首為了詛咒誰而寫出的曲譜。

「都是你芥川,都是你!是你殺了太宰先生!」

「人虎!你要在下說幾次!沒有!」

「中也先生都告訴我了!」

「中也先生?」

突然出現的名字讓芥川龍之介感到驚愕,完全沒有發現芥川龍之介變化著的複雜神情,中島敦抬起視線直瞪著他,早失去了理智的中島敦不適地呲牙裂嘴,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一頭撞在牆壁上。

「上一個錯誤據點的地址就是你說的!這不就代表了你就是待在港口黑手黨的Parasitic Paradise間諜嗎?」

「在下……」

「閉嘴!我不想聽見你的狡辯!」

中島敦聽得見聲音——所有人都在叫他殺了芥川龍之介:太宰治、仁木悅子、院長、國木田獨步、江戶川亂步,還有好多好多人,甚至芥川龍之介自身。所有人都在叫中島敦殺了芥川龍之介,所有人,不論認識不認識。

崩潰地低吼一聲,中島敦正想再次將虎爪揮向芥川龍之介,一頭墨黑的巨獸瞬間便刺穿了他柔軟的腹部並將其釘在後牆。

口中吐出大堆血液,中島敦抹掉了嘴角的血絲,過量的怒氣使得他臉部扭曲的可怕:「果然你……」

「——既然你這麼想死,在下就奉陪到底!今天就將你碎屍萬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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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熊Racoon@uid_22141
浣熊Racoon 發表於 2020-8-18 11:04

《人間與地獄 — 04》

#推薦Bgm:Darkness My Sorrow

《人間與地獄 — 05》前路已明,昔日已死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混亂的聲音在腦中數度迴響,芥川龍之介咬牙隱忍著強烈的暈眩反胃感。

吵死了。

煩死了。

去死。

再次控制異能試圖撕裂霜白的人虎,被躲過的尖牙不捨地追趕虎獸,渴望著對方薄白而脆弱的肉身。模糊的視線和思緒讓芥川龍之介難以精準地攻擊對手,硬是撐著身子的慣性使之想起過去依舊是太宰治學生的時期。

——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緩緩降下對太宰先生的強烈執著?

微弱的白光剪影於思路中一閃而過,本想怒吼的聲帶似被突地按了靜音發不出一點聲響。

——是因為人虎嗎?

是因為那個不論自己如何執意殺害他卻依舊願意豁出性命保護在下的蠢蛋嗎?

是因為那個總在獨自一人時露出悲傷的快滴出水珠的表情卻不願讓人擔心而勉強笑著的笨蛋嗎?

在下到底在幹嘛?

倏地停下將貫穿敵手的黑獸,芥川龍之介站直身子,混濁不清的墨眸清澈均勻的發亮,總燃燒著什麼的眼底第一次若爆發雨後的海洋樣寧靜。中島敦為忽然中斷的羅生門猛地愣了下,轉瞬便拉開至易守易攻的距離,白髮少年歪頭發出威脅性的低吼,像隻真正的野生虎類。

究竟為何會有想殺了對方的卑劣想法?

明明在下……

「人虎!在下叫你住手!」

可是喜歡那只蠢虎喜歡到快瘋掉了。

剎那,靜止的玄龍如雷電般往前直衝,不帶殺意的攻擊避開了要害,數條異能將中島敦的灰白衣料釘於龜裂的後牆。不想在珍重的人身上劃開任何一抹血痕,釐清了思維的芥川龍之介感覺終於能喘口氣,腦海中那有如希臘海妖塞壬的嗓音也不再誘使自身駛向墓地。

「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我要為太宰先生報仇!必須做正確的事、必須做正確的事、必須做正確的事!」不知何時消失的羅生門讓中島敦反應不過地軟跪於地,盛怒似火濤般一捲又一捲地襲來,名為怒焰的浪花無盡地打上芥川龍之介的腦門和心臟。

無法制止自身地粗魯扯起中島敦的素色衣領,芥川龍之介黑色的眸子直瞪和故障跳針的黑膠唱片機一樣歇斯底里地重複吼叫著同魔咒一樣語句的中島敦:「給在下看清楚自己面前的人是誰!」

抬眼,穿著白淨長袍的男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怒吼人的身影,中島敦第一次發現活在這世上是可以這麼安靜的。沒有碎石滾動的雜聲,沒有黑衣搭檔忿吼的聲音,也沒有死去院長指引他前路的警語。

好安靜。

安靜的讓人想哭、安靜的讓人焦躁。

「那我該怎麼辦!」中島敦想站起來抓住芥川龍之介的衣領,狠狠地將他前後甩動。中島敦需要答案,他迫切地需要答案——因為中島敦已經什麼都不剩了。少年的口吻失去了靈魂,殘破不堪的表情窮得只剩虛無:「我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我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芥川!」

「人虎,你……」

「所有能夠指引我前路的人都已經死了!死了!死了!死了,芥川龍之介!」中島敦哭不出來,他的眼角發酸,可是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被絕望擄獲的他忘記了哭泣的方法。

「——你是個災害!」忍無可忍,芥川龍之介拔高音量,他的嗓音有些嘶啞。「在加入武裝偵探社之前,白虎犯下的過錯你別無選擇,只能背在身上。」

中島敦記得,他於與澀澤龍彥一戰中挖開了自己深埋的記憶,所以他記得,自己仍在孤兒院的時候用白虎殺了人。自從知道院長是真心為自己著想,中島敦對院長的憎恨便無處可去,他僅能熟練地把沸騰的情緒藏起來,看著映在鏡子裡自己說「我很幸福」。

「中島敦,你是個懦夫,是個膽小鬼。除非有人命令你,否則一遇到事情就逃跑,好像除了逃跑你什麼也不會一樣。」

中島敦只有十八歲,會告訴他該怎麼做的院長死於事故、會告訴他怎麼做的太宰治死於Parasitic Paradise之手、會告訴他該怎麼做的院長身影被芥川龍之介驅散。

不願回首對視的過去將白髮少年與生俱來的善良幾近碾壓殆盡,心靈深處的孩童不再發出哭聲,因為他白淨脖頸被意識中的白虎撕咬開,摻雜毒液的玫紅血液代替乾涸的眼及淚不指地湧出。

「既然是個懦夫,那就繼續逃跑吧。」

「什麼?」

「恨意也好,懼意也好。盡情地恐懼,然後用最醜陋、最懦弱的姿態,挖出你的逃跑路線。」

晶瑩剔透的淚順著中島敦疲勞的眼角滑落,於沾上塵土及傷口的臉龐留下一條平靜安穩的淚痕。中島敦從來不需要他人的原諒,他想要的只是一句話,簡單的一句話而已。

「繼續為了活下去而死命地逃跑吧,你早就挖出一條只屬於你的道路了,蠢虎。」

地下室刻在骨子裡的凜冽散去,中島敦紫金色的瞳孔映出的只剩下暗墨男人的身影。

「……冷靜下來了嗎?」

「啊……啊啊!我到底在幹嘛?」驚慌地上下擺動雙手,中島敦毫無章法的舉動讓芥川龍之介有點想笑。

正想鄙視地說些什麼,不知名的第三人走近的聲響卻吸引了兩人的注意,警覺心繃到最緊,螫人的目光一絲不收地望著他們倆原先走入這裡的門口。自陰影中走出來女人的俐落玄髮不是那樣長也不是那樣短,白皙而纖細的手臂拿著不合女性的巨斧,墨紅的長靴在與兩人差不多的距離時停留,規律的喀噠聲也因此消去。

「雖然不知怎麼辦到的,但竟然能脫離天使大人的異能,你們兩人還真是不簡單啊。」說著,女人——多麗絲.萊辛——舉起了看似稍嫌過重的鐵斧,面無表情的臉孔綴上點點狠戾,若有似無的威壓迫著新雙黑的兩人。「請你們死在這裡,別再為天使大人添麻煩了。」

