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lies@Tenlies

【原創台耽】真心為你 (完) [PG-13]

Tenlies@Tenlies
▲原創台耽 / 虐心向
▲BGM:好樂團《他們說我是沒有用的年輕人》

00

一艘小船漂流在大洋之間,滿天的星子宛如沉入了海中,發出淡淡的光。

顧子清就像等待著魚兒上鉤的漁夫,點著一盞燈,獨自坐在船頭望著眼前那一大片平靜的深藍。

他不知道從哪聽說過,一個在海上待了八十四天都沒捕到魚的老人,在第八十五天時決定去沒人探索過的海域,以證明自己的勇氣和能力。

後來那位老漁夫的確釣了條大魚,但辛苦得來的獵物卻被鯊魚撕咬,儘管他拚上老命抵抗終究敵不過,只能聽著牠們嚙咬魚肉的沙沙聲響,僅餘一副魚骨架在船尾。
老漁夫不因此沮喪,反倒硬朗如昔,永不言敗。

顧子清也曾立志向老漁夫看齊,無論浪潮掀得再高也不怕。

大浪如願地襲來,顧子清撐過一波又一波,他相信只要再一下下,就能順利釣起那隻大魚,但大魚還是咬斷了餌食,隨著風雨而去。

只留一身狼狽的顧子清,在海上默默地漂流,什麼也沒得到。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那些和宋柏樣有關的記憶,開始變得像生鏽太久的齒輪組,嘎吱嘎吱地互相摩擦,蹭掉紅褐的鐵屑,也磨掉了他一直珍惜地保存在腦海裡的那張臉。
最後腦中已經平靜如無風浪的大海,只有那個面容模糊的「他」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在海中央泛起陣陣鮮明的漣漪——

「我真的希望,你能比我早死。」

01

202號房內住著一個文雅俊秀的伯伯。

顧伯伯是整棟養護長照中心裡歲數列居前位的長者之一,然而歲月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正當其他人因為老皺的皮膚而感傷時,他還是頂著一張令人忌妒的好皮囊。
他偶爾會拿著iPad請照護自己的陳曉玲,教他怎麼操作閱讀器,儘管歲數大了,上手的速度卻不輸年輕人。

「如果這東西早些出現就好了,這樣我就能多留點阿樣的東西。」顧伯伯低頭擺弄著手上的機器。

「阿樣?是朋友嗎?」她問。

顧伯伯淡淡一笑:「是家人喔。」

雖然這樣的小名對一個女性而言過於陽剛了些,但瞧見對另一半這麼有愛的顧伯伯,陳曉玲心底有些觸動,不疑有他。

這時候的她,還不知道這位「家人」的份量在顧伯伯心底有多重。

陳曉玲剛安撫完205號房的住戶,步出房間時瞥見待在交誼廳的顧伯伯身影。他坐在輪椅上,一個人在太陽曬得到的角落,低頭翻看膝上的書,陽光透過窗簾滲進來,恰好打在他的手腕上。

負責看護二樓住戶的陳曉玲,知道那兒佈滿著無數刀痕,深淺皆有。

意外的是,沒有人去問那些傷痕是怎麼來的。

陳曉玲伸伸懶腰,把鬱結的心情拉開後才端著一杯溫水走過去問候。只見顧伯伯抬頭揉揉發酸的脖子,剛好和她視線相交。

「伯伯,樓上有社工妹妹在帶遊戲,要不要我推您過去玩?」陳曉玲把水遞給他,「他們才剛開始而已。」

顧伯伯搖搖頭:「我在這邊看書就好。」

「您好像總是在看書。」陳曉玲拉了張椅子過去,「這次讀的是什麼?」

「老人與海。」

「喔?是在講什麼的?」

「一個老漁夫和大魚搏鬥了三天三夜。」顧伯伯把水含在口中,過了會兒才慢慢吞下肚,「雖然最後贏了,大魚卻不幸被鯊魚攻擊,老漁夫不但沒有沮喪,甚至鼓勵自己『人可以毀滅,但不可以挫敗。』,大概就是這樣的故事。」

「聽起來很勵志耶,伯伯喜歡看這種書嗎?」

「我也不知道。」顧伯伯垂下眼簾,「我還年輕時,希望成為像他一樣的人,後來還是沒能辦到。」

陳曉玲眨眨眼,想繼續延伸這個話題時,不遠處的護理長忽然朝他們的方向大喊。

她只能無奈的起身,跟他說掰掰後就被抓去幫忙盛下午的點心,但在離開交誼廳前,陳曉玲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交代顧伯伯要補充水分,於是回頭望向他。

只見顧伯伯眼簾低垂,又重新打開那本書,旁邊的水杯一動也不動,看起來沒有要喝完它的打算。陳曉玲想再過去提醒時,護理長叫喚的聲音卻越發急切,她只能打消念頭,先到護理長那邊幫忙。

下午的點心時間,長照中心的老人們全聚集到二樓的交誼廳,依序坐滿長桌的兩側。

一個坐在最旁邊的老人笑嘻嘻地,一邊擺弄剛剛玩遊戲時得到的獎品,一邊舀起綠豆湯,等他準備舀起第三匙時,湯匙從他手中滑落打翻了整碗綠豆湯,黏膩的甜湯沿著桌緣滴在他的褲子上。

全場只有他打翻點心,坐在對面的婆婆見狀,笑著和其他人竊竊私語。

那老人手足無措地瞅著空空的碗,下一秒忽然憤怒起來。

負責盛點心的陳曉玲等人,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後趕緊過去阻止,一個幫忙清理他腿上的綠豆湯,另一個負責安撫面紅耳赤的老人,也說好再重新盛一碗給他。

但那老人不聽勸,生氣地拿碗就要往桌面砸去。

一旁的顧伯伯見狀,在他動手前把自己那碗綠豆湯推過去。

「這碗給你吧。」

舉著碗的老人瞪大眼睛:「那、那個不、不不是我的……」

「我知道,但我不想吃。」

原本還在氣頭上的老人,瞧了顧伯伯一眼才放下碗,安分地坐下來埋頭苦吃。

把自己那份讓給別人的顧伯伯,婉拒了陳曉玲想再給他添一碗的心意,安靜地用手推著輪圈離開吵雜的人群,宛如一條默默脫離鯨群的大魚,往海的深處游去。
正在清理桌子的陳曉玲,只能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沒來得及道謝。

她已經看護顧伯伯好幾個月了,知道他平時不太愛跟人說話,只有和特定的幾個熟人說話時語句才會豐富起來。

儘管不到孤僻的程度,但長照中心的其他住戶,對他那獨來獨往的性格頗有微詞,就和剛剛鬧起來的那個老人一樣,即便已經有失智傾向,卻還是會下意識地不想和顧伯伯扯上關係。

顧伯伯對那些閒言閒語,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在意似的,面對那些在背後八卦的住戶,還是會溫和地向他們問好。

任職到現在的陳曉玲,見過太多有憂鬱傾向的老人,他們情緒起伏極大,很多時候就像個不講理的孩子,當然也有一直都很開朗的老人,但讓她這麼摸不著頭緒的人,顧伯伯還是頭一個。

就在陳曉玲把他視為「不會生氣的好人」時,長照中心爆發一起小衝突,才讓她明白即使是這麼一個好脾氣的人,還是會有不該踩的雷區。

那些退休的老人中,有那麼幾個除了嘴砲什麼事都不想幹的人。

他們不曉得從哪裡聽來的消息,故意挑顧伯伯獨處時,用那些無憑無據的八卦挑釁他。

「就是他啦,殺了老婆的那個!」

「聽說看起來越正經,打起老婆小孩來就會更狠。」

「人家娶的老婆可生不出來啊……嘖,光想就夠噁心人了!」拄著拐杖的老人戲謔地對同伴吐了吐舌後,故意笑得很大聲。

顧伯伯這才抬起頭,看向那群聚在一塊說閒話的人:「說夠了嗎?」

「唷,見笑轉受氣喔?」

「喂喂!顧老猴,被男人哈的感覺如何?跟幹女人一樣爽是不是……欸!你幹什麼!」

當陳曉玲接到消息趕過去時,只見幾個老人扭打在一起,坐在輪椅上的顧伯伯咬牙,伸手拽住那個撐拐杖的老人,讓他和自己摔在地上。

「做什麼啊你們!」陳曉玲和另一個看護拉開他們,「都多大歲數了還打架!是想要所有人都坐同一台救護車去醫院是不是!」

氣不過的陳曉玲站在兩個鼻青臉腫的老人面前,她已經問過好幾次,這兩人卻固執的一句話也不說。其中一個還是溫文儒雅的顧伯伯,光是他跟人發脾氣,就讓她訝異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更別提現在這倔強的模樣。

