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醒:
有子世代出場、有異性戀感情描寫、有角色死亡。
正劇向,以岸本的單行本全700話的設定為主。
大綱:從12歲起糾結三十年,他是如何決定與人結婚生子,又是如何抗拒感情的招喚,而孩子們,又是用什麼角度詮釋他和他之間的關係。
故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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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鳴】萬木皆春
你說故事的能力很爛。
說我爛⋯⋯你才爛!連話都不會好好講!
那麼你說說看我們的故事。
呿,我們的故事⋯⋯這有什麼難?
他坐下來,兩手托腮,抬起頭看著天空。
這故事,認真說起來,要花上七天七夜,這麼地長。
【床邊故事】
孩子出生的時候,他不在身邊。
科學部出了亂,他和鹿丸在秘密通道裡收拾殘局。大量失控的科學忍具到處爆炸,只差沒將他們炸個血肉模糊。他一邊結印,嘴裡嚷嚷「好險呢沒闖出大禍」。火影袍子被燒出大洞,他把它扯下來,心裡納悶著為何火影都要穿這種不便行動的東西。
鹿丸瞧他忙東忙西,忍不住說,欸,早上就提醒你了呢,你怎麼還在這?
他愣了一下,問,提醒什麼?
就算再笨這個也不該忘吧。鹿丸嘆氣,動手摧毀最後一個嘰吧嘰吧叫的忍具,接著說:笨蛋火影大人,你孩子今天要出生了啦。
藍色的眼睛睜得老大,動作定格了幾秒鐘,直到鹿丸拍拍他的肩膀。
你快點去吧。
她總是這麼溫柔。
嗯,好的呢鳴人君。嗯,沒關係呢鳴人君。藏在瀏海之下的眼神,是盈滿情感、溫柔動人,彷彿能包容大海的寬闊與安心。偏白的肌膚,讓她因動情而泛紅的雙頰更為明顯,低下頭,扭捏又羞赧的暗戀,在一次次的成長後,蛻變成堅定又不給人壓迫的愛情。
她如此不求回報,奉獻了一切,只望博得一個人的垂青。
三月時,野牡丹遍地盛開。
暈眩感一次次襲來,讓她站不住腳。從山頭吹下來的風,將她逼得額間發汗。世間萬物都蒙上一層灰影,火爐上開得正歡的湯,咕嘟咕嘟溢出了鍋蓋。她軟著腿將火熄滅,趴坐在餐桌上。時間是下午四點鐘,從忍者學校放學的孩子們,拉著爸爸媽媽,急著去河堤玩耍。冬季剛過,夏季未來,日光還半長不短,撈魚的孩子發出笑聲。潑辣,魚奮力一躍,跳出水桶,在泥地上掙扎。小石子割破了魚鱗,滑溜的外皮滲出血。
那是無堅不摧的求生意志,拼死了也要謀求生路。
她坐起來,想到菜還擱在砧板。舉起菜刀,黃瓜在刀鋒下呈陣亡狀態,剁成一片又一片,一小塊黃瓜尾滾落到地板,她彎腰拾起,忽然看見地板上的一滴血。
那是從她小腿肚流下來的鮮血。
她鎮定地站起來,抽起衛生紙,把自己擦拭乾淨。
那天晚上,在沐浴更衣之後,她臉頰泛紅,背對著鳴人,說:我懷孕了,親愛的。
三月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她感受到絲絲涼意。
背後的人靜止動作,批注到一半的捲軸停在半空中。他幾乎是沒有猶豫地說:「太好啦!雛田!」
如此簡單又直接。這樣就可以。
雛田深呼吸,轉過來面對他。
溫柔的雛田,對鳴人沒有超乎常理的期待。她不想要過度歡騰的慶祝,也不想要真誠的笑臉,更不需要假裝喜悅的表情。她想要的是,無論如何這個人都在她身邊,無論開心,無論難過,無論世間如何違背常理地運轉,無論愛與恨怎麼交織在他們身上。
無論如何。
她滿足地擁抱他。他也抱著她。
這樣就可以。
鳴人趕到醫院的時候,孩子已經出生了。
病房裡很安靜,是雛田要求不要有任何醫忍在身邊。
還來不及讓新的花束擺進花瓶,赤裸的透明玻璃折射光線,一道彩虹落在地板,被鳴人踩踏過去。簾子後方,是剛生產完的、他的太太。她平躺著,頭轉向窗戶。十一月的風已經冷了,死灰的天空一朵雲也沒有。從這裡看過去,是一排毫無血色的枯木枝頭,零星枯葉點綴,黑色烏鴉逗留。即使是木葉,到了秋天也難保長青。
他不喜歡這個徵兆。他走過去,將窗戶關上。
「對不起,來晚了。」他說。
雛田看著他的背影,他將唯一的光線來源擋住了,房間裡倏然暗下來。她溫柔地說,我懂的喲,鳴人,沒關係的。
他的太太總是這麼溫柔。沒關係、好的、沒問題,一次次吸收他的愧疚與虧欠。
他轉過去,與雛田四目交接。
她卻倏然將頭別過,盯著天花板,一瞬也不瞬。
擁有日向家的能力,她不僅能觀察查克拉的流動,對於人心,也是瞭若指掌到了讓自己害怕的地步。
沒關係,這樣就可以。
這個孩子,會幸福的吧。她的聲音裡有顫抖。
必須要幸福的吧。鳴人說。
孩子長大的程度,就跟野草蔓生的速度一樣快。
從趴在地上牙牙學語,懂得挑食,吵鬧著要買櫥窗裡的玩具,到現在,已經知道了爸爸總是徹夜未歸,不愛回家。
餐桌總會擺著幾道菜,一碗湯,一小杯清酒。關了燈的客廳沒有聲響,只有月光透過窗簾照耀而入。洗手台的水龍頭沒有拴緊,偶爾,會發出宛如淚水掉落的啪嗒聲。
這個家很大,容得下很多人。但現在幾乎只住著媽媽和他。
金黃色的頭髮和爸爸很像,眼睛藍得宛如淺碟的海。媽媽總會忍不住盯著他看,看了好久,好久,好久,然後伸出手摸摸他的頭,笑著說,你長得很像你爸。
他才不想像爸爸呢。爸爸有什麼好的?
媽媽會笑得更開懷,說,爸爸的好你還不知道呢。
如果他真的那麼好,為什麼常常看不到他?
他坐在沙發上吃餅乾,餅乾屑掉了一地。電視裡播著火影大人的專訪,談和平世界未來可能有什麼變革,唏哩呼嚕,哩哩啦啦,博人呿一聲,不都是廢話嗎,他想。沒有了重視的家人,這世界會變得怎樣,又與我何干。媽媽一個人守著冷掉的飯菜,這樣的生活,是火影大人想要的嗎?
