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與心(短篇完)[PG]
1F凱恩的哥哥在一天清晨,被闖進屋子的獅子吃掉了心,變成一個沒有心的人。
他雪白的胸膛上破了一個大洞,心從中消失了。
獅子有著金色的毛皮,十分美麗,牠柔軟的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但那樣美麗的獅子卻沒有雙目。本該有眼睛在的地方是兩塊黑洞,黑洞中像藏著許多,又像什麼都沒有。可能裡頭滿是傷悲與痛苦,也可能就只是兩黑洞。那空洞的雙目震懾住哈特,令他動彈不得。
沒有雙目的獅子哭著吼著將哈特撲倒在地,用著牠的利爪挖去哈特的心,牠吞下那顆鮮活跳動的心臟,怒吼遁逃至原野。
據看見獅子的人們說,牠金色的毛皮上都是血,而那兩塊黑洞流出了淚。
人們說那獅子是惡魔。
傳聞原野上有一個惡魔,他時而化人時而變成動物,任誰靠近他都會被他奪走心,變成一個沒有心的人。而這次惡魔來奪走哈特的心了。
本該傷悲的母親抱著沒有心的哈特,她如少女一般的容顏上是歡欣的微笑。「真是太好了,哈特。」母親溫柔摸著哈特冰涼的臉龐,哈特英俊的臉上不帶一絲血色,他蒼白如河流裡頭被沖刷的白色石子。「你回歸正途了,哈特。」
哈特的胸口有一個大洞,裡頭沒有心,凱恩與哈特的母親將洞裡塞了許多鵪鶉蛋,假裝那是哈特的心,每個早晨她將鵪鶉蛋塞進裡頭,晚餐的時候將蛋掏出來煮給哈特吃。「這樣你的靈魂才會留下。」母親說,一口一口將蛋餵至哈特的嘴裡。
沒有心的哈特沒有了愛人的能力,他遺忘一切,只記得如何活著。
清晨哈特起床,吃著母親準備的麵包與牛奶,在麵包上抹著前年的醃漬橄欖,配著早晨母親現擠的新鮮牛奶,接著工作,他像從前一樣教書,卻再也不會笑。學生默默接受著沒有心的教師教導,哈特唸著課本上的文字,只是唸著,學生也跟著唸著。
他們說,一加一等於二。神說男人應該愛女人。惡魔該遭到放逐。世界的規則不容打破。書上寫的一切都是最真實的,也是秩序的一切。哈特唸著書上的字。學生跟著哈特唸著。誰也不會懷疑真實是什麼。因為書上就是真實。因為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就是真實。
哈特記得如何教書,但只是教書。哈特失去了心後再也不會笑,因為心被鵪鶉蛋取代的人不知道笑是什麼。哈特也不會歌唱了。因為失去心之後不明白快樂或是傷悲,更沒有喜好。所以他再也不像從前一般愛歌唱。
凱恩以往最愛哈特的歌聲,許多人曾經那樣讚揚哈特──他的歌聲是神的恩賜──哈特一唱小鳥都會停下飛翔,稻子會隨著起舞,村外的橄欖樹會結許多果實,憂愁的人會因而忘記傷悲。哈特是神寵愛的孩子。但哈特再也不會唱歌了。因為哈特的心被惡魔化作的獅子吃掉了。
村外的那棵橄欖樹這一年沒有結果。
但母親說那不是因為哈特不唱歌的緣故。
「是因為哈特與惡魔親吻的關係。」母親微笑說著,語氣冰涼的令凱恩發抖。她優雅地將鵪鶉蛋一顆又一顆塞進哈特的胸中。
「他跟那個惡魔在橄欖樹下親吻,被蝴蝶看到了,被橄欖樹看到了,那是錯誤的,所以橄欖樹不結果,因為神說那是不對的。所以獅子才來吃掉他的心。你懂嗎?凱恩。這是不對的。」
凱恩不明白,他不懂母親的話。
哈特親吻的對象並不是惡魔,而是一個普通的獵人。一個有著金色頭髮,藍色眼睛,像隻金色獅子的好獵人。他高大,英俊,善良,溫柔,常常送獵物給凱恩一家,他是個好人。他常幫兩條街外的老奶奶修繕圍牆,打死每一隻靠近村莊的狼,他愛笑,而且待人和善。他跟哈特一樣愛歌唱。他的歌聲渾厚,跟哈特一起歌唱時好像時間會因此而停止流動。
那是個好獵人,他常常帶給凱恩糖果,常悄悄送上一束原野上的花朵給哈特。
但母親說不是。不是。那是惡魔啊,我的孩子。
「他誘騙了我最親愛的哈特。他帶著他在橄欖樹下親吻,那是不對的,你懂不懂?可憐的小凱恩。你什麼都不明白。他們是錯的。那個傢伙是化作獵人的惡魔。」母親的語調輕柔又哀傷,她看著凱恩的雙眸是那麼的憂愁。「惡魔最擅長奪走人的心,他欺騙了哈特,如今連你都被騙了。可憐的孩子。」
「幸好的是惡魔被獵殺了。而我的哈特活了下來。雖然他失去了心,但起碼他走回正途。」母親摸著哈特冰涼的臉龐,哈特沒有表情,他不會笑,不會感動,不明白情感。母親對著哈特說,「你要感謝我,孩子。」
「謝謝您。母親。」哈特說,他說著,吃下一口又一口的鵪鶉蛋。
凱恩仍舊不懂,他每天幫著母親尋找鵪鶉蛋,好塞進哈特的胸裡當他的心。他走在原野中,邁入草叢裡,他問著每一隻蝴蝶,或是蟋蟀,或是細嘴織布鳥,或是綠青蛙,或是野兔,或是狐狸,或是紅色的蛇。他問,獵人是惡魔嗎?吃去我哥哥心的獅子去了哪裡?獵人又去了哪裡?沒有心的哈特要這樣活下去嗎?
蝴蝶只是笑著,不願回答凱恩。蟋蟀歌唱著,嘲笑人類在自尋苦惱。細嘴織布鳥說,你們再這樣奪走鵪鶉的孩子,終有一天會得到報應。綠青蛙嘆口氣,說你去問野兔吧。野兔說,別問我,去問狐狸吧。狐狸說,給我幾顆鵪鶉蛋,我就跟你講,凱恩將鵪鶉蛋給了狐狸,卻只得到一聲譏笑。
最後是紅色的蛇可憐凱恩,牠說,去問橄欖樹吧,它看見了一切。
凱恩去求了橄欖樹,沒有結果的橄欖樹正在悲傷,他看見凱恩,問著,哈特呢?那可憐的孩子,我懷念他的歌聲。
「哈特沒有心了,他的心被獅子吃去,所以他不會唱歌了。」
「不是獅子吃掉他的心的。」橄欖樹說,「他再也不唱了嗎?」
「母親說他不需要再唱了。」凱恩問著,「那是誰拿走了哈特的心?」
「是誰呢?其實大家都知道。只是大家裝作不知道。因為裝作不知道,總是件比較容易的事情。就像兔子知道狐狸會吃他。就像你知道狐狸會騙你。」橄欖樹喃喃自語,他抖動著樹枝,「像你明白蝴蝶只願飛而不願密告,蟋蟀熱愛嘲笑是因為他們就是這樣。細嘴織布鳥給了警告。然後紅色的蛇是智者。而我,我只是棵橄欖樹。我想念哈特的歌聲。可哈特再也不會歌唱了,因為能令他快樂歌唱的獵人正躺在我腳邊的泥土中。」
「挖挖我腳邊的土吧,可憐的孩子。」橄欖樹再也不說話了,凱恩問了又問,他只是安靜的隨風搖擺。
凱恩挖起了泥土,卻什麼也沒有,只挖到一對眼睛,藍色的眼睛,像是鵪鶉蛋一般的大小。
紅色的蛇又經過,牠說,將眼睛帶回去吧,連鵪鶉蛋一起。一旁的細嘴織布鳥笑了起來。狐狸躲在草叢中說,「是啊,帶回去吧。」
凱恩將眼睛混著鵪鶉蛋帶回家,母親接了過去,她沒有仔細瞧那些蛋一眼,她正想著或許該替哈特找個新娘。美麗的,溫柔的,不在乎哈特有沒有心的新娘。她將眼睛與蛋放進哈特的胸中。
那一瞬間,哈特活了起來。
他蒼白冰涼的肌膚變得一如往常柔軟帶著血色,他動著僵硬的脖子,說,啊啊,我該走了。
他變成從前的哈特,凱恩一看就明白了。
哈特與凱恩的母親倉皇的驚叫著,不,不,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原野上。哈特說,他走著,一步又一步,從僵硬變成柔軟,他輕輕摸了摸凱恩的臉頰,「我要將眼睛帶去給獅子。」
「不,不可以。」母親尖叫著,她一貫的優雅像是被丟到地上賤踏,她想要抓住哈特,卻被紅色的蛇絆住腳,蝴蝶飛撲到她的臉上,令她看不清楚,一旁的蟋蟀正合聲大笑,而狐狸正虎視眈眈著她手上剩著的鵪鶉蛋,綠青蛙跟兔子只是看著,只是看著,院子的另一端,許多鵪鶉鳥正哭著,啊啊我可憐的蛋。
我可憐的蛋。
「我可憐的哈特,不,不行,你不能去──」凱恩與哈特的母親雙手是那樣溫柔又柔弱,她想要抓住哈特,但蝴蝶不讓她去,紅色的蛇也是,狐狸撲到她的身上,吃掉了她手上的蛋。
哈特對凱恩說,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裡?」凱恩問。
「去我該去的地方。」哈特說。他們的母親仍在哭喊著。
不,不,我可憐的孩子。別讓惡魔帶走你。留下。留下。留下。
凱恩看見院子外出現了獅子。
沒有雙目的獅子,而哈特騎上了獅子的背,他抱緊著獅子,在陽光下他跟獅子像在發亮。哈特溫柔的摸著獅子的鬃毛,他挖著自己的胸口,掏出了那一雙眼睛,凱恩看見哈特把眼睛還給了獅子。
而獅子從嘴裡吐出了哈特的心。
然後他們就這樣奔向原野。
那一年橄欖樹仍舊沒有結果。
凱恩照顧著他跟哈特的母親,直到她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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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兒離開了村莊。因為她不想結婚。她十六歲了,正是可以結婚的年紀。她如花似玉,臉頰在冬陽下像紅石榴般鮮紅,她白皙的手指可以織出整個村莊中最美麗的布匹,繡出一朵又一朵如真花般的圖案,她擅長烘焙,尤其喜歡做各式的派,其中蘋果柳橙派擄獲了不少村莊中少年的心。
她是個好女孩,溫柔善良,但她不憧憬愛。
她不憧憬愛。她同樣不憧憬婚姻。她不愛男人,也不愛女人,她甚至不愛自己。她擁有許多,卻同樣擁有一顆荒蕪的心。她不願結婚。她跟母親說,她不願答應任何一個人的求婚,那個牧羊的安利斯,那個麵包店的勃特爾。她不願意。
愛兒的母親不能理解。「傻女孩,女人生來就是要結婚、生小孩的。這是女人的幸福。」
「不,我不想要。」愛兒不懂,這就是幸福嗎?但她並不覺得母親幸福。愛兒恐懼婚姻,她不敢跟母親說,在她看過父親一次又一次的酗酒打罵母親,在小時候一次又一次被隔壁獵人猥褻後,愛兒什麼也不想要。不要婚姻,不要愛,不要男人。她只要自己。她有一門好手藝,她會烘烤美味的派,做出最好的衣裳,她可以養活自己。為什麼這樣的她還需要婚姻?還需要男人?愛兒跟母親說。
可愛兒的母親不懂,她哭著說,「但妳不結婚,會令我們家族蒙羞。一個嫁不掉的女人在這世界上是沒有價值的。」
母親的話語令愛兒本就破碎的心更加破碎。愛兒不愛自己,不愛父親,不愛男人,但她愛她的母親。可她的母親不懂她的女兒。
最後愛兒走了,在一個很深的夜裡,月亮被雲朵遮住,星星不見光芒的晚上,她吻了吻睡著的母親,母親跟父親分房睡已經很久,她老了,父親已經不會再毆打她,因為他也老了,沒有力氣。愛兒還有兩個兄長,兄長們會照顧父親與母親,她知道的。
她沒有跟任何人告別,她帶著她的裁縫剪刀,她的小布包,她用得最順手的烘焙用具,還有母親在她小時候縫給她的布娃娃,悄悄地離開了家。她帶走一隻小羊,那是隻有著黑白花紋的羊,是愛兒親手接生的。小羊出生後就失去了羊媽媽,牠視愛兒如母親般。愛兒無法捨棄牠。
愛兒叫醒小羊,跟牠說,別說話,寶貝,我們要去旅行。去尋找屬於我們自己的家。
她走了,悄悄地,悄悄地。藏在雲朵中的月光也悄悄地露面,月光低聲問,孩子妳要去哪?