不過,比起平時和他說話時感受到的隔閡感,現在氣得臉色通紅的顧伯伯,才讓陳曉玲有種「他也是人啊」的感覺。

陳曉玲把今天發生的事轉告雙方親屬,對方的家屬來了一群人,個個提著果籃在會客室吵吵囔囔,而顧伯伯這邊到場的只有一位,據說是跟他關係還不錯的親戚。

事實上,從顧伯伯住進這間照護中心以來,也只有這位女性來探望過他。

「真的非常抱歉。」顧欣瑜把剛買來的水果禮盒塞給她,「雖然舅舅生氣肯定有他的理由,但動手就是不對,還給你們添麻煩……等等我會和他溝通一下的。」

陳曉玲抱著禮盒,望著和顧伯伯眉眼有些相似的顧欣瑜,其實她對謠言的好奇程度並不輸鬧事的那群老人,只是她的臉皮沒厚到去問本人,正當她猶豫著要不要開口時,顧欣瑜已經準備離開了。

她腦子一熱,在對方走之前把人拉到樓梯間。

顧欣瑜聽完話,對她微微一笑:「這話你不該問我,你和舅舅也挺熟了,他不會拒絕回答的。」
陳曉玲愣了一下,兩頰忽地發燙。

儘管對方並沒有回絕自己,但她意識到這樣的行為,和那些在顧伯伯背後說閒話的人沒什麼兩樣,後來她便不再主動詢問和顧伯伯有關的事,不探詢住戶們的隱私終究是她工作的職責之一。

直到最近的天氣變化太大,顧伯伯的身體漸漸地衰弱起來,陳曉玲問他要不要出去曬曬太陽,他才從書頁裡抬起頭,頷首。

這段散步的時間,陳曉玲為了分散過剩的好奇心,一直東拉西扯的不斷找話題,就是不讓自己憋不住而說溜嘴。

顧伯伯顯然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輕的笑了一下後,也不管突不突兀,自顧自地開始說起話來。

「阿樣他家有糖尿病的遺傳基因,平時已經很注意飲食了,卻還是沒逃過一劫。」顧伯伯苦笑,「起初,還憑著一股非我不可的幹勁,所有的照護都由我自己來……後來還是沒能撐過去。」

這樣的個案在照護老人的過程中並不少見,她心底早有一套安慰家屬和老人的話語,只是這次是發生在和自己關係還不錯的顧伯伯身上,她一時之間擠不出任何字出來。

她只能低頭,輕輕的說一句:「請節哀。」

顧伯伯垂下眼簾,淡淡的笑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樣,阿玲。」

顧伯伯止住話頭,陽光落在頂頭的滿叢綠葉中,拓出一個個葉影在石磚走道,有些則落在他身上。

他沉默很久,久到陳曉玲覺得對方可能不打算再說時,顧伯伯那聽起來有些疲憊的聲音才落在他倆之間。

顧伯伯抿起唇:「半途放棄的是我,不是阿樣。」

「是我親手殺了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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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升高中前,顧子清在別人眼中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壞小子。

作為八家將的一員,一遇到需要跳陣頭的廟會,他就會翹課和「哥哥們」作伙去,也會學他們抽菸喝酒,半夜騎機車在山路狂飆。

本職是廟公的父親好言相勸過,也拿棍子追著打他好幾條街,也依舊拿他沒辦法,直到那個從不正眼瞧他的親生母親意外去世,家裡經濟轉眼間一落千丈,他才從八家將畢業。

父親雖然還是在做廟公的工作,但閒暇時就會接一點家庭代工,縫縫襪子做做布袋。顧子清也因此收斂了些,不再缺席學校的課,甚至找了幾份打工補貼家裡生計,假日的時間幾乎都拿去賺錢。

而在應徵碾米廠這份兼職前,重回校園好一陣子的顧子清,已經習慣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異樣視線。

儘管碾米廠大哥們對他的態度,不似那些笑著在他背後捅刀的同學,但偶爾還是會被冷嘲熱諷,尤其是他露出手臂上的刺青時,更是如此。

「終於知道跳陣頭沒前途了齁!」

「欸欸,清仔已經改邪歸正,就不要這樣調侃人家了。」

「哈!說個幾句是會要了他的命喔?管他是不是改邪歸正,我就是不爽這些好的不學,盡做些壞事的八家將啦!你沒聽說嗎?老陳的女兒,就是被他們這些歹囝拐走,連大學也不上了耶!好好的姑娘家就這樣賠上了前途……」

顧子清明白會說這些話的人,只是將怒火隨意撒在曾經是八家將一員的他身上,所以他總是默不作聲,埋頭做自己的事。

起初,顧子清還會拚命地去解釋,試圖讓那些人理解「自己已經改變了」,但到頭來得到的還是只有滿滿的無力感。就像他刺在手臂的青龍圖騰,即便花錢蓋過這圖樣,也還是會留下淡淡的青色痕跡。

這讓顧子清意識到,就算他成功脫離八家將這個身分,努力地按照「社會期許」的標準去改變自己,結果依舊不是這個社會想要的樣子。

「林大哥!你剛剛修好的碾米機又有問題了!趕緊過來啦!」

碾米廠的另一端傳來洪亮的嗓音,還待在顧子清跟前的兩個大哥,這才急急忙忙地趕過去。

他看了一眼後,一邊把碎米和米糠掃進畚箕,一邊對身後的人說。

「阿樣,你說謊都不會結巴呢。」

「嘿嘿,被發現了嗎。」

宋柏樣笑了一下,拖著空的農藥袋走過來,雙手撐開布袋讓顧子清把畚箕裡的東西倒進去。

顧子清淡淡的:「謝謝。」

「不用謝啦,是我看他們不爽才這樣做的。」宋柏樣鼻子噴氣,哼了一聲,「誰讓他們工作不做,在那邊說你壞話,是閒著沒事幹嗎?」

顧子清聽見這話,不禁笑了出來。

宋柏樣也跟著勾起嘴角,彎腰把裝滿的米袋扛到肩上。

「他們的話不要往心裡去,誰還沒個黑歷史啊。」他粲然一笑,「你的刺青真的很帥!我也想跟你紋個一模一樣的!」

「先不要,真的。」顧子清垂首,「一時的衝動會讓你後悔一生。」

「清哥覺得我去刺青的話,就會變成壞人嗎?」

顧子清望著他,搖頭。

「那就對了!我就算去刺青也還是我自己,你也是啊!」

宋柏樣對他露出大大的笑容,沒等顧子清回應,轉身把農藥袋搬到集中區。

他只穿著一件黑色背心,在悶熱的碾米廠裡搬著一袋袋米,看起來就和這裡的大哥們沒什麼兩樣,但顧子清卻不這麼認為。

自從宋柏樣來碾米廠打工之後,對顧子清來說這個充斥著汗水、髒話和不快視線的兼職,登時多了一點值得期待的事,即便像剛剛那沒幾句話的時間,他也能開心很久。

但他越來越不對勁,等他意識到時,他的目光已經習慣性地追在那個笑容燦爛的宋柏樣身上,碾米的廠地大哥們興奮地對著街上女孩吹口哨,他也只是隨和地跟著大家笑,一點想看的慾望也沒有。

顧子清知道,這樣的自己很奇怪。

他們走在人群吵雜的街道,顧子清手裡提著幾袋鹽水雞默默地跟在身後,被大哥們搭著肩的宋柏樣,笑著跟他們說了幾句話後回首望向他,深邃的眼眸像是被綴上星星的夜空,閃爍著幾許光芒,讓他呼吸一滯。

