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1F※ 已連載完畢,全文4萬7
※ 2012/10月短期集中連載
0.
在我有印象開始,我家隔壁就住著一個獨居的奇怪大叔。他總喜歡一個人坐在庭院裡,看著一塊普通的大石頭發呆。而且常常在石頭前面,一坐就是一個下午。我五六歲那時特別好奇他在幹嘛,常常趴在隔著我們兩家那塊矮牆上盯著他瞧。
說是矮牆,那道現在只到我胸口高度的矮牆,在當時足足高出我三個頭以上,每次都要冒險踩上我媽的寶貝盆栽邊邊,一蹬,兩蹬,蹬個差不多五次六次才能勉強攀到牆上。而且攀上去還不能撐太久,掛了五六分鐘臂力就達到當時的極限,然後就等著一路從牆上滑下來,因此上衣還常磨得一抹青苔一抹泥巴的,有時候連褲子上都有,晚上被老媽看到,肯定又要挨一頓打罵。
搞不好我小時候真的很不怕死吧?雖然被再三告誡叮嚀不准再爬到牆上玩,我還是常常跑去偷窺大叔在做什麼。不過,也不能真的算偷窺啦,因為大叔總是會在第一時間就發現我,只是他從來不關心我的行為。講真的,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毛病,才會在童年的興趣裡留下一個「偷窺大叔」的記錄。
現在想想,會一直持續著這種奇怪的習慣,大概是出自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心吧?而在我的童年裡被死纏爛打關注著的那個物件,是我當時還不是很懂的,只有「大人」才會有的,對於失去事物的悲傷緬懷;以及對於異己事物的漠不關心。這兩項彼此之間有著強烈違和感的情緒,我總是能同時在大叔那張安靜的側臉上找到。我想,這可能就是在那段時間內不斷誘引我上鉤的餌食了吧。
但是,一直到我十二歲那年大叔突然從住家失蹤的某一天為止,我還是不知道大叔那時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的表情。而就像要把這件事變成永恆的秘密一般,那之後又過了五年,其間隔壁庭院裡無人整理的雜草瘋了一般四處瘋長,逐漸填塞了整個庭院,也掩埋了大叔一直盯著看的石頭。
簡直像突然收尾的故事一樣,大叔從這個地方徹底消失了,在我身邊的人們逐漸忘記大叔的存在,徒留我心底的記憶兀自鮮明,彷彿只要走到庭院,往矮牆那邊看過去,隔壁那個熟悉的位置,肯定還會再重演那些時光似的。
──但實際上,大叔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1.
至於旗木卡卡西搬進我家隔壁那個已經空了五年的房子,則又是在幾個月後,新年的熱鬧氣息開始逐漸消停,天氣正冷的一月初。同時也是我的寒假正開始上軌道的時候。他自稱是那個大叔的兒子,而事實上他也確實持有原本應該在大叔手上的,房子的鑰匙。
為了表示敦親睦鄰,我媽把我從快樂又悠閒的小房間裡「提供」出來,作為卡卡西搬家和整理房子時的好幫手。說是叫我幫忙他打掃住家啊、庭院之類的。「反正你也閒著沒事!」一句話就堵死我所有還沒出口的推託和抱怨。
「好麻煩啊,」一邊這樣說著,我還是摸摸鼻子,乖乖帶著掃具蹭到隔壁去,完全不敢再說第二句話。本來高二還窩在家裡,要是還不肯好好完成父母的吩咐,拿不到零用錢,宅在房間裡等著坐吃山空也是沒辦法的事。
於是,我第一次和卡卡西打了照面。怎麼說呢,那是個長相很好看的男孩子,一頭好像褪了色的頭髮和我印象裡的大叔有這麼幾分相似,連眼角半垂的樣子都有點像。
「……你好,我是宇智波帶土,住隔壁。」我有點尷尬地說完,才對他點頭,勉強扯出個微笑。雖然對面的旗木卡卡西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年紀,連高度也差不多,但當我說完而對方沒有立刻接話的時候,我深刻感受到一種名為社交恐懼的不安。
大概可以歸咎到寒假吧。寒假開始以後我的說話對象就侷限於老爸老媽以及超商的店員,呃,還有從超商回家路上幫忙扶過馬路的老奶奶,要是不算上和回老家過冬的凜傳郵件,我還真沒有和任何人有可以被歸類為閒話家常的溝通了。
從我說話時卡卡西就一直盯著我,這下又看了好一會,才點點頭,說:「我叫旗木卡卡西。」
我頓時鬆了一口氣。看來對話總算是成立了,「喔──」我有點刻意地拉長音,隨便亂找話題延續對話,「聽我媽說,你是旗木大叔的兒子吧?長得真的很像耶,所以旗木大叔是回老家和家人住了嗎?」
「嘛……算是吧。」卡卡西歪頭想了一下,才接著說:「我們家在蠻鄉下的地方,老爸他……現在和老媽住在一起,嫌兒子大了妨礙老人家相處,硬是把我趕出來,叫我去住他以前的房子。所以,我就搬過來了。」
原來大叔是這種人啊?實際聽到的結果畢竟和我以往印象裡有蠻大落差,我聽得一愣一愣的,直覺就順著他的話說:「你也很辛苦呢。」
「對吧。」卡卡西聳聳肩,看著我的方式很像總算找到知音。
好像不壞耶,這個人。我忍不住歪著嘴笑了笑,感覺卡卡西和自己蠻投機的,也開始有點期待他在隔壁住下之後的生活了。
「對了,帶土……抱歉,直接這樣叫你可以吧?你也直接叫我卡卡西吧。」一會後卡卡西這麼說。他臉上明顯地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當然沒問題,」我有點開心地把玩著手裡的掃把,然後把裝著抹布的水桶丟進他懷裡。「好呦卡卡西少年,接下來,為了慶祝你成為一個雙親眼中善解人意的孩子,我們先來整理一下未來要成為你家的房子吧?」
然而,非常可惜的,我和旗木卡卡西的友好,大概只持續了半天。
在那之後,「笨蛋」這個詞就緊緊黏著「卡卡西」這個名字,只要腦海中浮現卡卡西的臉,我就會很自動在他的臉上惡狠狠補上笨蛋兩個字。
真是不忍說!和從小被老媽訓練(荼毒)的我相比,卡卡西的家事能力簡直糟糕透頂,明明好像有要認真去做了,卻做得七零八落的,讓我完全不能放心把任何一件事交給他,最後只能拜託他將不要的大型垃圾以及我整理出來的垃圾收集好先擺到庭院去,還有在庭院裡打一些地下水來讓我打掃這種事。
雖說這裡本來就是有住人的地方,家具擺設大部分都不用換、還能用的東西也還很多,但整間房子畢竟經歷了五年的歲月,到處都積滿灰塵,沒有先回家拿了口罩過來,我們還真的很難在裡面工作。再加上,其實早在幾年前水力和電力公司早就都因為基本費欠繳太久把水電表給拆了,即使早上老媽已經替卡卡西申請重裝,但還是都要等兩三天才能真正恢復水電,要不是庭院裡原先用來澆花的地下水系統還能好好地維持供水,打掃就完全沒有辦法繼續了。
總之,放棄了不中用的卡卡西之後(當然,我也因此很快就有一個名叫「開學以前要教會卡卡西怎麼打掃!」這樣偉大的寒假計畫,哪怕距離開學也只剩一個多禮拜了),我先把客廳大致上掃了一下,然後就把主力放在打掃浴室、廁所,還有臥房。怎麼說都要先整理出一個能住人的地方。卡卡西幾天後就要住進來了,在那之前要好好把這些地方清乾淨。
大概也是自知理虧吧,雖然廁所的位置和臥房一樣在房子的最深處,但卡卡西為了換水,非常勤勞地來回於兩個地方,完全沒有喊過累,在某方面來說,搞不好運動量也和我差不多了。我一邊刷著廁所的地板一邊這麼想。
不需要換水的時候,卡卡西通常都一旁看我工作。不知道為什麼還露出一副看得很專注的樣子,我覺得他肯定是好奇為什麼一個高中男生可以擁有勘比家庭主婦的清潔功力,當然我已經在心裡暗自發誓過了,要是他說出類似的話,我肯定不會放過他的。幸虧卡卡西看我做事時都非常安靜,像現在他就蹲在廁所門邊,只探了一顆頭在觀摩,表情異常柔和。我忍不住回頭對他比了個YA,他臉上因此添上一點笑意,但還是什麼都沒說。
五點過後,窗外的陽光以非常快的速度削減下來,剛好我也把廁所告一個段落,臥房還有其他的地方只能等明天了。我和卡卡西把掃具收拾暫時放在臥室裡,便鎖上房子,回到我家去。
2.
