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TsuO

我決定愛你一萬年(下完)(0825) [PG-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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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愛你一萬年(下完)[PG-13](0825)

1F

BGM: 伍佰 - 愛你一萬年

(上)

分手七年之後,他們再度相遇,喝個爛醉,夏夜的風讓他們飛翔,忽高忽低,朦朧之間,他們都笑了出來。

他已經半醉,意識開始遠離,卻聽見對方帶著酒意,鬆了一口氣似地說:「我決定愛你一萬年。」

這句話嚇得他酒都醒了,全身發冷,連頭皮都是涼的,止不住地顫抖。他轉過頭,看見對方半醉地看著遠方,他們站在河邊,冷風一直吹,吹開了他的外套。他抖得說不出話,遠方忽然發出砰砰的聲音,他看向那處,五彩絢爛的煙火被輕易地收進眼底,映照在水面之上,美不勝收。

國慶日的街道照理來說應該很是熱鬧,但他們在異國意外重逢,實在過於興奮的緣故,兩人一路暢談,不知不覺走到了人煙稀少的街道。這裡只有聳立的公司大樓,冰冷得沒有人願意在這個值得歡慶的日子靠近。靠在欄杆上,這裡甚至看不到什麼好景色,只能遙望布魯克林,連煙火都小得吝嗇,但他卻不因此貪得無厭。

他們靜靜地看著煙火,彷彿置身事外,與遠方的狂歡相差甚遠。他不清處對方在想什麼,但他卻因為對方的話而心不在焉,甚至稱得上惴惴不安。他心想,或許對方只是喝醉了,他得停止亂糟糟的腦袋,像是個成熟的大人那樣裝做沒聽見。

「我、」他正想開口,對方卻忽然扭過頭,認真地看著他。

「我愛你。」

「……」這下真的不能當作聽錯了。

他看著對方的眼睛,瞳孔顫抖,不知道是不是被酒精澆灌的緣故。他們靠得太近,夾雜酒味的鼻息吐在臉上,他緊張得連心跳都開始加速。

「一萬年是多久?」

他覺得這個問題很有酒鬼的風範。儘管從以前開始,對方就是個連在清醒時都問奇怪問題的人。諸如為什麼鋼琴被發明、為什麼人能夠創作等等,現在的他竟然問了時間的概念。

他答不出來,只能愣愣地看著對方。他從來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不知道。」對方自問自答。

「……」

「但我有自信我可以愛你一萬年。」說完,對方牽起他的手。他們方才胡亂打鬧,手沾了不少灰塵,對方卻想要親吻他的掌心、手指,他嚇得收回了手,對方撲空,呆滯著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心。

「……太短了,」對方沒頭沒腦,「人生。」

「……」

「太短了,」對方又說,「我和你。」

六年很短嗎?

但對方卻又說,「七年太長了。」

不是在一起的六年太短,而是分開的七年太長,而他們已經邁入了下一個人生階段,誰都回不去那美好的六年時光。七年打碎了太多東西,種下了無法越過的藩籬。他們雖然看似站在同個河岸一同挑望,但實際上卻已經在藩籬兩側遙望著彼此。

「所以,」對方說,「我決定愛你一萬年。」說完他似乎才意識到不妥,搔著腦袋,「完了,我不該說的。」

他突然想生氣,問為什麼「完了」?愛他一萬年是一件絕望的事嗎?對方垂下眉毛,像是可憐兮兮的大狗,微微彎下腰。

「對不起,」對方說,「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僵硬著身體,很怕臉上流露出什麼感情。想哭?想笑?哪個都不對。哪種,都不適合現在的他們。

「……」

對方哄著,軟下聲音說,「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

對方替他拉起衣領。「好像你從來沒有變過一樣。」

他想,應該是眼神出賣了他。他很好地隱藏了臉上的情緒,無奈眼睛貴為靈魂之窗,輕易地流洩他亟欲捨棄的情感。

從來沒有變過的眼神。好像一直都很喜歡對方的眼神。

他們慢慢地走回去,途中他一直想要打噴嚏,吹風吹太久了,連頭髮都打結,粗糙的髮尾黏在頸子上,很不舒服,他動了動脖子。對方一直很沉默,看起來心不在焉,偶爾看向布魯克林的方向,可惜已經被林立的建築物擋住視線。

喝醉的男女差點撞到他們,最後倒在腥臭垃圾推上。人行道邊上是成堆的垃圾,就連垃圾桶都滿了出來,活像是喝得不能再喝的人,吐得到處都是。

這裡離韓國城很近,男男女女都在笑,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語言。

他忽然問:「你會待多久?」

對方隔了很幾秒才說,「夏天結束的時候。」

太快了。他竟然這麼想。

「你呢?你會待多久?」

他哽住,遲遲沒說話。

對方輕笑,「不會是一萬年吧。」

「……」

「你永遠不會回來了嗎?」

他想,對方指的應該是回到台灣、回到自己的國家,回到熟悉的故鄉,而不是他們曾經共同生活的公寓,但他仍舊窒息了兩秒。

他勾起嘴角,裝做雲淡風輕的樣子,「不知道,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對吧?」

對方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嗯」,尾音拉得很長,手插在口袋,大步大步地向前,抬頭看著天空,一片漆黑,除了月亮以外,一顆星星都看不見。他也邁開步伐,稍微吃力地才跟上對方的腳步,兩個人一前一後,逐漸到了安靜的住宅區。

他們在滿是垃圾的階梯前停下來,階梯之上是厚重的大門,窗簾拉上,大門守護的是不高不矮的公寓,但看起來有點破舊。

對方突然打了一個響指,他瞪了眼便聽見對方說:「我家到了!」

他說:「我以為你訂了飯店。」

對方歪著頭對他笑,「沒有。」說完也不解釋,只是盯著他笑。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有著薄薄的灰塵,弄得他的手指也沾了點。他聽見自己噗通噗通跳的心臟,但還是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道:「那祝你有個美好的假期。」對方是來這邊度假的,他不斷提醒自己。