去找我自己的家。屬於我的家。
現在這個家呢?
並不需要我。愛兒哭著。這裡並不需要我。母親養大我,但她不懂我的心。她愛我,可她不能明白我的痛苦。
妳的母親會傷心的,孩子。
或許吧。可我如果為了她而留下,我不知道我還能堅持活下去多久。愛兒說。她害怕著隔壁的獵人,獵人最近出了遠門,出遠門前,他對愛兒說,當他回來時,他會真正的佔有她。「我佔有妳,妳就是我的。妳會是我的新娘。愛兒。」獵人說,他對愛兒來說太老了,她也不愛他。可愛兒知道,若讓母親知道獵人佔有她,那她就不得不嫁給他。愛兒不愛獵人,她不明白他,他在愛兒眼中是一團恐懼,是一坨黑霧,是一個野獸,是怪物。
「我想逃離這一切。我只想擁有我自己。真正的自己。我不想像母親一樣,她活了好久,可她好像不知道她沒有擁有過自己。她說她愛我,但她只愛她想像中的我。而我雖愛她,我卻不知該如何找出真實的她。」愛兒說,她懇求著月亮,求祂給自己一點點的光,夜太黑了,她不知該真正往哪兒去。
月亮靜靜聽著,祂看著愛兒的眼淚,祂說,那妳走吧。好孩子,我會替妳照亮道路。妳走在我指引的路上,一切危險都不會跟來。愛兒哭著帶著羊兒走著,走在月光的道路上,夜濛濛的黑,她走過一座又一座山,跨過一個原野又一個原野,天亮時她睡,她抱著小羊睡在樹下,或是石洞裡,月亮派星星的碎片守護著她,危險遠離了她,她遠離了獵人。天黑時她走,走在月亮指引的路上。
當她離家第六天,愛兒的家人不再尋找她。她的母親也不再為她哭泣。她只是深深思念著她。回來的獵人也放棄尋找愛兒。
第七天,愛兒到了一座森林。那是個古老而深幽的森林。月亮說,我送妳到這裡。
這裡可以成為我的家嗎?愛兒問著月亮。
家這個定義,端看妳自己。但這裡並沒有危險。這裡有許多跟妳相同的人。月亮說完後,再也不說話了。
愛兒走了進去,帶著她的小羊,森林幽暗,但不危險,狐狸看見她後甩了甩尾巴走了,兔子靠近著她跟小羊的腳邊,小鹿甚至用鼻子貼著愛兒的手,有隻雪白的烏鴉在一旁樹上叫著,牠對愛兒說,「又一個闖進來的人類。」
「烏鴉先生,除了我外這裡還有別的人類嗎?」愛兒問著,烏鴉哈哈大笑,牠說,當然啊當然。
這邊人類可多著呢,傻女孩。烏鴉神氣的說著,「妳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啊,愚蠢的人類是這樣的多。所以就會有像妳這樣多逃離家的傻瓜。」
牠叫愛兒往前去,走五十個小羊步,再往左轉走三十個鼴鼠寬就會看到一座湖。人類想住那兒是最好的。「而我告訴了妳那麼多,改天妳可要報答我。」
烏鴉說,「像是烤個派什麼的。我喜歡無花果派。」
愛兒按照烏鴉說的向前,當她走完不知道是怎樣才算鼴鼠寬的距離後,她看見了湖。那是整個森林中最明亮的地方,湖上沒有一絲遮蔽,陽光從天灑落,將湖水映成一片碧綠。
接著她遇見了獅子還有青年。
有著金色毛皮的美麗藍眼獅子跟紅色頭髮棕色眼睛的青年坐在湖邊的樹下,獅子趴在青年的腳邊睜著眼看著青年,那是雙溫柔的藍色眼睛。而青年正讀著一本厚厚的書。
愛兒被獅子嚇了一跳,她從未曾這麼近的看過這樣的猛獸,可獅子的模樣如此安詳,他先發現了愛兒,卻只是甩了甩尾巴,沒有多做任何表示。青年輕柔的撫摸著獅子邊唱著歌。青年的聲音十分美妙,愛兒從沒有聽過如此好聽的歌曲,他輕聲唱著,周旁的花朵似乎因而愉悅的搖擺,不遠處有許多小動物聚集著,牠們陶醉的聽著青年的歌聲,微風時而撫過湖面。
青年看見了愛兒,他微笑對愛兒打了招呼。
「妳好。」
「你好,先生。」青年的笑安撫了愛兒的心,她小心的坐到青年身旁,獅子打了個哈欠,將頭放到青年的腿上。
青年沒有問愛兒從哪裡來,他只跟愛兒說,若要住在這裡的話,湖南邊的大樹洞還空著。青年說,這個森林裡目前的人類有愛兒,以及一位婦人,有他,他住在西邊的樹洞裡,跟獅子一起。湖北邊有個石屋,那裡住著孤僻的魔法師,雖然講話很難聽,但他有很多書,有很多藥,是個好人,想看書可以找他。東邊有個地下洞穴,那裡則住著農夫跟他的愛人。
「歡迎妳住下。愛兒。」青年微笑著說,獅子甩了甩尾巴,像是表示歡迎。
愛兒的樹洞旁還有一個樹洞,住著另外一個女人,她是個寡婦。她對愛兒很好。整個森林中只有她跟愛兒是女人,寡婦年紀不大,卻看過許多世面。她說她流浪很久才到這兒。
她跟愛兒說,她幾年前死了丈夫,她有一個孩子,可她的公公與婆婆不願意讓她跟孩子一起。他們逼她改嫁,她不願,所以逃到了這裡。她說,她每五天會帶著自己烘焙的麵包到不遠處的市集上賣,她邀愛兒一起。農夫會跟他的愛人帶她們一起去。
農夫是個沉默寡言的好人,他的愛人也是。那個是瘸腿的瘦小男人,他溫和愛笑,跟農夫比起來聒噪許多,他為人很有趣,在以前似乎是個商人。他們在森林的南邊靠山之處開墾了一片農地。
在知道農夫跟瘦小男人是一對時,愛兒有些吃驚,她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樣幸福和樂的一對同性戀人。
在她的村莊裡,男人跟男人是不能相愛的,就像愛兒不能不結婚一樣。如果兩個男人在一起被人發現,據說這樣違背道德的兩人會在深夜裡被魔鬼拖去吃掉,那是上天給他們的懲罰。愛兒很小的時候曾聽說過村莊邊邊的醫生跟他的戀人就是這樣死掉的。
但顯然這個森林沒有這樣殘酷的魔鬼。
寡婦聽了愛兒的話後哈哈大笑,連在一旁樹上正大吃著無花果派的烏鴉也同樣哈哈大笑。
「傻女孩傻女孩!」烏鴉狼吞虎嚥的吃掉了一整個無花果派,牠說:「魔鬼藏在人心裡啊!傻女孩!」
愛兒不懂。她問烏鴉,魔鬼怎麼會藏在人心裡?
烏鴉哼了幾聲,「這問題妳給我一千個無花果派我也無法讓妳明白!」
而寡婦只是憐愛摸著愛兒的頭髮,她說,「小傻瓜,妳就這樣單純下去就好。」
這真是座好森林,愛兒想。雖然湖北邊的魔法師有點難相處,但他還是個好魔法師,在愛兒第三次發現魔法師派烏鴉送給她藥草跟香料後就這樣覺得。
「他啊,就是脾氣古怪。只愛他那些書跟那些魔法。」寡婦悄聲對愛兒說道:「他也是個可憐的傢伙,聽說,我只是聽說──他從前在的那個國家是個魔法之國,他們的國王太害怕他跟他的兄弟了,因為他們擁有強大的魔法與智慧,都快贏過國王了。所以那個心胸狹窄的傢伙就趕走他們。而他的兄弟死在來這裡的路上。」
「在這兒的人都是些笨蛋!笨蛋好人!活該!人類就是要壞心才活得下去!傻瓜一族!」烏鴉又亂叫著,被寡婦用力拍打著頭。
愛兒還聽說了農夫跟他愛人的故事。
他們相愛,偷偷相愛著,他們誰也沒有傷害,只是住在一塊,相互扶持,卻在某天被教堂的神父發現了。
神父說他們是罪惡的,說神不允許他們這樣。
男人怎麼可以愛男人?