經過快一個禮拜的相處之後,我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卡卡西大概很中意我。這種野性般直覺的確信感其實真的挺奇妙的,實話說被人抱持好感這種事也很新奇。從小到大我在群體之中就不是特別出色的小孩這點我還懂,甚至說得上是比較精彩的人生經歷,真抱歉吶,好像也只有小時候一直觀察卡卡西他爸爸這件事。不知道卡卡西到底看上我的哪一點?難道是掃地功力?
嘛,本來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這樣照顧了,也難免卡卡西會這麼想。
在把廚房也整理到能做菜的程度,恢復通電的冰箱也填滿超市買回來的各種材料後,旗木家就差不多很像樣了,除了一直被我們避而不談的庭院(看到那些高過頭頂的植物,我們一致認為那真的是很大的工程,連老媽都同意直接請人來整理),其他的地方都被我們清乾淨了。
完成任務的那天晚上,我和卡卡西一起煮了一桌的菜,來慰勞短時間內高度使用而顯得過勞的身體。不得不說,雖然打掃不怎麼樣,卡卡西倒是很會做菜。是那種會想大喊「騙人!還我那個什麼都不會做的笨蛋卡卡西來!妖怪!」的程度。
當然我才沒把這麼失禮的話真的說出口(雖然說是差一點),畢竟嘴裡光喊著「好好吃」、「這超美味耶」之類就不夠用了,那句很超規格的話,最後也只來得及說出前面兩個字,剩下就都用來吃飯了。
吃飽之後我們稍微試著看了一下電視。切到以前常看的美食節目,以往老覺得「怎麼能那麼好吃!過分!」的節目,今天因為肚子被很厲害的人給養飽了,看起來特別游刃有餘。卡卡西靠在桌邊懶散地盯著電視,啃著切好的梨子,看上去有點想睡,剛還打了個哈欠。我忍不住多看他兩眼,雖然他肯定不知道我到底衝著哪一點向他多次投射感謝光波。
「話說回來,」八點過後我把水果盤子洗完回到桌邊坐下。「卡卡西你爸真是個神祕的人呢,感覺已經認識很多年,卻一點都不瞭解他。」
在這之前我們也有稍微聊過關於彼此家庭的話題。旗木大叔的名字叫朔茂,聽說年輕時還有個叫白牙的綽號,我個人在猜想,可能是因為那頭和卡卡西一樣淡色的頭髮。特別像夜裡新月的顏色。稍微比滿月時那種亮到要溢出來的樣子黯淡了些,卻也因此多了幾分神秘感。
啊,說到滿月很亮這回事,我倒是想到前不久發生的某件笑話。
我們家總共兩層樓,我房間在二樓,書桌上頭的窗戶打開的話正好能看見月亮。事實上卡卡西第一天來借住時,我幫他撲好地舖的方向就放錯了,當時卡卡西躺下來臉正對月亮、窗戶和地板的直線上,又是接近滿月,那月光正好曬著眼睛。他半夜睡不著,只好自己爬起來換個方向睡。但他也沒跟我說,害我早上起床差點沒注意踩到他的臉。
聽見我的提問,卡卡西仍保持著托腮看電視的姿勢,稍微側首看過來,又想了會,才低低吐出了個「嘛。」這樣似是而非,相當模稜兩可的回答方式。
我最近還發現的一件事就是這個。基本上卡卡西對我是有求必應的,我覺得主要是因為受到我們家很多照顧吧?總之卡卡西大多時間都很友善,問的問題儘量都會回答,有時候也會和我說童年的事,說他在故鄉有個很要好的死黨,以及他們之間曾經吵過的架、去過的地方。任何雞毛蒜皮的小事被他講起來都變得很有趣似的。
但,既然說了基本上,也就是說,卡卡西有時候還是會有不想說的事。這種時候他就會拋出那種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的說法。但卡卡西這方面,說是很懂得曖昧的說法好呢,還是談話很有技巧呢,一開始我是完全察覺不出來的,只是因為關係變得親密了,談的話多了,被微妙阻止的話題跟著增加,我才突然會意過來,原來還是有他不喜歡的話題。
「老是在聊我的事,」喔對了對了,這種時候卡卡西還會這麼說。「說說帶土自己的事吧?你上次說過你有很多親戚,裡面還有討厭的小鬼?」
好吧你看這傢伙突然又對宇智波家的小鬼有興趣了。最好是真的有興趣啦。我在心裡碎碎念著,但反正這種閒話家常時間常有,卡卡西也給我說了不少事,所以只要他想聽(表面上也行),說故事這點我並不討厭。
「嗯,嚴格說起來我們應該是算族人?大多都分佈在沖繩九州那邊,只有一些也住在東京。關係比較好的算在東京這兩戶吧,其中一戶有個叫佐助的小鬼,才兩歲,卻特別臭屁,鼬那傢伙……就小鬼的哥哥,老愛誇他天才,什麼才兩歲就會背多少四字熟語還認了不少漢字。嘛,別把小鬼寵上天就好了。又不是住在鄉下……」被吹捧久了的死小鬼肯定會失去在城市競爭的戰鬥力的!
呿,更何況,誰會真的對那種小鬼感興趣啊,會幾句成語又不能幹嘛。好吧,好像還會彈點鋼琴?欸欸?等一下,這樣說不定會變成一個很受女生歡迎的人?嗯?我一邊說一邊回想親戚間的情況,算起來小鬼和小鬼他哥都是帥哥,在宇智波家也是非常熱銷的樣子。算了,就先當做是這樣吧!