他站起來,望著媽媽的背影。
「吶吶,媽媽——」他兩手放在後腦勺,故作漫不經心地開口。
「怎麼了?」媽媽背對他,正在清洗鍋碗。
「爸爸真的愛我們嗎?」
不懂修飾問題,是孩子的天真。
雛田即使兩手泡沫,也要沖洗乾淨。她走到博人面前,蹲下來,說:「為什麼這麼問呢?」
因為——⋯⋯
博人拉長了聲音,拉得好長好長。他和媽媽四目相交的瞬間,忽然感覺一絲痛楚襲擊了心房。
他停下來,撥開媽媽的手,說,沒事啦媽媽。丟下了吃到一半的餅乾,他穿上外套,啪嗒啪嗒地上樓,從自己房間的窗戶跳出去了。
下弦月。
黑夜無雲,風乾淨而爽脆。
他比一般孩子還早熟。沒有傻呼呼的童年,不曾在夜市裡穿梭吵糖吃,在該擁抱毛茸茸的娃娃時,他只能和媽媽面面相覷。拆開爸爸送的生日禮物,是再實用不過的新忍具。他不想要這個,只想要同學們也有的最新掌上遊戲機,按幾顆按鈕就會發光,還能換遊戲卡,每個角色都能使用不同忍術。
同學們都有家,他也有。如果這棟房子算家,他尚不可稱孤兒一類。
晚間流浪是他唯一的嗜好。
博人站在村子的制高點,那是一棟超高電塔,頂端有小小的樓台,僅容一人站立。從這裡能看見火影辦公室,那裏燈火通明,看不見爸爸工作的模樣,只能捕捉一點想像。
所謂父愛,就是這麼虛無飄渺的東西吧,是夜裡一點小小的亮光,是星子照耀時的反射,是明明這麼近卻感覺有一光年距離。博人不是笨蛋,他的敏感來自於媽媽老是一副吞忍的表情。
笑著說,沒關係的,好的,我理解的。
滿足於爸爸給的一點小恩小惠,然後他珍貴的時間都奉獻給村子了。
媽媽好可憐。
風將博人的外套吹脹,在脅下展開,如小小翅膀。他想,今夜這木葉忍者村的美好與和平,也是他和媽媽犧牲所換來的吧。
那年他小於六歲,明年就要上忍者學校了,對爸爸的誤解很深,對媽媽充滿憐憫。未開燈的客廳裏有他小小、蜷縮的身影,抱著小毯子在沙發上呼呼大睡。他好幾次想等爸爸回家,卻只能盯著收播的電視沉沉睡去。
一雙寬厚的手將他抱起,躡手躡腳輕輕上樓,卻還是驚動了房裡的雛田。
她穿著睡袍,眼裡不似有睡意。她溫柔地跟到了博人的房間,替他蓋上棉被。
這家太大了,鳴人。
她從背後抱住他,兩隻手臂收緊。
我們再生個小孩陪博人吧。
【野史】
十二歲有勇氣做的事情,怎麼二十歲就沒有了呢。
要考慮的事情越來越多,最後,能做的事情就越來越少。
在結婚之前,他曾經追出去過一次。
沒有預謀,也不知道自己會這麼做,只是在路上看見了他分外孤獨的身影,雙腳就擅自動了起來。
那夜下起了暴雨,黑色斗篷張不開,腳程也不快,穿越森林之後,不得不因為氣候而躲進廢棄的廟宇裡。
殘破的建築還會漏水,到處都是黴菌與塵埃。破落的神像被擱置在角落,有些斷頭,有些斷手。壁畫的顏色不再鮮豔,只看得出斑駁的輪廓。佐助扯下濕透的斗篷,隨意擱置在地上。
不需開啟寫輪眼也能知道,有人跟著他。
「你還要在那裡躲多久?」
佐助問。
他從角落走出來。「嘿嘿,被你發現啦。」
「你根本沒用心在躲。」
「不用躲嘛,就想讓你知道我來了。」
他脫下濕搭搭的外套,拿出飯糰。
「吶,吃吧佐助。」
他們生起火,潮濕的空間恢復了一點溫暖。火光在廟宇裡彈跳,幾乎映照出原本該有的輝煌模樣。鳴人沒說話,佐助也沒有,他們面對面坐著,卻安靜如眼前的事物並未發生。
一隻老鼠發出叫聲,把頭探出牆角。佐助丟了一小塊飯糰過去。
外頭的雨下得驚天動地,狂風夾雜席捲,緊閉的木窗幾乎要頂不住。鳴人隔著柴火盯著佐助,幾乎要看穿他黑色眼睛裡的火苗。
「你為什麼來?」佐助撥弄火堆,
「⋯⋯沒為什麼,雙腳自己動了。」
佐助臉上沒有表情,瀏海蓋去他半張臉。火變得更大、更旺,燃起了周邊的灰塵。
「白痴,腳不是長在你身上嗎。」
「有時候連自己都無法控制呢。」
老鼠又吱吱叫,這次沒等到人餵食,便自討沒趣地躲進洞裡。
「接下來要去哪?」
「東邊,那裡有大規模異常的查克拉流動。」
「喔⋯⋯」
忽然一陣狂風,將屋頂掀起一個小洞,雨水不偏不倚灑落在火堆上。灰燼揚起,廟宇升起煙霧,他們陷入黑暗。上方漏開了,雨聲變得更響亮。鳴人站起來,想要跳上去把屋頂補好,才剛打算縱身一躍,腳底板離地不過一秒鐘,一隻手粗魯地將他扯下。
他跌得頭昏眼花。
佐助鬆開手。
有些事,在黑暗裡說會比較好。
鳴人撫摸著後腦勺,將自己擺正坐好。他知道佐助就在他身邊,離他不過一公尺。他們曾經這麼近過,在好幾年前,當時他們還想殺掉彼此,苦無抵著彼此的弱點。那時,愛還未被稱之為愛,恨才是愛的代名詞。
被黑暗包裹的他,感到無比安心。在這無人知曉的時刻,只有傾盆大雨,跟不會洩漏秘密的毀棄神像。
他朝佐助的方向看過去,說,我可能要結婚了。
對方默不吭聲。
又說,可能幾個月後,或者明年吧。
佐助動了下身體,淡淡地說,恭喜你。
喂喂,不問下我的心情嗎?⋯⋯佐助,喂!佐助!幹嘛不說話!我呀⋯⋯我是打算要當火影的了,火影代表的是什麼,你知道嗎?是村子的榜樣,是孩子們效仿的對象呢。⋯⋯嗯,所以呢⋯⋯這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你知道吧?我呀⋯⋯可能再五年十年就要當火影了,到時候你也回村子來吧⋯⋯我們一起⋯⋯
雨變小了。
狂風暴雨在一瞬之間靜止,無聲無息。雲層散去,月光透過了破損的磚瓦,流瀉到他們身上。
佐助依舊沒什麼表情。他抬起頭,恰好看見月色在金髮上流動。
鳴人在哭。他皺起眉頭,彷彿此生從未這樣痛苦又悲傷地哭。當自來也去世時,他沒有時間沈浸於感傷,當看見爸爸媽媽時,是笑中帶淚、感動不已,他從未得知這撕心裂肺的痛是源自於何處,又為什麼會痛得每根纖維都在顫抖,眼淚汩汩不絕地湧出,一串一串浸濕了衣服。這莫大的悲傷沒有人可以承受,這是他的業,是他這輩子必須修行的課題。
「我好難受⋯⋯」他抓緊了胸口,哭得不成人形。「為什麼會這麼難受⋯⋯」
比起蜷縮成團狀的鳴人,佐助始終沒有流露任何情緒。
脫口而出並不難,他們比的,是誰最會忍耐。
在控制情緒這方面,鳴人絕對是吊車尾。
他抽泣好一陣子,直到雨聲逐漸平息,再也沒有任何噪音能掩蓋他的哭泣。
從未踰矩的兩人,又如何能彼此牽制、情感交纏?
佐助早就覺醒了。只是他也有更多顧慮。
火燄冉冉升起,柴燒得霹哩啪啦,兩人身上的衣服終於乾了。他們坐得更近,肩膀挨著肩膀,不發一語。
佐助總是少話,惜字如金。因為他深知話語能造成羈絆。羈絆換來的,會是更多的痛苦與更多的恨。
恨他已經品嚐得夠多了,至於愛,他這輩子都無法擁有。
「我跟你一起去東邊吧。」鳴人忽然開口。「就這麼一次。」
這句話凌厲地切開了寂靜,將空氣畫出一道血痕。佐助轉頭看他,此時是只要兩人前傾,就近得能雙唇貼合的距離。
鳴人的眼裡有著天地搖不動的堅決。只要是他做的決定,唯有死去了他才會放棄。
「為什麼?」佐助問。
「可能因為⋯⋯」
他們都安靜下來。沒人說話。
他願他們只是做了很長很長的夢。
在夢裡,他們一起旅行,涉足遠方,一起消滅敵人,彼此都以最佳默契掩護,攻勢迅速,並在天亮之際氣喘吁吁地倒在泥濘地上,因為傷重而累得說不出話。或在翌日清晨脫光衣服汲水洗澡,泡在冷得刺骨的溪水裡,一邊抓魚一邊泅水,看陽光在瀑布上灑了一道彩虹,看彼此赤裸的身體因為冷水而泛紅。
在夢裡,沒有追兵也沒有對立,沒有木葉也沒有忍者。他是他,他又不是他。是褪去了包袱與名稱,卸下所有束縛,逃避到類似月讀的境地。
那夢的質地柔軟又鮮明,可以握在手中感受流動,是近似於真實的觸覺。
因為是夢,所以什麼都可以做。也什麼都做。
在那個東邊,他們第一次親吻,第一次因為感受愛情而痛得無法言語。他們剝去衣服,從裡到外,躺在烘烤得溫暖又乾爽的山洞中,用手指撫過愛人的身體。在那個東邊,聽說雨是粉紅色的,聽說愛情是具象的,是赤條條、熱脹脹,能夠不斷長大的東西。山洞將他們捲了進去,三天三夜都無法離開。拜別了純潔的關係,斬不斷的緣分至此更加無法斬斷。
他在夢裡呢喃:我們何時才能相愛。
他一邊親吻,一邊說:直至草木乾枯,繁花落盡之時。
要等上億年百年,才有這麼一日。而到那時,我們都只剩骷顱。
二十天後,他回到木葉。只是短短二十天,村子並沒有變。雛田笑著說,鳴人你去哪呢,大家都在找你。小櫻說,開什麼玩笑,火影大人都快抓狂了,你不要村子了嗎?
