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03
TBC.
05
06
大家都說,社區內住著一個愛家如命的顧先生,總是一大早就上街買最新鮮的菜回去煮給愛妻吃,據說還親自幫那半癱瘓的妻子把屎把尿,哪戶人家的丈夫像他這般體貼有愛?
而將另一半視為最珍貴之人的顧子清,此刻正在用地板刷洗掉不慎從馬桶邊緣流下來的清黃液體。
因為宋柏樣鬧彆扭似地絕食,這陣子顧子清都沒能好好地睡上一覺,他一邊刷地板一邊點著頭打瞌睡,眼皮重得幾度就快闔上,是地板刷的棍子頂住他的腹部才能繼續保持清醒。
就在顧子清收好東西準備休息一下時,房間忽然傳來尖銳的喊聲。
他走到床前,安撫正不停尖叫的宋柏樣:「想喝水嗎?還是想吃點布丁?」
顧子清倒了杯溫水,將杯緣湊到他唇邊卻被用力撥開,那杯水灑了滿床,有些濺到他身上。顧子清抿緊唇,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才轉身,不發一語地到隔壁房拿乾淨的被子過來。
他心力憔悴的從冰箱裡拿出一小盒布丁,拎著小湯匙回房間。
顧子清坐在床沿,輕柔的哄了宋柏樣幾句:「你這幾天都不怎麼吃,所以我特別做了你喜歡吃的焦糖布丁,我們先吃幾口好不好?」
宋柏樣撇開臉不讓湯匙湊過來。
「你再不吃會死的……」顧子清低聲說,「阿樣,算我求你了。」
宋柏樣「啊啊」地喊了一聲,把趁機塞到自己嘴裡的那口布丁,全吐在他手上,嘴角還連著銀白的唾液絲線。
顧子清想也沒想地,用力搧了他一巴掌。
等他回過神來時,臉頰紅腫的宋柏樣呆愣地看著他,喊了幾句模糊不清的話後,眼淚止不住地溢出眼眶。顧子清一頓,看著哭得不停的宋柏樣,恍若又瞧見當年那個壓在愛人身上的混蛋身影。
而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兇手,正是自己。
「我、我到底在做什麼!」顧子清著急地拿冰袋過來,「阿樣,我不該意氣用事的,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我是愛你的,是愛你的。」
顧子清抱著宋柏樣,幫他敷臉頰的同時一遍遍地道歉。
而壓斷最後一根稻草的,不是宋柏樣絕食的行為,而是在顧子清忙著清理失禁的床單時,他脫口而出的一句「誰?」。
顧子清還拎著他尿濕的床單,茫然的抬起頭。
「你、你已經不認得我了嗎?」
但回應他的不是點頭或搖頭,而是宋柏樣恐懼地拍開他伸過去的手,和一連串震耳欲聾的尖叫。
顧子清頹然地縮回手,沒有像往常那樣去安撫他,而是一臉恍惚地走出房間。
當時,他清楚地聽見心底某處,發出了斷裂的響音。
那天正好是夏夜,瑩白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映入房裡,將掐住愛人脖子的顧子清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兩道人影交疊在房間的地板,就和當年他們去逛海生館牽手時,疊加在地上的身影一樣。
外頭的蟬聲也跟著流進房內,淹沒了宋柏樣的動靜。
顧子清異常冷靜地望著身下不斷掙扎的宋柏樣,在加大手勁的同時,腦中浮現的是他之前無意間和自己提起的那句話——
「我真的希望,你能比我早死。」
那時候,他就坐在床上低著頭,讓顧子清沒法瞧見表情。
這些年宋柏樣的情況越來越嚴重,照顧他的這段期間,除了平時回診的醫生外,顧子清也另外請名醫來看過,同樣也只得到「狀況只會越來越差啦」的答覆。
他在最近的地方,看著愛人眼中逐漸沒了自己的身影,成日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甚至喪失語言能力,只能「啊啊呀呀」地像個孩子表達自己的情緒。
顧子清不由得暴躁起來,變得不再像當初那個信誓旦旦,說要照顧他、陪伴他到最後的自己。
「我真的希望,你能比我早死。」
你說的對。
顧子清咬緊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口腔散開才鬆手,垂首看著已經斷了氣息的愛人,伸手輕撫他脖子上那些被自己掐出來的瘀痕,他一邊說著對不起,一邊親吻宋柏樣發紫的嘴唇。
最後,顧子清幫他輕輕地蓋上棉被,精神恍惚地打電話報警自首。
在這之後,他獨自站在門外等待,家門口那盞剛換好的路燈聚集了幾隻飛蛾,它們碰撞在一塊,打落彼此的翅膀掉在地上抽搐,最後只剩兩隻互相繞著圈子飛。
顧子清雙眼無神地盯著那兩隻飛蛾,等眼睛乾到發疼時,救護車的聲音已經響破整條沉眠的巷道,警察也跟在後頭趕過來,而在燈下飛舞的那兩隻蛾,不知何時只剩下一隻。
他不發一語地伸手讓跑過來的警察上銬,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衝進去做急救的護理人員,在交頭接耳的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乖順地坐進車內。
警車靜靜地開出昏暗的巷道,駛向沒有宋柏樣的未來。
這件事恍若掛在每戶人家門前的那一長串爆竹,從村頭響到村尾,無人不知。再加上過激的媒體,祭出聳動的標題大肆報導,讓法官在斟酌顧子情的刑期上,又多了一層顧慮。
從案發到法院結案,顧子清全程神遊,無論法庭上的誰說了什麼、問了什麼都沒注意聽,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坦承自己的犯行,甚至拒絕了想幫忙減刑的辯護律師的好意。
後來,他被判了五年的刑期。
這樣的結果比顧子清預料的輕太多,他甚至想過要老死在獄中,或是讓法警送一發子彈進心臟。
他一點也不想待在沒有宋柏樣的世界,更不想瞧見愛人痛苦地被「活著」反覆輾壓卻還掙扎著吸一口氣的樣子,這對陪伴在他旁邊的顧子清而言,比死亡還痛苦。
這些都不足以令人崩潰。
讓他潰堤的,是屬於自己的那盞路燈,遺忘了他這個旅人的存在。
TBC.
