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默的必要〉
「欸,探女大人。」
「……?」
「其實我一直不懂呢,在我面前維持寡默的必要性。」
「────」
「無論好壞,也就是扭轉事態罷了。」
「……」
「有什麼好畏懼呢?反正再怎麼樣也更難比我看過、吞食過的夢要光怪陸離吧。」
「夢和現實──……」
「看吧,這樣不是很難過嗎。至少在我面前時,想隨心所欲地說話也行喔?」
遺憾的是,都說到這種程度了,寡默的賢者始終還是不太願意開口。哎,算了算了──貘樂觀地想。
起碼,鷺接吻時還願意張嘴。就這樣吧。
〈味道〉
「守護者們的惡夢嚐起來是什麼味道?」
「太高雅了,有點寂寞。」
「罪人們的惡夢嚐起來又如何?」
「非常複雜深奧,無窮無盡,幾乎讓人作嘔的美味呢。不過和月之民比起來,少了點品味。」
「……原來貘也挑食嗎。」
她從書中抬頭,駐足在窗畔的賢者正迎風伸展鷺的白翼。她調整了坐姿,舒服地將肘擱在沙發的扶手上,再將臉擱到自己的手心上。歪斜傾倒的視界裡,白羽一根一根優雅地光亮,她瞇起紺色的眼睛,愉快地笑了起來。
「誰都有喜好呀。不過在我心目中,還是探女大人最美味囉。」
〈初聲〉
最初是筆談。
慢慢地,貘吃起她的夢。她還是沉默不語,用到紙筆的機會卻逐漸少了。交談的時候──其實嚴格說起來總是貘的自言自語,貘通常曉得她想說什麼。
「帶來口舌之禍的女神……是嗎?」
那時她在書房的沙發上,自微睡裡醒來。淡漠的視野裡,貘無聲無息地靠近,有隻手伸過來,握住自己的頷。像醫者要人張嘴一樣理所當然,於是她順著那隻手張了嘴,下一秒就有東西堵上來。
那雙眼睛和月都的夜空一樣,無止境的漆黑。通往夢境。除了自己手裡掀動的書頁以外,還有其他東西發出聲響。
「嗯,其實是很普通的舌頭嘛。」
貘偏頭想了想,說。
「不過聲音很好聽喲。」
往後她開始在貘面前說話。
〈成癮〉
「多謝招待。」
睜開眼睛時,她聽見貘的聲音。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過去,貘窩在沙發上,膝頭擱著書。夢裡那支箭最終並沒有射貫自己。
「我以為妳走了。」
「所以我還在呀。」
貘開始吃食她的惡夢以後,飛矢不曾再抵達她。
「我只是不在床上吃東西。那多沒禮貌。」
這貘果然奇怪。一面這麼想著,她伸出手,左肩胛骨的位置空無一物,連疼痛都是幻覺。有隻手無聲無息覆上來,慢條斯理地把她的手挪開。貘張嘴,吞噬了幻痛。
她縮起凌亂的右翼,重新閉上眼睛。
「我可不是探女大人的安眠藥喔。」
貘這麼說,不忘順手將鷺左肩滑落的睡衣肩帶歸了位。
〈餐桌談義〉
「說起來,探女大人啊,時常作惡夢呢。」
她在一抹淺香中睜開眼睛。也不管睡夢中掙扎後的片翼白羽紛亂,貘不由分說地將手中的一小朵紫茉莉擱進她手心。淺香的來源。
「而且往往是極其渾沌曖昧的惡夢。」
「……我以為貘的專長是吃,而非偷窺。」
「把東西嚥下去以前總要看一看自己吃的是什麼吧,這是對食物的敬意啊。」
貘不以為然地搖了搖尾巴。她把紫茉莉湊近鼻尖。
「──感想是?」
「那種渾沌曖昧正是最獨一無二的美味喔。」
「貘淨是這種扭曲性格。」
振翅的聲音輕輕響起。貘回頭,只看見晶瑩的一根白羽悠悠飄落。鷺已不見蹤影。
「真的是很機靈的生物哪,片翼的白鷺。」
醒來時那朵紫茉莉還在手心裡。她想世上沒有什麼比貘要更忠於自己。
〈單向通行〉
貘常常睡在沙發上。
饒舌的貘睡著後,她們之間才有真正的寧靜。這樣的無聲很好,總歸還是比較適合她。給貘蓋上一件毛毯時,她想,貘和她不同,睡眠中始終安寧。
「雖說探女大人的惡夢千奇百怪,但果然,依舊三不五時就會夢見箭呢。」
「吃膩了?」
第一次吃掉的夢,就是被箭貫穿的夢呢。貘曾對她說。
「當然我喜歡新奇的,未知的味道。不過,嚐過各式各樣的東西以後,總會有那麼一、兩樣,是永遠不會厭膩的,最掛念的純粹美味。就是那樣的東西喔。」
貘睡著時像稚子,不像見識過獵奇的夢境。夢的支配者也作夢嗎?