巨斧揮下重重地砸向地面,穩固的土地被破壞成碎塊,幸好機警的兩人即時跳開否則定成重傷。沉默的臉攀上難以察驗的不耐,多麗絲好看的眉微微皺起,她再次舉起斧子攻了過去

默契絕佳地互看一眼,才站回地面的玄墨男子迅速地發起攻勢,羅生門如同砍樹的斧頭一樣橫劈向多麗絲,禍犬般緊盯獵物的雙眸直望多麗絲,他細小而不屑地冷哼聲:「去死,雜魚。」

熟捻地將手中巨斧往一旁如迴旋標般擲去,多麗絲向後做了幾個完美弧度的翻滾,精準地躲開了攻擊。芥川龍之介的攻擊銳不可擋,多麗絲一躲開,他就控制羅生門從另一個方向接連斜砍,只要女人有一絲的破綻,她就會被完美地切開。

突然,芥川龍之介往後退了一步,刺痛著後背的殺意讓多麗絲回首,原先躲在她視線死角準備攻擊的中島敦已經近在眼前,這是絕對躲不過的攻擊,多麗絲僅用不到一秒的時間就判斷出來了。看著離自身釐米近的虎爪,多麗絲沒有一絲慌神,連眼睛也沒有眨遺下,只是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麼。

「人虎!」

在腦中響的大聲的警鈴讓中島敦堪堪躲過多麗絲不久前扔出去的斧頭,他痛的嘶聲,右手臂上多了一塊不淺的裂口,如果中島敦的直覺並不敏銳抑或反應神經稍微差一點,他的右臂現下就會如斷了線的魁儡般掉在地上。

輕鬆收回迴旋力道之大的斧頭,多麗絲低垂的眼簾帶著失望及鄙視:「讓人失望透頂,無法理解為何天使大人要吩咐我全力應付。」

冷汗自側臉滑落,無處發洩的擔憂讓芥川龍之介罕見地分神瞥了眼不遠處半跪在血色水灘中的中島敦,謹慎地將銳眼再次鎖於短髮女人身上,平日浴血的羅生門環繞在他身旁保持著能守能攻的距離,閃著猩紅鋒芒的雙目,羅生門同主人般惡狠狠地盯著對面的女人。

「果然只是小鬼而已,一個做誘餌一個做主攻?這麼過氣老梗的計畫也只有你們想的出來。」高舉手上巨斧,多麗絲將刀刃直指現下唯一站著的敵手:「現在,去死。」

「羅生門!」

黑色的異能力隨著主人的控制擋下多麗絲的砍擊,多麗絲的力氣很大,雖然確信羅生門不會斷裂,但壓下來的力氣讓芥川龍之介僅能用半跪的姿勢撐住。猛地一發力,芥川龍之介掀掉多麗絲的武器,側身,不知何時爬起的中島敦跳至多麗絲面前,利爪刺入她的左胸。

多麗絲依舊沒有躲閃,她只是淡然地低頭一看,就像這副身軀不是他的一樣。尖銳的虎爪俐落無疑地貫穿了胸口,多麗絲魅力的杏仁眼被陰影覆蓋,沒有痛苦的嚎叫,沒有撕心裂肺的哭泣,靜謐,就像世界突然停下了一般。

確實的擊中感令喜悅臨上中島敦的心頭,就連平常凜著一張臉的芥川也小小勾起嘴角,將利爪拔出多麗絲的左胸,鮮血自然地噴濺至已被破壞至慘不忍睹的地面,少見地,本該忌諱這類場景的中島敦並未表現什麼。

「在下以為你不會做的那麼絕對。」

「……在想到太宰先生因為這種傢伙而死的瞬間,一不注意就……」

「——你是說那個全身纏滿繃帶的男人?是天使大人下令殺的沒錯。」

「什麼!」轉瞬退至芥川龍之介身旁,中島敦復原的手臂處衣袖染上了血液並隨著流動的空氣擺著。

驚愕溢入了芥川龍之介和中島敦的眸中,明明應倒下的敵方卻似是完好無故地站在原地,紅血依舊故我地大把大把雜向地,玄黑色的髮絲因濺上臉角的血腥而緊貼側頰,多麗絲毫無生氣的臉不知為何顯得些許扭曲。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比中島敦更有戰鬥經驗的芥川龍之介,他狠戾地瞇起眼,羅生門無一絲放水地橫斬,卻被多麗絲優雅地轉身閃過。想完美地落地,失血過多造成的暈眩讓多麗絲露出一瞬的破綻,雖然只有眨眼間的片刻,對芥川龍之介來說足矣。

「羅生門.彼岸櫻!」

「異能力.金色筆記本。」

駭人的黑刺冷酷確實地穿過肉體,當刺收回成球,黑髮的女人依然在原地屹立不搖,按照物理法則,在如此之大的出血量和傷口數後,不應該有任何生物能存活。

「嘖……羅生門.幼蕨!」

「了無新意。」從容地轉個幾圈閃躲了攻擊,多麗絲隨著重力技術地揮甩自己的鐵斧。

霎那出現於操縱闇黑異能的男人面前,多麗絲奮力往下一砍,芥川龍之介勉強穩住身子,距離太過接近而無法空間截斷,羅生門擋住沉重的刀刃並將之滑開。陰冷的笑從女人標緻卻又崩壞的臉孔劃開,順著情勢,巨斧再次飛快地破空斬向黑色男人,來不及抵擋的利刃切割了芥川龍之介的肉腹,素白的襯衣不可抑制地沾上鮮血。

血液河流般不斷溢出,與多麗絲不同,芥川龍之介沒有那樣可以繼續支撐生命的異能力,血腥味湧出鼻腔,難以言喻的痛楚佔滿了他的神經體肉。

「芥川!」

不可控制地倒向後方,喘息不停的芥川龍之介無法再站起,失血過多的無力感致使暈眩和困倦,但還不能睡,要是睡了,一切就結束了。

殺人的終會被殺。如貨幣般的暴力被給了出去,便必定會還回來。

芥川龍之介早知道這天的來臨,不過還不能、還不可以,他還有沒完成的事,至少,必須讓人虎活著回去。

「人虎,你為何如此要將那個女人打敗?」將衝至身旁的白虎少年硬是壓到自己眼前,芥川龍之介直視的目光欣賞著似美景的紫金虎瞳。

——啊啊,這是最後一次了嗎?

「這種事……」

「——人虎!」

「她們殺了太宰先生,我沒辦法原諒,絕對沒辦法。」

「不對,你已經有自己的道路了。」芥川龍之介咳嗽著,血絲從他的嘴角滑落。「好好看看你為了逃跑徒手挖出的道路,再好好看看你塞滿泥沙得指甲,最後回答我的問題。」

欺騙誰都可以,但絕對不可以欺騙你自己。

「我是……為了我自己。」語句順著情感流出,中島敦微啟的唇瓣被緊抿起來。「我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想走的道路!」

「也許背負著的過去會傷的我們體無完膚,但禍害和災害從不會被束縛。」芥川龍之介轉頭朝多麗絲的方向看去,女人終於克服了嚴重的頭暈,舉著斧頭往他們謹慎地走來。「解掉項圈,吐著血前進吧!」

——前路已明。

直起身子,中島敦不再茫然,他看向多麗絲,紫鎏金虎眸燃起夕陽,高漲的火舌狂妄貪婪地延燒所有,最後,艷麗一時的赤焰如曇花一現般轉瞬熄滅消逝,乾淨俐落地與靜夜融為一體,點點星火成為星光。

「衝吧,蠢虎。」

撕扯著傷口,芥川龍之介使力推了中島敦一把,腎上腺素短暫地蓋住了痛楚。

「——昔日已死!」

空間突地被震破,一瞬的窒息讓多麗絲驚愕地停下腳步。殺氣凌厲地猛撲後背,多麗絲敏銳地一轉身卻什麼都沒看到,殺氣也同時消失,就如從未存在過一樣,砍至一半的斧停滯半空,她非常確定剛剛是有人在的,而且——那個白髮的小鬼不見了。

