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傳說│休娜] 迴角巷（時間操作梗） [G]

　　時間會有差錯，會出故障，它也能被撕成碎片，在屋子裡留下一塊永恒的碎屑。

　　-

　　娜塔莉特別喜歡休狄的眼睛，冰晶一般的沁藍，裝著她的時候，便覺得擁有了全部。

　　她對世界最後的印象不過如此，沒有疼痛，沒有憤怒，沒有失落，沒有期盼。

　　一小部分的她坦然接受了事實。始亂終棄，不得善終。那對狩人兄弟不過是加速整個過程罷了，受人指使是她，不懷好意也是她。更多的她卻選擇怨恨，娜塔莉曾以為自己會哭，畢竟這短暫的一生過得膽戰心驚，又低下得微不足道，估計到死去那刻，休狄都未必理解她的進退兩難，以及言不由衷的愛憎。

　　都結束了。

　　那場落了一輩子的大雪，終於找到時機停下。

　　所以再次在床上驚醒的那刻，她直覺有人開了一個荒謬透頂的玩笑。娜塔莉面無表情地盯著純白的天花板，陷進柔軟的絲質被褥內。一旁傳來勻稱的呼吸聲，她才挪動身子，那攬在腰上的手臂便將她拖了回去。對方溫熱的鼻息吐在後頸，娜塔莉卻嚇出一身冷汗，產生彷彿失重的幻覺，分不清自己究竟身處何方。

　　她還記得小狩人在掌心掙扎的樣子，他的哀求和不知天高地厚。後來的記憶有些恍惚，只剩殘缺不全的斷片，憤怒而冰冷的休狄，滿目哀戚的戴洛，還有嚇得面色慘白，失去意識的阿斯利安。妒火燒得牆邊的碎石瓦磚通通成了明滅不堪的模樣。娜塔莉不認為王子殿下會選擇原諒一個叛徒，特別是被王族的火焰焚燒後，自己絕無生還的機會。

　　那麼，她究竟在哪裡？現在是什麼時候？

　　娜塔莉轉過身去，只見休狄連在夢中都蹙緊眉頭，她沒想到還能見到毫無防備的王子殿下，便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然後對上那片悠悠轉醒的蔚藍海洋，感嘆死後的夢境還挺逼真。對方像她一樣陷入初來乍到的紊亂之中，然後啞著嗓子，壓抑又憤怒的質問，「娜塔莉，你是叛徒，還想殺了阿斯利安，對嗎？」

　　她的腦袋飛過幾個念頭，大可裝作不知道，或不明白他究竟在說些什麼。明明就著這樣親暱的姿勢，可同時卻如此害怕，休狄的怒火來自與她相同的地方，他也記得所有的事情，包括她受人指使要殺了奇歐王子，卻在狩人的面前功虧一簣，以及那扇風中策動的獄界鬼門。

　　娜塔莉的回應遲了幾秒，所有偽裝便被卸下力量，剎那蕭條。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回到這裡，但我親眼看到你對阿斯利安動手，本來想說只要不計較來歷，你就不會跟那些殺手家的走狗一樣。」休狄發出冰冷的哼聲，言詞激厲，「下等種族果然就是下等種族的樣子，改不了吃屎！」

　　「殿下，請聽我解釋──」

　　儘管最後曾與休狄撕破臉對罵，在時光重新凝鍊的當下，那些沸騰的怒火被慌恐沖散，拋下一切的決絕化作濃烈的不安。溫床也滿溢著片刻的耽溺與慣性。娜塔莉的腦袋混亂極了，只得如從前一樣試圖安撫王子的情緒。

　　「還有什麼好說的？是準備告訴我，你不但要來殺我，還帶了鬼門進來？」休狄無情地打斷了她，面色慍怒。他抬起手臂，指尖是點點浮動的火種，「本王子是奇歐妖精的王族，你不過是個叛徒，還有什麼好說的？給我去死！」

　　第二次死亡時，如白晝割裂了夜帳，光亮過後，又獲新生。

　　她再次於那張床上甦醒，明白時間在他們之中出了差錯，成為一個無盡的迴圈。這一次，娜塔莉輕輕摘下休狄環抱她的雙手，悄然無息的翻下床鋪，朝外頭不要命的狂奔。她知道只要慢了那麼一點，王子殿下又會藉著無可遏止的怒意，將她的身軀焚毀。娜塔莉心知肚明，自己已經成為休狄眼中的汙點，她憎恨著該死的狩人，在休狄強大的力量前，卻完全不是對手。