顧子清喜歡那雙漂亮的眼睛。

「清哥,禮拜日一起讀書嗎?」宋柏樣嘴角彎彎,「又要段考了,再不找時間補的話,肯定沒法畢業的!」

回過神來的顧子清,趕緊頷首:「這禮拜我爸不在家,你可以帶書過來。」

「好耶!」

望著心情雀躍的宋柏樣,顧子清忍不住笑出來。

等到週日那天,他發現自己實在開心得太早了些,除了之前一起混的八家將外,他並不曾帶朋友回家玩過。

在宋柏樣到達前一小時,他才全身緊繃地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開始緊張地收拾家裡,從客廳到臥房全清過一遍,確認冰箱裡的飲料和零食足夠後才戰戰兢兢地坐在客廳。

他早戒掉的菸,此時卻因為太過緊張犯起菸癮來。

顧子清含了一顆沙士糖在嘴裡止癮,甜膩的味道散在口中,卻還是緩解不了他的焦慮。

「清哥!我來啦!」

聽到宋柏樣在外面喊聲的顧子清,站起來做了幾個大大的深呼吸後才去開門,讓他心跳加速的人正站在門口,笑容燦爛地舉起手中的塑膠袋。
「這是我媽做的綠豆冰,我們邊吃邊讀吧!」

他們坐在客廳裡,跟他不同校但同年級的宋柏樣,讀的學校是縣裡的第一高中,他和自己一樣把有空的時間都擠出來去打工,成績卻依舊名列前茅。

顧子清曾問過他為什麼要花那麼多時間打工,對方只笑笑地回:「獎學金可不夠養活我和我媽呀。」

宋柏樣從沒有怨過誰的樣子,即便在路上被偶遇的同學惡意調侃,他也會回以大大的笑容,大聲地向他們問好。

即使矮了自己一個跟頭,但在顧子清眼中,宋柏樣就像一盞路燈,在慢慢長夜中兀自發光,對他這種迷失在人生中的旅人而言,是最好的棲身之處。

他私自希望,這盞光能永遠燃燒下去,哪怕並不是為了自己點燃,哪怕這輩子無法和宋柏樣有什麼進展,也無所謂。

這盞路燈,會是他最初也是最後的棲身之地。

顧子清動動發酸的頸脖,裝作不經意地瞄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宋柏樣。

只見他右手拿著筆列出一大串計算過程,左手撐著下巴,咬在嘴裡的小白兔冷凍袋裡還剩一點融化的冰,他用抿起的嘴唇讓冷凍袋翹上翹下,幾滴淡褐色糖水從封口流出,順著他的嘴角滴在小麥色的大腿上。

顧子清喉頭一滾,趕緊抽了張衛生紙給他。

宋柏樣抬頭,瞧著臉頰飛紅又異常慌張的顧子清,驀地笑出來。

「清哥,不用這麼緊張啦,我又不會吃了你。」宋柏樣擦掉腿上的水漬後,湊到顧子清眼前,「還是說,你期待發生點什麼?」

顧子清僵硬地轉開頭:「你想太多了。」

「真的嗎?」

「宋柏樣,你再不讀書,到時候考砸了不要來找我哭啊。」

宋柏樣把筆扔在桌上:「我早就讀完了。」
「蛤?」

「我複習的進度已經往前拉好幾天了,今天有沒有讀對我來說根本沒差。」

「……那你今天來幹嘛?」

宋柏樣嘴角一勾,把顧子清推倒在沙發上,在這人回神前先一步跨坐在對方大腿上,手撐著他的腹部。

他們倆都穿著短褲,肌膚無意間蹭到彼此的腿,溫熱的觸感讓顧子清如遭雷擊般,硬生生地抖了一下。

宋柏樣貼到他耳畔,壓低聲音。

「今天來是為了確認,你是不是和我一樣想太多。」

03

顧子清還沒理清頭緒,一隻手忽然撩開他的衣襬,剛剛握過冰棒的手撫上裸露出來的腰間,冰得他打了個冷顫。

他趕緊抓住宋柏樣的手,臉紅到耳根子,心跳快得差點沒喘過氣來。

宋柏樣瞧他這反應,笑笑地止住動作。

就在他以為對方已經作罷時,這人卻猛然將臉頰貼在他胸膛,顧子清嚇得罵了聲「靠」,謊張得想把人推開。

沒想到手腕被宋柏樣一把抓住,定在頭頂上方。

「你心跳得好快,我也是。」宋柏樣輕輕地笑了一下,「哥,我們試試?」

雖然顧子清因為他的舉動腦袋有些輕飄飄,但這番話卻喚回他所剩無幾的理智,他盯著斂起笑的宋柏樣,啞著聲。

「阿樣,你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嗎?」

「我已經高二了,你還覺得我不懂嗎?」宋柏樣把臉湊得更近,「還是說,你在害怕?」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我不希望你跟我一樣,被人……被社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清哥,我有時候覺得你根本沒當過八家將,你少了那麼一點他們會有的衝勁,尤其在遇到這種事時,你總把自己縮起來。」

顧子清頓了頓:「我……」

「害怕也沒關係,不想衝也無所謂。」

宋柏樣垂首抵住顧子清的額頭,呼吸時的溫熱鼻息交纏在短暫的靜默間,直到他重新笑起來:「但你只要跨出這一步,我就會牽起你的手……我們可以一起面對那些目光,你不會是一個人。」

宋柏樣望著眼眶泛紅的顧子清,輕輕地在他眼角啄了一下。

「顧子清,我希望未來和自己走到最後的『牽手』,是你不是別人。」

從沒想過會和宋柏樣有進展的顧子清,在被搶先告白後的那瞬間,他其實很想立刻答應,等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甚至想再用家庭之類的藉口搪塞過去。

但宋柏樣沒有移開視線,默默地等在那,等著自己的答覆。

顧子清望著那雙漂亮的眼眸中只映出自己的身影,腦海跑馬燈似地閃過各種路人的目光、父親的阻饒和同學間的戲謔私語,最後定格在前幾天偶然遇見的一對老夫妻,牽著手走在街上的畫面。

他們也能和那對老夫妻一樣嗎?

顧子清忍住就快盈滿眼眶的淚水,輕輕地應了一聲「好」。

他們就這樣磕磕絆絆地,撐過了大學時期的異地戀,在台中租了間小套房住在一起,甚至鼓起勇氣牽起手,在雙方家長面前出櫃。

顧子清的父親沒能接受,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指著他大罵。

「你這無路用的跤數!以前不懂事混八家將就算了,現在搞這齣……你已經多大了啊?還跟我說這些阿薩不魯的東西!是想氣死恁爸嗎!」
他氣急敗壞地,抄起旁邊的抓耙仔往跪在眼前的兒子背上抽。

跪在一旁的宋柏樣,著急的想幫忙擋開那些打在他身上的痛擊時,卻被顧子清抓住手。

只見他咬著牙搖搖頭,任父親在背部打出一條條紅痕。

即使如此還是沒能讓他接受,反倒揚言要登報和顧子清斷絕父子關係,儘管他明白親子關係不是登報就能解除,但那句話彷彿是把利刃,直直地插進他心窩,難受到說不出話來。

宋柏樣撐著他,和父親轉身的背影道別後坐回車上,顧子清才靜靜的把臉埋進膝窩,在副駕駛座蜷縮成一團。

「清哥,會好起來的。」幫顧子清上完藥的宋柏樣,緊緊抱住他,「就算最後我們都不被接受,你還有我,我也有你……無論前方是不是地獄,我都會陪著你的。」

顧子清抿著唇,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之後他們倆每去一次,就吃一次閉門羹,直到現在他們仍然不放棄,只要遇到連假就一定會開車回去。

而同樣是單親家庭的宋媽媽,雖然面有難色卻還是成全了他們。

宋媽媽當時把宋柏樣拉進廚房說話,好一會兒才和他一起走出來,臉上帶笑的趕他們出去吃飯。

被推著背的顧子清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宋媽媽站在半開著的鐵捲門邊,目送他們坐進車內後才轉過身,舉起手用袖子抹去滿臉的淚。