神父要農夫與商人改過,他要他們懺悔,他要他們分開。但農夫與商人不願意,他們怎麼會願意呢?他們分明一點兒錯也沒有。他們既不害人,也沒有做任何壞事,他們只是相愛而已。可神父說,神並不允許。所以他們被村人們砸石頭,商人為了保護農夫因而瘸了腿。他們被剝奪了財產,被剝光泡進冬日冰冷的井水中,而只要他們兩個願意分開,那麼他們所被奪取的都會被還回來,他們也不用再遭受這些折磨。
「但這世界上誰能輕易拆散真正相愛的兩個人呢?」寡婦說著,她望著閃閃發光的湖面,湖上有著兩隻天鵝游著,「他們不願意,所以被剝光丟到森林中要給野獸吃掉。」
「然後,幸好的是他們遇到了獅子跟青年。」寡婦看向正在湖邊曬太陽的青年與獅子。
他們遇到了遠離自己家園的獅子與青年。
寡婦說,青年跟獅子也是一對。獅子是被詛咒變成獅子的獵人──被他自己父親詛咒的可憐傢伙。
他愛上青年,然後被發現了。真奇怪呢是不是?寡婦低聲笑著,「相愛的人不能相愛。商人與農夫要被餵野獸吃掉,而獵人要被自己的父親詛咒,他被詛咒變成了獅子。然後當老師的青年被自己的母親挖掉了心成為傀儡好一段時間──我們都是這樣的愚蠢傢伙,所以才只能逃到這裡。」
住這兒多好。沒人會管妳些什麼。只要妳不放火燒了森林。寡婦說,她抽著菸,笑得開心。「就像我不想改嫁,我只想一輩子想念我的藍尼。他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值得我愛的男人了。可惜他死了。我的兒子?就算了吧。他還比較像我公婆的小孩。」
愛兒在森林裡渡過一天又一天,她不用擔心像從前那樣──她不想結婚,她婉拒每一個送她花的男人時都要承受的村莊裡頭閒人們的竊竊私語,或是母親的哭泣哀求。她不需要再承受那些。
她每天快樂的做著衣服,跟她的小羊玩,烤著派給烏鴉吃,閱讀魔法師給她的書,聽青年唱歌,試著偷偷摸獅子的毛,偶爾跟農夫去田地裡頭摘採番茄,曾經是商人的瘸腿青年教她怎麼算數──因為她從前並不被允許學這些,跟寡婦學如何做陶器,每五天跟著上市集買賣東西,愛兒縫製的衣服跟烤的派很受歡迎,有了固定的客源。
市集上的人都是陌生人。陌生人通常不會關心妳是否結婚,是否愛的是男人或女人,只要他們沒有空隙去了解你,他們就不會去干涉你。只要你選擇不去聽他們閒言閒語,那些陌生人就永遠只是陌生人。
愛兒在森林裡很快樂。她仍舊不憧憬婚姻,不愛男人也不愛女人,但有點慢慢愛上自己,愛上那個曾經很空白的自己。她喜歡森林中的一切。她喜歡看在陽光下依偎在一起的獅子與青年。喜歡看農夫替商人按摩著他受傷的腳。喜歡聽寡婦說她跟她丈夫的故事。也喜歡魔法師借她的每一本書。有幾次魔法師甚至跟她談論起他的兄弟。她喜歡她的小羊,像愛孩子一樣的愛牠。
她還喜歡總是討著要吃派的烏鴉,烏鴉最近愛上了橄欖碎肉派,還要求加一點蘋果丁。
愛兒覺得自己找到了自己要的家。
愛兒以為這裡的一切就會是永遠。
但她錯了。
獵人來了。獵人來了。那個是黑色煙霧,是惡魔,是野獸,是怪物的獵人來了。
他不知怎麼的來了,越過一座又一座的山,越過許多森林與原野,他找到了愛兒。他對愛兒說他恨她。「我這麼愛妳。妳卻逃避我。」
「妳令我傷透了心。」獵人說著,他的面容在愛兒面前比魔鬼還要可怕。但獵人卻說愛兒是魔鬼。愛兒奪走了他的心,又踐踏他。
愛兒不懂。
然後他帶著說男人不能相愛的神父,帶著許多人來了。他們說這些人──瘸腿的商人與農夫,獅子與青年,魔法師,寡婦,愛兒──他們不該住在一塊兒。他們怎麼可以像家人一樣?他們是混亂的根源,是汙穢,是錯誤。
沒有血緣關係的男男女女怎麼能在一起成一個家,既不是夫妻也不是親人。寡婦跟愛兒這樣跟一群男人在一起是淫亂。兩個男人相愛違背了這世界的規矩。愛兒怎麼可以不結婚?獅子跟青年不應該在一起。魔法師其實是魔鬼。
他們根本不懂他們。也不想要懂。
他們張口一吐,自顧自說出他們覺得是真實的真實。
他們說要燒掉這個森林。他們說要把商人與農夫燒死,說要把魔法師押回他的國家讓國王處置他,說要把寡婦送回她的婆家,說要將獅子與青年帶回去他們的村莊,說,愛兒該嫁給獵人。
烏鴉在一旁受不了的大叫,牠說,真是受不了!魔鬼啊!你怎麼始終住在人的心中呢?
魔法師對著烏鴉說,「閉嘴,哥哥。」
愛兒害怕的發抖,她抱住她的小羊,她看著眼前的人們,覺得他們才是魔鬼。是魔鬼。
獵人對愛兒伸出手,他的面容仍舊是一團黑霧,像是個最可怕的謎團。黑霧對愛兒說,跟我走吧,愛兒,妳是我的新娘。妳要為我做派,妳要為我做衣服。是個女孩就該嫁人,小傻瓜。跟我走吧。
愛兒想說不,但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發抖著,看著獵人的手覺得那像是野獸的利爪。魔法師按住了她的肩膀,獅子與青年靠在她的旁邊,農夫抱緊著商人,寡婦抱住了烏鴉,然後魔法師說了。
「她哪兒也不會去。我不會讓你帶走我們的妹妹。」魔法師攬住愛兒的肩膀,像是個可靠的兄長,他看著眼前的人們,露出嘲諷的微笑,烏鴉在寡婦懷中回應著,「對,誰也不能帶走愛兒。不能拆散我們。」
「是啊。誰想當你的新娘啊,也不照照鏡子,啊,旁邊的湖水很清澈可以給你照一下啦,看你長的多噁心,愛兒才不想嫁給你這種讓人光看就想嘔吐的傢伙。」寡婦說著,她跟著環住愛兒的手,她看著眼前所有的人,「還有,別想拆散我們。不管是獅子青年還是商人跟農夫,我們都要在一起。」
「愛兒。」獅子突然開口說話了,那是愛兒從沒聽過的聲音,低沉又溫柔,獅子的藍色眼眸看著愛兒,他說,「別害怕。妳有我們。」
愛兒頭一次,頭一次感受到了勇氣。
她的肩膀很溫暖,她不知道原來外表冰冷的魔法師體溫是這樣的舒服,寡婦貼緊著她,烏鴉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愛兒又看向獵人。那個她一直害怕著,像魔鬼,像一團霧,像野獸的獵人。
她終於看清了他的長相──那只是一個平凡無奇,有點猥瑣的中年男人──一點都沒有她曾經以為的那麼可怕。
愛兒說,她對著獵人,對著神父,對著那些正拿著鋤頭、石子、繩索想要分開他們的人說。
「我要跟大家在一起。大家都是我的家人。我不要跟他們分開。」她說。她看著神父,「為什麼商人跟農夫相愛不能在一起?神有說你可以燒死他們嗎?神怎麼說的?」
她看著曾經那麼害怕的獵人,她說,「你真是令我噁心!我寧願死也不想跟你在一起!」
魔法師笑了,他揚聲大笑,聲音刺耳又尖銳,烏鴉受不了的拍著翅膀,「啊,弟弟啊,拜託你別玩了。」
魔法師仍舊笑著,他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那些圍著他們的人們被魔法師的模樣嚇到動彈不得──直到魔法師揮起手上的魔杖他們才發現,他們是真的動彈不得,因為他們被施了魔法。
「一群傻瓜啊。居然以為可以抓住我們。」魔法師笑著抱住烏鴉,然後他揮著他的魔杖,他唸著愛兒聽不懂的咒語。那一瞬間,他們都飛了起來。
他們飛了起來,像是小鳥,像是蝴蝶,像是自由的風。像是誰也無法拘束的羽毛。
愛兒無法克制的大叫,她摀著自己的裙子,抱住咩咩叫的小羊,不敢置信的看著魔法師。
「我們飛起來了?」
寡婦大笑著抱住愛兒的脖子,興奮的叫著:「哎喲!」
小羊原本有些害怕,後來變成興奮的亂叫,牠是這世界第一隻飛上天空的羊。
青年坐到了獅子的背上,農夫抱緊著商人,他們都笑著。
「這還用說嗎,傻女孩。」烏鴉亂叫著,牠得意的說著,「我弟弟是全世界最好的魔法師。」
「閉嘴。哥哥。」魔法師的臉又恢復如常,那樣冷漠的臉孔,他看了愛兒一眼,蒼綠色的眼眸很溫暖,「傻女孩,我們現在這個家不能住了。妳想我們該往哪去?」
愛兒發楞著,她看著所有的人。
所有的人──獅子與青年,商人與農夫,寡婦,雪白的烏鴉先生,還有魔法師──看著愛兒跟她的小羊。
「我們……」愛兒呆了好一會兒,她覺得她的心在砰砰跳,砰砰跳,砰砰跳的亂七八糟。她從沒有過這麼鮮明活著的感覺。她覺得難以呼吸,心跳亂七八糟,可這感覺真好。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迎面而來的風吹得她臉頰有些疼痛,陽光曬得她很暖很暖,飛著的感覺如此不可思議,但她真喜歡這樣。
愛兒大笑起來,她從出生以來從未這樣快樂的大笑過。
她說──
黎迦第一次見到莫卡時,黎迦九歲,莫卡十一歲。莫卡的父親帶著他來到黎迦家,希望跟黎迦的父親承租一塊地。
黎迦的父親是個地主,雖然不到十分富裕,比不上貴族,但也算是這個北方小城鎮中富裕僅次於鎮長的人。
莫卡的父親則是帶著一家八口從南方逃來的。南方的國都一向比北方富裕,土地也較為肥沃,鮮少會有人想從南方移居到北方來。但莫卡一家原在的城鎮卻有一個貪婪的鎮長,莫卡的父親早早預知年年高升的稅收會令一家更為貧苦,他有六個孩子要養,最大的莫卡也才十一歲,為了能夠活下去,他們一家捨棄了故土,翻山越嶺,來到這個據說鎮長和善的城鎮。
這個靠近北方邊界的小城,有著寬廣的土地,雖然土地不是十分肥沃,沒有什麼大豐收,但養活整個城鎮的人並沒有問題,由於有水路通過之故,此處商業也十分發達。
莫卡一家人就在此定居下來,他們順利租到一塊不錯的農地。黎迦的父親是個好地主,他雖擁有財富,卻不貪心,他同情莫卡一家人的貧困,答應在前三年替他們減租。
而減租的條件則是希望莫卡能夠陪伴黎迦。
黎迦從小就瘦弱多病,那日清晨他又再度的發燒,被禁止下床離開房間的他只能無聊的躺在床上,想著自己若能夠變成小鳥該有多好之類沒有意義的事情──上頭有年齡差距甚大的三個哥哥的他,並沒有什麼玩伴,哥哥們也沒有空閒陪伴他,三個兄長每日要輔佐父親,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其他農家的孩子不敢靠近多病的地主孩子,故此黎迦最大的娛樂就是讀書,幻想。所以當黎迦聽見女僕談論著那個要來租地的農夫長的十分英俊,兒子也分外好看時,禁不住好奇心的從床上爬起偷跑到大廳。