「另外一戶好一點,一樣是住東京的,家裡小鬼叫止水,十來出頭,現在正好要上初中?功課很好也很乖的一個男孩子,我記得鼬老是在他前後跟來跟去的──哈,現在換佐助在鼬前後跟來跟去了。」說著我突然發現一件挺嚴重的事,「話說回來我們宇智波家好像很陽盛陰衰耶!和你說,我期待能有個漂亮的小表妹已經期待很多年了,結果一個接一個迸出來的盡是些臭男生,真有夠討厭的!」
「唔,」聽到這裡,卡卡西發出一個好像要笑卻悶住的聲音,「這樣說起來,帶土,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啊!我、我才──」差點就被嚇岔了氣,我心臟砰通大力跳了一下,臉頰也瞬間發燙起來,這下肯定連耳朵都紅了。
反射性想狡辯一番,我卻突然驚覺這種口吃簡直是不打自招,於是做了一番猛烈的思想鬥爭之後,我絕望地用手埋住臉,半放棄似地,用種遲緩的速度發出那種「算了,你抓到我的把柄了,把我拉出去曝曬也隨便你呦」的聲音:「好啦,有嘛,但還不敢告白啦,你一定覺得我很蠢……而且已經高中了這還是我的初戀……現在肯定沒這種人了對吧?」說完之後我的底氣就徹底地洩光了,這簡直就和打開房間窗戶,確認安身之處的座標徹底暴露在大眾眼前後大喊:「我是童貞!」沒什麼兩樣啊!
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聽完我說的話,卡卡西只是不帶任何歧視地笑了:「那有什麼關係。」他說,還鼓勵地拍拍我的肩膀,一副「你很努力喲」的樣子,「你只是差射門那一腳而已不是嗎?」
說完他又收回手,「我呀,也有一個從以前一直喜歡到現在的人喔。」好像不是為了安慰我而順口說出的話語一樣,卡卡西用一種非常溫柔而誠懇的聲音,對著電視螢幕的方向說,「而且,我一直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告訴那個人我的心意。」
「不行嗎?」我訥訥地問。總覺得卡卡西的側臉,看上去帶著一種熟悉的哀傷。
而這次我很快就想起來了,那是多年前,我曾經在他父親臉上看過的表情。
「大概不行吶。」意外地,卡卡西並沒有迴避我剛脫口而出的問題,只是用一種更柔軟的聲音給出了他的答案。「因為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難道對方已經有其他喜歡的人了嗎?那,卡卡西好可憐喔。我忍不住這麼想。而在那當下,我並不能發現,所謂的「太晚了」,其實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
接下來卡卡西很快轉換了話題,聊到之後他要轉到我們學校的轉學考事情,一瞬間人又精神起來。雖說考試我不是很在行,但還是被問了很多有的沒的問題,光用口說太難描述,我就回頭拿了紙筆出來,試圖藉由圖解來讓卡卡西能更簡單地瞭解,結果討論一來一往,原本的話題很快就被我拋諸腦後。
於是當我真正理解卡卡西當時透露的訊息真正的意思,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了。
3.
「好的,那麼,旗木同學,你就坐在宇智波同學隔壁吧。……那個,凜妳往右邊坐一格可以嗎?」
「啊、好。」原本坐在我隔壁的女神接到命令,臉上露出淺淺的紅暈,然後開始手忙腳亂收拾位置,在抱著課本小小聲和我說了掰掰之後,就搬到右手邊的空桌去了。收拾一番後她偷偷抬頭瞅了還站在講台的卡卡西一眼,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頭,無意識地用指尖把頭髮繞到耳後去,眼睛緊盯著桌上的課本,一副很緊張的樣子。
「……呿,笨蛋卡卡西。」我在座位上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低低啐道。把視線從凜身上收回,我轉頭往講台看,結果那傢伙也只是微笑向我點頭而已,根本什麼都沒發現。我只好壓下心裡的悶悶不樂,勉強也扯出個笑容。
卡卡西的實際年齡小我一歲,在家鄉就讀的是高一的樣子。但好像學力很厲害,轉學考的成績出來,通科滿分過關,連老師也驚訝不已,這樣的孩子好像根本應該要去就讀那種知名學校的專門升學班,理所當然當這個要以最高關注侍奉的優等學生,「僅只」是提出「因為剛搬來,希望能和鄰居有個照應」這樣的請求,似乎立刻就被接受了。跳級本就不成問題,強制選擇班級當然也沒什麼大不了。
嘛,只是犧牲了我最後一個學期還能和凜隔壁桌的運氣……而已。我又偷偷瞥了凜一眼,雖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但這種時候再提出「要是能讓旗木同學坐到我左手邊的話就太感謝了」這種要求實在不自然過了頭,更何況凜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我和凜算起來,在小一的時候就認識了。
新生報到那天我睡過了頭,匆匆忙忙趕到學校的時候短短的入學典禮已經結束了,我只好站在校門口呆呆望著人群魚貫而出,三三兩兩興高采烈討論著午餐的地點、下午要去哪裡玩。有些則很快被家長接走了。我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麼很不信邪,穿過人群,硬是往早就該沒人的教室跑,然後,我就看到一個女孩子蹲坐在教室門口,手裡抱著資料。我大口喘著氣在她前面幾公尺停下來,而她注意過來,對著我露出燦爛的笑容,起身,從手裡的資料一分為二,然後走過來,把其中一份遞給了我──
「你就是帶土同學嗎,我是凜,和你同班,請多多指教喔。」
當時說話聲音軟綿綿像糖果一樣的小女孩,現在長成了溫柔美麗的少女。大概是彼此家住附近,那之後我們一直是同校,偶爾會同班。但具體上喜歡上對方是什麼時候我倒是想不起來,因為每當我回憶起來,總會覺得搞不好我從一開始就已經被那個等在教室前面的身影給正中紅心,果斷墜入愛河了。
我以為卡卡西大概還是沒發現,結果他才坐下來,課上不到十分鐘就丟小紙條問我要不要換位置。……太過份了,明明就是個笨蛋卡卡西,觀察力幹嘛這麼好。我用力地把紙條揉成一團丟回去,上面寫著不用你多事。因為凜好像很喜歡……但後面這句話我怎樣都沒辦法告訴卡卡西,我只是在他看過來的時候對他扮了個鬼臉。
一樣是被填充著無聊塗鴉的課本,還有窗外無所事事的風景。