震憾感從天降下,多麗絲少見的驚懼滿了俐落的臉孔。羅生門的黑刃似西洋刺劍樣精準地突刺,多麗絲用力地扭頭閃過,眼睛試圖捕捉任何一點被黑刃送至高空的虎的蹤影。白虎重力下墜,空間被多次不規則地削斷。難以鎖定目標使攻擊困窘,多麗絲盡其所能地揮砍,橫劈,上劃,斜砍,轉身接著一個砍擊——沒有擊中的手感,她打到的只是殘影。

墨色風衣強韌地套於白虎身上,尖銳的風割過中島敦和多麗絲的頰骨,等多麗絲反應過來,黑色的風衣衣角已經蓋住了她的左眼。僅剩的視線緩緩移至中島敦身上,少年刻有虎紋的面認真地皺起,多麗絲這才感覺到衣服被溫暖的血液浸透變重,多倍延長的虎爪刺入她的身體,被扎滿的肉軀血流如注,痛及傲慢摻雜一起,多麗絲現下的笑讓人懼又可笑。

「那又怎樣!就算將我切碎我也一樣不會死!這種下三濫的伎倆真是滑稽!!哈哈哈哈哈」

「呵,是這樣嗎?」

遠處虛弱的芥川龍之介笑了下,挑釁的眼瞅著因自身而停止狂笑的女人。

「我在發冷?不,我怎麼會發冷!你的異能力是幻覺類的嗎?哈哈哈,這對我可不管用!」未曾感受的將死之感充斥多麗絲的五臟六腑,終是發覺不對勁的狂暴奔出,猛地甩斧拋空,軌道不自然地急轉貫穿芥川龍之介肺臟下方。「我不會死!我才不會死!我要回到天使大人身邊!天使大人!天使大人!」

「芥川!」

嗆咳出血,芥川龍之介緊咬牙根強勢剝除敦的擔憂:「不准管!給在下滅了那女人,白虎!」

「不用你多說,禍犬!」

「「月下獸羅生門.黑虎絕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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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熊Racoon@uid_22141
浣熊Racoon 發表於 2020-8-18 11:05

《人間與地獄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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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與地獄 — 06》渴求著溫暖與愛的執著者

「是你殺了他嗎?」

沒有應聲也沒有回頭,金色頭髮的女人一絲肌肉也沒動,只是像睡著了一般低垂著眼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出聲的酒紅髮男人沒有因為女人的無視感到不滿,他靜靜地走到佇立於暗巷裡的少女旁邊,與對方一同低垂眼睛看向因為夕陽西下被陰影半蓋住的屍體。

兩人皆沒有說話,一直到巷子的陰影完美地成了屍體的蓋屍布,男人才開口:「不是你啊,附近沒有硝煙味,死者身上也沒有傷口。」他在屍體旁邊蹲下來,用身上的筆頭抹過屍體的唇瓣,接著湊到鼻間聞了聞。「有杏仁的味道,他是咬破齒間藏的毒藥自殺的。」

「黑手黨。」金髮女人終於捨得吐出三個字,她轉頭,靛藍的眼眸直望入男人的眼底,直至靈魂。酒紅髮男人在心裡默默打了個寒顫,他看的出來女人沒有把自己,抑或者人世間的任何人當作「人類」來看。世界好像一本書,女人作為讀者已經讀過數遍,可惜她沒有其他書本作選擇。

莫名地,男人想起自己一個全身綁著繃帶的摯友。

「只是黑手黨底層,負責做一些沒人願意處理的麻煩事。」

金髮女人蹲下來,指腹在屍體鞋底抹了一下,刮下的砂土於食指和拇指之間碾摩:「他突然自殺了。」

「因為知道在你面前什麼都藏不住,所以索性自盡了吧。」

雖然女人移開了目光,酒紅髮男人仍覺得骨子被對方凍的發疼。金髮女人似一具屍體一樣冰冷,呼吸速度慢的不像活人,目光好像冰錐般扎人,和她對視時,感覺連靈魂都會被一覽無遺。

「你喜歡自殺嗎?」

句子落地的瞬間,金髮女人肉眼可見地楞了一下,她像恐怖片裡的殺人魔樣緩慢地轉過頭,混濁不堪的眼底劃過一抹夕陽餘暉。

「你朋友不多吧?」

「只算摯友的話有兩個。」

男人抬起頭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盤算著他差不多該把屍體清掉完成他的工作了。畢竟人是在港口黑手黨的地盤死的,如果事情曝光異能特務科一定會和聞到肉味的野狗一樣死咬不放。

「這個人是誰?」

「Mimic的人。」

「Mimic?」

「一個國外的異能組織。」

「為什麼在橫濱?」

「他只是先遣部隊的人。」

酒紅髮男人沉默地看著蹲在身旁的女人,女人的金色側髮因為鮮血黏在蒼白的不健康的臉頰上,白色的長風衣及裡面穿著的白色毛衣均似被人潑了紅色油漆樣染上大小、形狀不一的猩紅斑點。

「你為什麼找Mimic的人?」

「聽說過歐洲的異能者監獄嗎?有人和我說那裡有一種獨特的美。」金髮女人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能讓常人聽懂她意思的詞彙。「我想去那裡隨意走動。」

「參觀嗎?」

「嗯。」

「你怎麼知道和你說的人不是想騙你入獄而已?」

「不會有貪生怕死的人在求饒時說謊。」女人直起身,她的嗓音一直都空蕩蕩又輕飄飄,好似只是在自言自語有隻螞蟻爬過腳邊,此種無關痛癢的事。她有一步沒一步地朝巷口走去,走路搖搖晃晃的,像是個喝醉的人。「再見……不對,不見。」

「為什麼?」酒紅男人站起身往金髮女人的方向試探地走了一步,他的直覺告訴他自己的某一點讓女人不是很開心,明明他只是一瞬間有點想要把對方介紹給太宰治認識。「有一個和你很像的人,或許你想要認識。」

「同類見面的意義是什麼?」金髮女人沒有回身與男人對望,她僅僅淡淡地呼出一個短句。金髮女人與陰影非常相襯,就算下一秒女人被陰影吞沒消失,酒紅髮的男人也不會驚訝。

「肯定沒有意義吧。」男人嘆了口氣,他的視線直勾勾地盯著金髮女人,眼裡有殘留的夕陽——夕陽從始至終都沒有消失過。「不過你想要的話——知道『想要』嗎?例如:如果你想要吃好吃的咖哩,就來找我。」酒紅髮男人自知自己很不會舉例,至少他努力了,說的也是真話。

「『想要』的意義是什麼?得到後必定會失去,就像太陽升起後必定會落下一樣。」

沉聲了一會,似有似無的屍臭味飄到了男人的鼻間,他透過屍體的變化終是感覺到時間的流逝,不知為何,他想起第一次聞到屍臭味的時候,三個月不敢靠近肉類的糗事。

「你在找什麼?」

金髮女人終於捨得回首,她施捨一般勉強地瞥了一眼酒紅髮男人眼中的夕陽:「我原本以為我在找太陽,但現在不確定了。」轉回前方,女人筆直地看著視線所及最黑暗的角落:「我好像見光就會死。」

「跟吸血鬼一樣?」

「比吸血鬼更嚴重。」

短暫的沉默之後,金髮女人加快走路的速度,像一隻被太陽追著跑的蝙蝠。酒紅髮男人不再有挽留女人的想法,他用略嫌疲憊的嗓音喊道:「我叫織田作之助,是一家叫Lupin的酒吧的常客。」

金髮女人是個頹廢的人,她搖搖晃晃地回到自己位於擂缽街的小窩,在陰暗又些許潮濕、只要是人都會避開的小巷裡蹙著眉閉上雙眼。手心仍殘留著夕陽的溫度,她顫抖著蜷縮起身子,緊緊回擁包裹住自身的的陰影。

金髮女人是個膽小鬼,直到日上三竿,陽光開始悄悄鑽入她所在的巷子時,女人才拖著自以為漫無目的的腳步緩緩向前,她一如往常樣沒有睡好,閉眼睜眼、閉眼睜眼,在第無數次眨眼後,她停了下來,在意識到之前就推開了Lupin的門扉。

