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離│殤凜] 不言 [PG] (9/1更新完結)
1F不言、其三
「有疑慮就問,回答看我心情。」蘭珩逸放下手中的藥缽道。
小爐上的水煮沸正冒著煙,桌上放著幾朵有些眼熟的藍花,還有約半個時辰才完全天亮,就著些許火光的屋內昏暗,殤不患不確定那人是徹夜未眠還是起得特別早。
蘭宅有兩間客房,或者說是病房,皆只有放一張床的簡單房間,昨夜蘭珩逸應允得乾脆,凜雪鴉也無再多表示便早早就寢。回顧白日裡奔波辛勞理應一覺天明,殤不患卻是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勉強躺了好一會,這才終於下定決心要找個人來解答他的滿腹疑問。
直接問凜雪鴉肯定是不行的,殤不患隱約察覺那人又欺瞞自己,只是不確定是哪個部份、理由又為何;至於那個藥師,大概是他所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他的嗓子還好嗎?」
殤不患是真的挺擔心其病況,即使會被再次詢問,他的這份關心究竟是基於何種感情立場,聞言的藥師眼神又像前一會時帶著莫名的輕蔑及同情,卻意外乾脆得開了口。
「嗓子好得很,只是命不久已。」
話的前半是殤不患預想中的回答,後半則是過於荒誕離奇,一時間無法理解所聽到語言的意義,這裡是在等他的吐槽嗎?「並非是在說笑」──對方的氣場擁有如此說服力,挑起眉的蘭珩逸平鋪直敘。
「有必要這麼驚訝嗎?原本就是不治之症。」殤不患想,刻薄應是這人性格使然,故不是針對也沒有惡意。
「他會選擇來找你,就代表你一定有辦法。」
殤不患看不見自己此時的表情,或許因爲混亂而複雜糾結,但與亂如麻的心思相反,他聽著自己的聲音還算冷靜。
世上無人全知全能,所以凜雪鴉才會來此求助醫術上造詣更高的蘭珩逸,各方面領教過其本領的殤不患,打從心底相信「掠風竊塵」的眼光。
「仙丹妙藥只存在於神話傳說,現實就是如此殘酷,我能做到的也就是減緩他病發身亡當下的痛苦,沒法再多……手拿開。」
聽到最後停頓的警告劍客才意識到,趕緊鬆開了他不知何時扣在藥師肩頭的五指,從衣衫上留下了一時彌不平的皺褶,可見所施力道之大,面對怒視自己的蘭珩逸,略顯尷尬的殤不患低下頭致歉。
「你們的保鑣委託已經結束,他的生死再與你無關。」
見面以來藥師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客觀正確,不容任何一絲曖昧餘地。理了理衣袖,蘭珩逸轉身回到桌邊,先將藥缽中搗碎的藥材倒進爐上的鍋中,又隨手把玩起桌上花朵,那抹顏色並不豔麗張揚,卻令人難以移開目光,蔚藍的深邃內斂與「那人」氣質相配。
消失幾個月的凜雪鴉突然出現在眼前,先是表明患了啞病,現在又被說是絕症,發展得太突然太戲劇性,其中甚至虛實交錯,殤不患覺得自己需要靜下來好好思考。
「真的沒有任何醫治的可能嗎?」
「就算要和閻王搶人,你能做到什麼程度?」
聽見劍客的喃喃自語,那名秀氣的年輕藥師以不符合其外貌的老成口吻反問道,在殤不患聽來就像方才斷言的藥石罔效還有轉圜,故他幾乎沒有遲疑就脫口而出回答:「什麼都能。」
他聽見對方不以為然的輕哼,將花朵盡數放進開始飄散藥香的鍋中,接著抄起桌上一把鋒利的小刀,在反應慢了一拍的殤不患警戒前,蘭珩逸以食指及拇指捏起刀刃、刀柄向外得遞過來。
「他那是心病,『心病需要心藥醫』這句話總聽過吧?」
他注意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香逐漸濃郁,嗅覺這種感官也有所謂的記憶,劍客識得這香氣,畢竟過去曾多次吃過它的虧。
「我這帖心藥還缺了一味藥引,一顆心甘情願地的活人心。」
若非內容過於驚世駭俗,言者神情語氣都無比誠摯,殤不患幾乎要伸出手接過那把利刃。
此時眼前的蘭珩逸讓殤不患想到凜雪鴉,那人擁有多面向,大多時候表現得從容優雅,總給人親近的錯覺卻是難以與之交心,有如夜空裡的一輪冷月,同時也有著被他刻意忽略的純粹惡意。
因赤裸裸惡意感到的錯愕沒有持續太久,就被油生的怒意取代,殤不患揮開了那隻遞來小刀的手,他沒有天真,或者說迂腐到認為行醫者必具仁心,但從對方言行中感受不到絲毫想救治凜雪鴉的意思。
「別開玩笑!到底能不能治?」他壓低了聲嗓,是怕會不小心吼出聲。
「說不能治你不信,說能治了你又覺得我在開玩笑,這年頭從醫越來越不容易啊。」
將被拒絕的小刀放回原處,蘭珩逸又瞥了眼冒著白煙的藥鍋,似不以為然。
「世上怎麼可能有這麼歹毒的藥?」
雖然與眼前的青年才剛認識,其性格顯而易見的乖僻,即使他並不擅洞察人心,也能察覺態度始終冷漠的藥師對某個詞彙有所反應。
「長生不老藥都還需要嬰兒肝當藥引,怎麼要個活人心就成了過份?」
數不清這是第幾回皺眉,殤不患不確定是否能就字面上去理解,然而這話大概不是對自己所說,蘭珩逸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後,同時他聽見了身後門扇推開的聲響。
「論歹毒,你關心的那個男人才是實至名歸的東離首惡。」言者語氣淡漠、不帶好惡,面對噙著笑的凜雪鴉,這一次蘭珩逸的話才是對著殤不患所說。
※
依照先前說好的殤不患包辦了所有雜活,劈柴打水採藥,下山採買、打退上門的仇家,就這麼過了好幾天的充實日子,期間凜雪鴉還是未開口說話,氣色好轉只有剛抵達蘭宅的第一日。
如果真如蘭珩逸所言,那人是能說但選擇不說,殤不患主動向凜雪鴉搭了幾次話都被敷衍帶過,現在是他自己選擇要留下故也無可奈何。