忘了說,其實我坐在窗邊的位置,左邊根本不能坐人。我們教室在三樓,而窗外是藍天、操場,以及包圍著操場的另外三面教學樓。和隔壁從一個增加到兩個,認真上課的學生完全不一樣,我不是那麼喜歡上課(除了偶爾沒帶課本凜會併桌過來和我一起看的時候),課本上也只是日復一日增加無意義的線條和奇形怪狀的圖案。噢,當然我也偷偷畫過凜,但成品太過慘不忍睹,實在不敢拿給她看;然後在這節課我還畫了卡卡西,旁邊大大寫上笨蛋兩個字。這我也不會拿給本人看,沒辦法,因為像得太過分了,立刻就會被發現我老是私底下罵他笨蛋。
中午的時候我拉著卡卡西和凜去頂樓吃便當。我和卡卡西的便當是昨天晚上卡卡西做的,凜的則是她自己做的。以前我的便當也是我自己做,因為凜會跟我交換便當的菜色。不得不說,雖然卡卡西做菜很厲害,但凜也不是蓋的,因為家裡媽媽是營養師的關係,凜的便當總是均衡又健康,而且她都會把便當佈置得很漂亮。
我告訴凜今天的便當是卡卡西做的,然後拿卡卡西做的蛋捲換了凜的章魚香腸,用叉子切成對半,其中一塊放進卡卡西便當裡。
「欸、騙人……」凜吃了蛋捲之後掩嘴發出小小聲的驚呼,她轉頭往卡卡西看了一眼,「旗木君不僅會念書還會做菜嗎?」
對呀這個人超天才的只有掃除是笨蛋呢。我一邊吃著便當一邊壞心眼地想,果然上帝造人都是公平的──雖然,要是有人想嫁給卡卡西的話,肯定會很高興卡卡西並不是這麼萬能,還需要一個替他照顧屋子的好老婆吧,被這種人需要的感覺會有多麼幸福啊。
後來我稍微和卡卡西介紹了一下學校,凜還請教了卡卡西數學課時沒聽懂的課題。
「旗木君不打算參加社團嗎?」吃完便當後凜崇拜地看著卡卡西,「這麼會做菜,要是加入家政部就幫大忙了……不過,雖然還沒上體育課,感覺旗木君體育方面也會很擅長的樣子呢。」
「沒有……特別的?」卡卡西說著轉過看我。搞什麼,我有像這麼小氣的人嗎?真這樣才不會拉他一起來吃飯呢。我有點生氣地瞪他一眼,收起便當,然後說:「凜是家政部的,我呢,則是歸家部的。稍微參加個社團認識一下其他同學感覺也很不錯啊,要是你喜歡做餅乾,乾脆就和凜一起到家政部也很不錯吧?可以做很多餅乾,要是加入的話,我之後拿到的餅乾不就能加倍了嗎?」
「這樣啊。」卡卡西說著便若有所思低下頭。
「那個,」凜合掌,微笑著歪歪頭,一臉期待地瞅著卡卡西。「可以稍微問旗木君的事嗎?之前都在哪所學校,喜歡的東西、興趣之類的?」
我看了卡卡西,又看了凜,然後忍不住嘆口氣。「好了啦凜,別這麼見外,這傢伙的基本資料啊,隨便妳要問多少都可以,是不是,卡卡西?」
卡卡西抬起臉,有點不知所措地笑著摸摸頭,「嘛……」不過還是算答應了。我咧嘴笑著大力拍了他肩膀一下,「還有啊,凜,妳也直接叫他卡卡西吧?」
「欸,那多不好意思。」凜捧著臉,一副嚇到的樣子來回看看我又看看卡卡西。我也跟著模仿了那種表情看了一下卡卡西,卡卡西噗哧就笑了。「帶土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直接叫名字了吧,我也直接叫妳凜,這樣好嗎?」
凜忙不迭點了點頭。但可能覺得這麼興奮很丟臉,臉紅得和什麼似的,我才剛露出偷笑的表情,她就用要笑也不是要生氣也不是的複雜表情凝視我兩秒,少女式抱怨的粉拳就附帶一句「討厭啦帶土」打了過來。
結果隔天卡卡西真的就加入家政部了。
而我拿到的少女包裝餅乾也真的變成兩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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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們在只能隱約看到光的森林裡走著。我們……我是說卡卡西和我,我們走得很慢,因為時不時底下就會有粗壯的樹根自土地裡騰起,卡卡西走在前頭,看上去駕輕就熟地掠過了那些煩人的玩意,我卻被拌得狼狽不堪,沒一會就只能埋頭走路。隨著時間和路途的累積,我身上那個重得要命的包包就成了個可怕的負擔,讓我時不時都得拉一下肩帶,分散重量。總覺得肩膀要被那個重量擊垮似的,天氣明明很冷,我還是弄得滿身大汗。我於是對前面那個完全不打算關心我狀況的卡卡西喊了一聲,要他休息一下。因為真的很累,我心情很差,也沒等他答應就自顧自在原地停了下來,同時心裡對他的憤怒油然而生,像把火一樣把我燒得滋滋響的。
結果卡卡西還是沒打算停下來。我也跟他槓上了,硬是杵在那裡,有點惱怒地把他的全名大聲地吼了出來。他這才嘆口氣停下來,一副不耐煩的模樣轉過頭看我,口氣非常冷淡:「就叫你不要帶這麼多東西。而且是你自己要跟來的,我又沒逼你。」
我登時火氣都上來了,「你口氣幹嘛那麼差?」
他好像覺得這很好笑似地微扯嘴角,「奇怪,宇智波帶土,你又什麼時候對我有過好口氣了,我只是禮尚往來而已。」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我啐了很大一聲,但意外的,在那當下我並沒有立即反唇相稽。我只是悶聲不吭把行李砰了一聲放下來,靠著一旁的樹幹放好。背包落到地上的聲音非常混濁,混了很多金屬還有各式各樣物品碰撞而產生的聲音。因為要在野外住下來,我帶了很多東西。把東西放下後,我看向站在前方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在那邊等我打算怎麼做的卡卡西。揹在他那看起來意外纖細的肩膀上是個俐落的小登山包,跟他那身是專業的裝扮,他整個人的存在簡直就像在嘲笑我現在的狼狽一樣。
「所以呢?」我有點不爽地問。
他要笑不笑地換了個姿勢,一副施恩的語氣說:「嘛,到現在才叫你回去這種事我也不會做的。你要跟來就來吧,需要我牽著你走以免笨重的你跌得很難看嗎?」
假好心。我在心裡碎碎念。這個人到底要多招人討厭啊,真奇怪。但不知道為什麼我除了對他的態度生氣以外,並沒有特別「這種人乾脆放他去自生自滅算了」的想法,我只是又揹起背包,默默跟在又開始行走的卡卡西的後面。
看著他的背影的時候,一不小心還會有:「啊,這個人的背影看起來好瘦小啊」的感覺無端在心裡出現。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而我就這樣跟隨著他的背影,直到我們的行跡,漸漸地,漸漸地隱沒在山林的深處裡。
約莫半小時之後,本來一路上從生卡卡西悶氣,轉而擔心起山裡會不會有野獸而因此惴惴不安的我,突然間就被其他東西分散注意力,也因此停下腳步。
聽,有風的聲音。沙,沙,從未知方向吹來的風,就像是在宣告什麼似地穿過了山林。我忍不住抬頭呆望著光線逐漸消逝的參差樹影,而卡卡西好像也注意到我的動靜。他主動停下來,然後果斷地往我的方向大步走過來。小小的手掌在我的視線中晃了晃,應該是想喚回我的注意力。