莫卡看見了偷偷躲在桌子底下的黎迦,他好奇的蹲了下去,只見到黎迦一雙奇大的眼睛咕溜溜轉著。
「你是誰?」莫卡問著,兩個大人正專注的談論著租金跟租地的問題,並沒有空閒注意到孩子。
「你又是誰?你的頭髮是淺褐色的,我從沒看過!這裡的人大多都像我這樣,看到沒?灰褐色或是灰色的,你好奇怪。還有你的眼睛,是灰色的,我沒見過,你是誰?北方山巔的精靈嗎?你長得好高啊──還是那個傳說中西方湖泊的白人魚一族?你們來我們家幹什麼呢?」黎迦古靈精怪的回問,黎迦雖然體弱,但從小腦子就特別靈活,喜好妄想,常常胡言亂語到令人傷腦筋,他明知道對方是來租地的農夫一家,卻還是擅自把自己的想像加到對方身上。
而令黎迦出乎意料的是,莫卡笑了。往往聽到他這些話的人們都會目瞪口呆或是一臉頭疼的搖頭,但這個孩子卻沒有。他伸手摸了摸黎迦的腦袋,像個兄長一般,「我其實是南方那邊來的蘋果妖精喔。種的蘋果最好吃了。你是地主的小孩嗎?地上很冷,快些起來吧。」
「……什麼嘛。你真是怪胎!」看著莫卡認真的神情,黎迦忍不住大笑,他邊笑邊咳,因而被父親發現了,他一邊被抱了起來邊被斥責。
雖又被臭罵一頓,而且還因趴在冰冷的地上而發燒加劇,但那天黎迦卻覺得很開心,因為他認識了莫卡。黎迦的父親看莫卡跟黎迦相處得愉快,想想黎迦也曾被醫生說過,他若能多多跑動對身體較有益處,便請求莫卡的父親讓兩個孩子相伴。
租金能夠減免,對莫卡一家來說當然是再好也不過,更何況不過是讓莫卡陪伴黎迦,那又有何難?莫卡的父親一個人照顧農地並沒有太大問題,餘下的五個孩子,老二跟老三也是能夠幫忙的年紀了,而莫卡每日也只需要花費半天陪伴黎迦,仍然有時間幫忙照料家裡,便答應了這樣的條件。
莫卡是個好男孩,自小就幫家中照顧弟妹的他,對待黎迦就像對待弟妹一般,不像其他孩子對黎迦總是小心翼翼,他也對這份工作感到愉快,因為與黎迦相伴,他有了讀書的機會。
他們每日一起讀書,玩樂,莫卡識的字並不多,家境貧困的他只受過簡單的教育,也因為這樣黎迦樂於當他的小老師,可以教比自己年紀大的孩童讓黎迦開心,因此他也比往常還要勤奮讀書,這樣的情況讓原本還擔心農夫之子的莫卡會帶壞孩子的黎迦之母,如今也放下心來。
兩個小小的孩子就這樣相伴,一同成長,情同兄弟。黎迦仰慕莫卡的溫柔,喜歡他的陪伴,比那些疏遠的兄長還像兄長,莫卡則喜歡著黎迦那總是有著古怪想法的腦袋,與雖然體弱但性格堅毅的種種地方。
連兩個孩子的父親都沒有預料到他們會如此要好,黎迦也像醫生所說的有了莫卡的陪伴,身體漸漸健康起來。
黎迦十五歲那年,被父親送去跟叔父學習經商,有三個哥哥幫父親管理農地已經足夠,叔父店鋪所在之處是在城中央,離兩人原本居住的城邊有段距離,黎迦每日清晨就要出門,傍晚才有空閒休息回到住處。身體隨著長大而健康的他也不再需要莫卡的陪伴。也因此莫卡回到父親身邊幫忙農事。但兩人仍舊情誼不減,在傍晚時分黎迦返家的路途上,常常會見到做完一天農忙的莫卡站在路邊等著他。
莫卡總是騎著小馬陪著坐在馬車上的黎迦走完那條長長的大路,有時候他會給黎迦幾顆蘋果,或是母親烤的樹薯,黎迦會要馬夫放慢速度,他靠在車窗旁,看著夕陽灑在莫卡那淺褐色的頭髮上,望著他那神祕少見的灰色眼睛,說著每日發生的大小事給莫卡聽,邊咬著脆脆的蘋果。
學習商事並不輕鬆,但與莫卡相談卻可令黎迦感到快樂。莫卡對於商場種種繁雜的事情並不了解,他懂得最多的還是春天適合播種什麼,以及他最喜愛的蘋果,但黎迦只要說,他就聽。
莫卡總是靜靜傾聽著,用著溫柔的笑臉。有時候黎迦會要馬夫先放他下車,他們會一起走到河邊,或是莫卡的蘋果樹下,兩人在夕陽下靜靜的靠在一起。他會像小時候一般,玩著莫卡那修長的手指頭,摸著上頭的老繭,跟他訴說心中的秘密。
黎迦其實不想要學商,他想要出外闖蕩,他想要去見見北方山巔的雪精靈,想要看西方湖泊的白人魚,或是去看傳說中的魔法之國,聽說那裡的國王擁有著可以飛到空中的城堡,他也想要到東方見見那邊的少數民族,據說那裡的子民強悍到可以空手獵熊。
黎迦總是跟莫卡說著這些,因為他知道只有莫卡能懂他。他自小體弱,看過許多書,看過許多傳說,但他知道他無法像書上那些冒險家一樣遠離故土。他的母親愛他,他的父親也愛他,他三個哥哥也是,他的家需要他。就像莫卡的家人需要他一樣。
夢想是如此遙遠,曾經以為很近,但黎迦長大了,他不再是小時候那個調皮不懂事的孩子,成天說著他要當魔法師,要看看傳說中的妖精,他知道自己該順應著父母的要求,夢想就如同字面上的意義般,如夢般的想望。
莫卡則是他唯一的同伴。莫卡也說他很想要去遙遠的北方,去看看魔法之都那據說都是用火焰石蓋成的紅色城堡。他們在小時候總是那樣一起想像著,翻著書,看著那些傳說,或是偷偷在城門看著路過的商團中是否有精靈,是否有矮人,是否有裝在大水缸中的人魚。
他們同樣想要看看這遼闊的世界,但是現實牽絆著他們。而他們只能相伴。
莫卡越大越加英俊,他淺褐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眸,在他身上看來是那樣獨特,他高大又溫柔,像是一片溫柔的雲朵,總讓黎迦忍不住往他的身上依靠。
錯誤就是那樣開始的,在某一日的夕陽下,在蘋果樹芬芳的氣味中,黎迦望著莫卡,莫卡看著黎迦,不知不覺間他們有了第一個吻。而後就這樣,一個又一個。
等兩人回過神來,他們已無法離開彼此。相愛對他們來說竟是如此自然。若說內心沒有一點掙扎是不可能的,但等到察覺時,黎迦已無法離開莫卡。莫卡已無法對黎迦放手。黎迦是莫卡的弟弟,是朋友,是心愛之物,是掌心中甜美的蘋果。莫卡對黎迦來說,是兄長,是朋友,是無法捨棄的對象。
但兩個男人的相戀在這世界上是不被允許的,他們悄悄相愛,不敢聲張,黃昏回家的路上相伴而行已足夠讓他們備感煎熬。在沒有月光的日子裡,深夜時分,黎迦會悄悄的出門,跟莫卡約在蘋果樹下,他們緊緊相擁,連親吻都是輕輕的,撫摸著彼此的力道也不敢太用力,他們太害怕發出一點聲響,讓任何人察覺。
但這樣的愛無法永遠隱藏。莫卡被父母催促著結婚,他們的家境在這幾年已逐漸好轉,莫卡的父母希望他能夠娶個不用十分美麗,但能夠幫忙家中的好女孩,同樣的黎迦也是,他的三位兄長已經成婚,有了孩子,他也開始經商,他的父親希望黎迦可以跟個好對象在一起,讓他們放心。
父母的愛是如此無私,他們皆只是希望孩子能夠幸福。但對黎迦與莫卡來說,父母所希望的,並非是他們所想要的。痛苦也因此伴隨而來。
黎迦不斷的用著藉口拒絕,他才十七歲,還可以逃避。但莫卡卻無路可退,他十九歲了,再過沒多久就將滿二十,這樣來說太晚婚了。他的弟弟也有想要結婚的對象,莫卡的父親覺得如果莫卡能夠找到願意結婚的女孩,那麼他就可以一同將喜事辦好。
莫卡的英俊與溫柔早在鄰里之間傳開,他光是坐著就有許多姑娘的父母接連上門探詢他的意見,其中不乏許多好女孩,但莫卡卻誰也不想要。
他只要他的黎迦。
他那小小的,從小相伴,知悉彼此,他深愛著的黎迦。可現實是黎迦跟他無法在一起。
莫卡在黃昏的大路上等著黎迦的歸來,他見到黎迦的馬車,看著黎迦從窗口看向他,卻無法像往常一樣的笑出來。黎迦要馬夫先離去,他下了車,投入莫卡的懷抱中,他們躲到蘋果樹下,深深的親吻著,親吻著。
莫卡說,黎迦,我愛你。黎迦說,我知道。但他們仍舊什麼也改變不了。最後,黎迦說,我們逃吧──逃吧,莫卡。
「我們逃去北方的山麓下。」黎迦說,他知道那兒,雖然是人來人往的棧道,但住的人少。
「那我們的父母呢?你的一切呢?」莫卡卻沒有這樣的勇氣,他看著黎迦,想著他若失去他,他不知道自己還會剩下些什麼,可他的父母若失去他,他不知道他們會多麼的傷心欲絕。
「可我只想跟你在一起。」黎迦說,他的大眼睛中有著莫卡無法理解的勇氣,最後莫卡屈服了,他一想到自己終生要跟另外一個他不愛的人綁在一塊,他要違背自己的內心去愛另外一個人,他無法做到。他們在深夜遠離家園,兩人丟下一切,躲到北方山麓下的村莊中。
北方大山的山麓下是塊貧瘠的土地,那邊居住的人並不多,也遠離塵世的眾多消息,所以沒有人知道這一對逃來這邊的愛侶在他們的家鄉掀起多大的風波。莫卡跟黎迦對外宣稱是兄弟,他們一個仍舊務農,一個想辦法經營商業,黎迦找上了商團,跟著商團出外經商,常常要出外五天十天才能回家。
日子因此過得分外辛苦,逃家的他們沒有太多的財產,為了隱藏自己的蹤跡,黎迦出外時總是得把臉遮蓋住,年紀尚小的他沒有父親叔父的保護,在行商的過程中吃到許多從前未曾經歷的苦頭。莫卡亦沒有輕鬆到哪裡去,北方山麓下的土地太過貧瘠,光是開墾就耗費他許多心力,這裡的土質亦無法種出蘋果,他心愛的蘋果。
但他們仍舊撐過去了,可以真正光明正大的擁有彼此的感覺是那樣好,勝過辛苦的一切。他們再也不用夜晚悄悄幽會害怕被人發現,黎迦經商回家時,可以投入莫卡的懷抱中盡情親吻,他們可以撫慰彼此,佔有對方。沒有人催促他們結婚,旁人不夠認識他們,也不會質疑他們為何如此如膠似漆。
可以這樣盡情相愛的感覺太過美好,雖然一開始辛苦,但土地只要願意耕種,就會給你回報,莫卡耕種兩三年後,也漸漸有了足夠的收成,黎迦的經商也越發順利。
拋棄家人與故鄉的痛苦雖然仍舊折磨著他們,但他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很好。
黎迦與莫卡想著,就這樣在這裡度過一生也不錯。雖然無法去遙遠的西方,無法登上北方的大山,無法到東方看看那傳說中的國家,無法到南方去眺望那一望無際的海,可他們擁有彼此。幸福如此簡單,他們靜靜的生活在一起,相守著彼此,希望可以就這樣直到老死。雖然一輩子無法被親人原諒,無法回到故鄉,但這樣就足夠了。
在深夜中,黎迦吻著莫卡時,他如此想著。謝謝這個人願意陪我,犯下如此罪惡的錯。
只要那個神父沒有發現他們的話──當黎迦看著莫卡被村人們毆打時,他腦中突然想起過去的一切。他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新來的神父明明是那樣和藹,為什麼要帶著大家這樣攻擊他們?