不要村子?他怎麼會不要村子。
他拖著靈魂、皺著一顆殘破的心,即便拋下一切,他也要守護這個村子。
婚禮如期舉行。沒有浮誇場面,只有大和隊長用忍術搞出來的櫻花樹。鳴人一個人走到了墓園,包了一束花,放到寧次的碑前。大理石碑刻著他的名字,經過幾年,已有了陳舊的裂痕。他用手指撫摸著粗糙的表面,感受指尖下的凹凸。
經過這些年,我們都誠實面對自己了嗎?
雛田對我說,我的生命,不是自己的。是大家的。
寧次⋯⋯拼了命也要守護的東西,我現在也有了吧。
鳴人穿上屬於他的那件禮服。黑色外袍,莊重而內斂。他牽起她的手,在眾人的簇擁下見證愛情。這天,天氣很好,陽光很刺眼。他抬起頭,一手遮在眉前,看見了一只盤旋在天際、久久不去的鷹。
鷹在天空嚎叫,直到婚禮結束都還未終止。除了他以外沒人聽見。
那代表有人在哭泣。
婚禮結束後,大家漸漸散去。雛田卸下裝扮,露出樸素清秀的臉。她對著化妝台梳髮,深紫色的髮絲披在肩後,散開成美麗的樣子。她的心情很好,好得想哼一首歌給自己聽。
鳴人從浴室走出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在狹小的空間裡獨處。
雛田慌張地站起來,鳴人的雙腳也固定在原地。這是新的房子,還未裝潢完畢,空間感大得連呼吸都會有回音。她的眼神從地板移向他,緩緩地,慢慢地,將所愛的人的身影盡收眼底。
他們四目相交。
那瞬間,她的心臟痛得受不了。
雛田瞬間趴跪在地,膝蓋重重撞擊地面,剛梳好的頭全亂了,一縷髮絲垂在額前。
鳴人扶她起來。
雛田知道,他們這輩子是不能再對視了。
【第一人稱】
愛情常以不同形式維繫著彼此的情感。有時,用言語,有時,用肢體動作,但更多時候,只能意會,不能言傳。如同爸爸對我們的關懷,是以一種在遠方打倒敵人的形式,默默保護著村子和我們。媽媽如是說。
說這些話時,她總是微笑,彷彿真心相信這些話語。這樣的媽媽,我已看了數十年,卻還沒看出破綻。
但是無妨,因為我早就知道這一切的真相。
應該說,我們早就知道。
十二歲那年,和博人相遇時,他就告訴了我一切。
他和我一樣,一開始忿忿不平,咬牙切齒,心裏想著要報復這拋下家庭的男人。現在,我們不再十二歲,看得很平淡,仇恨變成淡淡的傷疤,留在心頭上,隨時提醒著。
博人老愛半夜敲我的房門,拉我一起去站在狹窄的電塔上。他會看著遠方又大又圓的月亮,發呆到天空漸白。我則靜靜地陪著他,偶爾對星象發表言論。
我們都活出一條路,失職的父親與孤單的母親,將我們培養成心靈更強壯的忍者。面對敵人幻術的折磨,強迫掉進心底的大洞,只有我和博人能迅速恢復神智,將利刃刺進他們的腹中。
火影大人說,我和博人感情很好,就像以前的他和爸爸。我笑而不語,心想,你和爸爸的程度,可不是我和博人那樣。
我比媽媽還敏銳,也因此而痛苦著。
十五歲的我拼命修煉,終於通過測驗,比別人都還早成為上忍。在和平的時代,上忍發揮不了太多作用,整日守在村子裡,偶爾跟小朋友一起出任務。我們越來越少看到爸爸,從以前的一年、兩年,變成了整整三年。
三年了,他沒回來過。即使回來也不見得會回家。
十八歲那年,我加入暗部。雖然五大國都和平共處,偶有騷動,還是得派遣隊伍處理。我戴上面具,隱身在成員之中,誰都認不出我。
喂,那邊那個!
隊長指著我,說:妳,妳的代號就叫做「七(Nana)」吧。
我愣了一下,表情完美藏在面具之後。賜與我名字的人,總是能綑縛我的靈魂。
有一夜,我和博人沒去電塔,而是步入了森林。
我們跳耀到最高處、最茂密的松木上,離月球更近。博人這幾年也變了,他蓄了長髮,小小的馬尾在身後搖曳,像九尾的騷動。我們蹲踞在枝頭,盯著遙遠的某處,那裏,分別有我們不愛回家的爸爸,跟媽媽對爸爸的思念。
「妳加入暗部啦?」他率先開口。
「嗯,早就決定好了。」
「之後還會常常在村子嗎?」
「不一定,明天就要出任務了。」
「是喔⋯⋯」
「你呢博人,之後打算做什麼?」
「我呀⋯⋯」他兩手枕在後腦勺,一如從小的習慣。「我在等妳需要我呀。」
調皮又愛搞怪的博人,跟我一樣長大了。他的深沈被外表的偽裝所覆蓋,一肩扛起所有秘密,為了不讓妹妹的童年蒙上一層陰影。
「佐良娜,」他轉過來看我,「妳還想當火影嗎?」
又大又圓的月亮映在他臉上,金色頭髮和他爸爸很像。我盯著他幾秒鐘,說:「我還想當火影,我要改變宿命。」
「我們的事⋯⋯是當上火影就能改變的嗎?」
我聳聳肩。「天真是我們的特權啊,在這和平時代。」
沈重的東西就不要背負了,因為那東西會壓垮自己。
戴上面具時,我會忘記自己是宇智波佐良娜。
也許是遺傳到爸爸的基因,使刀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難。現在的敵人,比起過去的量已經少了太多,但在一次次任務中,我看見火影的力不從心。科技忍具正蓬勃崛起,靠實力跟尾獸的年代,快變成歷史的遺跡。他並不弱,只是老。我們的差距有二十多年,這二十多年,足以汰舊換新。
當我是七的時候,火影不認得我。或者說,我刻意隱去了身份,總是獨自活動。幾次戰鬥中,都沒發動寫輪眼,他自然不可能意識到我的存在。我偶爾會盯著他的背影,心想,若我血液裡有一點爸爸的基因,是不是會對他的存在感到焦躁不安。
他的金髮在黑夜裡依舊耀眼,他的笑容對我來說仍然溫暖。
博人對火影的恨,在我眼裡卻是讓人欣羨不已的羈絆。
當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媽媽。
掐指一算,已經三年六個月沒見到爸爸了。我們上次見面,是在任務中偶遇。爸爸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渾身都是敵人的血。但是這僅僅是算上我和爸爸,而爸爸和媽媽,沒見面的時間或許比這還久。媽媽也會思念的吧,每當她坐在窗邊,望向偶爾盤旋於空中的鷹——
那一隻隻的鷹,都是給火影捎的訊息。
博人遺傳了他母親的血繼限界,只要和人對上眼,便能感知對方的七情六慾。
心臟這裡,是不是一直都是痛的呢?