顧子清開口想讓宋柏樣下車去看看時,卻瞧見撐著下顎的他眼眶泛紅,將視線放到窗外來回的汽機車。他把話又吞回肚裡,默默地發動引擎,把車開進高架橋上的橘紅燈流中。

顧子清打開廣播,讓音樂在車內流淌。

他輕聲道:「下次一起給媽帶點好吃的吧。」

宋柏樣沒應聲,卻大力的點了點頭,擦掉就快落下的淚珠。

儘管這一路走來並非順遂通暢,但是他們牽著彼此的手翻過層層阻礙,也存了一筆足夠買間小套房的錢,打算等兩人都退休後買下來度過晚年,剩下的錢他們還計畫在能趴趴走的年紀時去環遊世界。

屆時,他們能在只有陌生人的國家,大方地在街頭牽手,在風景區的一角擁吻,伴著海風和浪潮拍打岩岸的聲響。

就和當年那對牽手散步的老夫妻一樣。

在他們退休的前兩年,宋柏樣的體重忽然急速下降,食慾比平時還好,吃的多喝的也多。原先他們以為是健身起的效果,但他上廁所的頻率卻莫名地多起來,顧子清不由得擔心起來。

「別擔心啦!」宋柏樣笑笑的窩在他懷中,「過幾天我去看個醫生,說不定只是最近免疫力下降,身體才變得怪怪的。」

顧子清應了聲,怎麼也放心不下。

直到醫生把報告攤在桌上,證實了他心底的那股不安。

「……糖尿病?」
醫生指著檢查報告:「宋先生這陣子的頻尿、食慾比以前好再加上體重驟降,這些其實都是糖尿病初期的常見症狀。」

顧子清看了一眼發愣的宋柏樣:「但是阿樣他有在運動啊,平時也不怎麼吃甜的,怎麼就……」

「宋先生,你家裡有人得過糖尿病嗎?」

宋柏樣臉色蒼白:「我、我爸是糖尿病過世的……」

「看來就是這個原因了。」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有糖尿病家族史的人,比其他人患病的機率高好幾倍,家族裡得糖尿病的人越多,親屬得病的風險也會越高。」

顧子清在整理好思緒前,發覺不怎麼在外人面前牽手的宋柏樣,此刻卻伸手過來拉住他的袖子。

顧子清想也沒想就握住他的手。

「醫生剛剛說過還是初期,應該還是能痊癒的對吧?」

醫生點點頭:「只要配合藥物和飲食控制,的確有機會痊癒,事實上有五成的患者就是靠這種方法扭轉病情。」

顧子清興奮地轉頭望向宋柏樣,他卻茫然地低著頭,外頭的陽光打在厚窗簾上,只滲出一點光流映在地板,其中一束光恰好落在他鼻尖,醫院裡的些許灰塵散在光中,輕飄飄的。

就好像這人會突然消失似地,顧子清莫名地緊張起來。

「阿樣?你怎麼了?」

宋柏樣這才抬起頭:「抱歉,我剛剛在發呆。」

「醫生說還是能治癒的,別擔心。」顧子清緊抓住他的手,「無論如何,我都會陪你走到底的。」

宋柏樣紅著眼粲然一笑,不顧還在旁邊的醫生傾身抱住他,很輕很輕的在耳邊說了句。

「謝謝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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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lies@Tenlies
04

顧子清比誰都認真地看待這回事,他不厭其煩地陪宋柏樣回診,聽從醫囑服藥,三餐也照著特製的食譜煮。

他甚至不捨得宋柏樣一個人吃得那麼輕淡,於是也和他一起照著食譜吃,這種日子對他們而言,就像在寺廟修行。但他心想,只要兩人還牽著手,儘管眼前就是地獄,他也能背著宋柏樣前行。

他相信,他們未來還是能到處玩。

起初,宋柏樣的病情的確如醫生所說緩解下來,即使吃食和藥物還是得遵照醫生的囑咐,這也已經夠令他們鬆了好大一口氣。顧子清還特意向公司請一陣子的假,開車載宋柏樣去屏東新開的海生館。

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出來玩的兩人,走在深藍的海底隧道時,雙眼齊齊發亮。

宋柏樣把臉湊到玻璃前,盯著滑過眼前的大魟魚,一臉興奮地把他拉到旁邊,顧子清任他挽著手臂,在他抬頭望著魚群時,視線卻捨不得離開愛人身上。

水族箱內波光相映,一隻大魟魚穿梭在其中,圓弧的胸鰭打碎了對面魚群掀起的水波,讓模糊的波紋透過厚厚的玻璃,落在已經有了點魚尾紋的宋柏樣臉上。

彷彿他也在那水族箱內似的,被人用好奇的目光盯著,卻又遠到無法碰觸。

顧子清放開他挽住自己的那隻手,改與他食指交扣,將這人緊緊牽在身旁。

「清哥,這裡是外面……」

「管他的!」顧子清微微一笑,「這裡沒有人認識我們。」

宋柏樣一愣,跟著笑了出來。

逛完海生館後他們找了一間小小的咖啡廳,坐在最靠近海的位置,瞅著從海面滾出的白花花浪潮,被浮在海平線上的夕陽染上一大片的金澄餘暉。

顧子清點了一小杯的冰糕,餵了宋柏樣一口。

好一陣子沒碰甜食的宋柏樣,感受化在嘴裡的焦糖味後,拒絕了遞到嘴邊的第二匙。他撐著下巴,望著為了自己的疾病到處奔波的顧子清,猶豫了會兒才向愛人坦承,一直盤旋在他腦中的想法。

「如果我的狀況變得越來越糟,你可以把我送進護理之家,我之前有先查過資料,這樣對你我都好。」

「醫生不是說你已經好很多了嗎?」顧子清放下手裡的湯匙,「不用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不,這很重要。」他低下頭,「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阿樣,你不會是我的負擔。」顧子清把手覆在他手背,輕聲道,「從以前到現在我們都是一路扶持著走過來,未來也還是這樣。」
宋柏樣沒應聲,只是默默的把額頭抵上他的手背。

顧子清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抽了張衛生紙,幫他擦掉不停滾落的淚。

四十七歲對顧子清來說是一條分水嶺,跨過這條界線後,他的生活變得全然不同,宛如一輛列車駛進黑壓壓的山洞,但向著陽光鑽出來,所見的景色並非他預料中壯闊的山海連天,而是一片荒蕪。

究竟是哪個環節出錯了?

顧子清獨自坐在客廳,握住手機著急地狂冒冷汗。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傳來震動聲,他雙手顫抖地接起電話,等另一頭的人告知地點後立刻拎起車鑰匙,衝出家門來到郊區的某間大賣場。
一瞧見站在卸貨區的人影,顧子清沒管附近有沒有人,頂著沒刮乾淨的鬍渣跑下車,衝到失蹤整整一天的宋柏樣身前,抓住他雙肩。

「你有沒有受傷?」顧子清著急地檢查他全身上下,確認沒有哪裡受傷才鬆口氣,「你到底跑哪去了?」

宋柏樣拉著他的衣袖沒說話,接話的是一旁的女孩。

「我早上值班時就看見他在停車場入口徘徊,下班後看他還在那邊就過來問問,幸好他還記得你的電話號碼。」

顧子清從錢包掏出幾張鈔票:「真的非常謝謝你,不介意的話這是一點心意。」

「不用啦!我自己有在打工,也不是為了錢才幫忙的。」工讀妹妹笑著擺擺手,「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這位伯伯,您要不要給他買條防走失手環?以防下次又走丟。」

「我會的。」

顧子清最後還是買了杯珍奶請工讀妹妹喝,向她再三道謝後拉著宋柏樣回車上,這才徹底放下心。他望向正盯著窗外路燈的宋柏樣,好聲好氣地講也不是,痛罵也不是。

他輕嘆了口氣,轉動車鑰匙。

「阿樣,我給你買條漂亮的手環吧。」顧子清看了眼副駕駛座上的宋柏樣,「以後就一直戴著好不好?這樣你出門我也找得到人。」
宋柏樣聽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朝他一笑。

顧子清也笑了一下,卻有些無力。

還沒退休的顧子清平時照舊上班,晚上就在家陪宋柏樣,假日偶爾會帶他到處走走。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發現愛人開始遺漏東西,經常忘記自己交代過的事。