黎迦撲了上去,用著他瘦小的身軀替已經被打昏過去的莫卡擋著一切。村人們喊著他們噁心,說他們不應該,神父要黎迦認錯,要他勸解莫卡,「你們不應該在一起,你是夏佛特家的少爺吧?你應該是忘記我了,但我一到這裡看到你就想起來,多年前逃家的黎迦少爺,你一定是被這位墮入魔道的農夫之子蠱惑了。」
「不,不,我跟他是相愛的──」黎迦奮力的替他跟莫卡澄清著一切,但神父與村人什麼也聽不進去。原本對他們還算親切的鄰居衝入他們那雖然狹小但溫暖的房中搶走他們一切的財產,叫喊著他們有罪,有罪,有罪。
那些人誰也不懂他們。他們不明白他們自小相伴的情誼,不懂黎迦有多需要莫卡,不懂莫卡有多愛黎迦,他們只是喊著,兩個男人不該相愛。他們剝光了他們的衣服,潑著莫卡冷水要他醒來,要他承認自己跟惡魔簽下契約才這樣誘惑黎迦,他們要黎迦離開莫卡。
神父說,黎迦的父母還在等他回來,只要黎迦願意認錯。
但黎迦不懂他們到底有什麼錯了。他們明明,明明誰也沒有傷害──
莫卡試圖在那陣混亂中吻著黎迦,他說,你回去吧。對不起,對不起。「不要說對不起。求你。」黎迦說,他們在寒冷的冬日中連一件遮蔽的衣服都沒有,冷到全身發顫,村人見他們親吻,更加憤怒,不知是誰說將他們綁起來吧,倒吊泡進井水中,用那乾淨的水洗淨他們身上的罪惡,他們就會知錯了。
這一切是多麼的荒謬,黎迦跟莫卡凍到全身發紫,在村人冰冷的目光中感到心臟發疼,四肢僵冷到沒有任何力氣,黎迦劇烈的咳著,在剛剛的混亂中他被打傷了腿,而莫卡一隻眼睛也流著血,但沒有任何人同情他們。
所有人只是叫著,認罪,認罪,認罪。
到底是什麼罪呢?黎迦不懂,兩個人相愛為什麼是罪過的?神為什麼如此苛刻。他只是,他跟莫卡只是,愛著對方而已。就像神父愛他的神,就像隔壁麵包店的店長愛著他的妻子,就像木匠愛著他的孩子,他們所擁有的愛,不是如此相同的東西嗎?
黎迦張著嘴,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來,他們身旁的所有人看來如此的可怕,像是魔鬼,像是帶來死亡的死神。
神父本該是慈愛的,溫和的,但他此刻望著他們的目光是那麼冷酷。
「黎迦與莫卡,你們還不願承認你們所犯下的罪過嗎?」神父問著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他們,冰冷的井水幾乎奪走他們所有的體溫,黎迦跟莫卡綁在一起,他的頭貼著莫卡的胸膛,平常他那麼喜歡的心跳聲,如今聽來是如此的微弱。
莫卡輕聲喊著,黎迦,黎迦。黎迦好想哭,他仰頭看著莫卡,莫卡也看著他。
他們知道,他們只要願意承認,承認他們的相愛是錯的,是不應該的,那麼他們就可以活下去。像從前那樣,活下去。衣食無慮的,在父母的期望中,拋棄一切自己想望的──只要他們願意遵守這個世界的法則,規定,只要他們否定彼此的愛,過去的時光,黃昏下的相伴,蘋果樹下的親吻,在這裡的冬天時兩人緊緊相擁睡著的時光,一起讀書的日子,叫著彼此名字時的那份幸福,看著書說著想看精靈想看人魚的時光──只要他們願意否定那一切。
為了活下去。
「我想……永遠跟莫卡在一起。」黎迦終於哭了出來,他將頭緊緊靠在莫卡的胸前,輕聲的說著。
「我也是。」莫卡說。他吐了深深的一口氣,風那麼涼,夜那麼深,他們赤裸的被綑在一塊。
就這樣永遠在一起吧。莫卡想著。他悄悄的掉下眼淚,眼淚滑過他的臉龐,落入冰冷的泥土中,誰也沒發現,因為沒有人在乎他們真正的想法是什麼,真正的願望是什麼。所有人只在乎世界的條規,神的規則。
只有他們在乎彼此。
「將他們丟進森林深處。」神父望著他們好一會,最後冷冷的說道,「黎迦少爺,你的父母說你若不願意認錯,那麼他們也不當你這個孩子存在過了──抱歉,兩位就這樣接受懲罰吧。願你們的過錯可以在死後得到赦免。」
「願神祝福你們。」
* * *
「最後呢?最後呢?」愛兒緊張到喘不過氣來,她看著商人說著,不明白他怎麼可以邊笑邊說。
「最後──就是這樣啦,我跟莫卡在這邊幸福快樂的生活。認識了你們。」商人踢著他不太有力的腿,上頭是剛剛農夫才來替他蓋了的毯子,明明陽光照著如此舒適,初春的風一點也不冷,但那個人總是擔心他會著涼。
「誰救了你們嗎?是魔法師嗎?是不是?」愛兒焦急的問著,「你們就這樣被丟進森林裡?太可怕了!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情呢?北方山麓那邊的森林聽說很多野獸,還有我聽人說過那裡有一條通往魔鬼的住處的小徑,隨便進去會被魔鬼吃掉的……」
「傻女孩,我們不是好好在這邊嗎。」商人摸了摸愛兒的腦袋,他看著農夫餵雞,想著那段過去。
那段不知道該怎麼說的過去,他們如此莽撞,如此自私,如此的貪心,只想要著彼此的過去。他們永遠無法有勇氣說,他們完全沒有錯,相愛就是一切的過去。
「可是!可是你們又沒有做錯什麼──不對不對,你們拋棄家人當然不對,可是、可是你們沒有害任何人啊──」愛兒輕聲說著,「就跟我一樣……我也只是,只是……」
「好孩子。我懂妳要說什麼噢。」商人笑著,他摸著擺在膝蓋上的蘋果,來這裡後,莫卡終於又可以種他喜歡的蘋果了。雖然口味跟在故鄉不太一樣,但還是很美味。
「其實想到過去,我跟莫卡還是會感到害怕,痛心,跟愧疚。我們永遠無法讓家人原諒我們,而我們也始終無法捨棄過去,然後這世界也仍舊這樣,難以改變。」商人捧起蘋果看著,陽光下,鮮紅色的蘋果看起來非常可口。「那時候神父的話常常迴響在我的腦海中,他說,願神祝福我們。我不知道那句話到底具備怎樣的意義,或是是否真實,神到底是什麼樣子,其實我遇過許多人他們也都不清楚。神的懲罰、奇蹟,誰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而到如今,我仍舊不能明白很多事情,像是神啊什麼的,像是兩個人相愛是種罪過什麼的,那些事情我想,回到過去,人生再重來一次,我仍舊不能明白吧。我只知道,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現在眼前的這一切。愛兒妳,小羊,魔法師跟白烏鴉,寡婦,獅子與青年,還有我的……莫卡。」商人看著愛兒,咬下一口蘋果,然後輕輕的笑了:「嗯,很好吃,莫卡種的蘋果果然是最棒的──今天做蘋果派吧,愛兒?」
卡爾與崔誕生在西之王國第一場霜雪降臨的夜晚。
那天從清晨開始就細雪紛飛,冬之妖精護送著雪精靈來到被群山圍繞的西之王國。
白雪在一日內便鋪滿樹枝與街道,西之國王所在的紅色城堡被妝點成閃爍的雪白之城。國王的十三法師在夜晚初始,施展了魔法將整座城鎮點滿跟星空借來的星光,讓西之王國看來如夢境般不可思議。圍繞著西之王國的四大山也同樣被那溫柔的雪蓋成一片銀白,臨近深夜時,雪之精靈們終於歇息,雲朵退去,月光露出臉龐,平常熱鬧的魔法師之都也因為這場寒冷而寧靜下來。
世界靜謐到嬰孩的哭啼彷彿就可撼動。
卡爾與崔就是出生在那樣的日子裡。滿月,靜雪,冬日真正降臨的第一天。他們的父親是國王從屬的十三法師,排名第八,為了這對孩子的誕生,他匆忙的藉著風從城堡趕回在湖邊的家裡。
魔法師回到家時正好聽見嬰孩的啼哭,那樣美妙的聲音令魔法師歡欣到將全家都灑滿了這季節不該出現的鮮花。
魔法師的孩子是一對孿生子,除了髮色與眼睛相同外,其他地方並不相像,他們相繼出生,耗了一個下午跟半個夜晚。雙生子被洗淨後放到母親的懷裡,花朵簇擁著他們。
「這個先出生的叫做卡爾。晚點到的叫做崔。」有著雪白頭髮,綠色眼睛的妻子對魔法師這樣說。
卡爾出生時嚎啕大哭,有著圓潤的稍胖身材,令接生的產婆看了都微笑起來。崔卻安靜的像隻瀕死的小麻雀,崔小了卡爾一圈,安靜的抽泣著,閉緊雙眸,啜著母親的乳房像是不願降生到這世界上。
雖然瘦小,崔仍是個健康的嬰孩。魔法師看著孩子,對妻子露出微笑。
「而我尚能陪伴他們十年。」妻子對著魔法師說,她握著兩個孩子小小的手,又吻著他們柔軟的臉龐。「我不能再待更久了。」
「我知道。」魔法師吻著妻子的面容。他知道的。
魔法師的妻子是霜雪的精靈,在兩年前的冬日為魔法師所救。命運難以捉摸,在那刻不該愛上人類的精靈愛上了人類,不可以愛上妖物的魔法師違逆了常世的規律擁有了精靈,而兩個不該結合的個體又在這個冬日擁有一對孩子。
為了生下本無法生下的孩子,霜雪的精靈耗費許多力氣。在不是冬日的時節待在人界對她是場煎熬,但為了丈夫,為了孩子,她願意損耗自己的生命。
魔法師知道這一切不被容許,也知道妻子的辛苦,但蔓延在精神,身體當中的愛慾難以壓抑,他無法忍受與妻子別離,若能多相守一日便是一日。他為留下妻子做了許多蠢事,而又為了擁有他與妻子的孩子做了更多的錯事──「但那又如何呢?」魔法師想──學習魔法的人就是擁有這般貪婪的靈魂。