「……夢見了什麼嗎?」
貘揉著眼睛,打著呵欠悠悠醒來時,她翻過手裡的書頁,在沙發的另一隅這麼問貘。貘歪頭笑了,手溜上片翼的感觸和那張大夢初醒的臉一樣,純真而朦朧。
「夢見自己把白鷺啃得一乾二淨喲。」
〈對酒對事對人〉
一開始她覺得自己也許找錯了人。
平時的鷺終歸有著賢者的樣貌,謹慎多慮幾至膽小。深知自己什麼時候可以開口,什麼時候則不應該開口。
喝了酒以後也一樣。
只是酒後的白鷺不曉得是更加神經質,或不那麼神經質了。她本以為鷺已經習慣聽她一個人聒噪。沉默裡,酒過幾巡,鷺向來冷靜的紅瞳開始不斷游移。
她忽然安靜下來,按住鷺想繼續舉杯的手。鷺轉向她,瞬時纖細的下頷無預警落進她手裡,她熟門熟路讓鷺張了那緊閉的嘴,熟門熟路將自己的嘴堵上去。
「……突然間做什麼?」
「因為妳從剛剛就非常想張嘴的樣子。」
鷺振了振翅,別過臉,端起酒杯。其實有時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她說話,還是不想她說話。
但現在她覺得找鷺喝酒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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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真是……精神獵奇的純情最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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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鷺的本意〉
貘曉得,總在深陷惡夢的時分,鷺會呻吟,纖細的片翼因掙扎而延伸,顫抖與痙攣,白羽糾結凌亂。
鷺在她身下時,同樣呻吟,纖細的片翼因掙扎而延伸,顫抖與痙攣,白羽糾結凌亂。
「吶,探女大人。妳正在作惡夢嗎?」
貘輕聲這麼說。鷺血色的眼睛搖曳了一下,片刻後在喘息裡開口。
「……是啊。」
貘在晨光與飢餓感中醒來時,鷺還在沉睡。面前那張睡容非常安詳,想起昨夜自己並沒有吃到鷺的惡夢,貘感到失望,同時,也感到歡欣。
〈貘的本意〉
鷺知道,總在深陷惡夢的時分,自己會呻吟,纖細的片翼因掙扎而延伸,顫抖痙攣,白羽糾結凌亂。
她在貘身下時,同樣呻吟,纖細的片翼因掙扎而延伸,顫抖痙攣,白羽糾結凌亂。
「吶,探女大人。妳正在作惡夢嗎?」
貘輕聲這麼說。原先答覆幾乎已經要成為聲音,而那聲音將逆轉自己預設的答案。她因為各種原因悚慄,片刻後在喘息裡開口。
「……是啊。」
總覺得在更早以前,她就以另一種形式光裸地站到了貘的面前,被吞噬得精光。貘吃食殆盡後的世界剩下安寧。鷺棲身於惡夢顛覆後的沉靜裡,一夜安眠,不曾有夢。
〈獵奇已臻浪漫主義〉
「我原本想著妳會拒絕。」
