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學院│出勝] 犬貓相爭（轟視角） [R18]

　　黃綠色的雙胞圓月，打斜照來。之前的遠距離，讓他總以為它們是黑夜裡的鵝黃滿月，或是螫蜂腹上那幾道警告天敵的亮黃。有如打磨過的寶石那般，清澈透亮的瞳仁，反覆的打量裡帶著幾分好奇。紅白髮絲的少年，穿著皮鞋的雙腳又踮高了些，整個人幾乎要貼到牆上。就差一點了，讓每隻貓兒都瘋狂的味道，解除最後一道防線的秘密武器。轟吸了口氣，一手扶著牆，將葉尖湊到黑貓的鼻下。黑臉上的白色鬍鬚抖了抖，黃澄澄的眼睛眨巴著。在寒假實習時想了又想的，與二年A班一同度過的住校生活，全被他拋到了腦後。總趕的上的，他想。

　　曾經是甄試入學榜首的轟焦凍，在開學典禮當天，站在校園大門口的圍牆邊上，興奮地逗著貓玩。

　　貓的表情，如果貓真有表情的話，酩酊與陶醉，怕是沒有太大的差別。少年狂喜的表情，像是也吸多了。他閉上眼，忘我地享受指頭陷入貓毛的柔滑觸感――直到一聲犬吠喚醒他的夢。白色的大型犬，搖著毛茸茸的長尾站在牆下，直盯著牆上的生物看。一切都過於迷幻，對轟焦凍來說。狗是如何靜悄悄地接近，不動聲色地站在他背後，又為何剛好挑在他突破貓的心防這一刻，一切的一切，都是個謎。也可能，他實在太專注了。「噓！噓！」模仿著鄰居趕狗的聲音，轟正在逗貓的手腳，仍狼狽萬分地伏在牆上。「汪！汪汪！」轟的逐客令被無視，狗激動地叫了兩聲，蹲低前腳，進入了戒備狀態。臥牆的貓，站了起來，連同牠那油亮的黑毛，「喵嗚――哈――」夾在正中的人，握著串綠色草葉，不知如何是好。

　　不保護黑貓不行，當轟這麼想的時候，白色的大狗就撲了上來。四隻爪掌踏在胸口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黑不溜丟的身影，對著上牆失敗的狗嘶叫一聲，倉皇地跳牆逃跑，臨走前還不忘叼走掉在地上的薄荷葉。啊，啊啊，別走啊。少年的紅白髮絲染上了塵土，仍絕望地望著一白一黑的毛球，在大馬路上瘋也似的飛車追逐。

　　離開學典禮正式開始，還有五分鐘。

　　「新的學期，代表新的開始。有什麼想要做的事，就從現在立刻著手吧！想擁有全新的自己嗎？想不想？……大聲一點！我聽不到！想、不、想――」麥克老師高聳的頭髮，在講台上晃個不停，透過個性放大的音量，早就叫醒了在開學第一天還昏昏欲睡的學生。坐在禮堂中間位置的二年A班，有張椅子是空的，是準備上台的綠谷出久。壓線進禮堂的轟，雙手抱肩，默默忍受台上不斷傳來的噪音。坐在轟旁邊的爆豪，血紅的眼睛沒有太多情緒，即使備受矚目的新生代表出現時，在台下的大片鼓譟中，爆豪仍然保持著平靜而放鬆的坐姿。灰藍的眼睛，有些意外地掃了身旁的人一眼。最喜歡挑戰強者的傢伙，居然無動於衷。不過，在綠谷發表致詞之前，那個爆豪能夠安份地坐在位子上，也是個奇蹟了。異色的眼睛，換了個方向，盯住了站在禮堂側門的歐爾麥特。如鷹的金色劍眉間，飽含期待與驕傲的表情。「在校生代表致詞，請在校生代表綠谷出久同學上台。」司儀的聲音從麥克風傳出，在轟的耳裡聽來，有幾分失真的、區隔新舊的震顫。