直到某天半夜,他聽見宋柏樣在床上翻來覆去,嘴裡吐出悶悶的呻吟聲,等他開燈瞧見那張濕濡的床單時,顧子清隱約地明白,他們可能回不去從前的日子了。

從那次的尿床後,宋柏樣的狀況每況愈下,在不知道第幾次的回診中,他那原本已經些微好轉的病情,卻意外的被診斷出阿茲海默症。

還有工作在身的顧子清,再怎麼不願面對現實也無法阻止屢次走出家門,差點回不來的宋柏樣,而這次更是毫無徵兆的失蹤了一整天。這樣的情況,對顧子清來說不只有精神層面的壓力,更多的是如果突然失去他的話,自己該何去何從,這樣的想法幾乎整日縈繞在他心底。

他斟酌了一下存簿裡的餘額,猶豫幾天後還是決定雇個專業的看護人員,只需要在他上班時間過來照看宋柏樣就行,晚上則由自己接手。
顧子清問了幾個朋友,找到一個有多年經驗,評價還不錯的看護阿桑。

長得白白胖胖的阿桑手臂還穿著袖套,向他拍胸脯打包票,會將宋柏樣當自己兒子照看。

顧子清請了幾天假在家觀察一陣子,評估一番後才決定雇傭她。

阿桑雖然家住在隔壁市,但都會在顧子清出門前半小時到門口等著,偶爾會塞給他剛買的早餐,笑著催他去上班。

不得不說,雖然雇傭一個看護人員花了他不少錢,但對顧子清而言阿桑來家裡幫忙的這段期間能讓他稍微鬆一口氣,也能更專注在工作上。

多虧看護阿桑的幫忙,顧子清這陣子回去,總能看見乖乖待在家的宋柏樣,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的八點檔傻笑。他總有一種,他們還是能夠回到以前那些日子的感覺。

只要肯努力,果然還是能釣上大魚的。顧子清笑著坐在他旁邊,將頭靠在他肩上時心想。

後來他才明白,這些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

只是一場被遮掩得過分完美的錯覺。

05

顧子清吻了下還在睡覺的宋柏樣,跟阿桑交代完,就和平常一樣搭公車到公司。

那天下午有個重要會議,顧子清卻怎麼也找不到放在包裡的隨身碟,他懊惱地在辦公室來回踱步,本想打電話給看護阿桑,請她跑個腿把隨身碟拿過來,之後多給她點錢當跑腿費就行。

顧子清瞥了一眼錶,想了想還是覺地自己回家拿。

城市頂頭烏雲密布,沒帶傘的顧子清在雨幕降下前一秒跑進電梯,他解開襯衫最上頭的那顆鈕扣散熱,和正準備進電梯的鄰居打了聲招呼後,從口袋翻出鑰匙。

他站在門口準備把鑰匙插進孔時,發現鞋櫃上多出一雙沒見過的帆布鞋。

他皺皺眉,雖然沒說過不能讓阿桑帶人過來,但未經同意就把一個陌生人帶進雇主家,怎麼也說不過去。

顧子清脫掉鞋子後,外頭忽地響了一聲悶雷,他心裡納悶著待會兒回公司可能會被雨淋濕時,轉開了喇叭鎖。

昏暗的客廳內,沙發上疊著兩道人影。

窗外閃過一陣雷電,照亮了他們的面容。

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壓在被綁住手腳的宋柏樣身上,流出白濁液體的性器在他愛人的大腿間來回抽插。

宋柏樣發覺門口的聲響,被摀住的嘴巴含糊地喊了聲「清哥」。

等腦袋空白的顧子清回過神來時,他已經騎在陌生男人身上,右手的指節滿是這人的鼻涕和污血,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阿桑在旁邊拚命地拉著他,哭著道歉。

顧子清望向鼻青臉腫的男人,站起來譙了他一句「幹!」後,奮力的朝他腹部踢了一腳,抹掉拳頭上那令人作嘔的液體。

他沒理會哭得和外頭大雨一樣的阿桑,轉身抱起全身發抖,嘴裡還在喊「清哥」的宋柏樣進房間。他頂著老闆的大罵執意地請了假,拿起白色浴巾小心翼翼地把懷裡人包起來,準備帶人去醫院。

顧子清看也沒看阿桑一眼,逕自出門叫了台計程車,一路抱著哽咽的宋柏樣到醫院檢查,順便去警察局做筆錄,等他們回到家已是深夜,那對母子也已失去蹤影。

顧子清牽著宋柏樣到浴室,舉起蓮蓬頭幫他洗掉腿上乾掉的精液。

他看著那些被人掐出來的瘀青,腹部忽地一陣絞痛。

已經這樣多久了?

顧子清不敢再細想,只是咬牙低下頭,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

最後他還是沒能忍住,讓淚水一滴滴落在宋柏樣的大腿上,和溫水一起沖進排水孔。

第二次去做筆錄遇上那對母子時,顧子清一刻都沒鬆開握拳的手,等出了警察局他才發現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到出血。

看護阿桑屢次在公寓外攔住顧子清,在大庭廣眾投來的好奇目光中哭著向他道歉,甚至下跪磕頭想讓他撤回告訴。一次兩次,顧子清都好脾氣地拒絕,讓她不要再過來,然而旁邊圍觀了幾次的人群,開始出現譴責他的聲浪,理直氣壯地要他放過可憐的老人家。

顧子清蹙起眉頭,卻沒有打算向任何人解釋,照常上下班。

只是為了宋柏樣的安全,顧子清慢慢地先把他送到安排好的新家,自己再慢慢搬過去。

在最後一趟搬家途中,看護阿桑硬是攔下顧子清,不聽他說話就跪著把裝滿錢的信封推到他跟前。

「我兒子從小被欺負到大,也常三更半夜被他那酒醉的老父叫起來揍……我把他喊過來是想,如果和溫柔的宋先生相處的話,他或許就能走出以前的陰影。」

阿桑臉色極差,眼角泛淚:「我錯了,我就不該放他進門的,真的很對不起!他還年輕,現在去坐牢的話以後不會有人想用他的……求求你了!這些如果不夠的話,我們還能去湊……」

顧子清蹲下來,把信封又推回去。

「這些是你付出勞力後該得的薪水,不需要還給我。」他沉聲,「還有,你兒子受了什麼委屈都跟我們無關,該坐的牢還是得坐。」

他說完話轉頭就走,沒理會從後頭傳來的哭喊和指責自己的群眾聲,逕自坐上公車往新家而去。

從這之後,除了平時就會來家裡作客的顧欣瑜外,顧子清不再相信任何人,他毅然決然的辭掉工作,專心在家照顧宋柏樣。只有這麼做才能安放他老懸在心上的那塊大石頭,也能帶著宋柏樣跑法院。

等法院的宣判結果出來後,顧子清看著那混帳被法警帶往另一個出口,他才大大的鬆了一口氣,覺得他們終於撐過這段苦日子。

都說人生是起伏不斷的山谷,他和宋柏樣經歷了很長一段谷底期,接下來就該是上升的山坡了。

顧子清撥開手上的糖衣,將糖果裡的果仁放進愛人口中時,心底甜滋滋地想。

但隨著回診的次數漸增,醫生斟酌著用詞的頻率也越來越高,經歷過一次次的絕望後,顧子清從醫生的表情和舉動中,得知他的愛人大概已經沒法再好轉起來。

他這才明白什麼叫「沒有最糟,只有更糟」。

顧子清拿出郵局存摺,看著上頭那些預計到處玩的存款,有些鼻酸。

最後他從帳戶裡挪了大半去改造浴廁,讓已經無法站穩的宋柏樣能更安全地使用。以防萬一,他還先買了一台輪椅備著,雖然他並不喜歡「事情只會變得越來越糟」這樣的想法。

而事情就如他所料,宋柏樣的狀況沒再好起來。

五十五歲那年,他開始臥病在床,甚至已經忘了一大半詞彙,常常思考半天卻還是想不起該怎麼表達。

也因為如此,本來好脾氣的宋柏樣也變得暴躁起來。

為了減緩他失去語言能力的速度,顧子清嘗試帶著他讀小學的國文課本,睡前也會挑幾篇故事唸給他聽,即便總是那幾本反反覆覆地翻,宋柏樣的反應也一直都像「第一次」聽那般。

看著孩子似的宋柏樣,顧子清想,就算回不去從前也沒關係,只要自己能陪著他走完最後一程就行。

但某個晴朗的午後,已經組織不出一整句話的宋柏樣,在顧子清打掃房間時,非常突然地冒出一句。

「我真的希望,你能比我早死。」

以為自己聽錯的顧子清,訝異地抬起頭望向宋柏樣。

只見他半垂首,瀏海正巧蓋住雙眼,窗外幾條長長的飛機雲正巧滑過藍天,清楚地映入顧子清眼中。

唯一沒看清的,只有愛人此刻的神情。

顧子清以為那句話只是宋柏樣又一次的胡言亂語,但他發覺對方的反應和平時並不同,沒有以往的支支吾吾,也沒有思考用詞太久而亂發脾氣。

他沉吟良久,把掃具放到一邊後坐到床沿,抱住不再出聲的宋柏樣。

「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都會是我的『牽手』。」顧子清拍拍他的背,「阿樣,我們努力一起走到最後吧。」