「怎麼了嗎?」他的嗓音像從很遠的地方穿透過來,輕輕的,就像要消失了一樣。我搖搖頭,然後將視線從上方移到他的臉上,只是身體的感覺還沒回來,簡直就像是靈魂已經擅自離開身體,飄浮在森林的芬多精裡。但好像就是因為這樣,我覺得自己稍微理解卡卡西一點了。為什麼他要到這種地方來,又為什麼,面對發呆的我,他反而露出了這樣子的表情……
「卡卡西,以前你爸爸常常像這樣帶你來山裡面嗎?」問句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然而,在我反應過來自己到底問了什麼蠢話之前,卡卡西則是完全地陷入了沉默。他用一種我無法解讀的表情深深看了我一眼,最後掉頭,繼續一個人往下走。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之後,眼前是保健室的天花板。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進到保健室裡來?原本還顯得相當混亂的腦內,在睜眼後卻只剩下這個異常清晰的念頭。我本來還想回憶一下久違的夢境有哪些內容,一旁就傳來凜驚喜的聲音,結果最後一咪咪還連結著夢境的餘火也在這之後徹底熄滅了。
「後藤老師,帶土醒了!」隨著凜的聲音從身邊遠去,緊接著進入我視野的是穿著白衣的保健室老師。他捧起我的頭,稍微地左右轉了一下,才又輕手輕腳放下我,摸了摸我的額頭。
有這麼一點的刺痛。皺了皺眉,我搞不清楚他在幹什麼,但至少因此知道自己頭上有傷口,而且正在隱隱約約作痛著。但老師對凜說了「沒事」,後面還有一串詳細的症狀報告,又說了一些回去後要注意的事。
我沒有仔細聽,還沉溺在一種不知道從何而來,接近沮喪的情緒裡。一直到在凜陪同下離開了保健室,說起昏倒之前的事情,我才突然從「我被車子撞了,所以頭上有傷」這種莫名其妙的認知中清醒過來,想起自己是下午上體育課的時候,被不知道哪裡飛來的籃球狠狠K到了頭。
「太好了呢,沒有腦震盪。」我們走在因為上課時間而空蕩蕩的走廊上。說話時,凜的嗓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感動,一邊說還一邊拉過我的手握住,拍了兩下,好像我是剛從手術室被送出來的重傷病患。明明打到我的就只是顆球,而不是飛機火車還是卡車那些高速的危險物件。
不過雖然心裡面努力吐嘈著,我還是很開心讓凜牽著手的事。哪怕我知道她只是習慣了從小到大都要照顧我,肯定現在也只是把我當自己的弟弟吧。從女孩子掌心傳過來的溫度帶著微微的汗溼,不算舒服,卻很溫暖。
結果還沒回到教室,就在路上遇到明明是轉學生還明目張膽翹了課,連體育服都還沒換下來就要趕過去保健室的卡卡西,他也是一副我要死掉了的表情看著我。搞半天還要我這個病患死命地想安慰的話語好說歹說了半天,他才肯把那種「帶土你沒事吧不會死吧」的表情收起來。
之後由於我頂著一顆包著繃帶的頭回到教室,當然又被一大堆同學慰問了一次。而一直到坐回位置準備上課的那一刻,我才突然頓悟,怎麼不乾脆用受傷這個好藉口在保健室睡一天算了,居然還回來上下午的課,我大概真的腦子被球打壞了。百般無聊地在課本上畫著各式各樣插畫的我內心無限懊悔,當然已經太晚了。事到如今我都安撫各方關懷傷勢的人們,多次強調「我早就沒事了,沒問題!沒問題!」,這種時候才要突然柔弱地倒下去,說什麼「我果然還是要回去躺一下」,擺明就是偷懶不想上課的藉口。
眼角餘光注意到隔壁兩戶鄰居還一副很關懷我受傷會不會影響上課的模樣,我最後一絲用這個理由偷懶的心情便跟著內疚一起蒸發了,甚至也不好意思擺出平常那種懶散的模樣,只好硬假裝成一副很精神很享受上課的樣子。
真是有夠辛苦的。
因為很難真的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上課,課間我無數次地把視線移到隔壁以及再隔壁桌上,結果很快就被卡卡西注意到了。「不用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呦。」他用唇語這麼說。不知道為什麼卡卡西顯然知道我不念書這件事。雖然他也不過轉來一個禮拜的時間。看他的表情,我一點也不懷疑他所說的勉強自己,和我的身體狀況一點關係都沒有。於是我有點惱羞成怒地撇過頭去,差點就要口氣很差地說「要你管」然後繼續假認真了。不過這樣做實在是太小孩子氣,所以最後我只是就維持那個姿勢,徑直地盯著窗外天氣很好的藍天而已。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天空的時候,我想起被交錯樹影掩蓋的,森林裡的風景。
5.
不知不覺間進入了一月下旬。
天氣還是有點冷,但我每天都有剛出爐的餅乾可以吃,只要我放棄當歸家部的忠實成員,跑去家政部串門子。如果去的話,卡卡西通常會熱牛奶給我喝。不過去了我也不太能幫忙什麼,他們部員夠多了,不太需要多一個打雜的。所以我一向坐在靠近窗邊的大桌子旁看著他們部員忙東忙西。凜是家政部的副社長,社長則是個好好眼鏡男,大概是這個原因,家政部的社員男女參半,不會像其他學校總是一面倒的女孩子。
即使如此,旗木卡卡西這個人在裡頭還是很異質的存在。明明他旁邊同時也還有好幾個男孩子,但我就是覺得他一個男人圍著圍裙,在那邊做小點心很奇怪。尤其還態度很溫和地和他人互動什麼的。甚至,遇到有部員請教他問題,他也一定會鉅細靡遺地教導,指點一些很細節的訣竅。哪怕我不會做糕點類的東西,光在旁邊聽也知道他一定很厲害。
卡卡西在入學半個月之後身價水漲船高得過分。被說是績優股,或者萬能的王子殿下?班上的女生下課時談論的音量太大了,想要沒聽到也難。嘛,的確旗木卡卡西就是那樣的東西吧,正如我一開始所說的,除了家事以外。除了家事以外,卡卡西的課業很強,體育項目也很厲害,因為體育課一不小心表現得太出色,已經開始有體育社團在蠢蠢欲動,想跟家政部搶人。不論是球類運動或者田徑項目……聽說游泳也很強,但這要稍微等到春天過後才能驗證了。
不過卡卡西體能很強這點倒真的,好像是因為小時候常常跑山上去玩的關係。像是我們上個禮拜跑校外馬拉松,我想,如果不是想跟在我和凜旁邊,卡卡西那游刃有餘的模樣,應該可以提早所有人很多回到學校。
就結論而言,卡卡西是個個性很好的朋友。
但我總覺得他的本性應該是更加頑劣的。