07
在看守所等待移監的那幾天,第一個來探望他的人不是意料中的顧欣瑜,而是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面的宋柏樣母親。
宋媽媽因為懷著身孕結婚,所以跟阿樣的年齡差距不算太大,兩人的相處模式也有別於一般家庭,他們更像是朋友,宋柏樣有時還會喊「妤婷小姐」逗她玩。
來探監的宋媽媽,也已經年邁到只能讓一個外籍看護小心地推著輪椅進來會面室,她漂亮的黑髮已是皚皚白雪,那雙在他們面前總是盈滿溫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卻空洞一片。
她抬起那張和宋柏樣相似的臉龐,茫然地望著坐在玻璃後方的顧子清。
「阿樣跟了你大半輩子,你怎麼下的了手?」
顧子清低著頭,沒說話。
「從我接到電話後,就一直想不通。」她深吸一口氣後,淡淡的,「我已經放棄看他和女孩子成家、也放棄抱一個長得像他的孫子的念頭……我甚至試圖向鄰居解釋我兒子不是基佬,只是喜歡你。」
「清仔,我退讓得還不夠多嗎?」
「媽,對不起。」
「不要這樣叫我……好好一個兒子折在你手上,我可沒打算原諒你。」她眼眶一紅,撇開頭,「我讓人帶了些菜過來,就當我們家阿樣跟你的情誼到此為止吧。」
顧子清只能望著她被人推出去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
宋妤婷被看護推出會面室後,碰上在外頭等待他們會面結束的顧欣瑜,不同於初次見面時的青澀,她已經大學畢業有好一段時間,現在給人的感覺更穩重了點。
「阿姨好。」顧欣瑜對她點了點頭,純黑的包頭鞋踩在看守所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直到站定在她身前,「您今天找我來是想討論賠償的部分嗎?」
宋妤婷沉默,半晌才張口:「那些賠款,我找時間再匯回去。」
「阿姨您……」
「比起那些錢,我更希望阿樣好好的。」她垂下眼簾,「我知道他比誰都愛阿樣……正因如此,我比誰都無法接受他做這種事,即便他看起來還在狀況外。」
「什麼?舅舅他該不會還不知道……」
「如果他不是裝傻或真瘋的話,那真的就是不知道了。」宋妤婷抬眼,苦笑了下,「妹啊,我希望你不要跟他說,就這麼順其自然吧。」
顧欣瑜頓了頓,看起來有點為難。
「拜託你了。」
宋妤婷拉過她的手,啞著聲:「這是我還活著時,對你們唯一的請求。」
夏去秋來,冬逝春生。
顧子清數不清從出獄後到現在,究竟過了多少年頭。
在長照中心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總是一個人待著的他,看著一批批新住戶進來,一批批老住戶離開。
即便周遭的大家離死亡越來越近,但那終歸是在「前進」,而他卻像被定在了時間的某一格無法邁步向前,亦無法再回到和阿樣在一起時的歡笑日子。
當他和阿玲提起的那些陳年往事後,顧子清才覺得自己終於邁出了一步。
這陣子的顧子清像是要把還記得的事再複習一遍,只要逮到和陳曉玲聊天的機會,就會請她聽自己講古。
他的聲音很慢很輕,陳曉玲並不因此感到厭煩,身為看護人員的她反倒樂見這樣的情況。
但顧伯伯吐露的心聲越多,他的狀況卻不如陳曉玲預料中那般轉好,反而每況愈下,他的記憶彷彿是破了個洞的魚缸,那些說過的故事不斷溢出他腦海,漸漸地連人都開始認不清。
現在顧伯伯還能清楚認出來的人,只剩身前的陳曉玲、來看望的顧欣瑜和他口中叨念著的「阿樣」。
顧子清和那些轉院的老住戶們一樣有了失智的症狀,只能從從養護長照中心轉到精神護理之家,和顧伯伯交情不錯的陳曉玲,特意空出一個小時過來送送他。
「阿玲,你要去哪?」坐在車內的顧子清,抓住外頭的陳曉玲的手,看起來有些著急。