他在這邊已經有八年了,第一年他們還在甜蜜又痛苦拉扯的遠距離,只有在對方巡迴演唱經過時,才有一點機會見面。

他的工作太忙,那年總想著調回台灣,後來發生了點事,他們再也沒有以後了。

對方對著他笑,笑容太過純粹,令他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上來吧。」對方說。

不是用疑問句,不是邀請,也非命令,笑容太過耀眼、過於單純,讓他恍如身在幾年前,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那個時候還有連結,透明的,有形的、無形的。共用的帳戶、共同的財產,無形的,諸如戀愛之類的,都還在。

反抗。他心想,他得反抗,否則的話,就會像第一眼那樣,深陷其中。

「你,」他壓低聲音,聽起來很冷淡,實則為了壓抑顫抖,「你不用工作嗎?」

對方是獨立樂團的吉他手,一開始只算得上特別、很小眾,最多便是獨樹一格,但隨著某個契機,他們獨特的曲風被發現,人氣穩定上升,在他們的市場裡如魚得水。雖不到大紅大紫的地步,但有了一批死忠樂迷。

而讓他們人氣上升的重要轉機點,便是旅居歐洲的鋼琴家,在某次的慈善晚宴上彈奏了樂團改編後的曲子,竟意外地讓原曲受到了關注。

對方竟然說:「不用啊。」語氣坦然,甚至有點純真,一點也不像年過三十的男人。並不是成熟與否的問題,但他總覺得,對方一輩子都會是這麼自信純真、像個孩子,與他的創作一樣獨樹一格。

對方看著他,眼睛好像從他的瞳孔望盡他的深處。「我有好好請假了唷。」他一時沒意會過來,對方繼續道,「我也不再是那個任性妄為的人了。」

不。他差點脫口而出。他喜歡對方這種為所欲為、卻不讓他反感的個性、本性,全部。

「……」

「我只是累了。」對方說。

他問為什麼?對方卻只是迴避問題。

「上來吧。」

「我……」

「上面看得到一點星星。」對方指了指屋頂。

他回:「我明天還要工作。」國慶日是禮拜四,他撒謊了,其實公司順勢放了禮拜五。

對方沉默了一下,露出了狡黠的眼神,「說謊。我已經知道你禮拜五也放假了。」他愣住,不知道對方居然打聽他。誰知對方下一秒又說,「騙你的。但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

對方抿起嘴巴,溫柔地說,「逗你的。不勉強你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不用。」

對方伸出的手僵在空中,一時之間竟也不知道要不要去拍他的肩膀。他冷靜地說,「就去坐坐吧。打擾了。」

「……」放下手,對方眨著的雙眼裡似乎含著星星,頓了一下後,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

高中的他很喜歡彈鋼琴,彈得不算很好,但也不差,就是一個不上不下的水準。骨子裡是海鷗社的他會去管弦樂社充當伴奏,也就是在此時,他認識那個近乎為所欲為地進入他的生命、後來又因為自己而突兀淡出的男人。

男人那個時候還是一個奇怪的少年,小提琴不好好拉,總是會混到吉他社去,順帶認識了之後的主唱。少年們總想著要組個樂團,想要唱只有他們能唱的歌。

大家都叫那個少年阿太。他只敢遠遠地看,從來沒敢接近阿太。阿太很受歡迎,身邊總是圍著一群人。他會在指揮老師來之前彈吉他,每次都有心儀他的女孩子坐在旁邊,偶爾輕輕地跟唱,頗有青春的味道。

他會遠遠地看,看阿太垂著頭,瀏海蓋住他的眉毛,眼睛很亮,盯著琴弦上的手指。阿太總記不得歌詞,偶爾歪著腦袋,好像在討饒。他會在這個時候鼓起勇氣,去看那雙或許永遠不會在自己身上停留的眼睛,偷偷地瞅阿太的眼角,然後臉頰開始發燙。誰知道這次下一秒,阿太就抬起眼皮,他來不及挪開視線,兩個人的眼神就這麼撞在一起。

阿太對著他笑得燦爛。他的心跳得太快,眼睛好像即將被酌燒,痛得他想要挪開目光,但阿太卻眨也不眨,直直地看著他,笑意越來越深。眼神相觸本就是令他不安的事,他想要馬上逃跑,阿太卻坦然自若,直到大家都順著他的眼神看了過來,他才別過眼神,抓起琴譜便倉皇地逃出音樂教室。

阿太是個很奇怪的人,好像沒有普通人的常識。莫名地眼神相交之後,他原本恐懼會被阿太發現自己喜歡他,但阿太卻在隔天主動跑來。

他正咬著麵包,一邊攤開琴譜,想著這次的社課不知道會多久。

阿太興奮地對他說:「嘿,和我成為朋友吧!」

彷彿沒有詢問的意思,但說是命令也過於冒犯,他只能傻愣愣地看著阿太,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你叫什麼名字?」少年又熱烈地說,「我叫阿太!」

他回過神,結巴地說出了他的名字,阿太只是盯著他笑。他又窘迫地說了兩次,好像怕阿太沒聽清楚。

阿太卻在他說了第三次的時候說,「我要叫你阿卡。」

他嚇了一跳,他的名字跟「卡」這個字一點關係也沒有。阿太卻說,『阿卡』,日文發音是紅色的意思。說完還洋洋得意地看著他,好像在炫耀什麼冷知識。

他的名有一個「紅」字,不是「宏」或「鴻」等常見的字,而是直接的「紅」,紅色。這是阿嬤取的,紅色吉利,是個好名字。父親很喜歡紅色,所以也同意了。

阿太常說,你問十個人喜歡什麼,十一個人會說藍色、灰色、黑色、白色,天藍色,卻不會有人說「紅色』,即使有,也是長大之後才能說出口的「粉紅色」。

紅色是勇敢的顏色,搶眼、直率,不顧一切似地,從未想讓人們喜歡「它」。

自顧自美麗的「紅色」。

阿卡心想,這個顏色、又或者是這個名字,應該屬於阿太才對。

阿太才是那個自顧自美麗,活得自我卻燦爛的人。

#

「上來吧。」

「謝謝。」

阿太看了他一眼,阿卡覺得心虛,那個眼神好像在斥責他的疏離。對阿太來說,分手只是分手、不是分開,更不是決裂,必須還是朋友。阿太喜歡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他從不會主動切斷他建立起的關聯。但阿卡不行,如果不主動劃出距離,他會因此窒息。

房間很是凌亂,衣服、背包,零散的鞋。

「你……」

阿太順腳把門邊的鞋踢到一旁,空出了一個位置給他。

「鞋子就擺在這裡吧。」

「……」還要脫鞋?