蘭珩逸還告訴他,凜雪鴉近期頻繁抽的煙管其實是控制病情的「藥」,所以先前殤不患自以為為對方好的阻攔行為,反而徒增那人無謂的痛苦。即使他毫不知情,甚至是被默許,如果凜雪鴉的目的是為了讓他自責內疚,那麼效果顯著。
凜雪鴉坐在屋外的長椅上,似乎正在餵食送來信件的白鴿,鳥兒乖巧得停在他抬起的手腕。殤不患又看了一會,才揹著從鎮上買來的大量生活用品進屋。
至今他仍難以接受那人來日無多,且說來諷刺,蒼白無血色令其端麗容貌更添一分病態的美,那雙看透人心的赤眸是否也預見自身即將迎來的消亡?就好像花一樣啊,這個念頭瞬間閃過他的腦海。
說到花,那日復一日出現在屋中,每天都擺著滿滿一籃,不知是誰又是何時摘採。
「這是什麼花?」現在才詢問有些晚,殤不患伸手拿起一朵端詳,依舊嬌豔充滿生機,綻放的花瓣呈喇叭狀,顏色是這陣子常見到的蔚藍。
「曼陀羅。」蘭珩逸頭也未抬得答道,所說的花名與殤不患稍早前得知的相同,他下山採買時也帶了一朵前往藥房詢問,得知了曼陀羅花的特性,具毒性、用來製作麻醉致幻藥物等。
蘭珩逸除了調配凜雪鴉每日服用的湯藥外,也在製作能使人產生幻覺的「毒」,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獨居深山、不會武功的藥師能輕易得對外人敞開大門。回想初次見面時,屋中傳出陣陣濃郁的「藥香」,凜雪鴉立即將他給拉至身後,大概是在保護毫無防範的殤不患,思及此除了幾分後怕,不由得對這名青年又佩服幾分,他對醫術毫無涉獵,但「藥毒本一家」這說法還是聽過的。
除此之外殤不患還有一件在意的事,蘭宅除了屋主蘭珩逸、病人凜雪鴉以及打雜的自己,似乎還有一個人住在這。診室旁有間掛著鎖的房間,殤不患起初以為是存放貴重財物用,即使屋裡住了這麼一個視任何鎖於無物的盜賊。深夜時分他半夢半醒,彷彿聽見那名藥師在與人對話,從聲音能判斷對象並非凜雪鴉,但好奇心也抵不過強烈的睡意,到了隔天詢問蘭珩逸只得到「你睡糊塗了吧」這樣的答覆。
就在他們住下的第五個早晨,一早醒來的殤不患不見凜雪鴉,雖說病重但也不是臥床不起,那人這幾日也常常忽然不見人影,可到了飯點跟藥點都會準時出現,故他並沒有太過擔心。
拿起桌上蘭珩逸寫下的工作清單,上頭內容密密麻麻完全沒在客氣,這時殤不患身後響起門扇被推開的聲音,一時間他以為是藥師,正想開口抱怨回頭卻為眼前畫面愣住。
總是上鎖的那間房門敞開,門邊站著一名衣衫不整的少女,是猛然乍看像女性,就在殤不患別開視線前注意到其平坦的胸膛,和不太明顯但確實為男性的骨架,膚色缺乏日照以及貧弱的肌肉量,最關鍵的是那張玉雕般、雌雄莫辨的美貌。
「少年」踩著懸浮的步子朝他走來,在一個踉蹌即將跌倒之際,殤不患反射性上前去攙扶,懷中人身上撲鼻而來的濃郁的藥香是他認得的氣味,是蘭珩逸每日熬製各種方子中的其一。
「……他在哪裡?」少年沙啞著嗓問道,抬起的眼中無光。
「誰?」
既然此人就是居住在那間上鎖房中,那麼詢問尋找的人自然是屋主蘭珩逸,殤不患的直覺卻讓他選擇回以疑問句。少年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原本抓著殤不患兩臂的雙手忽然親暱得環上了他的頸項,對這突兀之舉他身子一僵,回神的下一秒才意識到現狀實在不妙,要將人推開卻又止於少年開口。
「雪鳴。」
少年說了一個名字,那本該是一個初次聽聞的姓名,但殤不患腦中卻浮現出銀白長髮的男子。
「他在哪?我看見了,他在的吧?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嗓音急促得接連問道,少年的雙眼也從這一刻開始逐漸對焦,其中神采有如添加了柴薪的一團烈火,視線越過了殤不患落在空無一物之處,就在他猶豫是否該先將人給打昏,有一人出手一把將賴在他身上的少年拉開。
「別胡鬧。」眉頭緊鎖的蘭珩逸語氣依舊平靜,倒是被扯著後領的少年開始尖叫,失去原本攀附的對象而胡亂揮動著手腳,原本漂亮的臉龐因憤怒而猙獰。
「搶走了孌娘子大人可惡的雪鳴啊!那個男人在哪?」
少年咆嘯著宣洩憎惡,對此蘭珩逸像是應付得習慣,混亂中仍精準得一手扣住那人下顎,另一手迅速得將一粒藥塞進少年嘴裡,接著緊緊摀住他的嘴防止其吐出。
「看什麼?還不來幫忙。」從鬧劇中回神的殤不患,聞言趕緊上前協助蘭珩逸壓制少年,不一會藥生效那人終於安份下來,闔上眼沉沉睡去。
「我小弟,瘋的。」
他們合力將少年搬回房間床上,蘭珩逸替其蓋好被子,退出房間時將門給重新落鎖,在殤不患開口前淡淡道。經這麼一說,蘭珩逸的五官與剛才的少年確實有幾分相似,殤不患如是想。
「說起來也算是被掠風竊塵逼瘋的,不過是他罪有應得……」
「等等等等──你怎麼突然願意跟我說這些?」
面對突然的訊息接二連三,感到頭痛的殤不患喊了停,只見蘭珩逸拉了椅子示意他坐下,用平時煎藥的小爐開始煮水泡起茶來。
「與其被你『想問又不確定能不能問』的視線盯著,時不時在我身邊悠晃一副欲言又止的窩囊模樣,不如我自個全盤托出。」
看來這幾日自己的煩惱糾結被人看得清清楚楚,殤不患露出苦笑,他確實想過再逼問藥師是否真的無法醫治,或是乾脆直接帶著凜雪鴉另請高明,倘若在西幽他真會這麼做,但東離人生地不熟,魯莽衝動是救不了人。
他與蘭珩逸面對面坐下,屋內原本就瀰漫著藥草氣味,故熱水泡開的茶香並不明顯,要捧起茶杯靠近嘴邊才聞得到,相同的茶葉,卻比自己這幾天泡的茶美味得多。
「果然還是仇家嗎?」
殤不患想起之前為奪回天刑劍,凜雪鴉找來的幫手同時也有與之結仇的,其人脈甚廣皆以「利」字相交,利益或許真的能讓人暫時放下仇怨,但到了生死關頭也將性命託付給仇人的行為,該誇他一句心大嗎?