嗯……我想,要是有個暗戀卡卡西的女生聽到我剛才的心聲,一定會激動地拿室內拖丟我,並且大喊:「這是哪裡來的錯覺啊。」畢竟,即便卡卡西的形象是塑造出來的,要是從早到晚都好好的保持著這個形象的話,那肯定也可以被當成真實。
──所以,我沒有任何理由好懷疑卡卡西。
我這麼說服自己,然後接過凜遞過來的試烤餅乾。
一面吃著餅乾我又把視線放到卡卡西身上。這時我突然很想聽他說之前還沒說完的,有關還是少年時,他和他朋友兩個人在某個秋天跑上山野外求生的往日回憶。
「那是個有關森林的故事。」
最初卡卡西說起這話題時,嘴邊淺淺掛上了懷念的笑意。
緊接著的半個月,學校的女孩子把卡卡西的身價炒得和醬爆茄子一樣,爛熟爛熟的,每天都會在走廊、中庭和操場等地方聽到他的名字。卡卡西本人當然也很無奈。但是沒辦法,因為對女孩子而言,二月那個活動簡直就像她們的終生大事,如果不能在「那一天」好好地把巧克力送進旗木卡卡西手裡,她們肯定會像兔子一樣寂寞地死掉的。
我個人對這事沒什麼意見,反正來來去去,這幾年會送我巧克力的,不外乎就是凜和老媽。我想今年凜也得送上卡卡西那一份,但我的她也絕對不會忘記。比較讓我感到危機的,是凜的人氣也開始上升,但並不是好的部分。
以往,因為凜總是很安靜,就定位來說,她一般是作為「溫柔又善解人意的凜同學」存在的;但最近,可能是卡卡西的呼聲太高,雖然我們總是走在一起,但最近老聽到不認識的女孩子私底下叫她「那個離旗木卡卡西最近的女人」,讓我超火大的。凜就是凜,不是誰的附屬品,她也沒有必要因為朋友變有名了就被指指點點。因此,卡卡西偶爾會露出歉疚又為難的表情,但我也知道他根本束手無策,這種時候最無辜的一般都是偶像本身。
總之,隨著二月十四日越來越近,女孩子私下戰爭越演越烈,我和卡卡西只能輪流護花,儘量避免凜一個人獨處,以免發生什麼事。因為已經有那樣的跡象了。所以,雖然被請求了「要是可以不要跟到廁所就太好了」,但基於廁所就是女人的戰場,我也只能和害羞的凜再三鞠躬道歉,並儘量做出妥協,雖然故意顯眼地打出護花牌,我仍會稍微站得離女廁門口遠一點。
放學後我和卡卡西也會先送她回家,再一起回去。從凜家到我們家的路程大約十五分鐘,這段時間通常會讓卡卡西說他以前的故事。前一天我們回家時,應我的要求,他接著講關於森林那一段,我才突然想起來,前陣子被送往保健室後,好像因為太在意後續,居然不自覺在夢裡把自己帶入那件往事,衍生出一個非常奇妙的夢境。
夢境裡的故事是在他們上山中的一段小插曲。卡卡西說他當時和對方有點小吵架,我當時聽了只覺得奇怪,原來卡卡西也會和人家吵架;結果好笑的是,夢境裡由我所主演的朋友先生,反而和卡卡西兩個人吵得更兇,簡直是要打起來一樣。
故事裡的卡卡西當年十一歲,朋友先生則是十二歲。兩個小屁孩吵起來簡直是不可理喻。
說到這裡,我才想起來我一直忘記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卡卡西和他朋友的故事裡,卡卡西總是用「我」、「他」兩個稱呼做為故事的主角們,因為故事聽得很順,居然我也一直忘了問朋友的名字……啊,或許有問過?反正卡卡西當時肯定又很輕巧地把話題帶開了吧。
算了,就暫時叫他朋友先生吧。昨天說的片段,是從傍晚卡卡西和朋友先生開始搭帳篷之後開始說起的。他們在紮營之後突然被野豬襲擊了。
因為卡卡西先前稍微有點經驗,立刻就叫哭了出來的朋友先生退開,自己一個人上前和野豬打成一團,但好半晌都無法真正壓制住對方。
「……就在那時候,那傢伙一邊哭著鼻子一邊從他那笨重的包包裡頭拿出一個大鍋子,接著不由分說就狠狠地往正在和我纏鬥的山豬頭上揮過去。」卡卡西說到這時臉上還露出一種餘悸猶存的好笑表情。「當時那個鍋子簡直是從我眼前飛過去,一陣風帶著巨大聲響從我眼前壓過去,我整個反應不過來,想必那隻豬比我更傻眼吧。但他並沒有理會我們呆掉的樣子,只是一面哭,一面把野豬從我身上弄下來,繼續用鍋子大力砸牠,直到那個鍋子被他敲到凹了一個洞、而那隻豬徹徹底底昏過去。」
「一邊哭一邊……噗哧……」聽到這裡我完全不能控制地大笑起來,於是卡卡西也是。「哈,真好笑。你那朋友應該完全沒想自己在幹嘛吧。」
卡卡西歪頭,想了想,「或許吧,我想他只是很擔心我會不會被野豬吃掉。他那時候好像都在哭喊這個。當然,事實上是我們把那隻野豬給烤來吃了。沒吃完的還用醬油、糖等調味料醃起來。」
最後他說:「你知道嗎帶土。這件事最好笑的就是,我一直覺得很沒用處,他那袋笨重的行李,後來因為諸如此類的種種插曲,都一一派上用場了。」
而我所能想到的就是,他和他那朋友,回程應該不會再吵架了。
6.
第一個印象是卡卡西看起來好小。那是個六七歲的卡卡西,還一臉表情很差地靠在教室的大門邊睨著我。我氣喘吁吁地彎下腰,把手掌撐在膝蓋上面,用種要死掉的表情瞪著他看。但卡卡西並沒有要慰問我的意思,他只是哼了聲,一副我很沒用的樣子。
我們兩個所在的地方是我們就讀小一時的教室。這時候其他人都已經走光了,四周誰也沒有,只有我和卡卡西對峙一樣地待在教室門口。
「帶土,你又遲到了。」一會之後卡卡西說,我這才注意到他手裡抱著兩份資料,看來是入學通知。他雖然一臉厭惡的樣子,但到底還是幫我拿了。所以我對他笑了笑,卻忽然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我當下感到有點困惑,還因此東張西望了好一番,才慢慢走到卡卡西面前,從他手中接過資料。當然免不了咕噥了一句:「就不能順便叫我起床喔。」
卡卡西只是聳聳肩,擺明了不願意。虧我們還是住隔壁的青梅竹馬。
我不滿地用拳頭大力敲了一下他肩膀,這才忽然想起我忘記的事是什麼。想起來之後,我很自然地轉向身旁的卡卡西,問句脫口而出:「凜咧?」
聞言,卡卡西轉過來疑惑地看我。
「那是在說誰的事?」
情人節總算進入倒數第四天。我拎著書包走出家門,卡卡西已經等在他家圍牆外。看到我之後他露出微笑,朝我走了過來。我也迎了上去。
沒想到迎面而來就是一盒包裝好的長方盒子,有點像情人節巧克力的東西。我愣了一下,看著很像要把巧克力塞給我的卡卡西,直覺就是一句:「情人節還有四天耶。」
卡卡西因此愣了一下,才又笑了。「嘛,這不是巧克力啦帶土。」說完還是硬把盒子塞進我手裡,這才補充:「生日快樂,帶土。」
不禁要說我嚇了很大一跳。「我都不記得了為什麼你會知道啊。我肯定沒告訴過你吧?」我忍不住問,然後抑制不住好奇心,立刻就拆起禮物來。卡卡西也沒阻止我,只是低頭看著我動作,面不改色地說:「是伯母告訴我的。因為剛好要到了。」