阿卡嘆了一口氣,順手整理了鞋子,一如他們曾經那樣。

「鞋子不要亂擺。」

阿太搔了搔頭,像是做錯事的大狗。阿卡心中鈴聲響起,危險!危險!他放下鞋子,並沒有歸回原處,只是手指僵硬地放開。

他看見充當鞋櫃的紙箱裡面,看到了一雙皮鞋,上面有著精緻的花紋,絕對不是阿太會喜歡的。

阿卡的心裡忽然又冒出了一根刺,被鮮紅的血纏著,突兀地扎在心臟上,令他馬上別過了臉。

阿太讓他進來,他遲疑了一下才脫下便鞋,腳掌只被薄薄一層的短襪包裹,裸露的腳踝碰到不知道為什麼在廁所前的凳子,痛得眼淚直流。

「抱歉。」阿太大笑。

這是一個簡單的Studio,玄關一進來便是廚房,廚房裡也只有小小的流理台,做做簡單的料理還行——反正阿太也不怎麼擅長做菜。客廳和臥室的界線非常模糊,正確來說,床的對面便是沙發,那個常理來說的客廳擺設。桌子很亂,上面有著點點深綠的煙草殘渣,旁邊是捲到一半的大麻。

阿太讓他做在床邊,自己則去拿倒下的板凳。

「……那是大麻?」

阿太看了一眼,「對啊。」

「……」

阿太小心翼翼地看了沈下臉色的阿卡,說,「阿傑帶來的,我只抽一點。」說完還癟了癟嘴。阿卡已經能看見垂下的耳朵,還有可憐兮兮搖擺的尾巴。

阿太一直都是這樣和他撒嬌的。阿太今天甚至放下頭髮,沒有抹上髮膠,灰色的碎髮遮住他飽滿的額頭,讓大狗般的雙目顯得更為清澈。看起來與其說是一個有著穩定名氣的樂團吉他手,更像是初出社會的大男孩。

阿卡總是會心軟。

阿傑是他們的主唱,一如眾人對搖滾的印象,阿傑是叛逆的,這樣的叛逆是狂野的、符合形象的尖銳:刺青、大麻,煙酒,女人。但阿太卻不一樣,他喜歡笑,嘴巴咧開,露出白皙整齊的牙齒,身上沒有任何刺青,反而像是可愛的鄰家少年。

阿太的叛逆是相較於「普通」——他不「普通」,他離經叛道,卻不是世俗認定的叛逆,而是用著耀眼如日的笑容,做著讓人跌破眼鏡的事。比如他拉了十幾年的小提琴,選擇拿出來吃飯的卻是吉他。他不走已經被踏寬的康莊大道,明星大學甚至沒有念完,投入了據說會餓死的音樂產業。

但阿卡很喜歡這樣的阿太。

一直到現在,他還是很喜歡。

阿太問他要不要酒,阿卡原本想拒絕,但卻中途改口。阿太笑了笑,只給他鋁罐的啤酒,自己則倒了點威士忌。

他們斷斷續續地聊著過去和現在,話題從來不會提及未來,這不是兩個人該討論的,也是阿卡極力避免碰觸的。

阿太拿起煙卷,那是一個很薄、近乎透明的「紙」。阿太對著他眨眨眼,伸出一截舌頭,在半含著煙草的淡色紙上舔了一口,濕潤的口水成為最佳的黏著劑,然後半咬著下唇,慢條斯理地捲了起來。

阿卡抿起唇,卻看見阿太對著他笑,晃了晃手中的捲起的大麻。

「一起去看星星吧。」

阿卡又起了雞皮疙瘩,竟忍不住脫口而出:「為什麼?」

阿太歪著頭說,「屋頂可以看見比較清楚的星星喔。」

他的腦袋無法思考,想著紙箱裡面的皮鞋,想到從不在乎社會禮節的阿太。

「……我不要去。」

「為什麼?你喜歡星星啊。」

阿太沒有伸手去拉他。阿卡發現,看似沒有常識的、不像個普通人的阿太改變了一點,興許是年歲,所謂的「成熟」。但他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喜歡阿太這種改變。

阿太還是知道,「分手」是某種意義的界線,不能親密地拉手、擁抱,親吻。

「我還是、不去了。」

「為什麼?」

阿卡垂著腦袋,看著腳尖。「累了。」

阿太似乎陷入沉思,修長的手指抵在下巴,修整乾淨的指甲輕輕地摩挲在冒出鬍扎的嘴角。

「你是不是、」阿太遲疑地問,「不能睡在我這了?」

他學會了摸索何謂「普通」:分手的人不該睡在彼此的床上,因為這會是曖昧的,因為普通人不喜歡這樣。

「對。」

「如果我希望呢?」

阿卡抬起頭,聲音嘶啞,「為什麼?」

阿太沒有笑了,褐色的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一直以來都是清澈的。他看過一本小說,裡面說惡魔恐懼嬰兒的眼睛,因為剛出生的人類太過純淨,那是是最接近「純潔」的存在,也是上帝最寵愛的使者。但在長大後,再正直善良的人類,都會擁有一雙混濁的眼珠,差別只是程度上而已,屆時惡魔便能輕易地掠奪。