　　既然得到新生，那麼生存的本能，依舊會在最壞的情況發生前，狠狠的驅動著她逃離。

　　娜塔莉詢問了花圃邊上的女官，得知自己回到了死亡的前一日。興許是行徑過於鬼祟，沒多久便被休狄逮個正著。她的第三次死亡，像撒在茶几上的水，大庭廣眾下濺了一片。

　　第四次，她試圖拿枕頭悶死他，讓睡夢中的王子在底下掙扎。第五次，她藏在白芒的花海中，讓鬼門淹沒了自己的身軀。第六次，她差一步就要踏上離開綠海灣的船隻。第七次，她選擇讓一切重演，將阿斯利安掐了個半死，又凋亡於記憶中的奔騰烈焰。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直到最後，娜塔莉什麼也記不清了，她不再試圖逃跑，而對方也停止追殺。兩人並肩躺在雙人床上，相顧無言。

　　娜塔莉疲倦的說道，「沒錯，我是叛徒，想要殺了您，還有那兩個該死的狩人。」

　　「為什麼？」休狄皺起眉頭，起先的憤怒也消逝於無盡的輪迴之中，「娜塔莉，你明明最清楚，我並未因為身分的關係，對你有任何差別待遇。」

　　她輕聲笑了，竟透出卸下偽裝後的自在，「那是因為您不曾懷疑過自己存在的價值，光是這點，就和我們有很大的不同。在您被告知尊貴血統的時候，我們卻在不停的詛咒自己，希望血脈能被洗淨，也希望痛苦能早日結束。」

　　看著娜塔莉的神情，休狄覺得她沒有一刻比現在還要真實。她不再試圖討好，也不再害怕言談間的失誤會激怒自己。遲來的坦白，如虛構的潮水退去，還給綠海灣最原始的樣貌。它崎嶇不平，傾倒歪斜，甚至難以入目，可卻是真實之側的倒影。

　　「不裝了？」他冰冷地問道。

　　「不裝了。」她自嘲地低語，「如果說是為了殺害王位繼承人，爭權奪利，就跟其他同族沒兩樣了。他們來到您的身邊，是要踩著您前進，所以不會耗盡族內的資產，卻只將殺手擺到像我一樣尷尬的位子。」漆黑的心房透出一點亮光，娜塔莉語氣輕柔，忐忑又小心翼翼地說道，「我們所求的，只是像一般人一樣活著而已，在陽光底下享受精靈的祝福，被大家承認。」

　　「愚蠢！」休狄怒罵，「所以就聽信了謠言，認為殺害奇歐妖精的王族，就能讓你們的血脈被認可嗎？」

　　娜塔莉瞬間紅了眼眶，「這就是您一直想知道的真相，這就是最真實的我！」她哀戚地自問，「這樣很奢侈嗎？我們只是想抓住所有的機會而已。您難道就沒有過一次，為了某件做不到的事情，連自己最不願意的方法都去嘗試嗎？」

　　他忽然啞了嗓子，卻寧可面色清冷的說了句，「沒有。」

　　休狄曾經期待這個場合很長一段時間。

　　他想知道眼前的女孩，究竟是受誰指使，才顫巍巍地將刀尖奉上，將最柔嫩的心靈交託。他的驕傲卻不允許自己多嘴。

　　「我知道了。」娜塔莉站直身子，還套著他的外衣，更顯得身型嬌小。她將情緒收斂起來，只在眼角殘留著烏雲過境。她將窗子打開，面前是正午的陽光大好，才深吸一口氣，便毫無猶豫地下墜。休狄瞠大了眼，匆匆起身卻沒能勾住她纖細的手臂，此刻無風，簾子穩垂在側，他的視線卻停留在血泊之中的女孩，直到光亮蔽日，時光回溯。

　　第六十二次，他沒能阻止她。第六十三次，休狄不明白女孩為何哭紅了眼，卻再也不願意多說些什麼。第六十四次，她將自己沉入浴缸底部。第六十五次，王子命令關閉整座宮殿，將尖銳的物品取走。大概是摸透了規律，只要他們之間有誰先死亡，就會進入下個輪迴。一場冗長又孤寂的迴圈。休狄不再怒氣沖天的殺害她，也不再以激烈的言詞刺激她。