宋柏樣顫抖著手拉住他的衣袖,把臉埋到他溫暖的頸窩蹭了蹭,很輕很輕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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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lies@Tenlies

06

大家都說,社區內住著一個愛家如命的顧先生,總是一大早就上街買最新鮮的菜回去煮給愛妻吃,據說還親自幫那半癱瘓的妻子把屎把尿,哪戶人家的丈夫像他這般體貼有愛?

而將另一半視為最珍貴之人的顧子清,此刻正在用地板刷洗掉不慎從馬桶邊緣流下來的清黃液體。

因為宋柏樣鬧彆扭似地絕食,這陣子顧子清都沒能好好地睡上一覺,他一邊刷地板一邊點著頭打瞌睡,眼皮重得幾度就快闔上,是地板刷的棍子頂住他的腹部才能繼續保持清醒。

就在顧子清收好東西準備休息一下時,房間忽然傳來尖銳的喊聲。

他走到床前,安撫正不停尖叫的宋柏樣:「想喝水嗎?還是想吃點布丁?」

顧子清倒了杯溫水,將杯緣湊到他唇邊卻被用力撥開,那杯水灑了滿床,有些濺到他身上。顧子清抿緊唇,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才轉身,不發一語地到隔壁房拿乾淨的被子過來。

他心力憔悴的從冰箱裡拿出一小盒布丁,拎著小湯匙回房間。

顧子清坐在床沿,輕柔的哄了宋柏樣幾句:「你這幾天都不怎麼吃,所以我特別做了你喜歡吃的焦糖布丁,我們先吃幾口好不好?」

宋柏樣撇開臉不讓湯匙湊過來。

「你再不吃會死的……」顧子清低聲說,「阿樣,算我求你了。」

宋柏樣「啊啊」地喊了一聲,把趁機塞到自己嘴裡的那口布丁,全吐在他手上,嘴角還連著銀白的唾液絲線。

顧子清想也沒想地,用力搧了他一巴掌。

等他回過神來時,臉頰紅腫的宋柏樣呆愣地看著他,喊了幾句模糊不清的話後,眼淚止不住地溢出眼眶。顧子清一頓,看著哭得不停的宋柏樣,恍若又瞧見當年那個壓在愛人身上的混蛋身影。

而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兇手,正是自己。

「我、我到底在做什麼!」顧子清著急地拿冰袋過來,「阿樣,我不該意氣用事的,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我是愛你的,是愛你的。」

顧子清抱著宋柏樣,幫他敷臉頰的同時一遍遍地道歉。

而壓斷最後一根稻草的,不是宋柏樣絕食的行為,而是在顧子清忙著清理失禁的床單時,他脫口而出的一句「誰?」。

顧子清還拎著他尿濕的床單,茫然的抬起頭。

「你、你已經不認得我了嗎?」

但回應他的不是點頭或搖頭,而是宋柏樣恐懼地拍開他伸過去的手,和一連串震耳欲聾的尖叫。

顧子清頹然地縮回手,沒有像往常那樣去安撫他,而是一臉恍惚地走出房間。

當時,他清楚地聽見心底某處,發出了斷裂的響音。

那天正好是夏夜,瑩白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映入房裡,將掐住愛人脖子的顧子清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兩道人影交疊在房間的地板,就和當年他們去逛海生館牽手時,疊加在地上的身影一樣。

外頭的蟬聲也跟著流進房內,淹沒了宋柏樣的動靜。

顧子清異常冷靜地望著身下不斷掙扎的宋柏樣,在加大手勁的同時,腦中浮現的是他之前無意間和自己提起的那句話——

「我真的希望,你能比我早死。」

那時候,他就坐在床上低著頭,讓顧子清沒法瞧見表情。

這些年宋柏樣的情況越來越嚴重,照顧他的這段期間,除了平時回診的醫生外,顧子清也另外請名醫來看過,同樣也只得到「狀況只會越來越差啦」的答覆。

他在最近的地方,看著愛人眼中逐漸沒了自己的身影,成日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甚至喪失語言能力,只能「啊啊呀呀」地像個孩子表達自己的情緒。

顧子清不由得暴躁起來,變得不再像當初那個信誓旦旦,說要照顧他、陪伴他到最後的自己。

「我真的希望,你能比我早死。」

你說的對。

顧子清咬緊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口腔散開才鬆手,垂首看著已經斷了氣息的愛人,伸手輕撫他脖子上那些被自己掐出來的瘀痕,他一邊說著對不起,一邊親吻宋柏樣發紫的嘴唇。

最後,顧子清幫他輕輕地蓋上棉被,精神恍惚地打電話報警自首。

在這之後,他獨自站在門外等待,家門口那盞剛換好的路燈聚集了幾隻飛蛾,它們碰撞在一塊,打落彼此的翅膀掉在地上抽搐,最後只剩兩隻互相繞著圈子飛。

顧子清雙眼無神地盯著那兩隻飛蛾,等眼睛乾到發疼時,救護車的聲音已經響破整條沉眠的巷道,警察也跟在後頭趕過來,而在燈下飛舞的那兩隻蛾,不知何時只剩下一隻。

他不發一語地伸手讓跑過來的警察上銬,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衝進去做急救的護理人員,在交頭接耳的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乖順地坐進車內。

警車靜靜地開出昏暗的巷道,駛向沒有宋柏樣的未來。

這件事恍若掛在每戶人家門前的那一長串爆竹,從村頭響到村尾,無人不知。再加上過激的媒體,祭出聳動的標題大肆報導,讓法官在斟酌顧子情的刑期上,又多了一層顧慮。

從案發到法院結案,顧子清全程神遊,無論法庭上的誰說了什麼、問了什麼都沒注意聽,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坦承自己的犯行,甚至拒絕了想幫忙減刑的辯護律師的好意。

後來,他被判了五年的刑期。

這樣的結果比顧子清預料的輕太多,他甚至想過要老死在獄中,或是讓法警送一發子彈進心臟。

他一點也不想待在沒有宋柏樣的世界,更不想瞧見愛人痛苦地被「活著」反覆輾壓卻還掙扎著吸一口氣的樣子,這對陪伴在他旁邊的顧子清而言,比死亡還痛苦。

這些都不足以令人崩潰。

讓他潰堤的,是屬於自己的那盞路燈,遺忘了他這個旅人的存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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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lies@Tenlies

07

在看守所等待移監的那幾天,第一個來探望他的人不是意料中的顧欣瑜,而是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面的宋柏樣母親。

宋媽媽因為懷著身孕結婚,所以跟阿樣的年齡差距不算太大,兩人的相處模式也有別於一般家庭,他們更像是朋友,宋柏樣有時還會喊「妤婷小姐」逗她玩。

來探監的宋媽媽,也已經年邁到只能讓一個外籍看護小心地推著輪椅進來會面室,她漂亮的黑髮已是皚皚白雪,那雙在他們面前總是盈滿溫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卻空洞一片。