但他想,阿太的眼睛可能一直到死,都會是這麼清澈、沒有一絲污濁吧。即使他手裡拿著還未正式合法的「毒品」,阿太看起來還是這麼純粹。

「因為我愛你。」阿太說,「我已經決定了,我要愛你一萬年。」

阿卡退了兩步,碰到放在地上的吉他。阿太換了很多把吉他,現在這把的價格早就不是當年玩音樂的窮學生買得起的了。

他看見了吉他殼上還貼著星星形狀的貼紙,上面有著現在看起來很蠢的笑臉。貼紙已經很舊了,皺起的邊緣還微微翹起,看得出來被主人重新黏貼了好幾次。

他知道永遠珍惜羈絆的阿太,會捨不得他當初隨手貼上的貼紙並不是多稀奇的事,但還是忍不住稍微分了神。

阿太聽到聲響走了過來,「把吉他也帶上去吧。」

「我不——」

阿太忽然抓住他的腰,阿卡嚇得發不出聲音——天旋地轉之後,他趴在阿太的肩膀上,愣愣地看著逐漸遠去的床鋪——他竟然被阿太扛在肩膀上,鼻樑上的眼鏡掉在地上。

太匪夷所思了。他忍不住想。

正常人會直接把另一個人扛起來嗎?不不,就算是韓劇也不會這麼做吧?認真?

腦袋好不容易重新開完機,阿太已經扛著他走出門外,稍微費力地拉下了公寓天花板的梯子。

「嘿咻。」

他以為自己要被放下來了,誰知道阿太是讓他下來了,但卻依然抱著他,拖著他的屁股,臉太近了。阿卡下意識地往後退,差點讓自己摔下去,只能手忙腳亂地抓住阿太的肩膀,手一施力,鼻尖又幾乎貼在一起。

「……放我下來!」

阿太露出燦爛可愛的笑容,「不行。」

阿卡因為這個對他而言過度具有吸引力的笑容,而短暫地失去了反抗能力,腦袋裡只有一片空白。

幾秒鐘之後,他已經被阿太拖高。

「快!」阿太示意他爬上通往屋頂的樓梯,語氣不容反抗。

這是一個漆上廉價天藍色的階梯,平常是摺疊在上,阿太把它拉了下來。他催促著阿卡,後者只能硬著頭皮伸手,手腳並用,慢慢地往上爬。

屋頂上很黑,上面沒有一點燈源,只能靠著屋頂下的光源,就好像在深不見底的海中被生海之光包圍一樣,感覺很奇妙,虛無飄渺,非常不真實。

零星的車聲滑過耳畔,阿卡慢慢地適應了黑暗,摸著突出的水泥蓋,小心翼翼地避開水塔,腳底踩過逃竄的蟑螂,隱約還能聽見老鼠的吱吱聲。

這可不是一個浪漫的地方,甚至稱不上是一個乾淨的地方。

阿太過了好一陣子才上來,身後揹著吉他。他得意洋洋地說,「這裡很適合彈吉他吧?」

阿卡坐在突起的水泥蓋上,看著朝自己走來的阿太,濃眉大眼在黑暗中還是能看見笑意。

分神了一下,他漫不經心地道:「大概只有學長才會覺得這種地方適合吧。」

阿太頓了一下,坐在他對面的突起。「『學長』。」他重複著。

阿卡被哽了一下,別過頭。

「我喜歡。」

「……」

阿太拿出木吉他,修長的手指隨意撥動,琴聲流暢,隨著夏日的風滑過阿卡的肌膚,滿身顫慄。

這次阿太沒有問他想聽什麼,只是逕自地彈奏。這是個有點熟悉的旋律,但音符柔和的與印象中不同。他只有聽過一次,是在某個演出的最後。

阿太總是記不起歌詞,只能隨著不同原唱的輕柔模糊地哼唱。垂著腦袋,阿太灰色的碎髮遮住眼睛,阿卡只能去看他曾經親密咬上的鼻尖、還有阿太勾起弧度的嘴角。

我愛你 我心已屬於你 今生今世不移

在我心中 再沒有誰 代替你的地位

阿太抬起頭,對著他笑,溫柔地包裹他,好像七年來從未變過。慢半拍地唱著,這段歌詞阿太記得還是不太熟:「我愛你……我對你付出真意……不會漂浮不定……」

旋律慢了下來,木吉他讓高亢的原曲轉為柔和。不是熱烈的示愛,反倒像是多年重逢後的呢喃。

「你要為我……再想一想……」阿太的聲音低了下去,眉宇之間柔情似水,「我決定愛你一萬年……」

六年太短。七年太長。

所以,我決定愛你一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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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TsuO

(下)

阿太比他長一個年級。儘管在社團裡有點胡來,他還是那個受到學弟妹景仰的學長、指揮老師無奈卻寵愛的學生。

阿卡會喊他學長,阿太卻只叫他阿卡,搞得他畢業之前都被「阿卡」、「阿卡」地叫,就連本名都被眾人遺忘。

阿卡的琴彈得不算太好,一開始學也從未想過精進到哪裡去。要不是高中強制參加社團,他早就成為自由自在的海鷗社社員。

他喜歡看阿太拉琴。阿太的手指很漂亮,神情專注,是被眾多人調侃的「唯一帥氣」的時候。

但這個「唯一」很快地,就在大家看見阿太彈吉他後被抹滅。

阿卡發現,更喜歡彈吉他的阿太。因為阿太會笑,露出一口白牙,彈不好的時候也只會哀號地躺在他的大腿上,完全忽視他的抗議,喃喃著:為什麼這個和弦總是按不好呢?