　　自從進入雄英高中，轟的世界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不只綠谷，還有許多在這裡遇見和相處的人，都告訴了他，安德瓦以外的，是望不見地平線的寬廣無邊。新的學期，一年A班的原班人馬，將換上新的抬頭。二年A班，轟想著，他還記不太住新教室的位置在哪。和新生入學那時一樣，置身於這座大禮堂之中，但這次他聞見，光亮的木頭地板散發著清新的蠟味，洗淨的紅色布簾有股陽光的味道，身下的鐵椅，往後躺時發出的吱嘎聲，聽起來也像是神祕的預告。典禮的流程，就像一陣又一陣宣告起跑的槍聲，在風中傳遞，與腳步聲幾乎同時響起。學生將會去往哪裡，是否會回來成為教師，此刻、明日或更久之後，都是未知的分歧點。

　　自雄英畢業的學生，也並非終其一生都會從事與英雄相關的工作。生命的枝椏，並不總是向著日光散葉。新與舊，也並不總是有條粗野的分界，轟是這麼認為的。不需要大人來說，他們深知自己有無限的可能，至於抓不抓的住，各憑本事。背景變換，是規律的四季遞嬗，但週遭的人，在成長、在變化，是日夜緊盯也追不上的速度。曾經的雄英三巨頭已經不在，這間學校正呼喚著緩步上升的新星，一顆接著一顆，「作為今年的在校生代表，我想要先歡迎今年進入雄英高中的新生們。歡迎你們來到這所培訓未來職業英雄的名校！一年前的我，和你們一樣，對這所學校充滿了憧憬。同時，我也對這個陌生環境和新生活，感到不安，但在老師和學長姐的悉心指導與協助之下，我順利克服了許多困難，並開始享受美好的校園生活。體育祭、事務所實習、校外訓練以及考取臨時執照，我的同學們也給予我許多幫助。在雄英的第一年，我交到了很重要的朋友――」原本侃侃而談的、亮閃閃的翠綠眼睛，忽然定在台下的某個位置，露出個靦腆的笑容，便繼續未完的演講。

　　轟發現了，或許他是唯一一個發現的人，也是離綠谷轉向的目光最近的一個。二年A班的多數人，對綠谷突然投射過來的注視，反應再正常不過。對於曾經不被多數人看好的綠谷，被選為在校生代表一事，女同學們大多樂觀其成，而男同學們的讚賞裡，多少抱有點競爭意識。唯獨爆豪，獨獨爆豪這個人，接收到台上的綠谷的目光後，冷靜鎮定的反應，該當異常。顧不得爆豪會發現他的發現，轟索性轉過頭，大膽目視身旁的同學。有什麼，總有什麼，是他努力後也看的見的吧？和飯田還有自己在一起時，不會顯露的情緒或話語，在今天這個公開的場合，能夠像衣褲邊角的線頭，被他捏緊拉出後，現出歪扭解體的原形。理不清的，從來都不是那兩人，是被排除在外的第三人。

　　綠谷的演講即將進入尾聲，台下的每雙眼睛，新生、舊生、老師和校長，都看著他，只是看著他。除了轟。綠谷的領袖氣質，他是這間學校裡第一個瞭解的人。歷經磨練而有所成長，對綠谷出久，這幾個字的描述還嫌太過草率。綠谷有個長遠而崇高的目標，轟是知道的，卻同時明白自己不被允許參與其中。除了爆豪，就只有爆豪，會是綠谷的例外。轟正在看著的這個人，過去的火爆脾氣，每對上綠谷，總要跟著手裡的個性炸開一次。那樣火熱的場面，今天卻不復見。有什麼發生過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不在場的地方。金髮紅眼的人，手裡沒半顆火星，鞋底也好端端地踩在地上，臉更是朝上仰望著還在說話的綠谷。

　　轟想要了解綠谷的全部。同窗好友的身分，他已經膩了。時間越是往前流去，他被拋在後頭的失落感，發酵得越是狠絕，近乎腐敗酸臭。純白雪地裡的兩條深色長褲，他還弄不明白，是什麼樣的感情，能這般切膚驅寒。一個男人，還有另一個男人，聚首言武擊劍，不就是為了競爭同一個女人嗎？那個女人上哪去了？轟想問，仍卻哽住不言。他自己何嘗不是自願加入的第三個男人。第三支劍，等待的是句結盟的誓言，而不是條香白的手帕。他身旁的人依舊面無表情，彷彿被自己右半邊的冷酷個性傳染，「作為雄英的二年級生，我們將代表學校參與更多活動，並更加投入英雄相關的事務。不只為了未來的出路與學校的名譽，也為了英雄界的發展和世界的進步，讓和平到來的那一天，不再只是夢想…」維持過短暫世界和平的歐爾麥特，是他們三人的共通點，但也僅止於此了。綠谷同爆豪，爆豪同綠谷，分享與拉扯的，要比轟焦凍多上太多。太多了！多得他想在禮堂大叫，怎樣才夠格，報名這場劍影相交的私鬥苟合。