他抓緊胸口,反覆問我。我說,笨蛋,會痛是因為你身體出問題了。
他罕見地露出脆弱的表情,掐著衣服的指尖開始泛白。他說,和媽媽同處一室時,總是感到莫名窒息。我問,窒息是什麼感覺?他說,窒息就是,你的每一根神經尖叫著想要逃開。
我忽然理解了,因為曾經我也這樣過。
那年我七歲,六代目剛下台,七代目剛繼位。
媽媽牽著我的手,站在人群中,跟村民一樣仰望著站在高處的新任火影。火影袍子飛舞在半空中,每當重要時刻,風總會這麼恰好地吹拂。帽子也遮不去他金色的頭髮,天空倒映在他的眼中,彷彿用光了整個地球的藍色顏料,那般地藍。
新上任的火影年輕、勇敢、又是個英雄,大家伸長了手,掙扎著想要觸碰,一雙又一雙的手臂如此密集,顯得有些詭譎。媽媽只是露出微笑安靜地看,她的腦海中一定閃過很多回憶吧。
只是,她捏得我的手好痛。
終於等到火影大人把眼神瞥過來的瞬間,我用空出的手推了推眼鏡,想要看個清楚,媽媽口中的「吊車尾漩渦鳴人」,是如何元氣滿滿,準備接任七代目火影這個重責大任。
忽然一隻鷹的嚎叫劃破天際,咿——呀————
媽媽抬起頭,我也抬起頭,火影大人也抬起頭。我們三個人盯著那隻鷹的飛翔,翅膀的震動哀傷得好像正在奔喪。這不過是幾秒鐘的事,當他們都緊盯天空時,只有我將目光放在火影大人的身上。
他的憂傷難以察覺,藏在細節,那是一個忍者才會露出的表情。
你有多少憂傷未曾訴說,又有多少哀愁與爸爸有關。雖然和爸爸難得才見上一面,但只要我想,天天都能見到你。你又為何痛得不被世人所知,又為何獨自承受這些痛苦?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解放這一切。
媽媽說,佐良娜,妳太早熟。
那是因為,在這年代,學著去愛比學著去恨還簡單。
【舊的故事】
回憶像陽光灑落一室灰塵,須臾間閃閃發光、刺目動人。偶爾他會泅往深處的記憶,捕捉一些好笑的、可愛的、可親的片段,他會坐在那裡觀賞一整天,在心裏哈哈大笑,最後,又壓抑得不知怎麼辦。
有幾件事他特別記得,一個是鳴人親手批准了他的超S級任務,讓他到遙遠的小島上深入敵營,那裡條件險惡,四面環海,凡是上了島的東西,必定要被海風鏽蝕得亂七八糟。他必須要步行七天七夜,加上航行三天,才到得了這塊被上帝遺忘的土地。援軍在另一塊大陸等待,而為免敵人發現,他只能獨自前往。
花了一個月調查完敵軍底細後,他準備返航,這時食物短缺,水源也稀少了,小島的天氣越來越不穩定,狂風暴雨是家常便飯,更恐怖的是,日夜溫差來到三十度,白天熱得讓靈魂蒸發,夜裏,冷得要受凍瘡。
這是佐助第一次面臨這麼嚴峻的任務,長期的疲憊讓查克拉量大不如前,當他終於跳上殘破的船隻時,才明白求生是多麼美的一件事。
除非,鳴人想斷他的路,要他的命。
那時候的冷,不是島上的寒風陣陣,因為那是大白天。他的冷來自腳底的一股涼意,他幻想鳴人批注公文的時候,是不是躊躇不前,又必須得這樣做。
最後他拖著微弱的氣息,回到熟悉的陸地上,木葉派遣精銳部隊將他送回村子診療,明明這麼疲憊,在醫院裏,他卻怎麼也睡不著。
夜半時分,當他盯著窗外的枯木看的時候,慘白的門被推開。小櫻走進來,帶著一盆削好的水果。多年前她坐在床邊替他削蘋果,而他一腳踩爛了少女初綻的心。
「佐良娜還好嗎?」他問。
小櫻把水果放到桌上,拉了椅子在他身邊坐下。
「她很好,長成了你期待的模樣。」
「這樣我放心了。」
他發覺自己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身體陷入床鋪裡。
另一件值得他細細回憶的事情是,當他跟鳴人反覆擦身而過、無從見面,到終於獨處於火影室時,他親口告訴他:孩子出生了。
只要閉上眼,他就能回憶起鳴人當時的表情。他看遍了他千千萬萬種笑容,歡喜的笑、疼痛的笑、開懷的笑、哀傷的笑,就是沒看過他為了誰失神落魄,愁容滿面。他不留空隙地正面對決,鳴人才剛說完一個無足輕重的任務細節,接著便被這個消息打得頭昏眼花。
他懵懵地問,怎麼沒聽你說小櫻懷孕?
他說,這不是大事情,不勞煩大家擔心。
鳴人笑著說,恭喜你。但他手裡的公文卻捏得死緊。
你說⋯⋯孩子要取什麼名字?
桌上的書恰好翻到一個頁次。一名女忍者英勇地為國家而戰,渾身浴血,在高亢激昂的戰鬥後,取下敵方首級,光榮回國。
「就取名為⋯⋯」
他呢喃一個來自遙遠國度、充滿堅毅、又虛無飄渺的名字。
他們早就不是十幾歲時的相處模式,不必說誰愛誰,誰不愛誰,因為愛不是誰先吼了就能擁有,叫得再大聲,也敵不過命運的安排。小櫻最懂得這個道理。她不再哭著追逐背影,過去踏出去的每一步,只會將三人拖進無盡的深淵。誰都不能獨佔誰,如同佐助不能獨佔鳴人,她不能獨佔佐助,在三人之中,需要其他生命來制衡。
他們抱著這樣的懷想,在雨中誕下宇智波佐良娜。
被雨悶著浸濕了的地窖,基地裏擺滿不夠溫暖的鐵器,她躺在塵土捏成的床上,燭火陰惻惻地搖曳。生產的疼痛撕裂了她靈魂的容器,汗水將粉紅色的頭髮染深,一縷一縷貼在額前,小櫻希望自己此時仍然美麗。
鮮血有兩種意義,一種是生命的逝去,一種是生命的降臨。他們把一部分的寄望都給了這孩子,她哇哇啼哭,嘴巴張大彷彿控訴命運的不公平,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急欲逃離誕臨人世間後所要承受的痛苦。那會是漫長的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她會知道村子裡不為人知的一切,血繼限界會為她帶來更多敵人與戰鬥,而她一定能背負著宇智波一族的名號堅強活下去。與此同時,斬不斷的血緣造成了內心的矛盾,久未見面的爸爸、獨自撫養的媽媽,仇恨便是在孤獨中滋生。
但是,他們不想要她恨。
他們想要她學會愛。
把她留在鳴人身邊吧。佐助說。
這樣她一定會知道,什麼是愛。
香燐將初生嬰兒抱在懷裡,一邊逗弄著。皺巴巴的小臉還看不出像誰,只有一雙漆黑的大眼,像極了佐助。
雨過之後是天晴,遠方出現一道彩虹。小櫻穿好衣服,走出蜿蜒的地窖。她很快就恢復行動力,爬上了十米長的階梯。陽光斜射進通道,刺得她瞇起眼睛。在黑暗裡待太久,便無法適應太陽的燦爛,她渴望的是暖陽的照耀,那必須要耐心等待,直到陰雨過去。
愛的形式有所不同。不愛,也是愛的一種。
當那兩個孩子見面的時候,一定會知道答案。他們或許心存懷疑,孤獨落寞,但當他們看見鳴人的身影時,一定能了解的。
強大的意志背後,乘載著無數痛苦,而他們不及他的千分之一。
佐良娜如佐助所想的那樣,成為功力高強的忍者。十六歲後她便不需要再戴眼鏡,強大的瞳力使視野之內的事物都高度清晰。她的世界,從廣闊的木葉忍者村,到只集中於火影一人。她會長大,而他們會老,世代顛覆往往只是幾年間的事情。十八歲時,佐良娜出於自己的意志加入了暗部,那是一個會讓生命倏然成長的地方,充滿政治角力,不適合太過天真的人。宇智波一族向來與天真兩字絕緣。
她有好一陣子沒回木葉忍者村。在小櫻的印象中,她還是個替人著想、時時掛念家人的好孩子。最後一次見到她,她穿著暗部的制服,長髮及腰,纏成一條又緊又細的辮子,夕色在她身後擴張成一幅畫。
媽媽,不要擔心,我會保護他的。
她的笑容毫無破綻,小櫻看見了佐助的影子。
這個孩子在誕生之時便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並且毫不反抗。忍者,就是能夠忍耐的人。小櫻曾經比劃著書上的字,清晰地對年幼的佐良娜這麼說。
她問過他,這樣做值得嗎?