阿卡很喜歡這樣的阿太。很帥。

阿太喜歡賴在他身上,時常逗弄這個學弟,但本人似乎不這麼覺得,總一本正經地說「阿卡來當我們的keyboard手好了」,令阿卡困窘到不行。

阿卡沒什麼突出的地方,鋼琴彈得普通,只能偶爾伴伴奏,老師也從未過於嚴格地要求他。阿傑聽見了,在遠處不帶惡意地說:要也是小迪吧。

小迪是個非常「漂亮」的男孩子。身材修長,睫毛濃密,手指更是鋼琴家裡面最好看的,筆直又纖細,但不顯得孱弱,跳躍在黑白之間能感受到力量,也能感受到情緒。他還有著一頭又黑又卷的頭髮,眼睛很大,看起來像是隻小綿羊,但很高,模樣清秀,很受女孩子歡迎。

小迪是天生的鋼琴家,同時也是阿太的青梅竹馬。他的身子弱,破例被允許不用參加社團。阿卡想,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也輪不到他來伴奏。

「阿太,我想替你伴奏。」小迪說。

這是縣市青年比賽,每個人都勸他參加。阿太已經拒絕了兩次,這次是小迪親自來勸。

阿太正枕在他的腿上,阿卡不敢垂著頭,因為這樣會和阿太的眼睛對上。但他也不敢直視正坐在他們之前的小迪,只能裝作自己不存在地看向窗外,眨著眼和練習中的團員求救,但誰也沒看見。

我不存在、我不存在……我只是空氣……空氣……

阿太像是第一次聽見一樣,慢吞吞地說:「啊、比賽。」

「嗯。」小迪應聲。

誰知道阿太手竟然忽然捏住阿卡的下巴,擠得後者眼睛都成了一條線,硬是逼得他低下頭。

「阿卡想看嗎?」

「……啊?」鍋從天而降。

小迪不解地喚,「阿太?」他完全搞不懂這跟眼前平凡的少年有什麼關係。

「演奏家需要觀眾。」

小迪說,「我可以是你的觀眾。」

「不對,你是我的伴奏,你也是演奏家。」阿太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說,「你不是我的觀眾。」

小迪又說,「舞台下面也有觀眾。」

「但我不知道他們想不想聽。」

「你、」

「我總不能一個個去問『請問你想聽我演奏嗎』吧!」阿太理直氣壯地道,「我可沒有這個美國時間!」

「……」阿卡心想:這清奇的腦迴路……

「阿卡,你想聽嗎?」

「我……」他想去看小迪的臉,卻被阿太強硬地阻止了,逼得阿卡眼裡只有自己。

「快!」

阿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忽然很想說「不」,卻在感受到小迪的視線後硬著頭皮道:「……學長還是去吧。」

大多時候,他都會喊阿太「學長」。這是他一貫的自我保護,劃開距離,然後在這其中狡猾地享受親暱。

阿太平靜地說,「我是問你想不想聽。」

阿卡嚅囁,「想……」

阿太放開了他,轉而笑得很開心。張開了手臂,一把抱住阿卡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腹上。「那阿卡要到場喔!」他真誠地說,「如果沒看到你的話,我會直接棄權的。」也搞不清楚是不是威脅。

倉皇地抬起頭,阿卡看見小迪正用審視的眼神看著自己,漂亮的眼睛冰冷冷的,沒有絕對的惡意,卻有令他難受的不能理解。

這時阿傑走了進來,好像很熟稔地對小迪說:「要不要加入我們?我們還缺一個keyboard手。」

小迪看起來似乎也習慣了,好像這個問題已經出現過很多次了。他淡淡地道:「如果阿太邀請我的話。」

阿傑搖頭嘆氣,阿太還躺在阿卡的大腿上,瞇著眼睛,有一下沒一下地玩著阿卡的瀏海,戳一戳他的臉頰,然後又揉一揉他的耳垂。

阿傑苦笑,「阿太、」

阿太神情認真,眼裡也只有阿卡:「阿卡的耳垂為什麼這麼軟?」

「……」學長,你有在聽人說話嗎?

#

那次的比賽阿太拿了不錯的名次,似乎可以進軍全國,但阿太卻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內放棄了。小迪拿著譜勸過幾次,阿太都說:不行,我要準備考試。阿太父母讓他玩音樂的條件是考上好大學,一直以來不怎麼讀書的阿太拾起了書本,腿上擺著吉他,解不出題的時候就撥弄幾下。

大多時候,阿卡就像是吉祥物一樣被阿太帶在身邊。他也不要求小他一年級的學弟教他讀書,只是在心情煩躁的時候,他得抱著吉他趴在阿卡的腿上,不這麼做便會煩躁地念不下書。

有一次阿卡生病請假,據阿傑說,那天阿太躁得連吉他也不碰了,像隻忠誠的大狗,成天板著臉坐在他的鋼琴前,只是上面架的不是琴譜,而是高三微積分。

奇怪的阿太學長。阿卡想。隔天,阿太幾乎是整天黏在他身上,時不時幫他買買喉糖、裝裝熱水,第一次對他臭著臉,叨唸著要好好保重身體。

幾個月之後,阿太如願以償地考上了所謂的「好學校」,但科系和他的類組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也不是太熱門的科系,有點投機取巧地滿足了父母的條件。

在阿太即將升上大二那年,阿卡剛考完指考,收到了阿太的邀請。

這是他第一次進夜店,但又和他想像中的不太一樣。沒有眩目到不適的燈光,因為燈光大多都照著中間的舞台。酒水一應俱全,但所有人都殷切地看著舞台,好像眼裡沒有比這更有吸引力的了。

沒有菸、沒有酒,眼前除了黑壓壓的人頭,就只有豎立的麥克風架和黑色的音響。

他被領到第一排,有人羨慕地討論,問他是誰,為什麼可以坐在VIP位置?