　　「歐爾麥特，我去下廁所。」爆豪站起身，跨過轟伸直的腿，不像往常發出一聲咒罵，便拉開通往新教室大樓的側門，「我們相當期待各位新生的活躍表現，也恭喜你們在今天加入雄英的大家庭！令和元年四月一日，在校生代表綠谷出久，二年A班英雄科。」台下響起的掌聲，像道綿延不絕的波浪，推著所有人向前，再向前。他必須做點什麼才行，什麼都好，趕在畢業之前，那兩個人消失在視線盡頭之前。接下來的齊唱校歌、新舊生面對面行禮，和三巨頭的畢業典禮那天，四處飄飛的鮮花綵帶，沒什麼不同，不過是裝飾今天這場儀式的畫框。受到眾人簇擁的綠谷，起身唱歌的二年A班，都攔不住焦急的少年。今時，明日，倏忽便又是一年，他還有多少時間能待在綠谷身畔，如果那個人不打算放手的話？

　　轟忘記自己當時說了什麼，說服歐爾麥特打開門，讓他追上那個金髮的身影。但他記得那天的陽光，閃耀刺人得不像春日。

　　一雙擦得發亮的皮鞋，在無人的廊上快步走著。跟著步伐擺動的手，握了又放，拿不定主意。綠谷那些個不容拒絕的軟釘子，讓轟決定從爆豪下手。儘管爆豪在臨時英雄執照補習時，共同接受採訪後，還有後來的日子裡，從未正面承認過轟這個朋友，但綠谷眼底不時的閃爍，讓轟間接確定了自己在爆豪心中的分量。不快點不行，轟拉鬆汗濕的紅領結，踩著階梯，一路快跑上樓。

　　走廊盡頭傳來的巨響，似乎是門板大力闔上的聲音。轟確認聲源是男廁後，便毫不猶豫地將皮鞋踏進地板的水窪裡。「嗚！」綠谷的叫聲，打斷轟還未喊出來的另一個人名。清楚的落鎖聲響起，轟聽見金屬扣環相互碰撞，皮帶或者衣物的摩擦聲響，最後是下褲，或是上衣，落在地上的響聲。他又慢了一步。能解釋目前狀況的前情提要，就在剛才被他慢吞吞地錯過了，「小勝你要做什麼…現在？在這裡？」綠谷似乎從爆豪認真的眼神，收到了明確的訊息。壓低了嗓子的問句，即使隔著道門，在轟耳裡聽來，依舊是驚愕非常的反應。「呃――嗯！哈啊…啊――」這不是轟認識的綠谷，卻是他真切想瞭解的那個人。塑膠坐墊放到了陶瓷便盆上，音姬的悠揚樂聲奏起林中流水。也許真正的水，正從水箱汩汩流入漏斗狀的凹盆裡。站在廁所門口的偷聽者，伸手摀住了耳朵，卻擋不住破碎的呻吟，成形滲入心口。看似極力克制過的音量，仍遏止不住起音的自然上揚。聽者無法目視的愉悅感，聲聲表露無遺。一扇門，究竟能夠掩藏多少，何處不是縫隙與窺孔。本應密合的指縫間，聽見另一條皮帶被粗魯甩脫。同樣的金屬扣環碰撞聲，同樣的衣物摩擦作響，這次卻沒有落到地上的啪搭聲。