因為渴求,所以追求魔法,因為擁有魔法,所以想要更多。許多魔法師同時求習鍊金術,追求著長生不老,希望擁有強大的力量,渴望了解世界萬物,明白所有元素的構成,魔法師們就是這樣貪心。因為貪婪就是他們的本質。有所渴求才有進步。
「儘管追尋真理吧,耗盡你們的一生。」這句被眾多魔法師奉為圭臬的話語就刻在西之王國的城堡大廳中。
而因為愛上一個精靈更加貪心,也是魔法師的天性使然。
國王的第八法師就這樣與他的妻子孩子們渡過十年的歲月。
這十年間,魔法師為了留住妻子做了許多研究與努力,但這一切都不是他能力所能及的。霜雪的精靈一年比一年衰弱,在最後一年幾乎無法下床,她只能看著丈夫為著一切焦頭爛額,廢寢忘食。只能看著她的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卻連用力抱住他們的力氣都沒有。
卡爾與崔就是在這樣的歲月中長大的,自他們懂事時就明白母親與常人不同,他們是精靈與人類的子嗣,身體中流著魔法師還有霜雪的血液。也因為如此,他們擁有其他人所沒有的力量。
一般而言,魔法師需要資質才能夠成為魔法師,這份資質可大可小,但放眼擁有千人的魔法師之都,立於眾人之上的也只有國王,與國王的十三法師。
其他的魔法師大多窮極一生,也只是普通的魔法師,力量薄弱,可以憑空挪物,低空飛翔,召喚低等精靈,就已是十分了得。
但卡爾與崔卻不是。
他們能言語時便能召喚高等精靈,能走時便懂得藉風飛翔,尤其是崔,他瘦弱,沉默,個性古怪,卻擁有著連父親都驚嘆的才能,以及聰慧的頭腦。
卡爾不及弟弟的厲害,他對於魔法的興趣並不高,雖有才能卻喜好在將魔法附加於格鬥技之上,但光是他所會的,卻已勝過許多的魔法師。
這樣的一對孩子令國王的第八法師感到欣喜的同時又感到擔憂。強大的力量必須匹配同樣強大的心靈,魔法師擔心他的孩子成長的太快,無法控制自己,若釀成災禍,那麼將會是他的罪孽。同時他得又煩憂著妻子的健康。
「今年的冬雪降臨時,我一定得走了。」在兩個孩子出生將滿第十年的那個秋日,妻子對著魔法師說。一向堅強的魔法師只能抱著妻子,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在卡爾與崔的十歲生日將到來的秋末,崔甚至能夠召喚暴風雪──那是許多魔法師這輩子都無法做到的事情,連國王的十三位法師也只有兩位能夠辦到。
被突然召出的暴風雪在西之王國中造成一場小小的災害,國王下令徹查為何會突然出現這樣的暴風雪。萬物皆有蹤跡可循,在冬雪降臨的第一日,卡爾與崔的存在終於被眾人發覺──所有人本以為這對雙胞胎只是普通的魔法師之子,擁有一點魔法師的資質,卻沒有想到他們是禁忌之子。
國王的騎兵團包圍了第八法師在湖畔的住所,那日的雪就像十年前卡爾與崔出生時一般的下著,國王要魔法師交出他的一對孩子。
這是理所當然的,在西之王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國王的。國王不能接受他的第八法師將他那擁有強大力量的孩子們藏著,不為國王所用。
難得出現的第一法師帶著騎兵團要第八法師還有卡爾與崔出來,卻遲遲不見他們的蹤跡。
因為那日,是魔法師的妻子將要離去之日。霜雪的精靈終究撐不住了。冬日在召喚著她,召喚著祂失去已久的孩子。她無法繼續維持人形,身體變得像是冰雪一般,如同風一般的透明。
她不願離去,但她無法阻止這一切,她試圖抱住她的孩子,跟他們說她愛他們。她躺在丈夫的懷中,要他好好照顧這兩個寶貝。
外頭包圍的騎兵團也無法撼動這家人的別離。
卡爾與崔看著消失的母親,卻不知道該要如何哭泣,因為他們明白,哭泣也無法挽留母親。
魔法師看著妻子在他的懷裡逐漸透明,回歸天地,他的心彷彿隨著妻子的遠去一般的消失了。他原本還惦念著他的孩子,還有著為人的良知與智慧,但在那瞬,什麼都沒有了。
魔法師在撫摸著手臂上的冰涼時發狂了。
他終究無法留住妻子。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他一生中的貪婪,他生命的真理,他的所有,他的──那瞬間,國王的第八法師,變成了風雪。
他使出了他一生中最絢麗的魔法,只為了與他的妻子共存。
魔法師拋下了他的孩子。他化成風雪,超越自己的生命,達到自己的極限,捨棄屬於人類的那部分。為了追隨妻子,他變成風,他是雪,他不再是人,他忘卻自己的孩子,丟下他身為國王法師的使命,只惦念著他的妻子,他穿過窗子,與天地化為一體,連孩子的呼喊都無法挽留他。
國王的第八法師就這樣走了。
那日,霜雪停止的時候,國王的第一法師帶著騎兵團進入了第八法師的家中,只找到魔法師與霜雪精靈的孿生子。
那一年,西之王國冬日真正降臨的第一天,國王失去了他原本的第八法師,然後,又得到一對新的法師。
年僅十歲的卡爾與崔,取代他們的父親,終生要為國王鞠躬盡瘁,為他們的父親贖罪。
* * *
「什麼啊?這也太沒道理了吧!為什麼你們要為了這種奇怪的原因為國王鞠躬盡瘁啊?國王算什麼東西?」寡婦邊咬著派邊不可置信的大喊,邊說著這樣故事的雪白烏鴉也毫不停歇的一口一口吞著派。
一旁的愛兒也猛點頭,惹得烏鴉哈哈大笑。
「當然有道理啊。在我們的國家,國王就是條規,就是法律,就是一切。而活在這樣環境的人民並不會輕易懷疑這點,就跟你們的村莊一樣。」烏鴉看了寡婦一眼,說道:「像妳們那個村的條規就是,妻子在丈夫死後會變成夫家的財產隨人處置,像愛兒一樣的女孩在他們的村鎮就是要結婚生子,條規就是這種東西──還不懂嗎,這種事情在這世界上到處都是,傻孩子們。」
在香草檸檬派上愉快的用著鳥爪踏著,烏鴉哼哼兩聲,飛了起來。「當時的我們都是傻瓜,傻瓜啊傻瓜──以為國王的規定就是所有,所以故事的結局就是這樣──兩個傻瓜魔法師,因為太傻了所以一個被變成烏鴉一個被放逐──最後跑到森林裡躲起來遇到兇巴巴的寡婦,傻不拉嘰的獅子跟青年,還有也是笨蛋的商人跟農夫,以及可愛的小妹妹跟小羊──以上──」
「欸!等等!你的故事還沒有說完!」寡婦看著烏鴉竟想飛出去,急忙衝上前撲抓他。
「哇哇哇!不要抓我的翅膀!很痛!很痛!妳這兇巴巴的女人!妳的氣質呢?」被抓住的烏鴉嚇得呱呱亂叫,寡婦用著圍裙把烏鴉整個包住。
「那種東西在嫁給我老公後就沒有了啦!」叫著愛兒將門窗都關好,寡婦威脅著烏鴉,「快給我講完!哪有人把故事說到一半就停掉的道理?之後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你給我說清楚,像是你怎麼會變成烏鴉!」
「哎喲,接下來的故事無聊透頂,我是為妳們好才不說的。」拍著翅膀還想掙扎,烏鴉叫著,「真的!很無聊啦!」
「不說就不做派給你吃喔,烏鴉先生。」愛兒把所有門窗都關緊,用著期盼的眼神趴在桌旁看著烏鴉,「我們想知道嘛。」
「哇哇,可愛的小女孩被寡婦帶壞了!」烏鴉嘎嘎叫著,下秒魔法師的聲音響起。
「好了,哥哥,別吊她們胃口。你們太吵了……」從二樓慢慢的飄下來,魔法師睡眼惺忪的說著,「我要睡覺……」
「你這懶惰鬼!天天睡天天睡!從森林裡跑來這邊天天睡!」烏鴉拍翅飛到他的兄弟肩膀上,「我不想講啦!丟臉死了!」
「施法飛過半個大陸很累……好煩啊你,都過去了,反正臉早就丟光了……你不說我幫你說。」魔法師雙眼仍舊迷濛的飄來飄去,不知為何突然抓起一堆東西,但他動作十分不穩,讓一旁看著的愛兒擔心他是不是隨時會撞上些什麼,寡婦則興致勃勃的看著魔法師的動作。
只見魔法師抓起一把銀粉,隨手往一個大缽中灑進去,又丟了許多藥草,其中最多的是紅色的,連愛兒也知道很有名的夢草,以及綠色的蜥蜴尾巴,跟聽說是龍鱗粉的東西,最後他拔了一根烏鴉的毛,痛的他唉唉大叫,然後又拔了根自己的頭髮,他懶散的敲著大缽,吟唱起愛兒跟寡婦聽不懂的咒語,只見大缽中冒起一陣奇妙的煙霧,閃著七彩的光芒,最後煙霧散去,大缽中突然出現一個城鎮──然後,城鎮越來越近,最後場景出現了一棟湖畔的獨棟小房,所有的一切就突然上演了。
* * *
在卡爾與崔面前出現的是國王的第一法師。
卡爾跟崔從沒有見過那樣美麗的人,看起來似男似女,他有著火紅的頭髮,金色的眼睛,褐色的肌膚,以及精瘦的身材,他的臉美到不可思議,一出現,沒有人可以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第一法師帶著笑站到兩個男孩面前,毫不客氣捧起他們的臉蛋。
「前幾日那場暴風雪就是你們引起的?兩個小搗蛋。」第一法師摸著卡爾的臉,像是在估價似的看著崔,「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呢?」