這是他第一次看阿太樂團的正式演出。門票很便宜,幾乎一掃而空。他們還未大紅大紫,媒體不報導他們,平面的雜誌、週刊上,還是那些簽約出道的歌手,尚未有他們的一席之地。

儘管如此,他們卻在地下收獲了誓死相隨的歌迷。

那夜,地板幾乎震碎他的骨頭,有好幾次他都覺得自己嗑藥了,意識飛得很高、但又會重重摔下,尖叫著卻不痛苦,好像摔得越重,他越喜悅。阿卡沒有去過演唱會,卻本能地抬起手,對著阿傑後面的吉他手揮。

阿太!他喊著,被後面的女聲壓過。他的聲音太低了,不夠響亮,也因為害羞而不敢放聲大喊。

他活得不夠灑脫,不夠自在。

最後,他們帶來歌迷點的歌,阿傑退了下去,離開之前還向阿卡的方向看了兩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他。

阿太走向前來,揹著吉他的他第一次站在主唱的位置。

他的靈魂再度隨著音符和鼓點起伏,有一次甚至膨脹得好像要炸開。

在這個時代,說「愛」似乎是一件很怪的事。年輕人的歌總是隱晦的,直率的「愛」彷彿是上個年代的事,他們只會彎彎繞繞,說月色真美、說失去後的痛苦,說擁有前的不安,說擁有後的惶恐。

但這首歌卻滿是「愛」。「我愛你」、「我不能沒有你」,「你是我的唯一」——彷彿在如此訴說,感覺非常新奇。阿卡覺得台上的阿太在用一種他從沒想過的方式說愛。儘管他只是眾多的觀眾之一,他還是擅自將阿太每一次說的「愛」,都當作是給自己的。

阿卡告訴自己:所有人都是這個想,他並不奇怪。

不奇怪。沒有人會發現的。

他舉高了手,隨著阿太舉高的手打著拍子,重複著這句歌詞。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我愛你一萬年

他喊得很大聲,第一次壓過了後面的女聲。

阿卡看見阿太向他看來,眼睛很亮,有點驚訝,但笑得非常開心。

沒有原唱的苦澀的深情,阿太指著他,好像在大笑,嘶啞地吼唱:「愛你!」

他唱了三次「愛你」,每一次都指著他,吉他聲隨著阿太的聲音變得激烈,整個會場閃過綠色、藍色,還有刺眼的紅,好像是席捲人心的魔鬼,將人誘得跳上跳下,心臟幾乎爆炸。

歌詞裡的「愛」在阿太口中不是沉重的,而是喜悅、歡愉,興奮,快活。

阿卡的手還舉在空中,卻愣得跟不上拍子。

吉他聲是全場最絢麗的玫瑰,它代表著愛情,越來越快且越來越高亢的音符讓所有人都興奮了。最後,吉他聲停了下來,鼓聲代替地點了兩下,似乎在作結。

燈光暗下,空間一陣安靜,所有人都屏息著。

下一秒,阿太的聲音劃過對阿卡而言過於稀薄的空氣。

「我——決——定——愛——你——一——萬——年——」

他聽見全場都在笑,一直大叫,喊著阿太的名字,五音不全地跟著阿太唱「我決定愛你一萬年、我決定愛你一萬年」。

阿太說,我決定愛你一萬年。

這是阿太樂團最後一場地下公演,他們即將要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決心往媒體前走,阿太也在同時辦理休學。

這也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天。

沒想到,一晃眼就是六年。

他們還太年輕。

#

阿太還是阿太。阿卡有時候都會懷疑,為什麼阿太可以永遠這麼真誠,他似乎是世界上唯一不會改變的人。改變是「普通的」,而阿太一點也不「普通」。

他還是喜歡躺在阿卡的大腿上,作不出好曲就可憐兮兮地求安慰、求抱抱。如果阿卡在忙,他也只會安靜地窩在角落,嘴巴卻癟得讓他心軟。阿卡只能一邊畫圖,一邊空出一隻手臂讓阿太抱。

「嗚嗚嗚阿卡,」阿太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阿傑說如果我們這次再賣不好就要回家吃自己。」