　　「哈啊…要回去教室了嗎――小勝？啊啊啊！你快下來――」綠谷的話聲並沒有延續太久，轟聽見人的後背撞上塑膠掀蓋、撞上瓷製水箱，然後便是一團混亂的雜噪。斑點狀的水漬在鞋尖暈了開來，少年這才猛然冷醒。爆豪才是他要找的人，但爆豪和綠谷，將自己關進了他極欲加入的空間，談都沒得談，「老子說進的去就進的去，你的工作就是閉上嘴…坐下！」爆豪的話聲響起，轟沒有心思去聽，只因他胯下那股不尋常的涼意。濕的，溫得他心裡發寒。從耳際放到褲襠的掌心，沾上了透明的黏液。前幾天的午夜，還有好多個晨跑前的清早，害他得躲著姊姊洗褲子的元凶，也是這副可恨的無辜樣。幾步遠的鎖上的廁間，兩男的喟嘆咽喘、流水樂聲蓋不住的動靜，靡靡攤開在轟貧乏的想像裡。門板之後，隔間之內，爆豪的裡面――即使他想不出男人的哪個部位，能容的下另一個男人，但是聲音已然足夠，足夠他描繪這幅正在暗處生長的春色。

　　他們這是在偷情，在開學當天的校園男廁裡，光明正大的。轟不知道自己掌上的痕跡是否乾去，可他顧不得那麼多了。水在流著，他不想關上，只願走入其中。紅白髮絲的少年，將食指伸進鞋後跟，勾起往外拉，再捲下踝上的白襪，放入鞋內。拎著的一雙鞋，平穩無聲地降落在濕滑的地磚。光裸的腳掌，踮著趾尖，走在通往密室的路上。他的呼吸不禁粗重，汗水不住涔流。走不進的，站著也能看。一人的觀禮，是不覺的情動。這次他要跨過去，就像被那兩人強拉著的第一年，往前往上，不曾回頭。連綿的風景，還會延續下去，在接近歐爾麥特這座山頂的路上。

　　二年級教室樓層的男廁牆壁和地板，是天藍色的。在開學前幾日鋪就的瓷磚，還帶著點石灰的味道。站在門前的轟，這時才開始覺得，環境裡的新意，多得令人作嘔。「女廁的顏色，大概是粉色調的吧。」轟一手摸著自己的後頸，不自在的感覺舒坦了許多。他記得一年級教室樓層的男廁，是白色的，純潔無瑕的白，或許校方後來改變了主意，把那間廁所全漆成這樣的藍色也說不定。但他，應該說他們，是回不去那裡了，「小勝、小勝、小――」綠谷重覆叫喚的人名，將轟拉回現實。跨出去的，也可能是錯的一步。但那雙白皙的腳，向著門，更進了一步。爆豪沒有回應綠谷，門外的轟卻想出聲，承接那份不屬於他的深情。隔間裡的聲響沒中斷過，坐在綠谷身上的爆豪，也攀上了門外的人。好癢，有什麼在他體內蠢動著。古怪的撓搔感停不下來，像是重症爆發的前兆。轟止不住想咳嗽的衝動，只得伸出雙手擁抱自己。透明的冰花像張厚實的絨毯，覆蓋他的眼耳鼻，捲緊他尚有異議的左半身。胸口的心臟，加倍狂躁地跳著。要到何時，他可以是那之中的一部分。當染病蔚為流行，治療無異求死，永凍儼然是個解方。在稀薄的冷霧中，樂聲穿透轟身上的冰層，融入門後的渦流。冰面上最後的、仍未凝結的一滴水，斜斜流入狹長的磚縫，連接的呼吸心跳也未退開。

　　結霜的眼睫下，冰藍的湖泊正靜靜燃燒。四條腿霸佔一間廁，兩條腿在上鎖的門前徘徊，都是咳不好的瘋病。洗手臺邊上的水龍頭、掃具間裡的橡膠水管和塑膠水桶之中，目不可見的水，在沉潛、在湧動。如果說澆熄體熱，也夠了，可痊癒，意味著撲滅傳染源。站在廁所最裏側的少年，將手伸進掃具間的門縫，尋找那段富有彈力的管口。為了自己，也為了他們。今天早上，他阻止不了貓狗大戰，此刻在廁所，他可能也防止不了兩男纏鬥。雪白的手背上，冰屑悄聲掉落，將管頭裝上出水口的動作，卻是一氣呵成。無妨，上課的預備鈴一響，所有人都得即刻從晨夢中醒來。總得有個人拉住他們的話，那就由他來動手吧。