她抬起那張和宋柏樣相似的臉龐,茫然地望著坐在玻璃後方的顧子清。

「阿樣跟了你大半輩子,你怎麼下的了手?」

顧子清低著頭,沒說話。

「從我接到電話後,就一直想不通。」她深吸一口氣後,淡淡的,「我已經放棄看他和女孩子成家、也放棄抱一個長得像他的孫子的念頭……我甚至試圖向鄰居解釋我兒子不是基佬,只是喜歡你。」

「清仔,我退讓得還不夠多嗎?」

「媽,對不起。」

「不要這樣叫我……好好一個兒子折在你手上,我可沒打算原諒你。」她眼眶一紅,撇開頭,「我讓人帶了些菜過來,就當我們家阿樣跟你的情誼到此為止吧。」

顧子清只能望著她被人推出去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

宋妤婷被看護推出會面室後,碰上在外頭等待他們會面結束的顧欣瑜,不同於初次見面時的青澀,她已經大學畢業有好一段時間,現在給人的感覺更穩重了點。

「阿姨好。」顧欣瑜對她點了點頭,純黑的包頭鞋踩在看守所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直到站定在她身前,「您今天找我來是想討論賠償的部分嗎?」

宋妤婷沉默,半晌才張口:「那些賠款,我找時間再匯回去。」

「阿姨您……」

「比起那些錢,我更希望阿樣好好的。」她垂下眼簾,「我知道他比誰都愛阿樣……正因如此,我比誰都無法接受他做這種事,即便他看起來還在狀況外。」

「什麼?舅舅他該不會還不知道……」

「如果他不是裝傻或真瘋的話,那真的就是不知道了。」宋妤婷抬眼,苦笑了下,「妹啊,我希望你不要跟他說,就這麼順其自然吧。」

顧欣瑜頓了頓,看起來有點為難。

「拜託你了。」

宋妤婷拉過她的手,啞著聲:「這是我還活著時,對你們唯一的請求。」

夏去秋來,冬逝春生。

顧子清數不清從出獄後到現在,究竟過了多少年頭。

在長照中心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總是一個人待著的他,看著一批批新住戶進來,一批批老住戶離開。

即便周遭的大家離死亡越來越近,但那終歸是在「前進」,而他卻像被定在了時間的某一格無法邁步向前,亦無法再回到和阿樣在一起時的歡笑日子。

當他和阿玲提起的那些陳年往事後,顧子清才覺得自己終於邁出了一步。

這陣子的顧子清像是要把還記得的事再複習一遍,只要逮到和陳曉玲聊天的機會,就會請她聽自己講古。

他的聲音很慢很輕,陳曉玲並不因此感到厭煩,身為看護人員的她反倒樂見這樣的情況。

但顧伯伯吐露的心聲越多,他的狀況卻不如陳曉玲預料中那般轉好,反而每況愈下,他的記憶彷彿是破了個洞的魚缸,那些說過的故事不斷溢出他腦海,漸漸地連人都開始認不清。

現在顧伯伯還能清楚認出來的人,只剩身前的陳曉玲、來看望的顧欣瑜和他口中叨念著的「阿樣」。

顧子清和那些轉院的老住戶們一樣有了失智的症狀,只能從從養護長照中心轉到精神護理之家,和顧伯伯交情不錯的陳曉玲,特意空出一個小時過來送送他。

「阿玲,你要去哪?」坐在車內的顧子清,抓住外頭的陳曉玲的手,看起來有些著急。

「我沒有要去哪,是你要去更好的地方啦……到了那邊要交個朋友啊,不要老是一個人。」陳曉玲看著明顯蒼老許多的顧子清,有些不捨,「伯伯想我的話,也可以打電話給我喔。」

顧子清點點頭,半晌又問:「那阿樣呢?他去哪了?」

陳曉玲聞言,猶豫著該怎麼回應時,坐在駕駛座的顧欣瑜順勢接起話頭。

「不用擔心,叔叔他也會過去的。」顧欣瑜側過身,把被蹭掉的毯子重新蓋回顧子清膝上,「你只要過得好,叔叔也會開心起來的。」

「是這樣嗎?他不會再生我的氣了?」

顧欣瑜靜了一會才發動引擎:「叔叔他不會生你的氣……我們該走了,跟阿玲說掰掰吧。」

顧子清聽話地對著窗外的陳曉玲揮揮手,說了聲「掰掰」。

陳曉玲目送著漸遠的車影,心底忍不住感慨起來,任職到現在她已經送好幾批人出去,除了剛任職那時第一次接觸以外,沒有一次像現在這般不捨。

顧子清終究沒能逃過記憶被歲月的巨輪輾壓。

顧欣瑜看了一眼後照鏡裡的人影,只見白髮蒼蒼的顧子清靠著椅背,雙手緊抱住毯子,靜靜地望著車窗外那一排排行道樹,眼下的細紋恍若被誰給揉皺似的。

那雙只裝進宋柏樣身影的眼眸,此刻什麼也沒有。

她還記得當初他們倆坐在餐桌前,緊張地跟自己坦承關係的那一天。

那時顧子清已經被外公趕出家門,而她因為不想面對父母的爭吵而幾度離家出走,沒錢住旅館的她,只能一次次去敲舅舅家的門。

每次去添麻煩,顧子清想好好地唸她或勸她回家時,宋叔叔就會笑著過來打圓場,甚至會和她站在同一陣線上,無所不用其極地逗笑舅舅的那張苦瓜臉。

往他們家跑的那段日子,顧欣瑜發現顧子清總是把目光放在宋叔叔身上。

所以當他們倆坦白時,顧欣瑜一點也不訝異,心裡甚至升起「親戚中只有自己能包容」這樣的想法而竊喜。當然,後來家裡的長輩們知道她和顧子清他們有往來時,差點把她打個半死。

聽到消息後趕來幫她擋棍子的,不是在旁邊和大家一起指責自己的父母,而是那個和母親同父異母的舅舅。

「你和清哥果真有血緣關係。」趕過來的宋柏樣坐在車上幫她擦藥時,無奈的笑了一下,「都已經開始挨人家揍了,還不懂得跑。」

「叔叔,你其實可以不用來的。」

「怎麼?不希望看到我?」

「不是啦。」她瞥了眼車外正在給自己包紮的顧子清,「我是怕你受傷,如果你出事了,我大概是第一個被舅舅掠去埋的受害者。」

「你說那什麼鬼話。」宋柏樣笑了幾聲,挽起衣袖,「敢傷我家人,無論誰我都會揍到讓別人認不出他的!」

包紮好手臂的顧子清,走過來拍了一下宋柏樣的頭。

「真遇到了什麼事,你要第一時間和欣瑜一起跑才對,揍個屁。」

宋柏樣捂著後腦勺,笑著靠在舅舅身上,而顧子清也跟著笑出來。顧欣瑜用衣袖抹抹濕潤的眼角,在他們的笑聲中勾起嘴角,也是從這之後,她也將他們倆視為自己最重要的家人。

所以在得知舅舅對宋柏樣做出那種事時,她比任何人都來的震驚。

顧欣瑜開車去接服完刑的顧子清時,她發覺以往總是裝有宋柏樣身影的那雙眼眸,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失去「活著」的重心,顧子清宛如一具逐漸崩壞的枯骨,使盡各種方法試圖掐斷自己的命脈,在手腕留下一條條怵目驚心的傷痕,手臂上被宋柏樣誇過好看的那些刺青,也被他用刀片給刮花了。

奇蹟似地,他每一次自殺都被顧欣瑜及時阻攔,卻也越發沒了生氣,直到她把顧子清安排進養護長照中心,這樣的情況才好了一些,甚至主動讀一些早就看過的世界名著。

那本《老人與海》他不知道翻了多少次,他喜歡將自己比喻成出海的老漁夫,嘴角總掛著苦笑,顧欣瑜後來認真地去看了這本書,也大概理清為何他總抱著這本書。

某種意義上來看,和宋柏樣有關的那些回憶就像架在脖子上的利刃,只要再進去一些就會要了他的命。

但這樣的痛苦,卻也同時供養著失去愛人後的,顧子清的餘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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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lies@Tenlies
08