他說,他想要給的,比這些還多太多了。
八月時,村子發生了一件事情。
白菊鋪滿了棺木,空氣中有淡淡的芬芳。秋風斷送了夏日的餘情,池塘乾枯,草木凋零,青蛙死在沒有水的溝渠裡。村子很安靜,只有車輪傾軋馬路的聲音。此時下雨也是多餘,因為他們的淚水已經浸濕大地。
有人這才發現,原來木葉沒有春天。
佐助站在遠處,看人群在墳墓前落淚。牙和志乃低頭不語,井野哭倒在祭的懷裡,小櫻彎腰,擱下一朵花在墓碑上。她淚如泉湧,嘩啦嘩啦地淌濕衣襟,沒有任何快樂能抵銷死亡的到來。死亡,是每個人最公平的命運。
當他察覺有人接近時,他先是佩服了對方隱匿行跡的功力。
他知道來者何人,這一次,跟塔裡的偶遇不相同。至今也過了十年,她進步了。
「爸爸。」她的聲音更加成熟穩重。「是我不好。」
「為什麼?」
「因為我無能為力。」
褪下了暗部的面具之後,她也還是爸爸的孩子。佐良娜的靈魂和他很相似,裝載不了太多東西,只要放幾個人,心就滿了。她不貪心,只想要永遠守護。
「妳已經做得很好了。」
多年來,他第一次將孩子摟進懷裡。
博人死於一場任務。
不熟悉的戰場,惡劣的氣候,缺乏睿智的隊友,以及隊長的錯誤判斷。他們被敵軍團團包圍,多數隊員已受重傷,只有博人還死命撐著。敵人在幾個月前被木葉的忍者滅巢,現在想進行復仇,他們隨機挑中正在執行任務的木葉忍者,佔了地利優勢與奇襲戰略,成功把他們逼得無路可退。
鋒利的刀俐落地砍下,屍首分離。那一刻,處於遠方的佐良娜從樹上重重地摔落,穿過樹枝、穿過葉叢、跌至溪谷,頸部像被人掐了般無法呼吸。她掙扎著才把自己弄出水面,嗆得昏天黑地。
博人的鮮血流了滿地,佐良娜爬上岸,吐了滿肺的水。
當時她還不知道博人的死訊,只是再次體會了痛得每根纖維都在掙扎的感覺。
屍體送回木葉的那天,她不在村子裡。
即使是漩渦博人——火影的兒子,還是得先進醫檢室做全面調查,才能下葬。據說,火影大人不讓任何人靠近他,據說,連心腹奈良鹿丸都壓制不了。他在近郊森林裡大鬧三天三夜,包裹著尾獸的外衣,只有這樣,才能擺脫人性的束縛,用怨恨將所視之處都燃燒殆盡。
世界上也有這樣的事。好人好事代表不一定能善終,為非做歹的壞人卻可能稱王。一棵又一棵的樹被火影大人剷除,塵土揚起,遮掩了半邊天。這樣鬧下去,可能七日不見陽光。佐良娜趕回村子的時候,只見被夷平的土地上,盡是光禿禿的岩石裸露,刀刃般筆直地指向天空,只要一不謹慎,便被刺得滿身是血。
可是她不擔心,因為她看見了爸爸。
往同一個方向,爸爸超前她許多,使盡全力朝木葉飛奔而去。寬大的黑色斗篷彷彿能容納一切悲傷,腳步堅定又迅速。她停在博人往日最愛逗留的電塔上,往森林望過去。
風波平息,藍天歸色,穿著尾獸外衣的火影熄滅了怒火。
是佐助緊緊抱住了受傷的靈魂,分擔了撕裂心肺的痛。嚷著誰都不能理解他痛苦的男孩,如今成長成能理解所有痛苦的男人。
鳴人的樣子他幾乎要認不得了。他的五官扭曲,眉毛緊皺,好看的金髮黯然失色,瞳孔因過度激動而縮小,血絲爬滿眼白,恨意佔據每個毛細孔。從激動得無以復加,橫衝直撞想宣洩掉內心的憎恨,到他看見眼前的人,正用寫輪眼駕馭他體內失控的怪獸。
他們四目相交,恨與愛與千言萬語都在一瞬間彼此交流。
鳴人雙腳一軟,跪下來,兩手插進頭髮中。他大聲嚎叫,一聲比一聲淒厲,方圓十里的草木因此震動。
佐助⋯⋯佐助⋯⋯
他的掌心滲出了血。
佐助才伸出雙手,鳴人就抱緊了他,血和灰塵沾上黑色斗篷。他想哭,喉嚨卻灼燒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他已哭了三天三夜,經過白日的曝曬,與夜晚的受寒,他的思緒混亂,五內俱焚,只要佐助晚來一步,恐怕就會死在暴走的怨恨裡。
「不是你的錯。」佐助的嗓音,天生就有讓人冷靜的能力。
他們緊緊相擁,深怕一放手,全宇宙的仇恨便會排山倒海、透過七孔流進心臟裡。
有些事,就算當上火影了也不能控制。
入夜後,鳴人的心緒終於平息。他們躺在冰冷的岩石上,看木葉上空的星空。
如果一顆星代表一個思念,那滿天的星星,就是從古到今,無數死去的靈魂所成就的星象。
「⋯⋯那小子很倔強。」
「嗯。」
「我以為,總有一天他會強過我。」
「每個人都有各自強悍的地方。」
「那你說,為什麼我這麼脆弱?」
「你很強,鳴人。」
佐助把他的名字含在嘴裡,模糊不清。
「⋯⋯為什麼,」鳴人的聲音瘦小、無力、又虛弱,彷彿回到十二歲的他。「我這麼拼了命想守護所愛的人,到最後,卻沒人留在我的身邊。」
「還有我在。」佐助說。「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無論天地傾頹,百草凋萎,我們永遠都能互相依靠。
博人的死是一場風暴,席捲了村子裡每個人的心。他們擔憂、害怕,一方面渴望能報一箭之仇,一方面又害怕戰爭的來臨。經過一週的平靜,火影大人首次公開露面宣布,木葉忍者村並不會討伐敵方。
至此,木葉忍者村分成了兩派,一派是希望發動戰爭的激進派,由二十歲以下的年輕忍者們組成,另一派,則是和火影同一陣線的上忍們。他們暗中對立,掀起新的政治風波。
因為木葉的人事有了動搖,暗部配置也跟著異動。在佐助離開村子的前夕,佐良娜被調進了火影的貼身護衛群。護衛群裡不乏菁英,而她已經是被認可實力的卓越忍者。
偶爾她會散步到以前宇智波一族的村落遺跡,那裏雖什麼都不留,但也因此杳無人煙,能圖一點清淨。她在那裏和佐助碰面,長年的疏離使他們的相處更像忍者之間的尊重與信任。她長得很宇智波了,始終深沈的眼神,和時不時露出深謀遠慮的表情,不輕易微笑也不輕易悲傷,是因為早已嚐到了情緒波動的苦果。
她說,爸爸,明天起,我會跟火影大人形影不離了。
佐助盯著地上一小塊磚瓦,上頭印有宇智波家徽。
她又說,爸爸,我一直都知道的。
妳知道什麼了?
我知道你和七代目的關係。
是了,她應該要知道。因為那是刀斬不斷、刻在基因裡的羈絆,會隨著血液的傳承,一脈一脈延續下去。
佐助看向女兒的雙眼。「那是我最重視的人。」
「我一直都知道。」她說,「他甚至比我們都還重要。」
說心底沒有愧疚是不可能的,儘管再冷血,也知道這輩子無法彌補身為爸爸的責任。他想要道歉,佐良娜卻搶先一步說:「我會解放這一切。」
她成長了。佐助心想。
「妳要怎麼做?」
「我會當上火影。」
佐良娜從一塊血淋淋、只懂啼哭的肉團,成長為夠格與影齊名的忍者了。
(接下續)
【新的故事】
他總是很珍惜地用清水洗著火影的袍子,先整件放進浴缸裡打濕,看水漬慢慢滲入了纖維,從尾部爬升,整件袍子越來越沉,最後緩緩墜入冷水裡。他會用雙手緩慢地搓揉,洗去連日的髒污,清水變得混濁,夾雜肉眼看不到的小砂礫,好幾次都堵塞了排水孔。
村裡的耆老親手繡上「七代目」的字樣,用充滿皺紋、乾枯卻蒼勁的手,拉扯針線,慢慢地、細心地繡上去,如果有不平整的地方,就要剪掉重來,每個細節都要到位,因為這件袍子會跟著他入土。穿一輩子。
火影這個名號,他渴望了很久。想要被人認同、想要被人需要,暴露在眾人目光下的堅強,是他畢生所望。為此他能赴死,一千次一萬次都能。
為了穿上這件袍子,他得脫掉一些負累。
太重的話,迎風時,袍子飛不起來。
博人死去之後,木葉瀰漫著一股不安定的氛圍。他被鹿丸禁止外出,鎮日坐守在辦公室,是為了向激進派宣告他守護的決心。外頭陽光美好,蟲鳴鳥叫,他也只能透過窗戶仰臉,感受一點自由氣息。鹿丸知道他心情欠佳,也不再找碴,默默接收了批注得歪七扭八的公文。
世界如常運轉,小宇宙不會爆發,看來今天也相安無事。鹿丸盯著百無聊賴的火影大人,覺得自己過於束縛他了。
「鳴人,如果你想出去走走,倒是可以去圖書室辦公。」
他輕輕咳嗽一聲,掩飾自己的善良。
鳴人終於把頭從捲軸裡拔出來,豎起耳朵。「可以嗎?」
「只要有護衛跟著就可以。」
「⋯⋯那太無聊了,不去。」