絲絲銀鈴聲散入空氣,無窗且老舊的酒吧繚繞著香煙煙霧,沉靜地走下階梯,吧台除了穩穩地將威士忌杯擦的透徹的酒保外,還有一位酒紅色頭髮的男人。織田作之助轉頭對上金髮女人的目光,接著便小聲對酒保說些了什麼。

金髮女人與織田作之助隔著一個吧檯椅坐下,空洞而深不可測的靛瞳無神地望著織田作之助推來的玻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無繭的指腹輕巧地捏著銀湯匙柄,有一下沒一下地攪拌著。

「不喝嗎?」織田作之助啜了口酒精,茶褐色的眸若無其事地瞥了眼旁邊的女人,這次他不再移開視線。

「喝這個不如喝白開水,反正都沒有味道。」

「沒有味道?」織田作之助困惑地微挑起單邊眉頭,他記得自己已經給了金髮女人一杯度數略嫌有些高的波本威士忌了。

一口飲盡波本威士忌,女人朝正在忙著準備什麼的酒保暗示用波蘭蒸餾伏特加斟滿她的酒杯。

「你叫什麼名字?」

酒保先是把一盤咖哩置於織田作之助的面前,接著拿出波蘭蒸餾酒。液體流入空杯內的聲響迴盪在酒吧,金髮女人默然,直至她指定的酒品被推至面前才眨了下像是死去的瞳眼。

「我是誰,你是誰,重要嗎?毫無意義。」似與瞳眸一同逝去一樣,本應醉人的話調顯得虛無,女人將粉唇貼於杯緣無力地嚥了幾口。「你有夢想嗎?」

「我想成為作家,我要在橫濱的海邊買一間屋子。」織田作之助頓了一下,似乎在腦中想像夢想實現霎那的樣子。「你呢?」

嘴角勾起有些滲人的笑,金髮女人譏諷地笑了一聲,表情因為突然滿溢的妒恨扭曲了一瞬:「很遺憾,沒有。」

「你在忌妒嗎?」

「這麼噁心的東西,我一丁點也不想要。」金髮女人嫌惡道,末了她不自然地沉默了一會,又開口:「如果對愛有憧憬,算有夢想嗎?」

「不算吧。」

「你覺得夕陽會愛我嗎?」

「夕陽有愛人的能力?」

「那麼你會愛我嗎?」倏地抬首,金髮女人的視線逕直望入織田作之助的眼中,錯覺般,男人好像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某種冰冷的東西觸碰了下。「你會像愛著過街老鼠的陰影一樣抱緊我嗎?就算只是假裝,你會愛我嗎?」

「意思是我是夕陽嗎?」

「嗯,不似太陽那樣耀眼,快要燃盡的太陽就是夕陽。」

「我們只見了兩次面,沒有什麼愛或不愛吧。」說著,織田作之助把面前一口都還來不及動過的咖哩推至金髮女人面前。「這是之前說過要請你吃的。」

幾乎嚐不出食物味道的金髮女人不抱期望,她頂著織田作之助略帶一點期待的眼神吃下一口,雙目微瞠:「辣。」

——辣的似有恆星在食道和胃部裡灼燒。

銀製餐具懸於半空,金髮女人轉頭看向滴滴咕咕著「難道真的很辣嗎」的織田作之助。織田作之助回神,想把似乎只有他能接受的地獄級辣咖哩拉回自己桌邊:「太辣的話就別吃了。」

金髮女人沒有回應,她一次又一次地舀了口咖哩並吞下,瓷器連綿的喀啷聲讓織田作之助稍稍訝異地眨了眨眼:「我以為你覺得太辣。」

「辣不好嗎?」金髮女人盯著空了的瓷盤,眼底劃過一絲落寞。「有味道很好啊——真的太好了。」

金髮女人將瓷盤交還給織田作之助,仰頭一口飲盡了波蘭蒸餾伏特加,她噙起不合時宜的笑容,迷人的眼彎至月牙狀。織田作之助茶色的瞳仁細微地張縮了下,酒杯中球體巨型的冰塊因時間的飛逝而融化發出聲響。

咔啷、咔啷。

「你相信一見鍾情嗎,Mr. Sunset?」金髮女人用她甜美的嗓子輕飄飄地吐出一句話,酒精的味道如同上好的絲線編織入空氣中,使人沉溺。「只要和作之助在一起,就總是會發生出人意表的事情呢。」

清空杯中最後一滴酒水,織田作之助望進少女若大海般死沉的眸眼中:「你叫什麼名字?」

「嗯,叫我塞菈翂(Seraphim)吧。」

「我以為你會回我:『毫無意義。』」

「畢竟我們之後每天都會見面,先知道名字比較方便。」塞菈翂直望前方的眼是那樣像絕望地飄泊著的亡靈。

「你是怎麼知道我們每天都會見面的?我不是每次下班都會來Lupin。」

「作之助,未來的一切早就寫好了。你可以想像成寫在一本書上,而我只是先翻開看了後面的書頁罷了。」虛晃的嗓音漸加微光,小小的、難以辨識的確幸摻雜其中,塞菈翂無意識地掛起了同晨光樣平和柔軟的微笑,夕陽的溫度正在侵蝕著她習以為常的黑暗。

愛啊,別跑出來!因為渴望愛的野獸已孤獨地於懸崖邊徘迴多時,只需一絲溫暖,牠就會飢不擇食地撲上去,就算早知道不夠填飽肚子也一樣!

愛啊,別露出馬腳!因為對愛抱有憧憬的執著者不懂愛,一旦真相暴露於她眼下,就算愛會消逝,執著者不惜用鮮血也會重新為愛上色!

純白的茶館,藍色的雨景,不變的老位子,唯一改變了的是此次自己對面坐了個人。儘管生活如同塞菈翂所預言:兩人天天「巧遇」、天天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些柴米油鹽之類的小事且持續了兩個月,他卻是第一次與塞菈翂一起在這個他夢想的起源地見面。

抬眼,織田作之助直望向眼前人,塞菈翂專注閱讀的行為被織田作之助的視線打斷,她發出銀鈴般的輕笑,放下小說飲了口紅茶後回望:「怎麼了?」

「你覺得我有資格當小說家嗎?」

比任何一次都更加認真細心地注視著織田的瞳孔,眼簾微垂,塞菈翂些少顫抖地將指尖緩慢靠近對方的眸子,在剩下一厘米的瞬間,指尖暫停,不捨地握拳縮回骨感的指,塞菈翂改了怔忪的臉重新綻放似冬日中暖陽的笑。

「作之助是愛著自己的夢想的人嗎?」

「是吧,畢竟我想看看小說的結局會到何處。」

「如果是愛著的,那麼資格怎樣又如何呢?」塞菈翂柔情若蜜的嗓子說著。「畢竟『夢想』是不會似在和你做買賣交易一般討要愛意的,它不會只為收取你的愛意才嘗試給予它自定義的愛。」

不像我,不像我。

織田作之助罕見地輕鬆笑了一聲:「你改變了,初遇時連笑都不會笑。」

不過還是一樣冰冷就是了,像月亮——散著柔和的光,實際上卻只有攝氏零下一百八十度。
改變……嗎?

禁不住劃開一抹笑靨,塞菈翂微瞇靛藍色的眸眼:「因為夕陽很溫暖啊。」

「是指我嗎?」

無視了織田作之助的話語,塞菈翂持著銀製的湯匙規律地輕敲原本裝有咖哩,但現下已經空了的純白瓷盤:「你知道嗎?神社會用紅色的線代表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喔。」

變魔術般於空著的手心變出一條紅色細線,塞菈翂慢條斯理地把紅線一次一次地纏繞於自己纖長的指頭及細的像一折就斷的手腕:「怎麼樣?很像我們的關係吧?」

「像嗎?」

「不像嗎?」見織田作之助疑惑地眨了兩下眼,接著努力地轉動頭腦想找出一點能理解的部分,塞菈翂苦笑一聲:「你理不理解都無所謂。」

只要你對我的愛仍然是熾熱的紅色就夠了。

「我得去找孩子們了,幫我代為顧他們的老闆還要開店。」

「又是孩子們啊。」塞菈翂冷漠地抿唇。「你沒有騙我吧?」

你對我的愛仍然是熾熱的血紅色嗎?