我還在拆禮物,並沒有抬頭看他,但很自然而然已經聽信他的說詞。嘛,主婦最喜歡和人家說三道四,尤其是爆兒子的料了,我才不意外咧。一邊不怕死地在腦裡挑戰完老媽的權威後,我總算把禮物給拆開了。裡面是一副兩邊不對襯的手套。
看到其中一邊還縫了MIH三個英文字母。我立刻就知道這是卡卡西做的。
「春天都快到了耶卡卡西。」我才說完卡卡西就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他有些羞赧地抹抹臉,還自己補了一句,「嘛,而且手工很破對吧。」
「以一個高中生來說,的確……左右都不成雙啊。」我自己會做一些簡單的縫紉,卡卡西陽春又歪七扭八的成品在我看來確實只有小學程度。不過我當然還是很開心,立刻就試戴了一下,果然造型雖然醜,卻非常溫暖。我已經很久沒收到人家親手做的東西了,再加上我的生日一般而言都會被情人節光輝給掩蓋,除了凜以外已經很久沒收到生日禮物了,卡卡西明明才認識一個多月,卻對我那麼上心,說感動完全沒辦法形容我的心情。
──但是我完全沒有想過眼淚居然會就這樣掉下來。
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是卡卡西急忙往制服外套裡掏面紙,而我只是覺得臉龐特別冷,慢半拍才發現自己居然這麼丟臉就哭了,連忙用袖子抹掉臉上的水漬。然後就對著卡卡西哈哈地笑了,「看來你的手套很厲害啊,都嚇到我了。我上初中之後就很少哭了說。」
卡卡西這才從慌張的情緒中冷靜下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垂下頭,有點寂寞地笑了。
「怎、怎麼了嗎?」我有點狀況外地瞅著他看。
我哭就算了,他幹嘛也一副要哭的樣子。
「沒事啦。」卡卡西像是想安撫我一樣,立刻又笑得更開了一點。只是他眉沒心蹙著,一點都不像沒事的樣子。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發生什麼事,只能伸手,沉默地用拳頭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這動作完全是反射性的。再加上,有時候男孩子難過時是不需要別人安慰的。我也沒安慰同性友人的經驗,所以想不出來這時候到底該對他說什麼才好。
「看來還是不夠啊。」然後卡卡西開口了。他說得非常非常小聲,即使我就站在他旁邊,也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只是,就算沒聽錯,我還是完全不懂他的意思。問了卡卡西也只是擺擺手,拉過我,說:「再不走就來不及接凜了。」
──啊、差點都忘了最近早起是為了我家女神!經卡卡西這麼一說,我簡直是當頭棒喝,也沒心思去管他到底又對我隱瞞了什麼,只能手忙腳亂地把禮物的盒子和包裝紙都摺好塞進書包裡。然後我和卡卡西就三步併兩步地往凜的家前進了。
「……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1)」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古文課。這學期的古文課是以中國古代道家思想為主的系列課程,今天上的是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中國文言文什麼的超難懂,漢字又很多,最愚蠢的是課本上的翻譯也和文言文一樣,根本看不懂。所以老師現在正在用普通的白話文解釋課文的意思:簡單來說這是個漁夫某天在一座桃花林後面發現新世界的故事。
會特別提起上課內容,是因為不知道為什麼卡卡西今天一直發呆,讓我覺得他可能也快要穿越某個山洞到達終點了。
我努著嘴,嘗試找出在鼻子和嘴唇中間夾筆數目的極限,偶爾偷偷瞥向卡卡西的時候,對方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取代一直以來的工整筆跡,他用鉛筆在課本上寫下一些很潦草的句子,從我這個角度完完全全看不懂。
早上在來時路上我也從凜那邊收到了生日禮物。還真巧,凜送的也是手工的東西,那是一隻帶著護目鏡的熊娃娃,大概手掌的大小。雖然總覺得生日收到布娃娃挺難為情,但因為是凜送的,我仍然把它視作珍寶一樣收下了,還塞在左邊的口袋,只剩一顆待著護目鏡的無辜熊腦袋露在外頭。
現在那隻討喜的熊就放在我桌上,靠著牆放。另外還有從同班同學那裡收到的一些小卡片和巧克力。不得不說在情人節前生日也挺好的,反正情人節收不收得到本命巧克力是另外一回事,在所有人開跑之前就提早拿到巧克力還是相當值得炫耀的。
「今天的課就到此結束。」老師才說完下課鐘就響了起來。
上午的課又在一如往常的打混摸魚中結束。我才正要站起身,沒想到老師又補了一句:「下禮拜要小考之前教的莊子齊物論,同學們請好好準備。」
一聽我的臉就垮下來了。莊子是誰啊他是陶淵明的好朋友嗎?腦中才剛閃過這一點都不靠譜的想法,隔壁的卡卡西彷彿知道我的心思一樣冷不防補了一句:「就之前被你嘲笑是蝴蝶老伯的那個。」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2)」凜也湊到我們邊上,毫無難度地背出了之前上課的內容。但非常殘念,我雖然覺得凜念起來很有味道,但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之前教了『莊周夢蝶』和『庖丁解牛』不是嗎?你還在吃飯的時候說過人家莊子先生是怪老頭呢。」凜說的時候還頗有微詞,顯然是覺得我不夠尊敬老人家。唔,我對附近的老爺爺老奶奶都超nice的,幫助老人家我可是被公認的超級身體力行家呢。只是……他們要是跑進古文課本講起故事,那真的就只會讓人家想睡覺嘛,我也很無奈啊。
一旁的卡卡西把課本收進抽屜,轉過來的時候表情還有點若有所思。
然後他充分發揮優等生的才能,迅速翻譯了凜剛才那段課文:「那是在說莊子某天夢到自己變成一隻蝴蝶的事。因為太快樂了,幾乎覺得自己就是那隻蝴蝶,而忘記了莊子這個人的存在。所以他在想,是自己夢見了蝴蝶;還是莊子這個人,根本就是一隻蝴蝶夢見自己變成了莊子的夢境呢?」
凜聽完掩著嘴吃吃地笑了,低聲說著:「卡卡西真的好厲害啊……」
而我只是呆呆地看著站起身的卡卡西,覺得他應該還有什麼話要告訴我的樣子。
「走吧,我們去吃飯。」但最後他只是對我們這麼說。
註*1 出自陶淵明《桃花源記》
註*2 出自莊周《齊物論-莊周夢蝶》
註*3 夢の木/き,音同key(夢中的樹) 夢の鍵/かぎ(夢的鑰匙)
8-10
3F
8.