他再度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桌面。時值正中午,外頭赤焰的陽光穿過玻璃直射他的背,即使隔著一層防護,還是能感受到溫暖的太陽。
鹿丸嘆了一口氣,說:「這是最後底線了。」
「你陪我去不就行了。」
「我還有一堆事情要做。」
金色頭髮在捲軸堆中左右晃動,不甘願地抬起來。「⋯⋯好吧,那就派個人跟我去。」
只要能逃離這個辦公室的條件,他現在大概都會答應。鹿丸才剛下指令,暗部派出的護衛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角落出現,氣息隱匿得如此完美,即使是休戰狀態的木葉,也能培養出無可挑惕的軍隊。
外頭天氣正好,鳴人一踏出辦公室,立刻伸了大懶腰。
「喂,你不要跟著我了。」他食指對準護衛的鼻尖。「你走吧。」
「恕難從命,火影大人。」
一頭黑色長髮的護衛彎下腰,單腳屈膝。
「我沒有要去圖書室,」鳴人直截了當。「我要去別的地方。」
「無論您去哪裡,在下都必須跟隨。」
想來他是無法擺脫護衛了。鳴人走出建築物,身後的人亦步亦趨地貼著。他迅速跳上屋頂,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逃出監視範圍。心裡才剛落下盤算,護衛便近身拉住了他,一雙漆黑眼睛透過面具凝視。
他愣了一下。
那眼睛太像某人。
「火影大人,您輕舉妄動,只會引起更多人注意。」這時鳴人才察覺,護衛是一名女性。「在下不會透露您的行蹤,請您低調點。」
能夠瞬間阻擋鳴人動作的忍者,實力不容小覷,可想而知若有必要,她也會使出非常手段。村子在火影辦公室方圓十尺內都佈署了防線,保衛火影的安全,若他在沒有報備的情況下離開這裏,恐怕也會引起注意。
鳴人想了想,覺得她真是個談判高手。
「那妳打算怎麼做?」
「您去哪,在下都會當您的影子。」
以暗部的實力,要做到不被侵略者發現並不難。他當作是同意了這個提議,老實地待在地面。
天氣甚好,陽光普照,卻有一個任務在秘密進行。
早在兩天前,他便注意到不對勁。年輕忍者們暗中結黨,打算主動出擊。這個計畫被鹿丸識破了,因事態敏感,他並沒有通知鳴人,而是私自調動了信任的部隊,阻止他們的行動。
如果估算沒有錯誤,以腳程來看,他們應該已經抵達了敵營的國界。
躲在溫室裡一向不是他的作風。仇恨也不該這麼輕易被引燃。他打算親赴前線,做一個火影該做的事。
但現在事情有了不同。
「妳叫什麼名字?」鳴人問。
「⋯⋯我叫做七。」
「七,」他眉宇間有了一點溫柔,「很好的名字。」
他們風風火火地趕路,穿越森林、穿越溪流、穿越終焉之谷。
隨著時間推移,大太陽成了夕陽,夕陽又落到了地平線下。他們沒有休息,分秒必爭,只有星星的排列提醒著方位。風刮痛了鳴人的臉,雙唇乾燥得裂出血絲。火影外袍張牙舞爪地展翅,網羅了空氣中每一顆躁動不安的粒子。
不知過了多久,跨越離邊界最近的一座森林後,是片廣袤的平原,適合觀察敵人動向,於是他們停下來休息。
面向西方的岩洞裡,他們生起火。鳴人脫下外袍,七卻依然戴著面具。
霹哩啪拉的火焰在跳耀,拉長了倒映於岩壁的影子。
「妳不用這麼拘束。」鳴人說。
「⋯⋯現在還是任務期間。」
「只有我跟妳在這裡啊。」他放鬆地兩手枕於後腦勺,「況且,暗部不是直屬於火影嗎?」
「我已經違背了規定,沒有回報您的動向給村子。」
「喂喂,村子裡最大的人就是我呀!」他豎起大拇指,比了比自己,「回去之後誰敢懲罰妳!」
面具下的她鬆懈了表情。她伸出手,取下面具,心裏還有些忐忑。
火在她的瞳孔中燃燒,鳴人見到七的真面目,寬慰一笑。「我就知道是妳呢,佐良娜。」
「七代目⋯⋯」
「沒有人能擁有妳這麼精準的判斷力。」他垂下眼睛,盯著被火吸引過來的飛蛾。「一陣子沒見,妳長大了。」
「七代目還是跟從前一樣年輕。」
「是嗎?多虧了九喇嘛的查克拉吧⋯⋯只是,世代交替已經是進行式了。」
佐良娜看見他眼裡殘破的靈魂,和第一次見近距離見到他時一樣悲傷。她想起博人的感知能力,如果時時刻刻與他人的心緒連接著,再堅強的人也會瀕臨崩潰。但他撐了下來。
「謝謝妳,佐良娜。」他說。
「執行任務是應該的。」
「妳知道我要去哪裡。」
忍者與忍者之間,沒有秘密。消息早就走漏,暗部也被叮嚀要緊盯火影大人的動向。是她奪得先機,主動爭取這週的護衛勤務。
「這樣好嗎?鹿丸大人一定很著急。」
鳴人氣定神閒地往後一躺,壓在自己的袍子上,「急什麼?現在最有資格急的人,只有我。」
飛蛾被火灼燒,瞬間化成灰燼。她抱著劍,兩腿盤坐,沒有鳴人的好興致。
「佐良娜,」他又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謝謝妳當博人的朋友。」
能綑縛她靈魂的人,都是賜予她名字的人。她從未問過媽媽她名字的由來,忽然間她知道了,為她取名的人是眼前的這個人。佐——良——娜——舌尖抵住口腔的位置,他的語調,發音的喉嚨,說話的頻率,造就了她。
是漩渦鳴人在冥冥之中左右她的人生,在洪荒宇宙的見證下大手一揮,決定了她的宿命,彷如於群山中開闢一條險峻的路,有前人踏過的痕跡,卻又這麼坎坷難行。她愣愣地看著他蔚藍的眼,那麼暖,只要勇於爭取,就可以從他身上得到一切你想要的東西。
她露出一個難堪的笑容,其實她想哭。
「謝謝你生下博人⋯⋯」
一個手掌撲過來,落到她頭上,溫柔地摩挲著。
天一亮,他們便出發。
來自木葉忍者村的小隊們已經感知到他們的查克拉,沒有太多實戰經驗的隊伍,很容易就在此時因內部意見而潰不成軍。他們埋伏在國界邊緣,等火影自動上門,明知十人打不過火影一人,還是想拼搏一試。
火影並沒有與自己人對戰的打算,他乾脆地放棄抵抗,任由年輕的忍者們包圍。佐良娜在遠處監控著,她隨時準備要呼叫援軍。行前她已閱讀過檔案,敵軍的戰力很強,非常擅長使用科學忍具,以現今忍具的開發程度而言,難保不會勝過尾獸。
沒有戰爭,自然不會有敵營忍者的情資,這也是和平的壞處之一。
在幾番爭論後,小隊員屈服於火影的勸說,聽說這是火影年輕時的拿手好戲——只靠一張嘴就能降伏對手。
她才剛放下懸著的心,一道風從遠處刮起來,樹叢竄動,鳥飛獸走。
一顆巨大的岩石從地表爆出,轟散了所有人。
她立刻降落於火影面前,將他護在身後。鳴人披上金色的查克拉外衣,眼神不同於方才。
敵人來了。
那是他們沒看過的術。
佈滿鐵鏽的武器衝破了土地,以閃電般的速度擊發,每一下都發出莫大噪音。子彈如此快速,穿透岩石、穿透樹木、穿透肉身,包裹查克拉後威力更強,幾乎無堅不摧。
鳴人保護其他人,而佐良娜只專注保護他。她使盡全力阻擋那個彷彿來自異世界的武器,戰鬥到現在,她還沒看到敵人現身。宇智波一族的瞳力大不如前,佐良娜柔軟的靈魂沒有遭遇背叛,那樣的她僅僅擁有三勾玉。
一個年輕的小隊員率先倒下,重重跌落,屍首甚至打斷了樹枝。
鳴人啟動了尾獸模式,金黃色的九喇嘛比樹冠還高上許多,幾乎要穿越雲層。與此同時,佐良娜才驚覺,這或許就是敵人會現身的時刻。
「火影大人——!!!」她放聲大吼。
螺旋手裡劍削去了岩石與砲管,摧毀地表上的武器,一陣塵土飛揚,貌似平息,卻有更厲害的東西蠢蠢欲動。
敵人慢慢地浮現,但不是本尊,而是投影於空氣中的影分身。沒有形體,僅有薄薄一層,卻擁有異常大量的查克拉。
她立刻知道了,透過空氣中的懸浮微粒,敵人能將鬆散的查克拉變得膨脹而緊密。現在當務之急是破壞空氣結構,並找出敵人藏匿的所在。
一陣哀鳴如雷擊般轟隆作響。那是九喇嘛的滔天怒吼。投影影分身使出一個深紫色的咒術,緊箍著鳴人的查克拉。站在尾獸身上的鳴人使不上力,他感覺力量一點一滴被抽乾。
「現在該怎麼辦!」一個隊員兩腳發軟,雙膝跪地,手顫抖到無法結印。
佐良娜閉上眼,克制腦袋裡紊亂的迴路,思考敵人會選擇隱藏的地點。再度睜開眼時,三勾玉極速旋轉,融合成新的萬花筒寫輪眼。
鳴人終於衝破了敵人的牽制,用更巨大的力量突破重圍。
她知道了!