「我為什麼要騙你?」

這是愛吧?誰來確切地告訴我這是愛?

「嗯,我相信你。」

就算愚蠢也沒關係,就算你只是偽善者的愛也沒關係,就算是冰冷的、無情的愛也沒關係。

——我會親自用鮮血把它塗抹成溫熱的愛,它會是鮮活的,好似從健康的人體內剛摘下的,血淋淋的心臟。

而礙眼的愛,我會替你抹去。

之後的愛,給我一個人就行了。你的身邊只剩我——只有我。

四個月半,這四個月半織田作之助的身邊總會出現一個金色長髮的女人,雖然不是天天,但常見的人都熟悉了。海水自由地沖刷著被豔橘黃昏渲染著的沙地,舒適的浪潮聲乎近乎遠地產生悅耳且放鬆的交響曲,海鳥悠然自在地唱著歸途民謠宣告了一天的結束。

「塞菈翂,你的真名叫什麼?」

抬眸不再賞著海洋,塞菈翂溫柔若水的神情面對著織田,絢爛的橘平鋪在她美好的側臉,這一刻,任何平時人們覺得美妙的事物都一個個黯然失色。

「我的……名字?」

「是的。」

突然,塞菈翂第一次噗哧爆出笑聲,她的白皙的不健康的雙腳半泡在海中:「夕陽先生,是愛我的吧?」

「愛這個詞從你嘴巴裡說出很有重量啊。」

「所以是愛我的,對吧?」

織田作之助瞥了眼塞菈翂背後的夕陽,輕嘆了一口氣:「你是個很好的朋友。」

「不對吧,不對吧,不對吧。」塞菈翂依然笑得不停,她張開雙手,一步一步後退著走入好似被火焰燃燒著的海洋。「我們的關係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愛人。是比這一切更多的——是劇毒,對,是沒有對方就無法好好呼吸的劇毒!」

織田作之助平靜的茶褐色眸眼專心地望著漸漸沒入海中的金髮女人,女人笑得全身發抖,海浪拍打堅固岩石的伴奏一下又一下地妝點著詭譎不適的空氣。浪潮捲了幾次襯托此刻的滲人帶來的冰冷,刺骨的痛一陣一陣地打上織田作之助的神經網絡。

「你在自我欺騙嗎,塞菈翂?你很聰明,你應該知道的。」

「我很聰明,是吧?所以我是對的,不是嗎?你愛我,是啊,這是唯一的解釋!愛啊、愛啊、愛……」

一眼不眨,織田作之助邁開步伐朝肩膀以下已經浸泡進海洋的塞菈翂:「如果我們能做朋友,一定很好。」

「夕陽先生,你要和我殉情嗎?」

織田作之助膝蓋以下入了大海,他看見塞菈翂僅留一顆頭及部分肩膀出水面,但女人硬是勉強地笑著,她高揚的笑容扭曲,好像想掩蓋什麼:「我不是夕陽,也不是你的太陽。」

聽見織田作之助的語句,塞菈翂不自然地頓了一下,接著硬擠出幾聲歡笑:「為什麼夕陽先生要這麼說呢?你不理解嗎?不,你不用理解,你『現在』什麼也不用理解,無所謂。」

你肯定覺得我是愚蠢的女人吧?聰明一世,像看書一樣輕鬆地看透了所有事情,卻在「愛」上面死命地自我欺騙。不,這不是欺騙,這肯定不是欺騙,很快一切都會變成事實,你會理解的,你會理解的。

塞菈翂沒有反抗或亂動,她若一個精緻完美的玩偶,任織田作之助扛拉著自己回到岸上,兩人的衣服都被海水浸泡透了,衣襬因為水分的重量下垂。織田作之助沒有很在意,他只是簡單地拉了拉襯衫就起步緩慢走離,更不用說一動也不動背對著即將完全墜落的夕陽的塞菈翂。

「我該去找孩子們了。」

「又是在龍頭戰爭中被留下的孤兒們嗎?」塞菈翂努力地發出一聲笑,釋然地閉上眼睛。「去吧,幾天後你就會理解『愛』,我敢保證。」

她不能否定她早已定義為「愛」的事物,如果否定了,那麼她就什麼也不剩了。她不能沒有太陽,沒了夕陽誰還可以給她溫暖?她能夠遇到嗎?錯過了現在還會再有嗎?誰又會來愛她?一不小心嚐到了愛抑或幸福的甜味,塞菈翂沒有辦法冒著任何一點失去的風險,她不允許。

昏黃的舞廳突兀地堆疊了層層屍體,有的穿西裝、有的披麻布,卻同樣皆是鮮血淋淋。窗外本該令人享受的夕陽此刻嘲諷地裝飾著死去多時的人們,地板上鋪著的緋紅毛絨地毯被血液染的更加紅艷,廳內是平和的、是安靜的,清空一切吵雜的,是那躺於大理石地面正中央的兩人。

——銀髮的指揮官和想成為小說家的男人。

清脆的腳步聲不急不徐地靠近,站在酒紅髮色的男人身旁許久,塞菈翂才緩緩地、動作無一絲不穩地蹲下:「貴安,夕陽先生。」

「是你……做的……嗎?把孩……子們的位置……」困難地回話,破裂的氣管使織田難以發聲,曾當了殺手那麼長段時間,他知道殺人者就要有被殺的覺悟,而織田作之助也從來沒害怕過——比起恐懼或其他情緒,他的憤怒更甚。

「夕陽先生明白了嗎?愛啊,你是愛我的,你理解了啊!」

「…不理解的…人,始終……是你,塞菈翂。」

安心的微笑僵在臉上,塞菈翂怔了又怔,菁英的腦袋首次轉不過來。稍微思考了一下,稍微思考了一下,她微微張了張嘴,聲帶如何都動彈不了。

「為什麼你沒有理解?明明一切都和我所想的一樣,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塞菈翂纖白的五指抓皺了左胸的衣料,她的指尖因過度用力而發紅。她並沒有為織田作之助即將死亡一事感到悲痛,塞菈翂僅是無法理解為何織田作之助沒有像她想的那樣作反應。「你理解了吧?你是愛我的,不是嗎?你不理解自己的感情嗎?你愚蠢到如此地步了嗎?不會離開你的人只有我、唯有我,唯有我!」

明明只要織田作之助回答肯定的答案,夕陽就永遠不會消失了。只要有織田作之助的一句話,她就可以一直、永遠地感覺到夕陽在身邊。

一瞬間,塞菈翂的嗓音降至冰點:「難道你只是人類,不是夕陽嗎?」

「我早就……說了……我是織田……作之助,不是……什麼……夕陽。」織田作之助笑了,他一點都不生氣,因為他深知塞菈翂正在一點一滴譜寫單單屬於她自己的末路。「這就是……你所祈願的……結局嗎?」

「閉嘴!」塞菈翂撕扯著自己金色的長髮:「說,說你理解我了。你是夕陽,你不能是除此之外的人事物!」

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織田作之助又笑了,他乾枯的笑聲伴著塞菈翂狠狠捶擊地面的響音。

「為什麼?你想怎麼樣?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咚、咚、咚,巨大的聲音在空間迴響,塞菈翂的手骨震動著。「你是該死的太陽!你是太陽!」

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我不是叫你說愛我嗎?你一定會這樣說吧?一定會的,一定會的!你一定……」