「我們想救母親。」愣了好一會,卡爾才慌忙的將弟弟護進懷中,父母剛剛已經離去了,只剩下他能保護弟弟。「我們並沒有想到會這樣!對不起……」
「喔?用一場暴風雪?」第一法師笑了起來,「還真有意思。」
「母親是雪的精靈。風雪可以帶給她力量……她太虛弱了……」卡爾緊緊抱著弟弟,眼前的人太過美艷,同時身上有種強大的魔力,感覺強到像是可以吞噬一切,他努力讓自己不要顫抖,護衛著弟弟:「可是母親已經連吸收風雪的力氣都沒有,連暴風雪都無法幫她。」
「然後你們兩個小搗蛋又只會召喚不會好好使用,就讓那個小風雪在城裡亂跑,對不對?唉,還真糟糕呢,要知道那突然的風雪害好幾個人受傷了,我們的第四法師為了控制住那場風雪也因此躺在床上好幾天,害我工作量增加了。」第一法師哼哼笑著。
「不過,有召喚風雪的能力,挺不錯的嘛。不愧是精靈跟人類的孩子……感覺好像很美味呢,你們的魔力。」第一法師彈了彈指,卡爾與崔瞬間飄了起來,「好吧,既然你們的父親就這樣捨棄一切的逃了,那就由你們贖罪吧,拋下國王所賜與的職務可是重罪呢──叫什麼名字呢?兩個小雪精靈。」
「卡爾。」卡爾與崔當然懂第一法師的意思是什麼,在這個國家,國王就是一切,魔法師們的力量再強大也無法對抗國王,西之王國的銀之國王是這世上最強大的法師,在一千多年前就君臨這個國家,成為永遠的律法。
他所選出的十三法師是他的直屬法師,至死都要為國王效命。這是這個國家最高的榮耀,從來沒有人拒絕或是叛逃過。為了國王,法師們可以不要妻子,不要孩子,甚至不要自己的性命,這就是這個國家的條規。
所以像雙胞胎的父親這樣是不應該的。
「……崔。」崔在卡爾的懷中輕聲回應著,他綠色的眼睛看向兄長,卡爾正用熾熱的目光看著那彷彿一團會燃燒火焰般的第一法師。那樣的眼神讓他想起父親。
父親也總是用著那樣的目光看著母親。
* * *
「哇哇哇──不要繼續下去了!你這壞弟弟!壞弟弟!」愛兒從沒想過她可以看到一隻白烏鴉變成紅烏鴉的模樣,烏鴉亂叫的想要把大缽中的一切拍散,但魔法師揮揮手,烏鴉就被固定在半空中動彈不得。
「好早熟的小孩啊你……」寡婦目瞪口呆的看著大缽中的景象。「不過那個法師真的很美。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人……那到底是男是女啊?你小小年紀會迷上可以理解啦!」
「誰要妳理解啊!」烏鴉叫著,「啊啊!我的臉我的臉都丟光了!我的弟弟怎麼可以這麼壞!那是我年少無知啦!」
「他是惡魔喔。」在一旁已經懶散到整個人趴在長椅上的魔法師說。「所以這麼漂亮也是應該的。至於性別……可男可女吧,不過他似乎熱愛以男性的模樣出現。」
「什、什麼?」寡婦愣了愣。
「我說,他是惡魔啊。就是你們所知道,書上寫的那種惡魔,住在地獄裡的。」魔法師微笑,「在一千多年前,我們的國王召喚出他,因此擁有了禁忌的力量。然後,他們兩個就這樣佔領了整個西之王國。只是這件事情除了我們兄弟外,沒有人知道就是了。現在那個國家應該還是很和平的被統治著吧。」
「啊?!」
「繼續看下去吧。」魔法師輕聲說,「你們不是想知道嗎?我們的過去。」
* * *
卡爾與崔被帶進宮殿中,開始學習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法師。崔比卡爾的力量強上許多,也俱備足夠的智慧,不過短短幾年,就擁有了極高的成就。卡爾雖然沒有崔的強大力量,但也足以勝過許多法師們。兩個兄弟也在十六歲那年,破格的成為國王的十三法師之一。崔頂替了父親的位置,而卡爾則取代了第十二名法師。
兩個兄弟在這六年間對於自己必須效忠國王這件事情未曾懷疑過。在這個國家中,沒有人會懷疑國王的存在。一切都是如此的理所當然,人們只要從小在一個環境中生長,被灌輸一種觀念,沒被教導質疑是什麼樣的想法,那麼就不容易產生這樣的念頭,甚至永遠也不會有懷疑的想法。
被選為十三法師時,卡爾跟崔覺得很幸福,因為周遭的人都這樣告訴他們──
「國王饒了你們一命啊,因為像你們這樣的禁忌之子是不該存在的!」
「都是你們那愚笨父親的錯,他如果沒有愛上那個精靈的話就不會將事情弄成這樣了,你們可要好好替他贖罪!」
「我們的國王是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是因為他這個國家才能存在,所以所有的人都要為了國王而活,這就是真理,懂嗎?」
「想當年國王可是從惡魔的手中救下這個國家呢──」
「啊,真是太好了,你們現在可以輔佐國王呢!」
「成為真正的大法師很了不起,要好好替父親贖罪啊!」
卡爾與崔從小就這樣聽著這些話長大,在被召入宮中後更是每日遵循著這般的教誨。沒有人會懷疑、否定國王的地位,更何況那擁有強大魔力的第一法師也是這樣崇敬著國王。雖然內心對於父親與母親仍有著誰也無法取代的愛,但長期在這樣的環境下,卡爾與崔也漸漸對於要替父親贖罪這件事情視為理所當然。
一切本該這樣下去的,卡爾與崔只要沒有興起那點好奇心的話,他們就可以一生無憂的像其他人一般,愚忠但自我滿足的活下去,直到老死──如果,崔沒有疑惑,為何原本的第十二法師會突然消失的話。
知道了崔要取代第十二法師時,崔感到有一絲絲的不對勁。第十二法師還不到退休的年紀,他不過才五十幾歲,正是力量強大的時候,為何他會突然消失呢?明明昨天還有感受到他魔力的存在,但今天卻整個人都消失了,聽說是得了急病而死,但是在這個魔法之都裡,鮮少有人會因得病而身亡,更何況是力量強大的法師,而且還消失得如此無聲無息。
沒有葬禮,沒有任何人看到第十二法師,只有在一早,崔跟卡爾收到命令,說卡爾要取代第十二法師的位置。
卡爾高興極了,因為他知道自己離第一法師更近了些,崔也替他開心著,雖然他一直覺得卡爾喜歡那個人一點意義也沒有,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第一法師是國王的,永遠都是,但愛情就是這樣盲目。崔早就從他們的父親身上學到這點,沒有人可以去控制一個人的愛,沉浸在愛意當中的人總是難以看見真相,他只能等卡爾清醒的那天來到。
而且現在重要的是,消失的第十二法師,到底是去哪了?他的屍體,他的墳墓呢?為什麼沒有人懷疑這些──想著想著,崔想起兩年前第十三法師也是這樣突然消失的,然後很快就有新的法師來頂替他。
也是從那時開始,崔的心中產生了第一個疑惑。
然後,那彷彿是一個起點。一個又一個的疑惑在崔的心中像花朵盛開般綻放──如果真的是美麗的花朵就好了──但最後崔發現,那是沾滿鮮血的花朵。
崔禁不住內心的好奇查起那些消失魔法師們的蹤跡。他小心的查著,可是可以找到的資料太少,他一步又一步的探尋,最後發現國王的十三法師除了第一法師外,其他十二位法師每隔一段時間,三年五年也有可能是百年,都會更換一次,那些法師不是病死,就是消失,所有的資料中只會留下他們的名字,他們的離去卻沒有寫出詳細的原因。當然也沒有任何人會去關心他們為何不見。因為替國王工作是極其榮耀的一件事,連替國王死也是。
但那些人到底去哪了?為什麼連墳墓都沒有?替國王效命最後得到這樣的下場是應該的嗎?為什麼沒有人會想去尋找他們呢?在找查的過程中,崔對這樣的現實感到恐懼。他想,會不會有一天他跟卡爾也是這樣,默默的消失在歷史之中,誰也不會尋找他們,記得他們。
崔一點也不想要這樣。
光是要查出那些消失法師們的資料,就耗費了崔近七年的時間,他悄悄的查著,盡量不留一絲蹤跡,直到他在國家的藏書館那百萬本的書中找到一本記錄。
「國王的第十七子,因想奪得王位,而召喚出了惡魔──」
那是一本破舊的小書,用著羊皮做成,薄而極小,不過八頁,只有崔的手掌大,小書藏在一本咒語書中的書皮裡,要不是崔不小心將書摔了讓書皮脫落,可能他一輩子也不會找到。
寫出這本書的人自稱是現任國王的兄長,第十四個王子。
書上寫著,國王的十七子瘋了,他自小內心就充滿貪婪,那是一個怪物般的王子。他想擁有一切,他擁有極高的資質,卻不將這份力量用在正途,他費盡心思將惡魔召喚出來,用生命換來力量,他答應每隔一段時間就獻給惡魔祭品。
那些祭品是人類──「擁有強大魔力的人類」。
有著紅色頭髮,如火焰一般的惡魔出現在城堡的大廳中,他說他在地獄餓了太久,然後就吃掉了現任的國王,吃掉許多法師,在飽餐一頓後譏笑著其他瑟瑟發抖的法師們,說他暫時不需要用餐了──但第十四王子知道不久後他也會被吃掉,而這個國家會成為十七王子的所有物,直到永遠。
「如果有誰看到這本記錄,就快逃吧……沒有人可以勝過惡魔,沒有人可以勝過我的弟弟,他胸中的貪婪是如此的可怕,連那惡魔都激賞著他。快逃吧,不要成為他們的糧食。」小小的書上最後一句話是這樣寫著的,「這裡已經是個魔鬼之國──不,是個被獨立的小島。魔鬼所在的島嶼,被孤立著,誰也無法拯救──想要活下去的話,就只能逃離這裡了……」