三點鐘方向,一個深達三米的地道下,敵人就在那裡!
當她一躍而上,將力量匯聚在拳頭之時,鳴人忽然失去了所有查克拉,像引擎忽然熄火,瞬間得如午後暴雨。沒人知道發生什麼事。
他掉下來。
墜落的同時,成為敵人的目標。
其他隊員的速度不夠快,只有她能辦得到。
掉下來的模樣,像逐漸熄滅的金色火焰,這麼脆弱,這麼小。
媽媽,不要擔心,我會保護他的。
我想成為火影。
她出生於三月,本應該是春天,那一年木葉卻剛好寸草不生。
她還記得被爸爸和媽媽擁抱的感覺。
博人拉著她看月亮時,那眼裡沈重的東西。包含漩渦鳴人的,她想一起抹去。
敵人的利刃刺穿了她的腹部,鮮血染上火影的外袍,綻出一朵又大又紅的花。
他們雙雙墜落於草地上,小隊員這才從攻擊方位推測出敵方位置,一舉上前反擊。
她咳出血,視力變得模糊,只能隱約辨識鳴人的臉。他扶起她,費盡力氣才能控制雙手的力道,不至於揉碎這副重傷的軀體。他貼近她的臉龐,彷彿將她的輪廓與佐助重疊。佐良娜看見藍色瞳孔溢出的不甘,悲傷的火影大人,似乎從未輕易哭泣。
「七代目⋯⋯七代目大人⋯⋯」她閉上眼睛。「我的任務失敗了吧⋯⋯」
「妳做得很好⋯⋯」鳴人低聲地說。
「是他們讓我誕生,」忽然間她不咳了,不痛了,放鬆了神經,她的意識飄到遠方。「我是生下來保護你的,七代目,但是⋯⋯似乎連這一點都做不好⋯⋯」
她睜開眼睛時,寫輪眼已經消失了。
「我一直都知道,你和爸爸⋯⋯」
「⋯⋯別說了。」
「他親口說了,你是他最重視的人。」她咳出一口血,浸濕七代目手上的繃帶。「不知怎麼,聽他這麼說,我很安心⋯⋯」
鳴人揪起她的衣服,「妳要振作點,佐良娜!」
「我感謝他們生下我,也感謝你們生下博人,因為這樣,才是缺憾與缺憾相遇⋯⋯」
「兩個缺憾,才能成就一個圓⋯⋯」在意識消失之前,她領悟了這個道理。
佐良娜笑了。喃喃自語說,這就是為什麼博人這麼愛看月亮嗎?
「才不是什麼缺憾,」他不能更心痛了,「你們是我們心愛的孩子。」
「七代目、爸爸⋯,這輩子不能成就的⋯⋯」她張開雙手,彷彿擁抱自己的死亡。「不要再等下輩子了。」
四周的聲音都被吸入黑洞裡。
那是死神來臨的節奏,藐視人類的渴慾,對性命強取豪奪,眨眼之間,就帶領了靈魂前往彼岸。鷹的嚎叫從上方傳來,淒厲得讓人頭皮發麻。他抬頭,感覺到從靈魂深處傳來的掙扎與痛楚,一刀一刀刮皮削骨,剝除他身為凡人的外衣。
他脫下火影外袍,覆蓋在佐良娜身上。「七代目」的繡線紅得刺目,現在看起來,只是一種嘲諷。
他看過太多生離死別,比這一代的孩子們都懂。
哭泣,是污蔑了忍者的付出。
鳴人抱著她,站起來,求蒼天展現一個奇蹟。
【非尾聲】
女人的第六感很強。強得能撥開蒙蔽眼前的幻覺,探測到埋藏於謊言後的真實。在擲下手中的水瓶後,她給了鹿丸一個上勾拳。他不躲,是出於愧疚與友誼,如果他想,還是能穿破屋頂、躍上她打不到的地方。
直到飛越了幾百哩,她才發現身上的圍裙還沒摘下,早晨的番茄醬漬染在上頭,那畫面滑稽可笑。
身後跟著一群忍者,跑得都沒她快。她希望自己每一步都足夠跨越一座森林,內心的焦急幾乎將她焚燒殆盡。因為佐良娜是她的孩子,所以她知道,比起戰敗,她寧可選擇的是戰死,即使用盡忍具,耗費最後一絲力氣,她也要誓死捍衛重要的事物。那是繼承了宇智波的實力,以及春野櫻的毅力。
當她看見那個場景時,她沒有驚訝。
被削光樹木的國界,黃土隨風滾滾飛揚,天地黯然失色,敵人的屍首野曝。忍者們圍繞著火影,火影抱著佐良娜。她雙手癱軟,指尖垂地,一動也不動,過長的髮辮在土地上搔刷。小櫻來不及停止過於迅速的腳步,著地時滾了好幾圈,她費盡力氣才讓自己停下來。
鳴人轉過頭看她。
她咬著牙,大步地衝上前,給了火影一個響亮耳光。
沒有人敢阻止她,也沒人敢架住她。毫無防備的鳴人嘴角流出鮮血。
「你可以再自私一點。」她把話擠出牙縫,聲聲顫抖。「把她帶走的時候,你有想過我嗎?」
小櫻奪過了女兒的軀體,開始實施醫療忍術救援。
查克拉包裹傷口,綠色的光芒照亮她們的臉。其他忍者們都抵達了,他們對現場凝重的氛圍一目瞭然,沒人想當第一個開口的人。
她的眼淚汩汩流下。母愛比世人想得更沈重而巨大,一旦擔下了,就是生生世世。唯一的、無條件的、永不收回的愛,能夠為此犧牲一切,甚至性命。佐良娜有著她曾愛過的人的血脈,還有小櫻一半的靈魂,而這個軀殼,寄宿了他們三個人的業障。
這一生,他們都虧欠。
回到木葉忍者村之後,鳴人足足有三天不見蹤影。高層雞飛狗跳,鹿丸也忙得好幾天沒回家。他們謹慎地封鎖了這個消息,通知砂忍者村加強戒備,若必要時會請求支援。高層把一切怪到敵軍身上,只有鹿丸知道,火影最大的敵人,就是過去與未來的自己。
他是聰明人,始終看得很清。
鳴人把袍子留在佐良娜身邊,七代目的名號與聲望,此時不再是第一要務。
火影室空蕩蕩的,留下成堆的捲軸、未批改的卷宗、受到太陽炙熱曝曬的泡麵空碗。這裡從來沒有這麼空過,安安靜靜地,只有隨時間改變的陽光角度在其中任意流轉。嚷著要出兵的忍者們,忽然都噤聲了,沒人說要對敵軍反擊,他們看破了自己的實力。比起經歷過戰爭的忍者們,偏安的木葉忍者村,只適合修煉餵魚。
從三天到五天,從五天到十天。鳴人失蹤的日子越來越長。
鹿丸每天都要抵擋來自火之國的壓力,沒有火影的村子,會增加國家被侵略的危險。第十天時,他知道不能再逃避了。底下的人已開始臆測火影的行蹤,甚至認為鳴人早就死在戰場上。
第十天傍晚,夕陽斜張得特別美麗,木葉總醫院的頂樓有潔白的床單飛揚。
他帶著一束花,是又大又漂亮的白色波斯菊。
小櫻背對他,仰望已經高掛在半邊天的月亮。這幾年,她都沒有蓄髮,粉紅色的頭髮淺淺地搆在耳後。佐良娜的獨立,讓她省去擔憂孩子的時間,但她寧可保持自己曾經最俐落幹練的模樣。
鹿丸走到她身後,將花放到地上。他說,小櫻,妳還有最後的請求嗎?