　　「嗯――啊……」頻率漸趨急促的喘息，倒數著新學年來臨前的高潮。全心閉住氣息的人，旋開了花朵造型的金屬把手。隔著一道門，水泉上衝下落，同時打濕了在場的三人。嘩啦嘩啦…淅瀝嘩啦…淅淅瀝瀝…「啊。」三個聲音重疊，綠谷是驚嚇，爆豪是憤怒，轟是訝異。轟愣愣地看著手上的綠色水管，水勢比想像的大上太多。「這不是學校廁所的水量…是灌救火場的水柱吧？」正當轟思考的時候，地上的水已積流成河，寧靜地漫入走廊。然而這次，他聽見多重的衣物摩擦聲，還有兩條皮帶扣上的響音。門開了，音量和關上時同樣粗暴。有隻手搶過轟手裡的水管，還有隻手扭緊了龍頭的把手，兩隻手分別是爆豪和綠谷。和晴空一樣蔚藍的天花板上，水珠仍在滴答落下。濕了，還是失了，儘管有三張嘴，仍是說不上來。

　　預備鈴怎麼還沒響，頭一回，他們不約而同的想著。「水……我剛好腳髒了想沖一下，沒想到學校的水這麼強，抱歉。」在慎重道歉之後，那雙灰與藍的眼睛，試圖不帶痕跡地，掃過另外兩張臉。猩紅的眼底，有些光芒閃爍，墨綠的則沒有。「沒關係，衣服弄乾就好…轟同學剛聽到的――」「密室搏鬥。」聽到爆豪擅自搶答，綠谷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爆豪蠻不在乎地說了下去：「要不是你小子搗亂，廢久就欠老子一頓中餐了。」儘管綠谷揮動著手，頻頻示意爆豪不要主動回答，爆豪依然是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不針對態度異常磊落的爆豪，轟選擇抓住另一個更好的機會：「是嗎？綠谷，你是怎麼從禮堂來這裡的，用跑的？速度真快。」和綠谷預期的不同，轟感興趣的並不是搏鬥的內容。綠谷不覺自亂陣腳，說出部分的真相：「什麼？呃，我用了個性――」本來很有自信能敷衍過去的爆豪，一發現自己的劇本被轟胡亂塗改，馬上氣急敗壞的吼道：「半分混蛋！老子還有話沒說完――」略微嘶啞的男聲，與驟然響起的鈴聲交錯而過，「啊。」綠谷和轟同時發出驚嘆，爆豪不滿地啐了一聲，將還在滴水的橡膠管塞進轟的懷裡，扭頭走向門外，後面是小跑步追趕叫喚的綠谷，「小勝！」這次，轟丟下水管，衝了出去。他踏過的水窪，浮冰片片，喊聲先於腳步，「爆豪！」

　　「幹嘛？」那雙深紅的眼睛，罕見地回應了他。那位同性正專注地凝視著他一人。轟回視那雙和個性同樣熱得灼人的眼睛，不禁倒吸了口氣，在說完下句話之前，「下次一起練習吧，就我和你。」燦亮陽光下的血瞳，思考著轟的話裡的意思，猩紅色的輪月轉動著，旋即打住，「你跟的上的話。」啪啦啪啦，爆豪濕透的褲管，難掩狼狽地左右甩動，像對垂頭喪氣的翅膀。綠谷對轟拋出個略帶歉意的笑容後，也甩著他那對出水的長翼，消失在長廊的轉角。站在廁所門口的轟，側身靠著牆滑了下來，一屁股坐在濕答答的地板上。看來，這病是治不好的了。原來他仰望的綠谷，長久以來仰望的爆豪，是如此光耀照人的存在。

　　「焦凍！你回來啦――」轟冬美聽見大門被拉開的聲響，從房間出來迎接弟弟，目光倏地停留在他的腳上。「我回來了。」轟坐在玄關，試著脫掉黏腳的皮鞋，「姊姊，對不起。我今天烘了一會，鞋子還是――」「焦凍！你的鞋子是怎麼回事！」安德瓦高大的人影，跟著他特大的腳步聲出現。兒子雖然聽見了他的關心，答話時仍然沒有回頭。「在廁所跌倒了。」「是誰捉弄你？是不是嫉妒你是在校生代表！我這就――」「爸爸！」「老爸！」姊弟異口同聲叫住了拿出手機的人。轟先開了口：「在校生代表不是我，是綠谷。我也沒有被捉弄，真的只是跌倒。」轟停下了脫鞋的動作，灰藍的眼睛真誠的看著安德瓦。「…是嗎？那趕快收拾好，跟我去事務所一趟。」安德瓦撇了撇嘴，將手機放回長褲口袋，走向長廊盡頭的房間，「爸爸！晚餐――」「抱歉了冬美――我們晚點會――回來――」姊弟倆看著火焰消失在暗處，直到聲音模糊得聽不見。轟冬美對著轟焦凍笑了一下，有幾分歡喜地抱怨著：「真是的，上星期就跟爸爸說了，焦凍不是在校生代表。爸爸要是那麼想當，就去跟當年搶了他位子的歐爾麥特叔叔說嘛！」