——哎呀,是這樣啊,原來如此。

突地,塞菈翂的動作如是被誰按下暫停鍵一樣不自然地中斷。她一卡一卡地歪頭,若少了潤滑的機械:「總覺得啊,總覺得啊,我有聽見夕陽先生說了什麼。」

織田作之助微微蹙起眉頭:「你……在說……」

「——怎樣?你要反駁嗎?我聽到了呀,絕對聽到了!怎樣?怎麼樣?你到底想怎樣?」塞菈翂笑著,她的情緒極度高昂,上勾的的唇角高的詭異,她笑出聲,空蕩蕩的靛藍色眼睛彎成新月形。「閉嘴,閉嘴,閉嘴!除了你剛剛說的那句話,什麼話也不准說!」

原來是這樣,哎呀,原來是這樣。

「你果然愛我,你果然理解我——啊哈哈哈!你果然是夕陽先生!」

是這樣啊,是這樣啊,是這樣啊。

「你是愛我的呢,我只是聽錯了,真的很抱歉,夕陽先生。嗯,你是這樣說的呀。」

一定是這樣,沒有錯,沒有錯——絕對。

拜託了。

臉上掛有笑容,塞菈翂自我陶醉著踏出舞廳,關上厚重的門那刻,身後傳來男性大聲呼喊著織田作的響音,塞菈翂愉悅地垂下眼眸。

裡面那之後來的男人最後有為織田作之助哭泣嗎?無所謂,織田作之助怎麼樣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愛我的夕陽——夕陽先生先我一步去了地獄,我得做些愛他的表現才行。

大家都是怎麼做的?送禮物嗎?既然如此我就將夕陽先生深愛著的橫濱帶入地獄吧。

我會將你所愛的,全部帶入地獄給你。

***

夕陽落下,無法被陽光照耀到的半邊屋內披上黑影,溫馨的小屋此刻顯得落寞,絲絲的紅茶香未帶來改變氛圍的功效。唯有手臂被火焰般餘暉照著的女人縮起雙腳在木椅上,慵懶地伸出單手與自己下著擺放於小圓桌上的西洋棋。

倏地,唯一的入口木門被毫無預警地打開,穿著駝色風衣的男人自顧自地走進,纏滿繃帶的手一揮將棋盤上的黑白棋子皆揮至地面。男人咧嘴邪佞一笑,不知何時被拿起的國王被他放到棋盤正中央。

「checkmat(將軍)。」

無神的金髮女人禁不住笑了,對世人來說異常少見的扭曲笑容滿了她天使般的臉龐,狡詐、愉悅、純粹的惡意各式各樣令人髮指的情感摻雜在那笑著的嘴角中。

「久候蒞臨了,太宰治先生。」

「是嗎?那還真是抱歉讓你久等了呀,天使大人?啊,不對,塞菈翂?哎呀,也不對,仁木悅子?你的名字實在太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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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熊Racoon@uid_22141
浣熊Racoon 發表於 2020-8-19 08:24

《人間與地獄 — 06》

#推薦Bgm:Lemon

《人間與地獄 — 07》

「死青花魚給我滾遠一點!」

「欸~中也不要這麼無情嘛~」

絢麗的橫濱夜晚

豔綠、火紅的燈光摻雜一塊難分難捨,港口的海風染上了絲絲血腥,不可告人的走私交易在管理夜晚的黑手黨手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有平和的人們、有為非作歹的人們,這異能者常有的城市是那樣龍魚混雜地住著各式各樣的人類,而各個截然不同的人類則調色渲染了此地

夜晚,是人類顯出本性的時刻,是港口黑手黨管理的時間

「我說了,太宰治你這混蛋給我放手!!」

滿纏繃帶的手不可質疑地緊握住不安分地扭動著的黑皮手套,體面的微笑閃著狡詐,太宰治清爽的表情讓中原中也很想一拳揍下去

「我絕~對不會放手的,所以蛞蝓還是做好覺悟吧!」

「嘖」

極其龐大的不耐在中也的語句中刷著存在感,讓人驚奇的是,不論矮小的男人顯得多麼怒髮衝冠,他依舊未曾放開被另一人牽緊的手

不可忽視的潮紅沿著兇狠的面容慢慢攀爬上來,中原中也故意撇開的臉被穿著沙色風衣的男子看穿的徹底,不懷好意地徐徐接近,太宰假意想看對方表情地逗弄著中也

抵死反抗地閃躲,但連中也呼吸速度都掌握了的太宰早就把樣子看的一乾二淨,心覺好笑,太宰從背後一把將赭髮男人擁入懷裡

「中也,我愛你喔」

臉部深紅又更上了一層樓,中也咬緊牙根忍受著無盡的羞恥感,雙手掌不受控地抓住心上人兩邊的臂上衣袖,羞赧地低垂的頭顱映在太宰的鳶色瞳眼中是那樣地讓他欲罷不能

「…我也是啦,混帳」

唇邊掛上無比的幸福,太宰放開愛人笑了起來,腦中的每個畫面都是眼前那羞紅了臉的男人,滿足的笑聲宣揚在異能都市的暗巷內,孩童般的笑容讓中也下意識地勾起嘴角

有夠白癡,竟然喜歡上了這麼個臭傢伙

忽地,時間停止流動,所有聲音在此刻消失

——唯有那略顯狠戾的槍響是如此地突兀

「太宰!!」

槍聲消逝,身旁人應聲倒下

上一刻有多幸福,這一刻就有多慌亂

下意識地跪下,中原中也滿腦子只有怎樣止住血流如柱的傷口、怎樣救活他,絲毫忘記了所有手則,例如找出狙擊手抑或迅速送去附近的醫院

明明應該要發覺的

懊惱遍佈腦海,察覺小聲至極少人能發現的槍響是中也自過去到現在都能做到的事,但只不過是一瞬沉浸在幸福中,只不過是一瞬

此生摯愛之人,就這樣倒在面前

「得…得快點送入最近的醫院才行!」

恐懼、慌忙、悔恨

衝出巷子查找著醫院,雜亂的情緒罕見地填滿中也的肺部,難以呼吸的痛若浪潮般一波波打上腦門

「該死!」

一所能治療槍傷的醫院都沒有!

焦躁地跑回原處,大攤血液鮮豔欲絕地平鋪在硬實的地板上,但原先虛弱躺在地面的太宰治突然消失

海藍的眸不可置信地瞠起,中也知道這樣多的失血量,就算是那個自殺失敗多次的傢伙也不可能自己隨心所欲地行動

難道是被敵人抓走了?

一點血滴都沒有殘留於地,線索一絲都沒有留下

*

自然而然地坐上悅子對面的木椅,兩人相對而視

「你就是塞菈翂(Seraphim)對吧?那個織田作曾提過的愛人」

「是的」

將雙腿自然垂下,悅子下意識地撫摸著銀鍊上的戒指,內側深刻入銀的痕跡觸感讓她既懷念又放鬆

「…人生是如此艱難。渾身上下都被鎖鏈銬著,稍稍一有動作便噴血如柱」

「情願洗耳恭聽」

沉靜地閉上雙眼,太宰念舊的笑在唇邊劃開

「這一切,都是自那天開始的。作之助死的那個瞬間,曾經的地獄,不對,是比過去更像地獄的景象充滿了我的世界。作之助感受過的地獄、我現在正經歷的地獄,我想讓自以為待在人間的世人了解作之助一直以來活著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回望著一頭捲髮的男人,少女再次笑了,但這次卻是殘破不堪的笑容,不久前的完美被擊打的粉碎