已經兩天沒睡好的阿卡說:「好好好。」

「但我不想認輸——總會有人喜歡的。」

「好好好。」

「嗚嗚嗚對不起阿卡,我們只能吃泡麵。」

「好好好。」

「我想帶你去吃好吃的,但是沒錢……」

「我有錢。」

「嗚嗚嗚……」

阿卡打了阿太的額頭一下,在後者哭得像是小孩子的時候,頂著黑眼圈認真地說:「大不了我養你。」

阿太哭得可謂一個淒慘:「嗚嗚嗚……我也想……嗚嗚……像阿卡一樣帥……嗚嗚嗚嗚嗚嗚……」

阿卡放開畫筆,大大地抱了他一下說:「放心,我爆肝畫圖也會養你。」

阿太卻搞錯重點是哭喊:「阿卡不要死!嗚嗚嗚嗚嗚嗚!」

「我沒有計畫在六十歲之前死掉,不要詛咒我,學長。」他摸了摸阿太的腦袋說,「乖,冰箱還有幾隻雞翅,啃一啃繼續作曲。」

阿太一邊哭一邊啃雞翅,哭完之後反而有了譜曲的興致。兩個人時常這樣互相傷害,一個趕稿,一個作曲、練琴,清晨時再抱著彼此入睡。

偶爾的時候,脫離趕稿地獄的阿卡不是先爆睡一頓,而是頂著快要無法思考的腦袋,靜靜地聽著阿太的新歌。

「你喜歡嗎?」阿太總是會這麼問。

這個時候的旋律總是在阿卡腦中跳躍,好像找不到出口那樣撞著,令他只能傻笑地跟著哼唱,但通常是不成調的旋律。

「喜歡。」他也總是這麼回應。

阿卡喜歡彈吉他的阿太,甚至更甚小提琴。總有人嘆息地說,可惜了那十幾年的小提琴。但是,阿卡就是喜歡抱著吉他的阿太。無論是電吉他,還是相較溫和的木吉他,他都喜歡。

#

阿卡是走平面設計的,在他即將畢業的那年,阿太的樂團迎來了轉機。

小迪在高中畢業就到歐洲深造,初出茅廬的他,那時已經是世界聞名的鋼琴家。這是一個現場直播的慈善演奏會,他選擇了阿太做的曲子,稍微改編。

阿太的樂團竟就此得到了不小的熱度。雖然還稱不上大紅大紫,事業卻開始走上坡。阿太作的曲有部分被買了下來,被流行歌手唱過,樂團的名字偶爾也會出現在搜尋引擎的第一個。

零星的網路文章會報導小迪和阿太的關係,從幼稚園到高中,然後是高中開始分隔兩地,還有阿太休學的戲劇性發展,這莫名地讓樂團收到更多關注。

阿卡畢業了。他剛開始工作沒多久便幸也不幸地被調去美國,每天艱難地算著時差,阿太每天都要和他通電話。

『阿卡阿卡,為什麼只隔著一個螢幕,你卻離我這麼遠?』阿太總是會露出可憐的模樣,好像在逗他笑,也在訴說思念。

「我很快就會回去。」阿卡每次都這樣說。

他一直都會關注阿太的樂團,絕大多數還是台灣的討論。一直到他看見一個古典音樂的討論,裡面意外地從歐洲的天才鋼琴家小迪,談到某個熱度不錯的獨立團體。

他們說,小迪和阿太很久以前就認識,他們一直以來都熱愛音樂,是最棒的朋友,也是最親密的兄弟。

「阿太」和「小迪」之間,好像沒有「阿卡」存在的空間。他看了兩次,在大都市的夜裡發呆,第一次錯過了阿太打來的電話。

接起第二通電話之後,阿卡才發現是視訊邀請,一點開便看見已經上好妝的阿太。阿太委屈地問:『你在忙嗎?』

「……沒有。」他坐在床邊,輕輕地說,「剛剛在工作。」

『這麼晚還要工作?」

「這次比較趕。」

阿太低下聲音,臉靠得很近,『阿卡你要多睡一點。』

阿卡抿了抿唇,疼痛的心臟流進暖意,又痛又舒服,被細心親吻那樣。

他們又開始聊起近況,但沒多久阿太便被叫走了,那是一個網路直播的演出。阿卡過了十分鐘才知道,難得回台灣的小迪,這次破天荒地當了一回keyboard手。

演出期間,阿太沒有機會查看手機,阿卡卻像是著魔那樣,隨手發了一個訊息,抓起護照便衝往機場,淡季的機票在Uber上就買好了。

阿卡說:我現在就要見到你。

他從來不是活得這麼脫俗的人,但這次他卻丟下了工作,在飛機上才想起要請假、還要stamp工作簽證等等——但他什麼都管不了,恨不得插上翅膀就飛回台灣。

無所畏懼的模樣。

阿卡至今都會想,這是一個壞的決定,也是個極好的決定。

他沒有期望阿太來得及出現,但他出關時,還是看見那個戴著黑色口罩、滿臉汗水的阿太。拔高的身材一蹦一跳,頭頂上還抹著髮膠,銳利出眾、略帶侵略性的氣質微微張揚。

他忍耐著,沒有激動地跑過去,阿太卻大步跑來,然後一把抱住了他。

阿卡!阿卡!阿太一聲聲地喊,聲音非常開心。

「阿太。」他則說得小聲,深怕有人認出阿太來。

但阿卡沒想到的是,這次卻是因為自己的名字而引起注意。

阿太勾著他的脖子,一直揉他的腦袋。他將臉埋在阿太的胸膛,真希望自己就這麼破碎、融化,流進阿太的血管。

阿太、阿太,他無聲地說,我的阿太。我的。我的。

卻沒想到,一個聲音遲疑地靠近,「……阿卡?三班的阿卡?」

幾乎是下意識地,阿卡一把推開抱著自己的阿太。

他已經忘記這個人的名字了,只記得這個人也是管弦樂團的,演奏的是小號。

「我還以為我看錯——他是誰?」那個人好奇地探出頭,阿卡來不及要阿太離遠一點,那個人已經低聲喊道,「我的天——是——阿——」他的聲音顫抖,但還是努力化為氣音,「阿太嗎?阿太學長!」

被推開的阿太眨了眨眼,戴好口罩,在口罩下面對著那人禮貌性地笑,微微瞇起的眼睛讓他看起來很友善。

「他來接你嗎?為什麼——」

阿卡飛快地打斷他,「因為我們是朋友。」他說,「學長人很好,我回來得很臨時,所以他才來接我。」

「啊……這樣啊。」

阿卡的態度很強硬,沒幾下那個人就走了。他背對著阿太,突然不知道怎麼去看他。

阿太雖然很怪,但很聰明。阿卡知道,阿太一定能感覺出來,方才推開他,不只是因為阿太的知名度。

他很害怕,連擁抱都不願意被看見。如果可以,他想要把阿太藏起來、又或者讓自己消失,而不是讓阿太暴露在被發現有個男性戀人的風險中。

「走吧。」但阿太什麼都沒說,只是主動拿走他的行李,「餓了吧?」

他們去吃了牛肉麵。阿太比以前富有得多,但他們還是很喜歡這間在巷口的牛肉麵。

阿卡只帶了個登機箱就回來,也不算太佔位置。兩個人默默無語,讓霧氣飄散在兩人之間。即將打烊的麵店很安靜,只有老闆的喝欠和笨重的小電視,上面正播報著今天的夜間新聞,從好幾來件的車禍再到生活趣聞。

阿太脫下口罩淡淡地問:「我可以去見一見你的家人嗎?」好像在說「再來碗貢丸湯」一樣。

他的意思是,他想要見一見阿卡的父母,就像是交往多年的戀人那樣,再自然不過了。

小電視上終於來到了娛樂明星,螢幕出現再度被稱為「台灣之光」的天才鋼琴家。他在鏡頭前極為美麗,黑色的卷髮襯著他的臉,身材挺拔。他大大方方地在訪談之後出櫃,主播微笑地結尾:這獲得了大部份人的支持。