　　轟用力地拔下第二隻鞋，發出啵的一聲，「姊姊，」「嗯？」「我想養寵物，可以嗎？」少年從書包拿出一本書，封面是各種毛色的狗兒的大合照，「『養狗前你必須知道的十件事』？」轟冬美隨意翻了幾頁，少年又拿出一本書。她接過書，螢光色的標籤開花似地長滿書側，「『養貓前你必須知道的一百件事』？焦凍！你知道狗跟貓很容易打架嗎！」轟冬美慌張地瞄了眼長廊盡頭，火光還沒有出現。在她還想說些什麼前，轟拎著剛脫下的襪子就往屋內跑，不忘回頭喊道：「老爸那邊我會想辦法的――」轟冬美拿著兩本書，完全搞不懂親弟弟的衝勁，究竟是打哪來的。她將書翻到最後一頁，上頭有個金色的印字，是重疊的U和A。她忽然想起自己該先確認一件事，「焦凍――這兩本書什麼時候要還――」輕盈的腳步聲，匆匆追入了黑暗中。

　　「所以我不是說了，和這傢伙搭檔…哈啾！不可能！」澄黑條紋的長尾巴左扭右擺，戴著白色拳套的手，正用PUSSYCAT聯名款的粉色手帕，努力擤著鼻涕。「雖然這麼說很不好，但虎英雄身上的香水味，在我聞來也沒好到哪裡去――」保須警察局局長舉起雙手，抖了下鼻子，便往後倒退一大步，「你這隻臭狗剛剛說了什麼！那句話是我的臺詞才對！糟糕、下流、低級、自我感覺過度良好！這樣是不會討淑女喜歡的！」「我已經結婚了汪。」三位學生站在路旁，看著圍捕行動的討論，逐漸往不妙的方向發展，卻礙於輩分不方便插話。

　　「廢久看屁看，想叫老子勸架不成？」爆豪雙手抱胸，擺明不想插手。

　　綠谷的手握緊了黃色書包的揹帶，小聲地囁嚅著：「這時候如果洸汰在就好了…」

　　「再不阻止他們，犯人就要逃掉了。」

　　聽見轟話裡的決意，爆豪和綠谷正想著不會吧，紅白頭髮的少年，下一秒就毫不客氣地，站到了爭執的正中間，「虎英雄、局長，」嘶聲和口水是暫停了，那條粉色手帕卻沒來的及煞住，「噗――」面構局長皺起眉頭，目光仍然看向了少年，「我明白兩位都對壞蛋深惡痛絕，也非常想要保護一般市民。但是，有時候太心急，可能就會產生一些誤會。」虎和狗對視數眼，仍不大了解他的意思。轟轉頭看向爆豪和綠谷，說：「我的兩個朋友曾經遇上現行犯，但誤以為對方的行動是要扯自己後腿，還在現場大打出手。」

　　「蛤？」被點名的爆豪，急著撇清被稱作「朋友」的汙名，卻被綠谷一把按住肩膀，「這是真的！我沒想過小勝的爆炸，是要引開敵人的注意。小勝也沒想過我弄亂垃圾堆，是為了遮蔽敵人的視線。」聽見綠谷主動分享這段不堪回首的經歷，爆豪忽然發覺這齣相聲的真正目的。他不情不願地撇過頭，發出不知道是認可還是放任的聲音：「呿！」

　　粉色貓掌圖案的手帕抽搐了幾下，黑色鼻頭硬生生將悶哼歪作了咳嗽。轟裝作沒瞧見這陣不自然的沉默，轉而提議道：「剛才犯人逃向了西區，如果現在出發，兩隊前後包抄，還是很有機會抓到他的。」