「你似乎有所誤會,與私人恩怨無關『病』本身是真的無法醫治,畢竟除了我之外那個人還認識好幾名能稱呼為『神醫』的大夫。」喝了口茶後,蘭珩逸又補了一句:「不過信不信隨你。」
「我這個小弟不是好人,為了一己私慾毒殺不少無辜之人,原本就不奢求善終,故對掠風竊塵我稱不上恨。」
殤不患覺得自己好像漸漸習慣,眼前人總用輕描淡寫口吻講些駭人聽聞之事。
「你小弟說的『雪鳴』,果然指的是凜雪鴉?」
思索了會,他還是決定一步步來,先問個感覺最無傷大雅的。比起鬼鳥帶點惡趣味,這假名風雅許多,也更直覺得聯想到那個人。
「是當年掠風竊塵混進八仙樓用的假名,畢竟故事流傳著不少版本,跟你知道的不同也很正常。話說你都跟在當事人身邊了,直接問他吧。」雖然蘭珩逸一副知無不答,但一個個冒出來的新名詞還是聽得殤不患很吃力。
「那個,八仙樓是?」
藥師忽然放下茶杯,雙眼直直盯著劍客,見對方也不偏不倚回視,這才遲疑問道。
「你啊,孤陋寡聞也該有個限度吧,妖女孌娘子的事蹟沒聽過?」
聞言他忍不住搔了搔鼻頭,總覺得一陣子沒聽過這樣的對話,有了先前的經驗殤不患已不太主動提起自己來自西幽的身份,被認為是井底之蛙好過要應付他人質疑,他本人再不介意也沒必要招致無謂的麻煩。
蘭珩逸倒是意外得乾脆,直接和他說起了那個奇幻帶著異色的故事。
關於東離第一美人「孌娘子」,但凡男子無論是襁褓中的嬰孩,還是行將就木的老人都會被其姿色吸引,其魔性之美拆散無數家庭,無數女子因失去父親丈夫兒子而哭泣,孌娘子與眾多男寵們住在深山中的八仙樓,而蘭珩逸的小弟──蘭玕寶也是受蠱惑的其中之一。
故事中除了掠風竊塵,還有一個名字殤不患認識──「泣宵」刑亥,也是孌娘子的交易對象,孌娘子玩膩的男寵給予刑亥製作活人偶,刑亥則為她製作長生不老藥,也就是幾日前提到,需要嬰兒肝為藥引的魔藥。
最後悲劇與荒誕都結束在一場大火,單方面毀約的妖魔逃往夜魔叢林,「妖女」因藥失效恢復成又老又醜的真面目死於烈火之中,男寵們也從美夢中甦醒逃了出來。倖存的男子們提到了孌娘子最後一個男人,有一天突然出現在八仙樓,在很短的時間「取代」了孌娘子原本最喜愛的三名男寵,其擁有一頭銀白色長髮、殷紅的雙眸,異常俊美的容貌。
蘭珩逸沒有提及弟弟身上的遭遇,殤不患也沒打算問,只是默默聽完並在漫長的沉默中飲盡最後一口茶水。
凜雪鴉曾說過他看上的獵物,是擁有傲慢之心的惡人,故事中與妖魔交易的孌娘子聽起來相當符合其喜好,但不知為何殤不患聽著就是心裡有點堵。
「聽完這些,你還是想救嗎?」
聽起來或許會覺得凜雪鴉所作的是正義之事,討伐孌娘子解放了八仙樓中的俘虜,然而事情本質與從蔑天骸手中奪回天刑劍無異,這也是為什麼掠風竊塵的故事多如繁星,卻並沒有被歌頌成以惡制惡的英雄。
那人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盜賊的本質是掠奪者,而他的獵物碰巧是惡人罷了。故無論是詢問的蘭珩逸,或者殤不患都不想將其過度美化。
「就像你無法不管胞弟,我也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死去而已。」
如果那一日沒有在破廟中重逢,殤不患大概也不會主動去尋找凜雪鴉。
如果在雨中他沒有選擇回頭,就不會看見那人眼中閃過一瞬的無助,無論真偽。
「我這可以說是血濃於水,但是你和掠風竊塵呢?」
蘭珩逸以同樣平靜的語氣提出與之前相似的疑問,這一次殤不患回答得坦然,大有長久以來的疑問終於獲得解答般的豁然開朗。
「佛祖大人賜的孽緣啊。」
聞言的藥師難得的露出可稱為失態的錯愕表情,殤不患則是自得知凜雪鴉患病後第一次由衷而笑。
現實就是他們遇見、而他回過了頭,無論是否在對方的計算之中,殤不患是憑自身意志接受了對方的求助。
「這幾日叨擾了,今天我會帶著他離開。」
「東離不可能有醫者能治。」看著劍客起身欲離去的身影,藥師提醒道。
「可能吧,所以我打算帶他回我老家試試,總要盡了人事才能放棄吧。」
禍世螟蝗仍覬覦魔劍目錄,啖劍太歲還是朝廷欽犯,這時點回西幽豈止無謀根本送死,說到底帶了個虛弱的凜雪鴉,是否真能順利橫越鬼歿之地?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殤不患決定邊打包行李邊想。畢竟和那個人一起,總會有辦法的──吧?
就在他在腦中列出要準備的物資清單,他忽然聽見背後蘭珩逸深深嘆了口氣道:
「我是說病本身不能治,但我沒說救不了他的命。」
花了幾秒理解對方話語意義後的殤不患,忍住了給蘭珩逸一拳的衝動,這人果然是他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不言、其六(完)
前言:
1.完結章,灑花!文最後有《恕難從良》中的隱藏彩蛋。
2.蘭藥師的計劃及「其五」殤不患行動的解謎篇,其實沒很複雜(?)。
3.本來沒打算寫那麼多藥師和配角戲分,和自以為可以營造得再更甜一點。
※
開始在意的瞬間,他記得很清楚,都說人生最美不過初見。
即便視野受大雨所限,那人四周煙霧繚繞,開口的話語奇妙且荒唐,伴隨著一股優雅淡香。
當下只見其風華絕代,卻沒料到是將誤他一生的銀白月光。
倘若問起是何時傾心?