小迪在鏡頭自信地說:『I am proud of my country.』

阿卡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同性婚姻專法三讀通過的日子。

他好像從來不在意這個、也從不關心,彷彿這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不想要和其他人「不一樣」。他喜歡身為男人的阿太,但在看見同婚遊行的轉播便會轉台,在看見發傳單的志工也會快步走過,甚至連公投也沒有去。

他的名字有紅色,他卻寧願自己是大家願意選擇的「藍色」、「黑色」、「白色」,而不是「紅色」。

他磨碎了肉末,熱湯流連在喉間,貓舌頭的他被燙得冒出淚光,微微哽咽。

「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他好像在哭,也好像只是因為熱湯,含糊地回應。

阿太並沒有跟他吵架。他還是很疼阿卡,會對阿卡撒嬌,抱著他的手臂,有時候像隻大狗,有時候更像一隻貓,在他握著畫筆的時候親吻他,但再也不提見他家人的事。

他們沒有爭吵,沉默的時間卻多了些,絕大多數都是因為阿卡。他會看著阿太,忽然一時之間什麼也說不出來。

手機傳來父親的訊息,問他為什麼突然回台灣?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突如其來的荒謬感讓他頭痛欲裂。六年之後,阿太依然是他「最好的朋友」、「人很好的學長」,他甚至沒想過讓慈愛的父親看一看他深愛的「男人」。

櫃子的門緊閉,上了兩道鎖,漆上了天藍色,待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誰也不會好奇地裡面到底是什麼,因為這再「普通」不過了。

專法通過的隔年,他們分開了。

阿卡始終不是張揚無懼的「紅色」,即使阿太是用如此心碎的聲音呼喚他:阿卡……

#

「我決定愛你一萬年……」

吉他聲嘎然而止,他聽見阿太低聲地笑,抱著吉他,好像只知道笑似地。

黑暗中劃過火光,啪差一聲,比香菸略酸的大麻味傳來。阿卡看見阿太叼著方才自己捲好的大麻,神色自若地抽著。

「我……」

阿太將大麻拿下來,好像只要阿卡一句話,他便會立刻踩熄一樣。

但阿卡卻說,「我也想抽一口。」

阿太似笑非笑地遞了過去,阿卡拿都拿不好,連菸都沒有抽過的他,笨拙地覆蓋阿太咬過的地方,那裡有阿太的唾液,還有阿太的無所畏懼、離經叛道。

「咳咳咳、咳咳咳……」麻是沒吸進去,反而嗆得死去活來。

他聽間阿太溫柔的笑聲,聲音輕得不真實。他含著眼淚,感覺手裡的大麻被拿了回去,正想說什麼,阿太的臉卻湊了過來。

「阿、」

阿太含住了他的嘴唇、舌頭,好像萬分熟悉他驚訝後張開嘴巴的習慣,頂開了他的牙齒。七年後的他還是知道阿卡敏感點,舌尖惡劣地摩挲上顎,麻癢來得強烈又快速,背脊好像有電流竄過,阿卡只能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渾身發抖。

「為什麼?」阿太放開他,聲音竟然有點輕挑,「七年來,你都沒有其他人?」他的聲音很輕,「女朋友之類的。」

阿太的眼神第一次這麼深刻,但還是這麼純粹。

「我……」阿卡的聲音好像從喉嚨擠出來,「沒有……沒有……」

阿太的表情很奇怪,不知道是開心還是失望,交織成了非常扭曲的樣子。

「我有。」阿太說,「和小迪。」

阿卡想說:我知道。阿太和小迪的照片出現在他某次的搜尋中,兩個人牽著手,大方地走在歐洲的某個小鎮,下面的評論都是祝福。有人說:小迪不是早就出櫃了嗎?

連帶著,阿太的性向也少了很多討論的空間。

一切都是這麼的自然,這麼「普通」。

他不是「小迪」,而是那個假裝喜歡天藍色的膽小鬼。

「那個時候……」阿太試了幾次,還是用了他認為的「惡毒」的詞彙,「我有點……恨你……阿卡……」好像對著阿卡說出除了「愛」或「喜歡」以外的詞彙,對他而言是多麼痛苦的事。

他不愛小迪。兩個人在一起沒多久便分開了。

阿太好像被「卡住」了,不只聲音,連吉他也不彈了,好像在六年前就沒有「前進」過一樣。大麻在腳邊泛著微微火光,飄散著酸澀,那是不同於香菸的味道。

「我無法愛上小迪……」阿太斷斷續續地說,「我甚至誰也沒辦法……喜歡……全都是你……阿卡……都是你……」他的思緒似乎很混亂,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只剩下呢喃。

高中的時候,阿卡在阿太的吉他殼上貼上了星星的貼紙,那只是隨手之舉,因為他喜歡星星罷了,但阿太卻一直沒有丟掉。

好像理所當然地,阿太永遠也忘不了阿卡,永遠都只能愛阿卡。

「我忘不了你。我只能愛你。」阿太抬起頭,是阿卡意外也不意外的柔和。那個說著「恨」的男人,最後還是這麼柔軟。

阿太只願意用溫柔去招降他,用愛來「恨」他。

「阿卡,大家總說我很怪,說我不懂人類的情感和思考方式。」阿太說,「但我卻知道我愛你,你也愛我。只是這樣還不夠嗎?」

阿卡想要伸出手,摸一摸這個難過的男人,安慰他深愛的男人,他背棄的阿太。

「我想不出更好的解決方法了,阿卡。」阿太說,「所以,我決定愛你一萬年。」

愛不到、恨不了,於是,阿太決定愛他一萬年。

停下的吉他聲又開始響起,迴盪在這個寂寞的夜空下,只有一點餘光在閃,男人的聲音反覆地哼唱。

「我愛你一萬年……我愛你一萬年……」

我決定愛你一萬年。

(完)

  • 請問會有計畫寫番外或後續的生活嗎QAQ. +5
  • 謝謝海草,有機(靈)會(感)會寫的QQ!!
  • 我決定愛您一萬年(手比愛心)
  • 謝謝你的愛QQ(??) @瑪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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