　　原先安靜得像隻貓的爆豪，搶先開了第一槍：「半分混蛋，你不知道整個西區有多大吧！」

　　「轟同學，在我們討論的時候，犯人也可能改變逃跑方向，追捕的警察也還沒回傳最新的消息，恐怕還是等…」

　　「雄英的同學，這件事還是先交給我們警方…」

　　數人的話聲全混雜在一塊，關於圍捕的討論，終於重新開啟。轟沒有加入他們。他從書包掏出個鑰匙圈，「跟著歐爾麥特公仔的光線走，就是犯人逃走的方向。」待眾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轟便繼續說明：「綠谷腳底的追蹤器黏到犯人身上之後，這個收信器指的方向，和前幾次巡警回報的坐標都是相同的。」狗和虎對看數秒後，說了一模一樣的話：「還有第二個收信器嗎？」

　　當面構局長用無線電調度警車時，綠谷按捺不住興奮的情緒，對著身旁的轟就是一陣劈哩啪啦：「轟同學是什麼時候把追蹤器黏到我身上的？我居然沒發現！可以雙面黏貼的追蹤器，是八百萬同學的新發明嗎？回學校之後，要好好更新我的筆記了。歐爾麥特造型的收信器啊…真想要一個啊…」面對卯起精神研究英雄事物的綠谷，轟一如往常的找不到插話的時機。

　　面構局長的座車被開出來停在門口，車頂的長條形警示燈亮了起來。泡在鮮紅色的霓虹燈光裡，三個高中生站姿各異。綠谷站得直挺挺的，手貼在大腿外側，就像個模範生。轟和爆豪倒是很隨興，兩腳的距離比肩膀還寬，手不是插在口袋，便是放在腰上。他們都被染成了紅色，在這片逐盞點起的燈海之中。一部部黑白相間的警車集結了起來，爆豪那線條俐落的側臉，忽地轉了過來。「喂，你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把那鬼東西黏在老子手上吧！」轟的表情似乎很驚訝，但並不打算否認，爆豪接著說出了自己的推測，「因為你覺得我會抓住廢久的腳，把他扔到敵人那裡。」聽者聳了聳肩，佯裝一切不過是個巧合。至少現在，轟還不想失去在體育課觀察這兩人過招的樂趣。爆豪死死瞪著轟，眼睛好像要流出血一樣。

　　轟的銀白髮絲，經過紅光照射，竟變得有幾分櫻粉。看在爆豪眼裡，這樣的轟簡直像個他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霓虹閃閃、日光仍在，每張人臉已然浸染深紅。爆豪不得不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中了那個在逃敵人的個性。是幻覺，還是色光，影響他判讀轟的表情。「嗡――嗡――」當第一聲警笛響起，爆豪的血眼還未別開。「啊！」慢了幾秒後，綠谷發出的驚呼聲，嚇壞了對峙中的兩人。「今年體育祭A班的出戰手勢，我們要不要練習下？畢竟能成功把追蹤器黏到敵人身上，完全沒被發現，真的是很幸運呢！」爆豪和轟互看了一眼，但綠谷沒有給他們太多考慮的時間，一隻帶疤的手伸了出來。幾乎是同時，所有警車的警笛對上了頻率，向他們齊鳴，催促著出行，催促著行前的準備，快快完結妥當。殘存著煙灰的手，搭了上來，白皙的、有些冰冷的手，放上來便握得很緊。

　　「為了稱霸今年的體育祭。」

　　「為了會來參觀的通形學長和小繪理。」

　　「為了二-A。」

　　朝天空上舉的三隻手，擊掌的聲音被一齊發動的引擎掩蓋。紅色的波光游動在年輕健壯的手臂上，像是新劍出鞘的鋒芒。他們要離開了，前往未可知的時空，在跌跌撞撞中摸索名為英雄的生命，直至夢迴，直到劍折。但這次起，有他，看著那兩個人。不會讓你們走到沒有光的地方的，他想。搭在車門手把的指關節攢得泛白，剔透的冰花沒有浮現。他已經好了。可那天之後，看著那兩人，他總沒來由地想哭。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個後遺症會持續多久，而再次被單獨留下的滋味，又會是什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