不曾細數的一次次悸動,究竟是何時累積成足以稱之為戀慕的感情,即使那人同時也是朵集世間萬惡之花。
說到底,這真的是非分辨清楚不可的事情嗎?
「你居然騙我。」久違的聲嗓略微沙啞,凜雪鴉埋怨怪罪的語氣令殤不患有些哭笑不得。
「你才是又騙我。」他苦笑著仰望,壓在自個身上之人體重之輕,可遠遠不及他在自己心中的份量。
凜雪鴉雙手伏在殤不患胸口、撐起上半身,銀白色的長髮垂散,面色終於不再是平日裡的蒼白,雙頰泛著淡淡的紅,而俯視著他的雙眸裡有著萬語千言。
映襯著那人身後一輪滿月,好一個「月下美人」,此景令殤不患忍不住收緊扣在凜雪鴉腰間的手,他為自己的舉動解釋道:「感覺鬆手你就會逃跑。」
「蘭珩逸和你說了?我的病。」
再度開口時的聲音好上許多,質問他的凜雪鴉彷彿不受此時曖昧姿勢影響,唯兩人近乎同步的心跳頻率讓那份冷靜少了分底氣。
「沒有。」
「說謊。」
「真的沒有。」
殤不患無奈得強調,回想幾日前他與蘭珩逸將話說開,在他表示要帶著凜雪鴉離開、回西幽另尋大夫時,那名嘴壞、脾氣古怪的藥師終於脫口承諾「能救」,「病治不了,但命能救。」──這番話太過玩味,至今殤不患仍未參透。
蘭珩逸說要救凜雪鴉需要殤不患完全配合,還打趣道其實先前早已給過暗示。
「心病需要心藥醫」,為此需要一顆心甘情願的「活人心」,但人在掏出心臟的那一刻便必死無疑,故通常稱呼這一類材料會用的詞是「生的」或「新鮮的」。
所以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要救那人的心病,需要一人心甘情願付出一切心血。」
當時藥師遞來的那把刀,也是為了誤導故意為之。
聽到這裡的殤不患拳頭都硬了,但還是強迫自己牽起嘴角、好聲好氣得詢問蘭珩逸,既然現在已經確認過了真心實意,那麼他該做些什麼呢?
「什麼都不用做。」見劍客諂媚的笑容垮下、眉一挑,藥師解釋:「我這法子只能用一次,還要看天時、地利、人和,現在是湊齊地利、人和,關鍵的『天時』還要等個兩天。」
蘭珩逸拿起一朵籐籃中的曼陀羅花把玩道:「雖然病了,但要設計那個掠風竊塵絕非易事,你看起來腦子就不……我是說演技很差,所以只管『照著我說的話去做』,只要你是真的重視他,他會得救的。」
殤不患將這些全部告訴了凜雪鴉,話說到最後還有幾分彆扭,像他變相得在表白似。
「我對不患而言,很重要?」
彷彿只聽見了最後一句,此刻凜雪鴉的神情語調都令殤不患感到陌生,不是那個八面玲瓏、無懈可擊的掠風竊塵,甚至比這段時日來的虛弱無助更加真實,殤不患想不到比「真實」更貼切的形容詞。
總是被凜雪鴉耍得團團轉,但打從相識以來至今尚未見過此人真顏,這點程度的自覺他還是有的,那張完美契合在其臉上的面具,偶爾也有稍微剝落的瞬間。
可能是在風和日麗的暖春裡走神,涼爽夏夜裡愜意得輕吟詩句,拾起飄落至眼前秋楓的心血來潮,或是在降下第一場雪的冬日裡,用著冰冷的指尖偷襲他的後頸,被惱怒的殤不患斥責仍露出愉快的淺笑。
「你這麼聰明,不用刻意說出口也能明白吧。」
殤不患後知後覺意識到,總是被追著跑的自己,只是一次次自以為逃掉了而已。
「不明白啊。」
原於突然氣息紊亂的哽咽,一雙殷紅眸子晶亮帶著水氣。
「我才不明白像你這種,不求回報對他人釋出善意的濫好人。」
覺得人與人之間能夠完全互相理解,是多麼傲慢的一種想法。
「明明對任何人都能施予的溫柔慈悲,誰要那種廉價到不行的救贖啊。」
正在龜裂破碎的面具下,是凜雪鴉隱忍許久對殤不患近乎惡意的恥笑。
「即使是我這種無藥可救、只能靠著欺騙盜取存活於世之惡,你的良善也不准許你放任不管嗎?」
落在他胸口的不止對方生理上的淚水,還有伴隨著嘶啞刺耳的質問,吐出了一朵早已見慣的靛青色花朵。
「我沒有你說的那麼了不起,你也沒……嗯,你確實是這麼惡劣沒錯。」
殤不患說著,一手仍摟著凜雪鴉,伸出的另一隻手則抹去那人眼角殘留的淚痕。要不是事先知情是患病,殤不患也會為凜雪鴉如此失常感到驚慌失措吧,從呼吸就能聽出剛才對方承受著莫大的痛苦,結合之前的激烈咳嗽症狀,和非要在自己面前佯裝喑啞,可真的是不得了的怪病,他如是想。
「話說,原來那些花是你吐出來的啊。」殤不患恍然大悟道,同時手又伸向那人後背輕拍著為其順氣。
只見聞言的凜雪鴉情緒從激動後的餘韻,轉變為不可置信的驚愕,但隨即又恢復成了平靜,這一連串變化只在短短的幾秒鐘,然後是一陣微妙的沉默。
「殤不患,你不知道『花吐症』?」
久違的連名帶姓稱呼,凜雪鴉語氣聽起來像是仍抱持懷疑的最後確認,而對於第一次聽見的詞彙,殤不患能夠顧名思義猜個大概、加上剛才親眼所見,但如果還有除此之外更進一步的深意他的確不知情。
「呃,這在你們東離很有名?」
姑且先將這份資訊落差判定為國情差異,但懷中的凜雪鴉露出毫不掩飾的疲態,那是傷不患很熟悉的,徒勞無功、外加繞了一大圈回到原點的空虛,那人深深得嘆了一口長氣後緩道:
「放開我吧,我不會逃的。」
「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真想救我的話,一定要如實回答。」
在他有些不捨得放開凜雪鴉後,那人有好好遵守所說的話,與自己面對面而坐,這一聽就是要開始吐露心病關鍵的對話,殤不患忍不住有些緊張得正襟危坐。
「不患在西幽是否有娶妻?」
「沒有。」他眉一挑,意料之外的話題走向。
「是否有擅琴歌舞、外柔內剛的漂亮青梅竹馬?」
「沒有。」殤不患的認知裡,能徒手撂倒熊、單手揮舞古箏,就算自稱弱女子也過於強大到不能用外柔內剛形容。
「在各種因緣巧合下結識的天賦異稟美青年?」
「……」殤不患有時真的覺得眼前這人很邪門。
「果然有吧。」
「問這些做什麼?跟你的病有關係嗎?」
「多少有一點,但主要是我個人好奇。」
不對,現在不是插科打諢的時候,雖然是有些懷念倆人這樣的互動相處,殤不患正要開口,被不知何時點燃煙管吞雲吐霧的凜雪鴉搶了先。
「『曼珠沙華』通常生長在河岸或墓地附近,也是佛教經典中開往黃泉之路上的花朵,象徵幽冥之地的花本身倒是生命力頑強,基本上哪都能開,懸崖峭壁的岩縫雖少見但並非不可能。」
說到這的停頓空檔凜雪鴉吮了口煙嘴,視線也重新與殤不患對上,吐盡白煙後續道:
「曼珠沙華通常呈似火的紅,但其實也有雪白的品種,對於不辨草木者遠看誤以為是優曇華也不奇怪。花本身有著只要不誤食就無礙程度的毒素,但唯獨在綻放瞬間的芬芳是能將人直接送往彼岸的劇毒。」
盜賊平鋪直敘得講述,劍客方才如何與死亡擦肩而過。
「午夜前你得在懸崖峭壁上尋找雪白的花苞,找到後要在其綻放的瞬間摘下,如果在這期間掠風竊塵開口說話就代表計劃成功一半,『優曇華』也就用不上了。」──這跟蘭珩逸說得不一樣,或者說那人省略太多,這其中任何環節出差錯都可能讓殤不患丟了性命,他不禁流下後怕的冷汗。
「那個,蘭藥師其實還交代了另一件事。」
雖然有些介意藥師騙他去摘白色彼岸花,但就結果來說凜雪鴉的確如同那人計劃出了聲,殤不患姑且決定繼續聽從指令行事,當他解下平時掛在腰間的酒壺遞給凜雪鴉,那人是遲疑了會才接過。
「蘭藥師說當你願意開口說話時服下才有用,叫什麼『忘憂散』。」
在聽到他說出那三個字時,劍客確定自己看見盜賊的雙眼微瞠,隨即下一秒突兀得笑出了聲,從忍俊不住到捧腹大笑,殤不患只能愣愣得看著今夜接連失態的凜雪鴉。
「到頭來每個人都是騙子啊。」說著,打開壺蓋的凜雪鴉收斂起笑意,瞥了眼一臉茫然錯愕的殤不患道:「用不患也明白的說法,就是孟婆湯。」
先是佛、再來彼岸,現在又輪到孟婆了嗎?等下蹦出個閻羅王或玉皇大帝他也不會太意外,劍客在心中吐槽這種將凡間之物賦予如此浮誇名目的命名品味。
「心病需要心藥醫,然而世間根本不存在能夠治癒我這種無藥可救之人的心藥啊。」
凜雪鴉將酒壺湊到鼻尖嗅聞,自言自語般的自嘲讓殤不患不安得蹙起眉,他似乎隱隱約約察覺到藥師所謂的「治不了,但能救」真正的意思。
「不是解藥的話,那壺裡裝的是什麼?」
「喝下忘憂散的人只會遺忘心中最掛記的人事物,故任何心結心病自當不藥而癒。」說著就要將壺口對嘴的凜雪鴉,那隻手被殤不患給按了下。
「還有別的辦法吧?」
這是沒有經過思考、出自殤不患本心的言行,連蘭珩逸也是交待「讓凜雪鴉飲下忘憂散」,藥師不事先告知計畫內容,究竟是擔心先被盜賊看破,還是知曉劍客一定會提出反對,但事到如今這些已不重要。
凜雪鴉靜靜看著殤不患,像是要將他的模樣烙在眼底,已厭膩方才感情潰堤的戲碼,現在他眼前的是世間無人能看透的掠風竊塵。
「也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抬起執煙管的另一隻手,那人輕吮著煙嘴道:
「畢竟也有那麼一點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我會遺忘某個和石佛借傘的旅人。」
來不及去思考對方話語裡的含意,凜雪鴉最後吐盡的白煙是朝著殤不患雙目,距離近又對此毫無防備,中招的劍客在突然降臨的黑暗裡,感受到自己按住那人持酒壺的手被掙脫。
「但能夠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而你也不必再受我糾纏。」
語氣坦然瀟灑,所言無比正確,但這同時也是第一次,殤不患一聽就識破了凜雪鴉的謊言。
仍睜不開雙眼,他憑著記憶及其他感官做出了行動,沒有慢慢摸索的從容,故動作可能對病人而言有些粗暴,撲上前的殤不患將凜雪鴉按倒在地,胡亂得壓制對方的雙手後還不足夠。
他還不知道在自己失明的這幾秒鐘裡,那人是不是已經飲下藥?是不是已經為時已晚?