　　高傲的奇歐王子忽然意識到，只有寬恕彼此，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必須反過來拯救她。

　　一想通這個道理，休狄忽然痛苦極了。知道她抱持著目的接近自己時，心中盡是尖銳的怒意及潰爛般的疼，多少次想撕裂娜塔莉精緻的偽裝，質詢她為什麼要殺了自己，難道一則毫無根據的傳聞，就能令她放棄自己嗎？如果抓住所有的機會，是要連過往都悉數賠上，真的值得嗎？

　　娜塔莉靠在床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下完一連串的命令，嘴邊挑起淡淡的笑意，「殿下，這又是為了什麼呢？沒有人會真的死去，一切都能重來。」

　　他坐在邊上，奇異地沒有被她激怒，只淡然地默誦，「你問過我，有沒有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連最不願意的方法都去嘗試。」停頓，「我說沒有。」

　　他一字一句的複述，娜塔莉歛起眼神，垂眸不語。

　　他是有在聽她說話的。

　　「因為身為王族，承擔更大責任的同時，手上也擁有更多資源，所以我沒有真正去求過什麼東西。」他的語氣僵硬，從未與人分享過的言語被抖成碎花，緩緩浮在午後豔陽的奢逸之下。

　　「……您想說什麼？」她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

　　「我原諒你，娜塔莉。」

　　因為拯救了她，也將拯救自己。

　　與過去和解，才會是彼此最終的出路。

　　聽見這四個字的瞬間，娜塔莉忽然難受得厲害。

　　「為什麼？」她歇斯底里地哭了出來，「這麼多年以來，我圖謀不軌，一直想殺害您，還要將您帶離王室，逃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其實都是為了我自己，這些您都能原諒我嗎？」

　　休狄的面色一冷。知道那是王子動怒的前兆，娜塔莉繼續說道，「尊貴的殿下啊，您什麼時候會為了這種事情妥協呢？如果是以前的話，您會二話不說就把我殺了。」她搖搖頭，心知肚明，「不是的，您不是願意原諒我，而是想離開這個輪迴，才這樣說的。您連自己的話都不敢相信。」

　　第七十一次，她又死在休狄的怒火之下。第七十二次，娜塔莉不停的道歉，眼淚止不住地落下。第七十三次，休狄大聲質問她，如果你是為了自己來到這裡，那我又做了什麼呢？

　　親見對方死了那麼多次，休狄彷彿一夕之間喪盡所有，再不能感知那些奔騰又錯亂的情感，他從來沒有如此迷茫，不知到底該做些什麼，才能停止這一切。

　　他與她去了綠海灣一趟，苦鹹的海風陣陣地吹，他們的雙腳陷進白沙，身子直沒天際。

　　這裡是傳言的起點，也是失魂的終焉。

　　是冗長無盡的折騰，也是流離失所的明媚。

　　擱置了一輩子的道歉被積在嘴角，混著潮水漲落的聲音，娜塔莉沒來由地開了口，「喜歡您讓我覺得好累，原諒您也是。」她從未說過喜歡，此刻的表白卻像摻了毒的蜜藥，「如果有選擇的機會，我希望當初沒有被黑影挑中，這樣就不會連下手都不乾不脆，還被狩人看穿一切。」她露出支離破碎的笑容，像在奚數自己的無能，「太失敗了。」

　　什麼東西都想要，難怪最後落得那樣的下場。

　　「娜塔莉。」休狄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海風捲起她的鬢髮，隨時要將眼前的人給捎走，「你知道我不會原諒你。」

　　她的身形一滯，他卻又補上一句，「同樣的，我也不會忘記你。」

　　現實折騰緊了，百轉千迴的話語都是千瘡百孔的答覆。

　　他們伴著彼此，度過懵懂無知的童年，蒙昧初識的少年，享著同一分愛恨，嘗了對方心底最柔軟的一塊。

　　時間輪迴磨平了尖銳的稜角，不再憤怒，不再失落，不再執著。

　　遠行的船隻即將啟航。

　　「你走吧，別再讓我看見你。」

　　她垂低了頭，似在致意。

　　深刻的道歉與最後的留戀化作澄澈的眼神，讓他記下。

　　他與她的故事，早在多年以前就該結束了。

-

時間會有差錯，會出故障，它也能被撕成碎片，在屋子裡留下一塊永恒的碎屑。

馬奎斯《百年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