「憑什麼噁心的世人就可以自由地欺騙自身活在人間,擁有能入天國資格的作之助就要不得選擇地了解人間即為地獄?」

空洞的聲音轉帶些許怒火,怔了會,悅子滲人地發笑,與天使相似的柔光諷刺地流出

「所以我才在那些自認幸福的人類面前掀開鐵幕,讓他們看看人間的真面目。越是幸福的人,跌入的地獄就越深層」

細小的冷汗自太宰臉角滑落,不可言喻的殺氣、憎恨及如海嘯般湧來的恐懼無情地淹沒他

第二次,這是太宰治這個人第二次感到這樣可用暴食、貪婪形容的恐懼

「仁木悅子…你是…『我們』這種人對吧?」

「啊啊,是呢,所以完全可以理解你為什麼從出生開始就只想著自殺」

仁木悅子,是手拿劇本的人啊

「…從一開始亂步先生推理Parasitic Paradise的首領身在何處時,我們就已經身在你的計畫裡了,不對,是更早之前,是我被狙擊的時候」

勾起邪魅,醉人的靛瞳斟滿狡詐和嘲笑的情感,芳唇輕啟,悅子甜美的嗓音若捕蟲草的蜜一般致命且引人上癮

「你早就猜到了吧?我們會狙擊你的事」

「啊啊,所以我事先找好了認識的私人醫生和可信任的傭兵將我搬至隱密處進行治療」

「一般人被治好後就會一股腦地衝回偵探社通知大家,但你是個很狡詐的人,狡詐的人會想『這應該是個陷阱,現在出去一定會被完殺』,所以你並沒有跑出來。之後,我再派人在附近遊走像在找你的樣子,你是個謹慎的人,你知道若是此刻被抓絕對會死。身體並未完全痊癒且體術在港口黑手黨中排名低的驚人的你,是不會如此自信地現身的」

「…而這樣,你就可以完封我的行動,使我無法回去幫助武裝偵探社或港口黑手黨,又可以利用我的死亡趁機挑撥離間」

「看來你全都懂了呢,你從藏身處出來的時間和我所想的分秒不差」

「還真是被擺了一道呢,但,你的敵人,可不只我一個」

高掛起奸邪的笑,太宰鳶色的眼底劃過許許勢在必得,已知勝利的自信顯露無疑

「是呀,是我輸了,強烈的情感撬開了我埋在芥川意識中不算深的異能。還真沒想到芥川會有和敦那孩子相愛這樣的秘密啊,不愧是人類」

「其他生物絕對沒有,唯獨人類才有的,那就是秘密。不是嗎?不過說真的,我也沒猜到呢,剛開始時你還真是勝券在握。冒昧問一下,悅子你的異能是?」

「『異能力 • 貓知道』,可以一次控制一個或多個人的精神思想,並且是在對方絲毫未察覺被掌控而自以為是自己想法的情況下。不過發動條件有點小刁鑽啊,我必須要進入將要控制之人的深層精神意識或緊閉不願示人的灰暗過去或秘密才能發動」

「嗚哇~真是可怕的異能,那種程度的發動條件你應該三兩下就達到了吧?」

「也是呢」

燦爛似夏日晨光的笑衝破陰霾地綻放開來,悅子末調調皮地上揚,孩童般天真爛漫的錯覺在她身上漫開

「一開始我就知道你們的名偵探先生江戶川亂步會推理到這裡,於是,我就製造一個巧遇,比起芥川,敦是更容易控制的人。過去的傷疤越深,能掌握的地步就越深入」

「控制了阿敦的你,在潛移默化之下不停讓他對芥川和其他人的語句斷章取義,最後使他相信,殺了我的人就是芥川」

「沒錯,但敦實在是太善良了,慘下殺手什麼的他怎麼可能做到?所以只好由我來勾起白虎的殺欲。我可是在最後很好心地引導敦進入一個為他們倆準備好的戰場,其他Parasitic Paradise教徒絕對不會闖入叨擾」

「刻意讓芥川報錯Parasitic Paradise據點的也是你對吧?」

「對喔,在整個計畫開始前就已在街上『剛好』認識了樋口。和身為老朋友的樋口出門時送出一些暗示使她自我推想,樋口為了邀功一定會將情報告訴芥川的」

這下全部的謎題都解開了,和自己猜的差不了多少

太宰吐了口氣,半頹廢地往後靠上椅背,無目標的視線亂飄最後在擺放於悅子不遠處木櫃上的電腦鎖住目光

「…你是小說家?」

閉眼平靜等待時光流逝的悅子微抬眼簾,與太宰治如出一轍的悲涼在眸底漂泊

「我想幫作之助完成夢想,在他所希望的海邊小屋內,把我們之間的故事寫出來,將夏目漱石給他的小說下卷完成」

側頭,悅子透過偌大的落地窗望向外頭被夕陽點燃的海面,完全睜開的眼眸融入了現下無邊的海成了赤焰,赤裸而無遠弗屆的柔情在眸子裡閃爍不斷,藏在最深層的愛被洋流硬是扯了出來

「那最後你有完成嗎?小說的下卷」

不再擁有往常般的奸猾,因過度追憶而形成的疲累在太宰的聲音中一層不掩地坦然平鋪,那是若與此刻的悅子和聲將完美展現的勞累語調

「…『若要成為小說家,必須真摯去了解人類活著的這件事』作之助停止了殺戮,但我沒有。不管是否出自我之手,殺戮都不曾停過,所以我沒有完成,就算寫了其他的小說,就只有那本下卷我沒有碰,因為我是沒有資格完成它的人」

平日總是充滿算計與陷阱的兩人此時皆如褪去外衣般正視彼此,丟棄了純惡的笑容和步步為營的武裝,在這裡的他們不是敵人,只是兩個被世界傷的無可挽回的孩子

*

塵土飛揚,沉重的巨斧俐落地砍入地面,多麗絲不再站起,只剩絲絲血腥味在勉強維持嗅覺的鼻腔中遊蕩

「芥川!!」

身上墨黑色澤外套製成的利爪消失,敦虎化雙腿強硬地撐起自己往芥川跑去

失血量過多使得芥川本就有著不健康色澤的皮膚更是慘白,即將逝去的主人無法繼續控制羅生門,染著點點腥味的異能風衣還原成了普通外套,勉強保持清醒,芥川想再看看敦那令他既厭惡又深愛的蠢臉

「芥川…你…!」

如柱的鮮血沾上白虎的皮毛,敦混亂地換氣,頭部不安分地轉動四處尋找著能救活芥川的工具

「應…應該要先止血!不…不對…應該要先送醫嗎?繃帶…繃帶…」

「…人虎…」

「芥川!你先不要動,會有救的,一定可以活著回去!」

「…人虎」

「芥川,你先不要說話,你…」

「…夠了…人…虎…在下自…己的身體…還能…不清楚嗎…?」

難以置信地瞠目,敦就像在海中央抓住唯一的浮木一樣,緊緊握住芥川無力的手

氣弱游絲,慢慢失溫發紫的唇動了幾下

語畢,芥川閉上了眼

淚水止不住地落下,被淚珠浸濕的襯衣深了一片,臉孔被洗刷的不成樣子,眼角紅腫,哭腔毫不留情地纏繞在敦的嗓音中

芥川最後的那句話是那樣殘忍地迴盪在敦的腦海中

『在下愛你,中島敦』

「芥川——!!!」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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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熊Racoon@uid_22141
浣熊Racoon 發表於 2020-8-24 18:35

《人間與地獄 — 07》

《人間與地獄 — 08》

中原中也是個很好的前輩

他極其關心、看重自己的下屬、後輩,不論是教導還是援助,中也都不會吝嗇地給予,甚至會主動提出

這樣的他在經歷了失去摯愛之人的痛苦後,理所當然的,不願再看見這種事發生

更何況,是發生在自己疼愛的後輩身上

「芥川——!!!」

起來,中原中也你給我起來!