感受到身下人的體溫和氣息,殤不患的身體比混亂的大腦更優先做出決定,他俯下臉吻上了那人嘴唇,輕而易舉得撬開牙關與對方的舌頭糾纏。
本來在確認凜雪鴉口腔內除了煙草的苦澀外,並沒有其他藥劑的氣味時就應該停止的吻,但從剛才都處於被動、接受一切的那人突然回應起殤不患,有些笨拙得勾上他以索要更多,被舔拭牙床內側的顫慄感,讓一直以來都靠自身強大定力坐懷不亂的劍客,終於淪陷。
※
纏綿結束於凜雪鴉發出缺氧的抗議,撐起上身的殤不患嘗試性眨了眨受襲的雙眼,視覺已然恢復的他打量起眼下絕景,彼此嘴角牽連的銀絲方斷,氣息紊亂和因耳鬢廝磨而凌亂不整的衣衫,赤眸光似水、面色酡紅,逐漸恢復的理智讓傷不患不禁嚥下一口唾沫,接著小心翼翼得、不讓對方察覺自身身體變化得退回原位盤腿而坐。
前所未有難熬的沉默中,他見凜雪鴉緩緩坐起身,擱煙管於腿上、將酒壺置於一旁,揉了揉因殤不患用力過猛而留下紅痕的手腕,最終還是抬首與自己四目相交,似笑非笑得問:「非禮?」
「雖然也不能說錯,但我希望你能換個說法。」殤不患忍住不別開視線,他確實意亂情迷、的確投入其中,故無法堅持所作所為的正當性,況且原本就不存在著阻止對方喝下解藥的正當性。
「唉,像殤大俠這樣的英雄好漢若非低調不居功,願意投懷送抱的姑娘怕是還得排隊,也不至於因欲求不滿去襲擊一個病人。」捧起煙管重新填充煙草的凜雪鴉感慨道,那是殤不患再熟悉不過的從容,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這人精神忽然好上許多。
強忍被調侃的羞惱,劍客壓抑再次堵上盜賊嘴的衝動,幾分自暴自棄道:
「我可不像你那樣沒節操,你只要是惡人、無論對象是誰都行吧。」此話另有弦外之音,說不上為脫序行為的辯解,殤不患嘗試婉轉得表達自己直到方才才終於認清的情愫。
「不好說啊,那也必須擁有值得被盜取的傲氣,我對毫無尊嚴、只想苟活的小角色可看不上眼。」
然而盜賊並未如劍客所想,未理會他話中有話,那人只是輕笑道,視線則再次看向手邊裝有忘憂散的酒壺。
問題仍尚未解決,壺內所裝的是目前所知的唯一解,不可能因為殤不患單方面感情用事,就讓凜雪鴉放棄這得來不易的一線生機。
「我們只是保鑣和雇主的關係吧?」
煙管把戲不能用第二次,再度舉起忘憂散的凜雪鴉如是問。這是他們剛抵達蘭宅時,殤不患給蘭珩逸的回答,明明才過了幾天心境上卻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我說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只能有一種定義嗎?」
這一次他不會再阻止對方飲下解藥,這段時間殤不患有如身處五里霧中,連凜雪鴉所患是何種疾病都不曉得,不惜裝啞這種極端手法都用上也要隱瞞,讓他實在無法強硬得質問蘭珩逸。
比起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時間、能否救治都是未知數得帶人回西幽,就這麼忘記不可解的心結本身,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我這人運氣向來差,差到都不禁想如果真存在因果前世,我上輩子一定是個比你還要壞得多的大惡人。」
殤不患如是笑道,這似乎也感染了聞言的凜雪鴉上揚的唇角。
「我從來不自詡英雄好漢,因為我其實很記仇的,所以就算真被你忘得一乾二淨,那就換我去糾纏你吧。」
殤不患並非道別、同時有如釋懷般話語的最後,令那雙紅眸眨了眨,如果此時有面鏡子凜雪鴉一定不識得鏡中倒影的自己,或喜或悲或驚訝或不解,過於複雜同時也很簡單,那所謂真顏不過也是個普通凡人的凜雪鴉。
他親看著眼前的銀白髮的男子飲下酒壺中的藥劑,喝得急了還有些許從嘴邊溢出,隨著下顎、喉頭最後停留在鎖骨凝聚成水珠。
殤不患嗅到某種香甜的氣味,更正確的說法是嚐到了,凜雪鴉一瞬間湊近、同時伸出雙手環抱他的頸項,嘴唇貼上的瞬間模仿著剛才殤不患所為,撬開了牙關、進犯的舌尖還附贈果香甜膩的滋味,明明不是烈酒卻相當醉人的親吻,這突如其來的投懷送抱讓殤不患愣了幾秒才意識到,這人居然在給他餵藥!?
混亂中只能做出最後反抗的殤不患,將彼此正交纏、混著唾液的藥劑渡回對方嘴裡,確定其嚥下後才推開凜雪鴉。
這回很快就調整好呼吸的凜雪鴉笑看著,紅著臉的殤不患惡狠狠瞪視,後者隱約察覺了前者大概又在某個關鍵撒了大謊。
「那麼,在不患忘記最重要的事物之前,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再次接近的凜雪鴉,雙手是捧起殤不患的臉,在能望進彼此眼眸深處的距離停了下,他們唇齒間瀰漫著相同的氣息。
「你會忘記我嗎?」
世間怎會有如此狡詐之人,如果這段孽緣當真橫跨前世今生,殤不患確定自己一定都被凜雪鴉吃得死死的。
那語氣柔和得都能滴出水,坦率得撒嬌或者說像是在祈願般,殤不患覺得自己這次真不能再迴避此人提問。
「會吧。」幾分自暴自棄的心情,在見到那人比明月更皎潔的笑顏時煙消雲散。
「但只要再次見到你,必定還是會再著了你的道。」語畢,殤不患用著與方才相比溫柔許多的力道,將眼前人給按倒在地,這第三次的接吻終於無關於於藥。
「被不患粗暴對待,沒力氣,揹我。」
回程時,殤不患認命得揹著這祖宗下山,那人不重、而且上山時他自己也做過相同的提議,所以揹凜雪鴉這件事情本身完全沒問題,有問題的是那番引人誤會的發言。因顧忌對方大病初癒的身體,殤不患硬生生在擦槍走火過程中懸崖勒馬,還被調侃需不需要跟藥師拿帖壯陽方子。
「你是真的沒事了?」劍客還是有些擔憂得問道。
最後飲下忘憂散的兩人都沒遺忘彼此,凜雪鴉記得自己是個以玩弄惡人為樂的傳奇盜賊,殤不患也記得身負魔劍目錄以及家鄉的同伴,不過若真的遺忘了什麼,自然想破頭也不會知道。
「除了差點被侵犯外,一切安好。」騙子,明明就回應得熱情還一副很享受的模樣。
「孟婆……忘憂散什麼的,果然也是騙我的?」