她沒回頭,只說,我一生的請求,都託付給佐良娜。
佐助來過了嗎?
嗯。
他們見過面了?
嗯。
妳⋯⋯⋯⋯
鹿丸不敢問下去。
小櫻說,你一向知道我們三個人是什麼樣子。一個死皮賴臉,一個裝沒看見,另一個,以為犧牲小我,永遠能完成大我。在他心裏,最重要的永遠是漩渦鳴人,只要他覺得重要,那麼我也寬慰了。至少,我還能擁有孩子,不是嗎?
鹿丸,你深刻地愛過嗎?如果你下輩子體驗過了,你便會知道,不愛,也是愛的一種。
掌握住能夠擁有的愛,不要貪心,剩下的聽天由命。即使從來不在愛情的風暴中心,至少,我站在那裡過。
當她轉過頭來看他,他以為她會哭。
但是她沒有。與顫抖的聲音呈現對比,她的表情無比堅毅。
聰明的鹿丸都懂了。
她一點都不傻,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會大聲嚷著愛的女孩。和擁有特殊的查克拉的佐助及鳴人不同,現在的小櫻,面容不及他們年輕。她看起來歷經風霜,讀過許許多多人的心,拯救過瀕死的同伴,對於生命的意義,她很是明白了。
波斯菊花瓣隨著風擺動,她彎腰,拾起花束,對著鹿丸說:謝謝你。
【新章】
直至草木乾枯,繁花落盡之時,那便是世界的終結。千山萬水都竭盡,藍天失色,火焰澆熄,不再有幼芽落地,種子空心。千萬縷思念在山崖堆成墳塚,象徵死亡的烏鴉虎視眈眈,若鬆懈了靈魂,必定落於牠們的肚裡。
不知道跋涉了多久,他們才找到這樣的地方。
方圓百里內都沒有生命的氣息,腐爛的土地種不出樹木,被污染的泉水散發惡臭,只有動物的白骨披覆血肉,暗示著這裏生人勿近。站在高處眺望,紅色的土壤像吸滿死靈的血,順著根脈往下延伸,擴散了絕望的氣息。
這裡什麼都沒有,但對他們來說,具備了所有。
必須是絕境,才能逢生。
離開的那一夜,他們在通往自由的大門前,站了許久許久。這一去,恐怕十年二十年不再復返。
鳴人握緊了佐助的手。他曾發誓守護這個村子,不計性命也要捍衛。在他不算長的人生裡,木葉忍者村,佔據了大半輩子。這裡有他愛過的每一個人,也有愛過他的許許多多人。
今夜沒有月色,星星很少,一股淡淡花香包圍著他們。佐助說,如果你後悔,隨時可以回頭。
鳴人說,後悔嗎?是,我曾後悔過。
但今後不想再後悔。
他們找到了屬於兩人的應許之地。草木枯竭,繁花落盡,這片寸草不生的焦土,即是他們要開拓的天地。
沒有樹,他們便一棵一棵種下;沒有花,他們在半山腰播種;沒有水,他們徒手挖掘;沒有家,他們一磚一瓦搭建。沒有容身之處,就替自己開疆闢地,想要藍天,就許願;想要被愛,就和愛人在一起。
切過山谷的河川,逐漸變得清澈,上游的魚兒終於在下游產卵,啃噬石頭的青苔,清除河底蔓生的水草,溪水因為陽光的照耀而閃閃發光,能映出清晰的倒影。他們搭了一座小橋,也在對岸開墾一小塊地,種了番茄、黃瓜、高麗菜。幾個月後,又搭了一個菜棚,絲瓜藤蔓殷勤地攀爬,終於攀成又綠又大的遮蔭網。他們常常在棚架下午睡,開始有鳥在此停泊,啾啾鳴叫一整個下午,直到傍晚時分,倦鳥歸巢,他們赤腳涉水過河,順便捕魚回家做飯。吃完飯,一人收拾碗筷,一人鋪好床單,他們望著星星月亮,擁著彼此地北天南。
過幾個月,青草遍地。
再幾個月,油桐花開滿了整座山。
幾年後,鄰近的國家都說,在火之國的出海口,冒出一個如詩如畫的村落。那裏繁花似錦,萬木皆春,村裡只住了兩個人,一人有著金黃色的頭髮,鎮日抓蝴蝶又笑又鬧。一人黑髮及肩,眼神溫柔,時常抱著捲軸寫故事。他們神出鬼沒,當有人慕名前往探訪時,總不見村落主人的身影,只有空了的房屋,樸素的裝潢讓人猜不透習性。如果有忍者不小心踏入,便會在山裡面迷路三天三夜,最後被夥伴找到時,總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村落沒有名字,亦沒有固定訪客,好似人人都知道那是哪裏,又不願多加探詢。
有人說,是漩渦鳴人與宇智波佐助,厭倦了做英雄,跑去鄉下種田耕作。
有人說,是妖狐之子與流亡戰士,讓國家用盡好處後,被圈養在結界裡。
一年又一年過去,無人叨擾。
即使有心人帶隊大肆破壞,也會在隔日發現,村落依舊完好如昔。
過了三五年,局外人終於懂了,有強大的、不可侵犯的力量在保護這裡。
八年。
他們偶爾會想起這個數字。
八年很長嗎?
或許吧。
比起不屬於自己的三十年,八年好像也不算什麼。
一隻青色的鳥振翅飛進窗裡,身上別著一封信。他把封套解開來,發現是小櫻寄來的。
娟秀的字體寫著:「大喜之日,速歸。」
他挑了下眉,沒想到她還能有第二春。不對,仔細一看,要結婚的人是佐良娜。
他笑起來,赤著腳跳下床,蹦蹦跳跳地下樓。
「喂喂——佐助!」
他揮舞信件,一下子就竄到佐助身邊。
佐助放下手裡的捲軸,抬起眼,說:「幹嘛?」
「小櫻寄信來啦。」
「你拆我的信?」
「呿,那是寄給我的。」
佐助放棄爭辯,把信拿過去讀。
「哦。」
「哦什麼?」
「所以呢,要回去嗎?」
「當然要回去!」
「你不怕我們一起回去嚇死了大家。」
這麼說也有道理。鳴人皺眉沈吟。
「還是我們用變身術,變成兩個女的?」
「你變就好。」佐助繼續擺弄桌上的捲軸。
鳴人這才發現他在寫東西。
「你在幹嘛?」
「寫故事。」
「又寫故事?」
「這有什麼好驚訝,沒看見我寫的故事都堆滿客廳角落了嗎。」
「也是。」鳴人點頭,「那,你這次要寫什麼故事?」
「我們這一代的故事。」
「故事啊!這還不簡單!我也想寫!」
「可是你說故事的能力很爛。」佐助笑出聲。
「說我爛⋯⋯你才爛!連話都不會好好講!」
「那麼你說說看我們的故事。」
「咦?」鳴人奸笑,「你要寫戀愛故事啊?」
「怎麼了,不想挑戰了嗎。」
「呿⋯⋯這有什麼難?」
時值五月,花香隨著風,透過草原、穿越雲層、順著氣流,吹進房子裡。
他坐下來,兩手托腮,抬起頭看著天空。
這故事,認真說起來,要花上七天七夜,這麼地長。
END
謝謝看到這裡的你,
雖然只是個兩萬字的短篇,但真的讓我傷透腦筋orz
熬夜寫了好幾個晚上,
希望能詮釋出每個角色的性靈。
如果沒有屬於他們的地方,那就自己去開拓吧!
如果沒有屬於他們的春天,那就親手去打造。
從荒漠中種出一朵花,
拋棄無謂的包袱,
過自己的人生。
也願天底下的大家都能瀟灑生活
燕鷗
感覺很感嘆啊⋯⋯說實話當初看到火影的完結篇我並沒有想像中的驚訝,或許該說是意料之中嗎?
就算兩人的羈絆是多麽深刻,但在世俗的眼中他們依舊只能是夥伴、是戰友,說AB是要有一個充分且光明正大的理由來畫續集也好,抑或是給眾多讀者一個交代也罷;這樣的結局,是可以預測的。
小櫻+佐助、雛田+鳴人
兩個長年暗戀男方的女生有了回報,就如同世俗中的童話故事結局一般,他們得到了男人,結了婚、並孕育了後代。
但諷刺的是,未來的生活並不如童話般的美好。
(真貼切現實啊)
後傳我並沒有追,只想把佐鳴停留在我記憶中的美好,但看完妳的文章以後,覺得AB給的完結或許也沒有這麼糟(笑)
我想不論佐鳴是什麼樣的結局,都不能否定兩人間無可取代的羈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