敦撕心裂肺的哭吼擾醒了被醫治完全的赭髮男人,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叫囂著疼痛,但同時也矛盾地爭著起身

絕對不會、再讓別人感受到這樣的痛

「中原中也?!你怎麼起來了!」

確認了方向,正準備疾奔離開的與謝野晶子被港口黑手黨的幹部大人緊急中斷了動作

「你是…偵探社那個醫生吧?有聽見那個值七十億小鬼的聲音嗎?」

「聽見了,但…這距離趕到後根本…!」

要從這裡到隔壁另一個空間必須先走回舊教堂再找入口進入,繞了這麼一大圈,就算有再怎麼厲害的醫治異能,面對一個死者都是回天乏術

「我有一個辦法,你要不要試試?」

湛藍而疲勞的眸閃著精光,與謝野故意忽略了中也臉側因不確定而流下的冷汗,醫生救人的天性驅使她不計後果地答應

「啊啊,都可以,只要能救到那邊的話」

「是嗎?那站好了」

正覺疑惑,一個不怎麼切實際的點子在與謝野的腦中劃過,雙眉小許難以置信地輕皺,她尷尬地勾起嘴角

「你該不會…」

「猜到了嗎?怎麼樣?要試試看嗎?」

豪邁地咧嘴勾起烈火般野性的笑,果斷堅決的光芒在與謝野粉紫色的眼底扎根,感覺到短髮女人的決心,中也同樣燃起全力一賭的氣魄和微笑回應著她

「那就交給你了,港口黑手黨的幹部先生」

「啊啊,知道了!」

赤紅的光暈曖昧地纏繞在中也堅實的軀體上,握了握拳又放開,中也確認做好了準備,龐大的重力增強了他的力氣,『揪』起狂野的偵探社女醫生,他精準地施力將與謝野拋了出去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去吧!!」

「敦!閃開!」

「與謝野醫生!」

令人發顫的巨大柴刀被砍入地面作煞車器使用,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就這樣過來了的與謝野隨意擦了把汗定神,隨後便迅速趕至芥川身旁,俐落地蹲下,她將手放於芥川身軀的上空

「異能力 • 君死給勿」

被撕裂至慘不忍睹的傷口奇蹟般的癒合,芥川感覺似乎有無數隻蝴蝶在自己的傷口上輕柔飛舞、包覆,細緻而溫柔地連上神經

終於安心下來的白虎少年大大吐了口氣,稍稍呆滯了會,他轉頭看向放心地坐在地上的與謝野疑惑地開了口

「那個…與謝野醫生?剛才的是…?」

「啊?剛才?很複雜的,晚點再解釋」

隨便應付了呆住的敦,與謝野再次檢查了遍芥川並確認無異後才咧開笑容,重新面對敦

「總之,要謝就謝我後面這位吧」

與謝野豪氣地用大拇指往後一比,好奇地越過女醫生的肩頭,敦看見了偵探社前輩身後蜜糖髮色的男人

「呵,要謝就不用了,我還有地方要去」

轉身,準備離開的中也再次發動能力使紅暈環繞自己,站定的腳往下一沉,堅硬的地面以男人為中心放射狀龜裂

「小鬼,要好好把握自己的愛情啊」

它什麼時候會溜走,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

凌亂的腳步聲在海邊白屋外響起,唯一的木門被謹慎地敲了三下,一個過度認真嚴肅的語調傳來

「仁木悅子小姐,我們是異能特務科,請你開門」

「來了嗎?猶大」

輕笑幾聲,悅子站起身安然走向門邊,靈巧的指尖輕柔地將門扉打開,與她的從容截然不同,在門打開的瞬間外部的特務除了戴著一副圓透眼睛的領頭者之外皆熟練地舉起了槍枝

「接下來,就請交給我們負責吧,太宰」

一絲不苟地穿著西裝的男人——坂口安吾如此對屋中的太宰治說到,二人對視,感覺得到太宰鳶眸中漸漸長起的凜冽殺意,安吾身後的部下就算早已各個身經百戰卻還是不住顫慄

「仁木小姐,請舉起雙手。你若輕舉妄動,將立即開火」

「呵呵,是的」

柔和順從地高舉雙手,被安吾指派的武裝士兵在難以言喻的懼怕中嚥了下口水,便往悅子的方向走去並戴上手銬

隨著異能特務科走入黃昏,遠遠的地平線依然勉強留有金黃烈日的一角,有些癡癡地賞著,許久,在安吾的注視下,悅子安詳地閉上了深不見底的靛眸,而她天使的面孔上也勾起了深埋罪惡陰謀的滿意笑容

盯著天使般純白的背影,太宰治張開了他那蒼白乾澀的唇,默默地張口正要將聲音送出,突然停下腳步的少女卻搶先開了口,釋然嗓音如猜到太宰的動作般先至

「太宰君。現在的我,沒有幸福也沒有不幸。只是,一切都會過去。至今,在我一路痛苦煎熬活過來如地獄般的『人類』世界裡,這可能是唯一的真理」

「是啊,一切都會過去的」

太宰低下頭,似是在笑又似是在哭,身為孩童,他們總是無法正確表達抑或了解自己此刻的感覺

帶著哭腔的感嘆,這算什麼?

愉悅?悲傷?

「明天,來的想必也是同一天吧。幸福,一生都不會來。這點我很清楚。但不管是悅子或是我,還是抱著一定會來,明天就會來的信心睡覺比較好哦」

「謝謝你,太宰君」

轉身,鵝黃的長髮肆意隨海風飄揚,悅子的嗓音不再那樣蜜中藏著唯有同心境之人可發覺的苦澀,取而代之的是真摯且純粹

「下次見面就是在歐洲異能者監獄了吧?呵呵,真是期待,我們三人好好聚一聚吧」

還真如惡童一般呀

感嘆著,太宰珍重地關上木門鎖好

他還有地方要去

*

傍晚,萬里無雲。將要出現的皎潔玉盤害羞地不敢現身,只勉勉強強地若隱若現

一個看似剛立不久的墓碑孤獨地臥在被海風吹拂著的山丘上,雖然不明顯,但仍留有定時被人除草清潔的痕跡

雪白的梔子花平躺在墓碑前,隨性坐在碑旁的橘髮男人無神仰望天空

「喂,太宰,看到了嗎?我今天為你報仇囉」

「欸~真的嗎?可惜我沒看到~」

無數的震驚在黑幫幹部臉上明目張膽地遊走,緊緊堵在胸口的悲痛出不來,中也恐懼地伸長手,顫抖的指尖停滯在離說話的男人幾厘米的地方,他好害怕,好害怕一碰觸到,一切便如泡沫般消失殆盡,將自身最後一點點的希望毀屍滅跡

加深了珍惜的笑,太宰拉著中也停下的手撫上自己的側臉,不斷透過接觸傳來的溫熱體溫提醒著中也對方為活人的消息

不是海市蜃樓,不是出現在夢中的幻覺

是太宰治,這個人,真真實實地出現在自己面前了

「你這個…混蛋!混帳!垃圾!廢物!怎麼還不快去死!」

瞅了眼太宰閉上雙眼的滿足模樣,中也狠狠抽出被磨蹭的手,這幾天的傷痛化作滔天的怒火不可掩擋地湧出,身體比腦袋先動,就著憤怒,中也接連幾拳堅實到位地揮出

輕鬆躲過,太宰嘴角的笑變得邪魅,趁著愛人單單順著情緒出拳時一把將他拉入懷中,緊緊圈在由自己雙臂和胸膛所建構的禁錮裡

「真是~滑溜溜的軟體蛞蝓一點都不浪漫~」

「可惡…!給我去死!去——」

「說話不可以不誠實喔~中也」

笑著,太宰低垂頭部看向被自己擁抱著的中也,阻塞在體內的痛苦不再隨著肺部漲縮發疼,多的想乾嘔出來的悲慟傾巢而出,平時看似堅不可摧的矮小男人無意識地讓水珠將眼眶斟滿,無法停止的淚珠打濕了太宰玄黑的內襯

再怎麼強大的傢伙,都是會感到悲傷的

不要以為只要不屬於人種,就可以逃離情感的支配

這位人工異能先生,比我、比仁木悅子、比世上太多人更有資格被稱為人類

中原中也啊,你願不願意,做我這膽小鬼與世人聯繫、不掉資格的最後一條紅線呢?

「中也,我愛你」

「…去死」

「才不要~我已經決定了,要為中也活下去~」

「啊?!!你說什——」

來不及說出的驚訝被截斷,太宰治溫柔地貼上了中原中也的唇瓣,數不盡的愛意盡在此刻魚貫而出

太宰治還記得中也少年時代,聽了自己氧化世界自殺論後的反應

『氧化世界?什麼狗屁,那種東西看我三兩下就把它堆翻掉!』

因為被推翻掉了,所以自己才能活到今天

那日,太宰治終於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Fin.

*梔子花——永恆的愛,一生的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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