「忘憂散又不是我說的,真有騙子那也是蘭珩逸。」能感受背部傳來規律的心跳頻率,呼吸聽起來也恢復正常,真的鬆下一口氣的殤不患,任背上毫無信用可言的欺詐慣犯繼續耍嘴皮子。
「也可能是因為你我各分一半,藥效不足的緣故,我們才能保有自己最重要的人事物記憶,而被忘得一乾二淨的只有我的心病而已,是不患的真愛之吻創造出了奇蹟吶。」
先前的凜雪鴉就時常講些有的沒的、肉麻兮兮,殤不患都會第一時間吐槽或打斷,現在只能聽、要忍著不回嘴還真挺令人害臊。
當他們遠遠看見蘭宅,天空已泛起了魚肚白,累了一整晚的劍客希望藥師能大發慈悲放他一天假不打雜,但回想這段日子相處下來的認識,這可能性大概跟凜雪鴉改邪歸正一樣渺茫。
「他給你的是摻了吐真劑的果酒,喝下的人短時間內只能說真話。」背上的人用腦袋蹭了蹭自己悶聲道,說話時的吐息穿過他的黑髮落在頸後有些癢。
「原來被設計的人是我啊。」殤不患小心翼翼得跳下高低落差的斷層,怕是落地的衝擊會影響到凜雪鴉。
「他想設套的對象是我啊。」剛才一直表現得黏人、挺可愛的凜雪鴉,說這話語氣帶著難得的陰冷笑意。
就在殤不患推開蘭宅大門時,看見已經起床的藥師頭也不抬得說了句「回來啦。」
蘭珩逸正在煮早餐,之前凜雪鴉的三餐一直是另外準備好入口、易消化的淡粥或湯品,故一直煮的都是蘭家兄弟二人加上殤不患的份,但此時殤不患見接連擺上桌的是四人份,光是這點變化可見藥師相當確信凜雪鴉會痊癒。
而此時此刻殤不患突然靈光一閃,裝啞、吐真劑、幾乎不可能治癒的絕症、讓那人無論如何都想隱瞞的病,如果他的推測正確,那麼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花吐症是種說謊就會死的病。
※
當殤不患問起蘭珩逸什麼是花吐症,只見那知無不答的藥師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驚愕表情,隨即轉頭看向正在品茶的凜雪鴉道:「真虧你能活下來。」
「你才知道我多不容易。」
瞥了眼一搭一唱的二人,殤不患手邊正在處理一種類似豆芽菜的藥材,要去頭去尾外還有一層薄薄的皮。
凜雪鴉這一病有些傷到底子,故還需要在蘭珩逸這休養幾日,這段期間殤不患仍是藥師的免錢雜工,他其實有點懷疑那兩人是不是私底下達成某種協議,大概是一方想要他的勞動力,另一方則是享受被人捧著掌心伺候。
然而這念頭很快就打消了,凜雪鴉就像把裝啞這段期間沒作怪的部分補回來,讓蘭珩逸每天都處於暴怒或是暴怒邊緣。
「我這大病初癒,不患不餵我嗎?」
用膳時都能聽見如此厚顏無恥的要求,連病得最重時都能穩穩拿住碗筷,哪有人是病癒後反而手無縛雞之力的,
但最初的幾天殤不患還是順著凜雪鴉的任性,直到注意到對座的蘭珩逸臉色越發難看。
「呃,我瞧你現在氣色挺好,真還有哪裡不舒服的也是和蘭藥師說。」殤不患心虛得迴避同席二人的目光,高舉著碗扒著裡頭的白飯。
「珩逸也有自個的事要忙,咱們是寄人籬下不能老是麻煩人家。」凜雪鴉本就與他坐得近,此時更是像沒骨頭似得將身體大部份重量倚靠在殤不患身上,語氣慵懶的義正嚴詞越到後半越不正經:「我剩下的這點小毛病,由內力深厚的不患來看也是差不多。」
「還是不患想幫我做個全身檢查?從裡到外,徹底得?」
那人湊近他耳邊低聲的曖昧,音量正好能讓對座之人聽得一清二楚,故殤不患在為凜雪鴉的挑逗感到臉紅心跳前,先聽到的是「喀擦」一聲,完全不會一丁點武功,真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藥師單手將筷子折斷的聲響。
「既然病癒、調理得也差不多,功臣身退的我也覺得剩下交由殤不患這主意不錯。」
起身去拿來一雙新筷子的蘭珩逸,夾了幾塊醃肉和一些青菜進自己的碗內,神情由始至終的淡漠,唯此刻的抬眸帶著連殤不患這等修為的高手都不禁背脊發涼的壓迫感。
「想兩位在我家也叨擾了好一段時間,都說擇日不如撞日,這頓飯後把碗洗了就離開吧。」
一日午膳後,劍客和盜賊就這麼被趕出了藥師位於深山的宅子。
他們在傍晚前回到了鎮上,和去程時不同、快很多,因為這一路上沒有碰上任何攔阻,無論是某人仇家或是某宗派殘黨,但關鍵還是直至方才都一副懶散樣的凜雪鴉面不改色得使出流星步,殤不患真心不想再吐槽。
兩人走在街道上尋找可投宿的旅店時,劍客忽然後知後覺想起,他們在山中荒郊野嶺未完的情事,那天他揹著虛弱但精神的凜雪鴉回到蘭宅,安頓完那人後他被蘭珩逸拉到一旁咬耳朵,更確切來說是遭到警告。
「我對你倆那點破事是真一點興趣也沒有,但醜話說在前,如果被我發現你們在我家裡辦事。」
藥師話說到這,視線瞥了眼殤不患的下盤接續道:「那你就得特別小心喝的水、吃下的食物甚至是呼吸的空氣,說不定多住下的這幾天,會對你往後行房造成莫大的影響。」
這並非葷話玩笑,蘭珩逸還故意敲了敲家中薄薄的牆、再比了比耳朵,這大概是殤不患此生聽聞最恐怖的威脅。
略走在殤不患前頭,是看起來心情很好的凜雪鴉背影,其高束的銀白色馬尾隨腳步左右輕擺。
他們的關係至今仍未言明,其實以殤不患的個性敢愛敢恨,是坦蕩直接、毫不迂迴的;但凜雪鴉卻並非如此,那人的嘴擅長編織似真似假,恐怕有時連本人都分不清的謊,只相信著自己理解分析後得到的結論,對於不明白的人事物抱持著不信任,所以只靠言語是無法傳達的。
「今晚住高級一點,沒問題吧?」凜雪鴉突然轉頭笑問道,為此莫名心跳漏了一拍的殤不患,腦中閃過對方當時被他趁人之危、壓在身下的嫵媚模樣,竟一時間啞然,聰明如對方見殤不患倏地連耳根都刷紅,心中立馬得出正確答案。
本就是生而勾人的豔,凜雪鴉在大庭廣眾下就這麼伸手,撫向那人留著幾分扎手鬢髮和鬍鬚的臉龐,更是得寸進尺的以拇指抵住殤不患的唇峰,有如著魔般動彈不得、嘴微張的劍客,盜賊只要一個巧勁就能撬開其牙關碰觸到舌頭。
「宵公子!」
將殤不患理智拉回的是一名姑娘的高聲呼喊,讓他輕揮開了凜雪鴉惡作劇的手,隨即看向聲音來處,故沒注意到凜雪鴉的笑容瞬間垮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切換成人前的應付討好。