顧子清日漸消瘦,狀況已經差到連輪椅都坐不住,每次顧欣瑜去探望,都覺得他離死亡越來越近。

顧子清甚至認不得她了。

「護士小姐,阿樣今天有來嗎?」

正在削蘋果的顧欣瑜身形一滯,抿著唇搖搖頭,顧子清瞧見她的反應後,看起來有些沮喪的低下頭,午後的暖陽潛入純白的冷氣房裡,照亮他臉上多出很多的褐斑。

他啞著聲:「阿樣以前生病時,我顧了他好久好久。」

「嗯,很辛苦吧。」

「說不累是假的,但、但我喜歡他所以沒關係。」

話說到這,顧子清突然停了下來,茫然地看向顧欣瑜:「從我生病到現在,阿樣一次也沒來看過我……我是不是被討厭了?」

顧欣瑜止住手上的動作,再次搬出那套哄過他不知道多少次的說詞,去回應他的話。

「怎麼會呢,叔叔可能在工作,晚點就來看你了。」

「啊,你說的對,工作比較重要。」顧子清點點頭,「他老囔著要賺大錢,在台中買間小套房後,一起養隻貓……」

顧欣瑜又重新削起手中的蘋果,靜靜地聽顧子清說著那些連他自己也不確定是真是假的事,但還能像這樣和舅舅說話,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外頭的街道開始喧鬧,舉著旗子的人們宛如沙丁魚群擠在被管制的道路上,他們對路人喊著口號和發傳單,剛離開護理之家的顧欣瑜,接過一張志工遞過來的傳單。

只見惹眼的彩虹圖片上,大大的印著「相愛是人權」的字樣。

顧欣瑜看著傳單好一會兒,興奮的同時卻又感到些許難過,直到遊行的人群走到街道的另一端後,她才從這複雜的情緒中回過神來,默默地摺好它後收進包裡。

如果再早一點就好了,或許他們就能趕上。

顧欣瑜望著漸遠的遊行隊伍,心想。

從這之後,除了上班和探望顧子清的時間外,她積極地參加各種同志遊行和穿著有彩虹標誌的白底襯衫,舉著彩虹旗和那些人走過一條又一條的馬路。

宣布同婚釋憲結果的那天,市區上方蓋了厚厚一層烏雲,直到中午都下著傾盆大雨。顧欣瑜特意排假來陪顧子清,她打開房間裡的電視等待,雖然之前就跟舅舅提過這件事,但他總是含糊地回答,也不曉得他究竟懂不懂。

她看著螢幕上在雨中撐傘等候的遊行人群,直到三讀條款陸續通過的消息一一傳出,所有人緊繃的嘴角才徹底鬆開,大笑起來。

雲後的日光透了出來,雖然還下著小雨,天邊卻依稀出現一道模糊的彩虹。

顧欣瑜激動的看向旁邊的顧子清時,猛然一頓,只見正盯著電視的他,臉頰掛起兩行淚水,嘴唇發顫。

「……舅舅?」

顧子清沒有回應她,只是不斷地說著「對不起」,其中夾雜著濃濃的鼻音,在顧欣瑜緊張地把衛生紙拿過來前,他已經失聲痛哭。

「對對不起……我、我沒能撐過去……柏樣啊……」

顧子清像個孩子似的,撕心裂肺地大哭。

沒見過舅舅這樣的顧欣瑜,手忙腳亂地安撫他,眼眶竟也跟著泛紅起來,嘴巴開開合合,最後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吞回去。

但她沒料到,這次大哭會是舅舅最後一次意識還清醒的時候。

同婚釋憲後,沒過多久顧子清在某個晴朗的午後莫名地發起高燒,氣喘不斷,護理之家的照護人員趕緊將他送去急診,雖然救護人員已經將顧子清從生死關頭拉回來,他的狀況依舊沒變好。

顧欣瑜甚至被告知,他可能撐不過這兩天了。

醫院發出病危通知時,來探望顧子清的親屬仍舊只有顧欣瑜一個,外加之前照護過他的陳曉玲,總共也只有兩個人。

陳曉玲請了一天假過來送別,即便他已經認不出自己。

插著鼻胃管的顧子清不斷地喘著氣,恍若想趁還活著的這幾個小時內,從人生的起頭再重新開跑似的,很累卻無法停下,痛苦卻又只能撐著一口氣,鼓勵自己再向前邁出步伐。

當年照顧宋柏樣的舅舅,也是這麼撐過那些年,一如海明威筆下那個捕魚的老人。

望著難受的顧子清,顧欣瑜忍不住撇開臉擦掉眼淚,站在一旁的陳曉玲默默地抽了幾張面紙遞給她。

顧子清的面容開始暗沉下來,喘息之間的停頓開始拉長,擱在大腿兩側的雙手變得冰冷起來,氧氣罩裡的呼吸越發虛弱,臨終的那刻似乎就在眼前。

就在顧欣瑜做好心理準備時,他那雙就快瞇起來的眼睛卻忽地瞪大,用力地盯著醫院天花板。

他努力地舉起顫抖的右手,像是想抓住什麼似的,喜出望外的喊了一句。

「阿樣!你終於肯來看我了!」

他們還沒能理清狀況,顧子清又喊了幾聲「阿樣」後,笑著斷了氣。

在他去世的同一時間,顧欣瑜的手機鈴聲響起,電話那端傳來的是另外一間護理之家的消息。

她聽完後掛斷電話,看向被拔掉鼻胃管的顧子清,紅著眼眶笑了一下。

「你倆感情也太好,走也一起走。」

沒能理解這句話的陳曉玲,疑惑的看向和顧伯伯鞠躬的顧欣瑜,等救護人員說明了一下後續的事項後,就見她拎著包包準備奪門而出。
陳曉玲下意識的抓住她的手:「等等,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怎麼想都行。」

顧欣瑜掙脫手,淡淡的對她笑了一下後,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往門外奔去。

從舅舅入獄那天起,她一直都在說謊。

在會面室外和宋媽媽碰上的那天,她被鄭重地交代,千萬不要把宋柏樣還活著這件事跟顧子清說,但每次來探望時,她總是差點全盤托出。

顧欣瑜想起站在法庭裡一臉失神,明顯聽不進任何話的顧子清,心底五味雜陳,只能看著兩眼無神的舅舅進去坐牢,毫不知情的在裡頭被懊悔反覆折磨,夜不成眠。

雖然出獄後,顧子清的氣色比起坐牢前好了一點,但她知道,這人已經不是過去那個總是笑笑的,說宋柏樣哪裡都好的舅舅了。

顧子清試圖掐死宋柏樣的事,傷得最深的大概不是宋媽媽,而是他自己。就算她不顧宋媽媽的意願,把真相全擺到顧子清眼前,換來的或許只會是更大、更永無止境的後悔與痛苦。

顧子清多愛宋柏樣,就會多恨當時掐住他脖子的自己。

顧欣瑜還是沒能趕上,一路跑過來的她喘著氣,腿軟地坐在房間門口,她看著床上已經被蓋起白布的人影,遲來的淚水落在地板上。

「見到舅舅的話就盡情地揍他一頓吧。」

房間裡只有她說話的聲音,顧欣瑜抽著鼻子緩過來後,才站起身來向他深深地一鞠躬。

「麻煩你一路上看顧他了,柏樣叔叔。」

「快準備電擊器!」

「準備完畢!Clear……等、等等!」

兩個剛衝進房間的護理人員,看著剛剛被嫌犯掐到呼吸停止的患者,在他們做急救前突然顫動了下,接著像是被甚麼東西嗆到似地咳嗽了幾下後,開始急促地呼吸。

其中一個護理人員先回過神,朝房間外的人喊。

「小林!快把擔架扛過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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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lies@Tenlies

後記—

這次的題材在開放同志登記結婚那年,我無意間看到一張登記結婚的同志年齡分布圓餅圖,大部分人落在25-50歲間,而70幾歲的人只佔非常非常少數,這讓我升起想寫類似題材的故事,當然最後配合各種細節而改了很多。

雖然不知道寫得究竟好不好,但就如明星班的講師們所說,最少我完成了一件作品。

謝謝花時間看完這篇故事的所有人。

謝謝在故事剛完稿的階段,願意幫我試閱的朋友們。

  • 因為家裡也有需要長照的長輩,看這篇感觸特別深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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