崔幾乎是滿頭大汗的看完那本小書,他頓時理解了,那些消失的法師們是去了哪裡。
「啊,你果然是個小搗蛋呢。崔。」當崔正想將書收起來時,第一法師那甜膩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怎麼可以隨便探查人家的秘密呢?」
* * *
「啊啊啊──快逃啊!」寡婦緊張得大叫,不知不覺間她跟愛兒抱在一塊,烏鴉早就被放了下來,正有氣無力的把頭埋在派裡。
烏鴉哼哼兩聲,邊吃著派喊著:「放心啦,早就逃了,還用妳說嗎。」
「你、你們怎麼逃的?那個是惡魔欸!從來沒聽過有魔法師可以打贏惡魔啊!他很強嗎?你會變成烏鴉就是因為這樣嗎?」寡婦緊張的問著。「他沒有馬上吃掉你們嗎?他不是發現崔知道他們的過去了?!」
「那個國家就是由國王跟他在統治著的,他根本不用擔心誰發現,反正被發現,他們都能解決。」魔法師說,他摸著大缽,看著裡頭的記憶,「他甚至還很愉快,因為被我發現了,所以可以在吃我的時候品嘗到我對他的恐懼。擁有極度權力的他們在那個國家是萬能的,無人能敵,他們根本不害怕誰會發現啊。」
魔法師接著說道:「他沒有選擇馬上吃我們,是因為他想要將我們養得更肥美。讓我們的魔力更強,就會越好吃。就像他吃掉的那些人一樣。」
烏鴉拍拍翅膀,飛到魔法師的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臉,魔法師翻了個白眼,「加上我這笨蛋哥哥就算知道他是惡魔,對他還是很迷戀。」
「什麼啊?也太傻了吧。」寡婦噗哧笑出聲來。
「啊啊!閉嘴!你這弟弟怎麼會這麼壞!我當時是被他迷惑好不好!」
「哎喲,年輕的男孩子就是這樣容易被誘惑。」寡婦笑著,被氣到惱怒的烏鴉拍翅追了起來。
「然後呢?崔?」不顧一旁的吵鬧,好奇後續的愛兒問著魔法師。
「然後啊……」
* * *
崔花了快兩年還是找不到逃離西之王國的辦法,要離開王國需要國王的諭令,這個國家除了來買賣的商團可以進出,以及出使協助他國的魔法師、跟國王申請出國尋找材料研究魔法的人外,沒有人可以輕易的離國。更何況是早就被惡魔監視著的他跟卡爾。
在那兩年裡,他無時無刻不活在恐懼之中,期間他也不斷增進自己的魔法,擁有的力量越來越強,但始終無法戰勝惡魔,自保已經費盡他所有的力氣。他試圖告訴其他人這個國家的恐怖之處,但那些活在自滿的人並不將那樣的勸告放進心裡。
長期浸淫在那樣的環境裡,生活在這樣的國家中,沒有人會相信崔的話語。因為眾人除了追求魔法,崇拜國王外,從不去思考其他。這就是這個國家的人民生存的方式。
眾人信仰著國王,國王是法律,是一切,國王與第一法師是這個國家的統治者,統治者說的話就是指標,就是所有──不需要懷疑,不用去想什麼是對錯,因為,這是國王的西之王國。身為國王的子民,只需要服從。
這是國王與惡魔的樂土。永恆的樂土。
崔感到絕望,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發現原來自己的國家如此的小又廣大,西之王國並不大,被群山包圍的國家只要花費兩天多就可以步行橫跨,看似可隨意離去,卻從來沒有人可以輕易離去,國王跟第一法師對整個王國施加了強大的魔法,想要逃出去的人都會成為惡魔的糧食。
崔都快要放棄時,那年的冬日降臨了。
如往常一般,冬雪的精靈降落在整個國土,世界又被灑成一片銀白時,崔的面前出現了奇蹟──他們的母親與父親。
經過整整十五年,消失的父母隨著雪回來了,花費了如此漫長的時間,母親終於可以再度化作人形,而父親已完全變做雪的一份子,他與母親相擁在一塊,變成霜雪的魔法師永遠無法恢復成人類的樣子,但他看起來十分幸福。
「對不起,拋下你們那麼久。」抱住崔的懷抱很冰涼,但是是崔熟悉的母親香味,崔在母親的懷中哭了起來,而後他乞求著父母,「請帶我們離開這裡,拜託,母親……」
那一夜,那一夜崔帶著因過度迷戀惡魔而早已失去自己意志的兄長隨著風雪飛起。
風冰涼到了極致,冰霜在崔與卡爾的身邊徘徊,崔拚命的想著,逃跑,逃跑,逃跑──只要逃離這個國家的範圍就可以了,因為國王當初許願只要了這個國家,惡魔無法對遠離國都的人出手──但卡爾卻不斷的掙扎著,他狂吼,哭喊,叫著第一法師,他心愛的人,他要他,他要他──
他們的身後國王的其他法師追了上來,雷電降臨到崔與卡爾的身邊,火焰化作飛獅追逐著他們,水龍糾纏住卡爾的雙手,綠藤的蛇試圖綑住崔的手腳,崔不停的變換著魔法抵擋著一切,卻越飛越無力。
他的父母只是霜雪的精靈,除了帶他們飛離並無法給予更多幫助,到最後甚至被其他魔法師給趕離,卡爾更是一點幫助都沒有,一路上只會發狂的喊著。到最後,僅差一點點,一點點,崔與卡爾就可以離開西之王國了。但他們最終還是被追上,在國境邊界的山巔上,崔抱緊著卡爾停在那裡,動彈不得。
崔試圖跟其他法師們懇求,但沒有任何一名魔法師同情他們。在他們眼中,崔跟卡爾犯了叛國罪,背棄了國王,就跟他們愚蠢的父親一樣。
「哎呀,真是兩個小調皮呢。」接著,第一法師飄了下來,停在卡爾與崔的面前,他的懷中抱著國王,看起來像個孩童,已經一千年沒有長大的國王,但崔知道,從前他們那麼崇敬的國王,看起來無害又善良的國王,如今只是貪婪的化身。「身為人家食物的家畜,怎麼可以隨便逃跑呢?」
「國王陛下可是很不高興呢,因為你們是他的財產啊。財產怎麼可以不經過主人的同意就亂跑?」惡魔笑得燦爛,他懷中的國王眼神冰冷到令崔發顫,那已經不是人類的眼神了。
崔看著越來越近的惡魔,那張美麗的臉蛋只會令他感到恐懼,而他懷中的卡爾卻不明白那是將要吃掉他們的怪物,還在乞求著惡魔的靠近。
「笨蛋卡爾……」抱著卡爾,崔禁不住哭了出聲。
* * *
「天啊,你真的很丟臉……」寡婦愣愣的看著那些回憶,只見烏鴉已經羞恥到把臉埋進翅膀中不敢動彈。
「所以我才說不想講給你們聽啊!」烏鴉大叫。
愛兒都被嚇壞了,她靠在寡婦的懷中,細聲問著:「接著呢?」
「接著?接著就是這樣──哥哥不知道怎麼的,在最後那瞬間突然醒過來。」魔法師伸出手抱住烏鴉,拉開他遮住臉的翅膀。「他攻擊了惡魔與國王,然後帶著我飛過了國土,我們逃了整整三個月……惡魔雖然不能離開國土攻擊我們,但他可以派遣其他的法師……」
「對啦!最後的英雄是我!」烏鴉瞬間又得意起來,「還不是我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使出了超絢麗的魔法,幫我跟弟弟逃出那裡,一切都是我的功勞呢!也傷了那惡魔一隻眼睛,哈哈哈哈──」
「……但用過頭了。」魔法師嘆了口氣,用手敲了敲烏鴉的頭,「哥哥本來的力量不足以支撐那個魔法……所以就變成現在這樣。」
「為什麼會變成烏鴉啊?」寡婦好奇的問著。
「因為他過度使用魔法,身體支撐不了,變成了風雪,只剩下靈魂,如果不馬上為他施展術法留下靈魂的話,可能就會這樣死去……剛好路邊有隻白烏鴉的屍體……」魔法師說到後來笑了起來,烏鴉在一旁只能懊惱的哼叫著。
「當初我應該極力否定烏鴉的!要找也要找帥一點的啊!像外面那頭獅子之類的!我就說你這壞弟弟──」
「就說那時候只找得到烏鴉啊……啊,好睏……」魔法師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揮揮手,趕著眾人:「好了,故事就是這樣……我要睡了……」
「你這隻大懶蟲!」烏鴉氣得呱呱大叫,「從頭到尾就我在丟臉──你就想著睡──」
「不過,真是太好了,烏鴉先生還活著,沒有死掉。」愛兒說,她抱住了烏鴉,「太好了喔!而且烏鴉也很可愛啊!」
「……是啦。」用著翅膀搔搔頭,烏鴉用鳥嘴輕啄了愛兒的臉頰,「好啦!丟臉的事情都被妳知道了!妳要烤餅乾補償我!我要吃妳上次做的那個,奶油餅乾!我要奶油餅乾!」
「當然好啊!」愛兒抱著烏鴉開心的笑著,「走吧!烏鴉先生!」
寡婦看著愛兒跟烏鴉的背影,想了想,轉頭問著看來又要睡過去的魔法師:「嘿,所以那個國家就這樣嗎?被那個惡魔跟國王統治著?是說原來你們離開的真相是這樣,跟我聽到的傳說不同,我一直以來聽到的都是你們魔力太強所以被趕走……」
「傳言不可能會是真正真實的,我們離開都快五十年了,內容會有所改變跟被曲解也是當然的事情。」魔法師閉著眼,輕聲的說著:「而那裡大概永遠會是那樣。對不曾發現真相的人來說是樂園。也是那個惡魔跟國王手掌心中的虛幻之城。」
「對不曾去思考,不曾去懷疑的人來說,那裡在他們面臨死亡之前,永遠都是那麼的美好。」
永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