「宵公子!宵凌雪公子請留步!」
只見一名長相標緻的妙齡少女從一輛豪華馬車上躍下,氣質有如大家閨秀,此時卻是三步併兩步跑向了殤不患身旁的凜雪鴉,前者隨即才會意過來,姑娘喊的又是掠風竊塵的一個假名假身分。
「我找您幾個月了,您當時怎麼不告而別呢?」那姑娘紅著臉,語氣嗔怪道。
近距離一看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而且還莫名有幾分眼熟,殤不患看著專注於「宵凌雪」的姑娘側臉思索著,卻不曉得自己這行徑也被凜雪鴉看在眼裡。
「唉,在下當時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且我倆身份懸殊,能與姑娘相識已是天賜宵某最大的幸福,實在不敢再肖想。」只見換了個名字就像換了個人的凜雪鴉,語氣誠懇而惋惜得向姑娘行揖禮。
「宵公子風度翩翩、才高八斗,況且比起出身,更該看的是一個人的品行和志向。」不不不,妳看的是臉吧,殤不患內心吐槽道,真要論品行和志向完全不可能考慮這傢伙。
「總之我爹爹不是那種古板之人,等宵公子入贅我們蕭家後,他能替你謀個官職,屆時你就能以實力證明自己,我保證絕對不會有人敢說你的不是,而我蕭念──此生非宵凌雪不嫁。」
比起驚訝於眼前女子大膽熱情的求愛,恍然大悟的殤不患終於想起來了,他見過這姑娘的畫像,不就是一個多月前自己所接下護送鏢隊工作的那望族千金嗎?印象中確實是姓蕭沒錯。
「煩死了。」
凜雪鴉這句抱怨,說得只有讓一旁的殤不患聽見,其臉上的笑容依舊維持著完美的虛偽。
「啊啊,太遲了──」相當刻意表露的遺憾語氣,為蕭念這番求愛澆上冷水,所謂掠風竊塵的嘴、騙人的鬼,論起戲魂凜雪鴉絕對也屬拔尖。
「其實宵某原本患有難以治癒的重病,選擇不告而別也是怕若與蕭姑娘再加深情感,面對不得不到來的離別時會惹得妳傷心。」此話一出,蕭念睜大雙眼、捂起了嘴,而殤不患也挑起了眉,說出遲那時快凜雪鴉伸手摟過身旁劍客的手臂。
「但就在在下萬念俱灰,準備接受這命運時,是這位大俠出手相助為宵某取來了珍稀的解藥,救了宵凌雪一命。」
故事編到到這裡還算正常,也與事實相去不遠,但就像是嫌還不夠精彩,凜雪鴉又續道:
「就如蕭姑娘所見,宵某是個一無所有之人,故為了報答這位殤大俠恩情,也只能夠以身相許。」這回是含羞帶怯的語調,說著那人還將腦袋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啊!?』」兩人份的驚呼出自蕭念跟殤不患。
「你、你們是那種關係!?」少女雙手仍掩著嘴,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卻帶著某種異樣的神采。
「還不…『是的,我們已是身心靈皆不可分割、彼此唯一的伴侶。』
只見蕭念突然轉身往來時的馬車奔去,但似乎是沒有上演落淚戲碼,畢竟是個很堅強的姑娘,而這一喧鬧免不了引來週遭不少路人旁觀,對著留在原地的他們竊竊私語、指指點點,身心俱疲的殤不患決定放棄思考。
盜賊則不知何時鬆開了摟著劍客的手,嘆道:「興致都沒了。」
「我將額外的報酬塞進你的腰封,算是一點補償吧,那麼下回見了,不患。」
自顧自點燃煙管的凜雪鴉,留下了這句道別就走入了人群之中,當回神的殤不患想追時已經不見其蹤影。等等,說好的住宿呢?還處於狀況外的他,下意識摸了摸腰封取出其中物品,在認清這花色布料和記憶中的重量,的確是自己幾個月前被扒走的錢袋時,那當下的心情是五味雜陳都不足以形容。
當殤不患終於得知正確的花吐症資訊,凜雪鴉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他面前,只能祈禱其不是又在計劃著怎麼給他添亂子。
而這真相還是他到鍛劍祠,麻煩新任主事的丹翡替自己寫封推薦函時,隨口問的。感受著遲來的心動不已與羞赧情緒,大雨中身穿簑衣的劍客照著地圖前往,號稱固若金湯的護印師堡壘「仙鎮城」。
「這裡,會是我旅程的終點嗎?」透過受大雨所限的視野,他看著眼前氣派建築,確實像是座擅於防守的城池。
但就算殤不患安置好魔劍目錄,有一天回到了故鄉西幽,終究還是有著與那人的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他亦深知這點、毋須明說。
【不言、全文完】
後記:
1.西幽也有花吐症,但殤不患向來對這類話題沒興趣,所以這部份的確是他孤陋寡聞,至少睦天命跟浪巫謠都識得。
2.故事始於電影版生死一劍的說書事件後,結尾則是接到了第二季的開頭。
3.蕭念是《恕難從良》一文中小配角蕭慎的小妹,部份對白也是直接改編自舊文。忘憂散出處是仙劍奇俠傳。
PS有可能會寫蘭珩逸的番外,從他第一次與凜雪鴉見面,跟被捲入東離四年一度、最後一屆的「劍聖會」風波,還與那個男人有過短暫的交集……這樣的故事,但過於接近原創故尚在考慮。
看完的第一反應是雪鴉也太難搞了wwwww兩情相悅還追不到的殤不患好可憐啊(已經不知道追到比較好還是追不到比較好
「心病需要心藥醫」在這裡裡是「以真心換真心」,就算是自認為沒有心的凜雪鴉也因此獲得解救,我覺得是個很溫暖的故事。
拾壹 發表於 2020-9-16 08:45看完的第一反應是雪鴉也太難搞了wwwww兩情相悅還追不到的殤不患好可憐啊(已經不知道追到比較好還是追不到比 ...
嘿對,你順他的意他會感到無聊,不順他的意又會惹得他不快,雖然他心態調適也很快,「難搞」絕對是最精闢的評論。(#
畢竟凜各方面比較不急(?),殤就(ry
因為是熟悉且擅用「語言」的凜雪鴉,所以「一般的情話愛語」行不通,在幾乎不可能得救的前提,因為對象是那位殤大俠才能如此亂來硬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