「我沒有要去哪,是你要去更好的地方啦……到了那邊要交個朋友啊,不要老是一個人。」陳曉玲看著明顯蒼老許多的顧子清,有些不捨,「伯伯想我的話,也可以打電話給我喔。」
顧子清點點頭,半晌又問:「那阿樣呢?他去哪了?」
陳曉玲聞言,猶豫著該怎麼回應時,坐在駕駛座的顧欣瑜順勢接起話頭。
「不用擔心,叔叔他也會過去的。」顧欣瑜側過身,把被蹭掉的毯子重新蓋回顧子清膝上,「你只要過得好,叔叔也會開心起來的。」
「是這樣嗎?他不會再生我的氣了?」
顧欣瑜靜了一會才發動引擎:「叔叔他不會生你的氣……我們該走了,跟阿玲說掰掰吧。」
顧子清聽話地對著窗外的陳曉玲揮揮手,說了聲「掰掰」。
陳曉玲目送著漸遠的車影,心底忍不住感慨起來,任職到現在她已經送好幾批人出去,除了剛任職那時第一次接觸以外,沒有一次像現在這般不捨。
顧子清終究沒能逃過記憶被歲月的巨輪輾壓。
顧欣瑜看了一眼後照鏡裡的人影,只見白髮蒼蒼的顧子清靠著椅背,雙手緊抱住毯子,靜靜地望著車窗外那一排排行道樹,眼下的細紋恍若被誰給揉皺似的。
那雙只裝進宋柏樣身影的眼眸,此刻什麼也沒有。
她還記得當初他們倆坐在餐桌前,緊張地跟自己坦承關係的那一天。
那時顧子清已經被外公趕出家門,而她因為不想面對父母的爭吵而幾度離家出走,沒錢住旅館的她,只能一次次去敲舅舅家的門。
每次去添麻煩,顧子清想好好地唸她或勸她回家時,宋叔叔就會笑著過來打圓場,甚至會和她站在同一陣線上,無所不用其極地逗笑舅舅的那張苦瓜臉。
往他們家跑的那段日子,顧欣瑜發現顧子清總是把目光放在宋叔叔身上。
所以當他們倆坦白時,顧欣瑜一點也不訝異,心裡甚至升起「親戚中只有自己能包容」這樣的想法而竊喜。當然,後來家裡的長輩們知道她和顧子清他們有往來時,差點把她打個半死。
聽到消息後趕來幫她擋棍子的,不是在旁邊和大家一起指責自己的父母,而是那個和母親同父異母的舅舅。
「你和清哥果真有血緣關係。」趕過來的宋柏樣坐在車上幫她擦藥時,無奈的笑了一下,「都已經開始挨人家揍了,還不懂得跑。」
「叔叔,你其實可以不用來的。」
「怎麼?不希望看到我?」
「不是啦。」她瞥了眼車外正在給自己包紮的顧子清,「我是怕你受傷,如果你出事了,我大概是第一個被舅舅掠去埋的受害者。」
「你說那什麼鬼話。」宋柏樣笑了幾聲,挽起衣袖,「敢傷我家人,無論誰我都會揍到讓別人認不出他的!」
包紮好手臂的顧子清,走過來拍了一下宋柏樣的頭。
「真遇到了什麼事,你要第一時間和欣瑜一起跑才對,揍個屁。」
宋柏樣捂著後腦勺,笑著靠在舅舅身上,而顧子清也跟著笑出來。顧欣瑜用衣袖抹抹濕潤的眼角,在他們的笑聲中勾起嘴角,也是從這之後,她也將他們倆視為自己最重要的家人。
所以在得知舅舅對宋柏樣做出那種事時,她比任何人都來的震驚。
顧欣瑜開車去接服完刑的顧子清時,她發覺以往總是裝有宋柏樣身影的那雙眼眸,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失去「活著」的重心,顧子清宛如一具逐漸崩壞的枯骨,使盡各種方法試圖掐斷自己的命脈,在手腕留下一條條怵目驚心的傷痕,手臂上被宋柏樣誇過好看的那些刺青,也被他用刀片給刮花了。
奇蹟似地,他每一次自殺都被顧欣瑜及時阻攔,卻也越發沒了生氣,直到她把顧子清安排進養護長照中心,這樣的情況才好了一些,甚至主動讀一些早就看過的世界名著。
那本《老人與海》他不知道翻了多少次,他喜歡將自己比喻成出海的老漁夫,嘴角總掛著苦笑,顧欣瑜後來認真地去看了這本書,也大概理清為何他總抱著這本書。
某種意義上來看,和宋柏樣有關的那些回憶就像架在脖子上的利刃,只要再進去一些就會要了他的命。
但這樣的痛苦,卻也同時供養著失去愛人後的,顧子清的餘生。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