「大概是因為更不能被看見的東西都已經被看見了吧。」
和鷺有所交遊以來,大概是第一次聽鷺肆無忌憚地出聲。其實有些聲音和命運之輪完全無關,單純的動聽,而這個事實也不會逆轉。想到這兒,貘愉快地笑了。
「……說實話,不覺得厭惡嗎?」
「畢竟我是貘啊,不折不扣的貘。」
「認識妳以後,我生平首度覺得貘令人費解。」
「這麼巧,我也生平首度覺得實在搞不懂月之民和賢者。」
片翼的白羽柔軟、輕盈,在貘的指間透亮。
「非得是乾淨的不可嗎?非得要清楚分明才行嗎?生而為貘,我不明白呢。但倘若妳不需要那些混迷而不淨的惡夢,直到那些夢被吞食殆盡以前,我很樂意效勞。畢竟我一向忠於吃東西這件事。」
她說。同時曉得鷺的惡夢將永不終結。鷺本身就是混沌,不清不楚。
「忠於吃,是嗎。」
是的──代替回答,貘將吻貼到鷺的背上。片翼欠失的地方,上頭什麼都沒有,惟獨左肩胛骨在那不對稱的空蕩中浮現,有著極其纖細優雅的線條。非常地美。
貘想,有機會應當將這件事告訴她。
〈她不與她談論〉
「……又變回無聊的淨土了呢。」
彷彿刻意說給沙發上久違地置身於平穩的氛圍中讀書的賢者聽,貘拄著頰,興味索然地張望著窗外的景致。極其罕見地,鷺輕輕地嘆了口氣,頭也不抬,只說:
「不可理喻。」
「當然不可理喻呀。探女大人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吧,什麼『面對純粹的憤怒團塊,無法訴之以理』之類的。面對混沌的團塊,我也不認為可以訴之於理喲。」
我們都是不可理喻的。貘說。
「那麼,妳認為我們應當談論什麼?」
「我是不曉得應該對純粹的憤怒團塊談論什麼,至於純粹的混沌團塊嘛──」
貘回過頭來,笑得非常開懷,紺色的眼睛既混迷,也光亮。
「我與之談論獵奇,以及美。」
面對欺近的影,鷺安靜地閉上眼睛,取而代之張開嘴,但不是為了說話。
不可理喻。
〈呼喚〉
「好啦,就讓我看看,白鷺作著什麼樣的淨土之夢吧。」
夢的支配者這麼說完,便自顧自地從她面前失去了行跡。爾後不知幾個夜晚,每回閉眼,天矢一次又一次以更凌厲殘酷的方式將稚射貫,接著就是神血飛濺。而白鷺所見之夢其實猶有後續,最後那箭將來,血淋淋刺穿左翼,痛得鷺連聲音也忘記。
貘消失的第一晚,箭在抵達寸前忽爾消失。
長久以來刻骨的劇痛並不容易忘記,她汗涔涔驚醒。無意識的呻吟以外,乾渴的喉嚨危顫顫地痙攣著,試圖擠出兩個短短的音節:「──貘。」
她想,若成為聲音,醒時貘必定不在。於是她將那湧到嘴邊的呼喚死命又嚥回去。
狠狠地夢了一輪,結果不知何時竟不作夢了。從一夜安穩裡朦朧地睜開眼睛,迷濛間有誰坐到床畔。
「是這樣啊。因為,實際上箭射貫的終究是稚,不是鷺呢。」
貘伸來的手,以及那由衷感到遺憾,卻又哪裡顯得安心的神情填滿視野。她縮起畸零的片翼,委身於貘手心的溫度。箭不再貫穿自己,鷺還記得聲音。
於是她出了聲。
「──朵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