學期結束的前幾天凜感冒了。一度發燒到39度,所以缺席了一天。我放學路上順路到山口奶奶的店裡買了碗海鮮粥,順手帶去看凜。以前我也常常到凜的家去,過年過節他們家都會特別多準備一些吃的,凜也都會邀請我,也因此我對她家的擺設和配置都蠻熟悉的──雖說長大之後因為避嫌的關係,比較少到她房間去。
比較讓我在意的是,凜很少感冒的,更別提發燒。之前也說過了,她的母親是營養師,照理來說,凜非常會照顧自己的身體,像這樣突然就感冒真是聽都沒聽過。到她家之後,和凜的父母問過好之後,他們便讓我直接到凜的房間去。敲門的時候,凜說「請進」的聲音聽起來已經精神多了,打開門,果然她一臉容光煥發的模樣,一點都不像嚴重到不能來學校的樣子。她手裡也還拿著一本小說閱讀中,看起來愜意極了。她溫溫一笑,讓我拉她書桌前面的椅子坐下。我把粥遞給她。聽凜的媽媽說她連中餐都還沒吃。
「卡卡西還在社團,他讓我先過來。」一坐下我就先報備。說起來也真不好意思,因為我整天上課都心神不寧,早就被卡卡西看穿,所以一下課就被他趕過來了。
凜點了點頭,露出不知道算是失望還是安心的表情,微微一笑。接著她將稍微睡亂的髮絲撫平,耳邊垂下的頭髮塞回耳後。
凜做這個動作總是特別讓我感受到少女的纖細。我覺得她指尖的動作非常地漂亮,簡直柔軟得不可思議。
「帶土,你怎麼看卡卡西?」
捧起粥之前她突然這麼問我。臉頰有些緋紅,垂著頭,眼底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我有點意外她會提起這個話題,但也因此我才突然注意到,自從卡卡西來之後,我很少和凜私下相處。如果有什麼話是凜不好意思在卡卡西面前討論的,那麼唯一能和我悄聲訴說的,似乎只有眼下這個時刻。
總覺得,有點怪。我說不上來心上浮現的情感是什麼,但我不禁吞了吞口水。
「卡卡西……他人很好啊,真的很好……」我說得吞吞吐吐,但凜還是對我笑了。她一邊用湯匙撥弄著碗裡的粥,像是鬆了一口氣一樣笑了。
──如果凜喜歡的話,我肯定會祝福你們的。
我想她是聽出我沒說出口的另一句話了。
不過凜並沒有繼續說些「太好了,因為我喜歡卡卡西」之類的話繼續刺激我,她只是一面小口小口吃著我買來的粥,時不時凝視著牆壁的某一點,像在盤算著什麼。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她那樣飄渺而朦朧的表情,那或許是代表她戀愛了。我難過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幸好凜那不知道是大病初癒還是戀愛初開的恍惚,讓她並沒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否則她肯定會因此困擾的吧。她是那麼溫柔的女孩子。
又或許,她在盤算著學期結束之前和卡卡西告白。
而我腦中能唯一想到的事,就是最好待會回去不要遇到卡卡西。至少今天不要。
「對了,帶土。」把粥吃完一半之後,凜就表現出吃不下的樣子了。她有些抱歉地看著我,輕輕把湯匙放在塑膠袋裡,粥的蓋子也小力地蓋好。然後,她凝視著我,用像是從遠處飄送而來的歌聲一樣的天使嗓音,來回道了兩次謝。
「謝謝你,帶土……真的謝謝你。」
至少我知道她指的既不是我來看病這件事,也不是那碗粥的事。
我硬是扯出一笑,好不容易才把這時應該回應的話擠出口:「哪裡的話啊,太見外了。凜妳要快點把身體養好喔,我還等著妳明天回來上課呢……」
而後來我離開凜的家門時我回家的模樣,簡直是用落荒而逃來形容了。
春假剛開始的時候發生一件蠻好笑的事。
我們家那區的供水系統不知道為什麼壞掉了,所以晚上只能到隔壁區的澡堂去洗澡。我媽氣沖沖打給相關機構抗議,也只是得到「這幾天內會全面搶修,請稍微等待一下,造成麻煩真不好意思」之類的安撫和道歉。
我個人傾向猜測是一群畢業的學生們太High在附近亂鬧,把水管線路都打壞之類的。但說給卡卡西聽的時候,卡卡西只是歪歪頭,說會有這麼誇張嗎。
我其實也只是亂猜的。畢竟「畢業」這一向是個很神祕的時間點,就好比說分界線一樣的東西,搞不好什麼事都會發生啊。誰會知道畢業生在想什麼呢?話說回來他們也已經畢業了,我們再也沒辦法從他們口中問到真相啦,只會留下一個萬分可疑的mystery。
這樣說起來,身為高中生的我們其實也已經經過了兩次這麼神奇的界限。初中的畢業典禮我有點忘了,我只記得有個當時很要好的人從初中畢業典禮上缺席了,那是件非常遺憾的事。但那也沒辦法呀。只是在櫻花樹下合照的時候,他不在。就只是這樣而已。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和他一起畢業啊。」現在還是偶爾稍微會這樣想著呢。
小學的畢業說起來就比較熱鬧了。我和凜還有幾個朋友在畢業隔天坐著火車到海邊去玩,幾個男孩子都穿著彷彿當路人問起「你們是哪裡人呀」我們都要很帥地回過頭去,拉下墨鏡,露出一副好像很酷很深奧的苦思模樣,說我們從夏威夷來泡妞的。凜是我們裡面穿著最整齊的一個,女孩子都比較早熟,和我們這群玩瘋的大男孩不一樣,她穿得整整齊齊的,一路上都捧著小說在看,彷彿她根本不認識隔壁那些造成騷動的男孩子一樣。我們一群人在海邊玩了一整天,撿了奇怪形狀的石頭和珊瑚礁,還有一些貝殼。中午吃了海之屋提供的超難吃炒麵、和勉強可以算美味的烤熱狗。
下午開始下水玩時,我們其中有一人很臭屁地一到海邊就耍酷借了衝浪板,的確滑得有模有樣的,讓大夥都氣呼呼的,直嚷嚷他怎麼可以一個人耍帥。我記得那時他真的玩得蠻好的,好像隨時都會有一票女孩子喜歡上他一樣。
聽卡卡西說他也是小學就會衝浪了,是很小的時候爸爸教的。我那時候只想著旗木大叔真是真人不露相,平時看起來明明就是個只會看著石頭發呆的阿宅。這也才恍然大悟,原來有時候趴在矮牆上也看不到他,是因為他跑回老家和兒子玩了。
我一邊這樣不著邊際地想著所有有關於畢業的記憶,一邊靠著在卡卡西家的外牆等他出來。這幾天我們都一起去澡堂洗澡。我爸媽當然也需要去澡堂,不過他們老人家喜歡八九點夥同一群附近的阿桑阿伯大家聊著天散步過去;我和卡卡西白天有打工,習慣吃晚餐之前先去把一身汗臭洗掉,回來再一起回卡卡西家煮飯。
春假之後我們比較少和凜見面了,堂堂正正的理由當然是白天要打工什麼的,凜好像也有在藥妝店兼職的工作。但其實假日還是能一起去玩的。只是,我一想到她說不定突然哪一天要和卡卡西告白了就覺得很可怕。平常也只有用郵件聯絡。
我如果不提的話卡卡西就很少說凜的事,所以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到底學期末之前,凜到底和他告白了沒有。
說不定無論如何我應該要先告白的。可是要是會造成凜的困擾……真是說不出口啊。當然心底暗暗很瞧不起這麼膽小的自己,一方面又覺得那好像是沒辦法的事。
在卡卡西捧著臉盆打開大門走出來時,我剛好想起寒假時某一天晚上和卡卡西的對話。那時候我們剛吃完晚餐,小小地聊到了有關戀愛的話題。
卡卡西曾經說過他有一個來不及告白的對象,好像是對方有喜歡的人的關係,簡直就和現在的我一樣。害我忍不住很想問他:「要是有機會,即使會造成對方困擾,你還是會想告白嗎?會希望把這份心意傳達出去嗎?」
「久等了。」卡卡西抱著臉盆,鎖上大門,快步走到我旁邊。而我點點頭,瞬間發現要是問起戀愛話題(尤其對方又是個失敗的經驗)好像很唐突的樣子,到底還是退縮起來,把那個搔得我心癢癢的問句給吞到肚子裡面去了。
9.
其實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沮喪到想放棄。
現在說起來大概是想不起哪些特定的時間點了,舉例說明可能有點困難。我想,就連卡卡西肯定也不會記得,惡質的他到底因為自顧自捧著早就應該要治好的傷口,像隻不懂人性的刺蝟一樣,在我身上戳了多少個洞。
「不要管他就好了。」老媽老是這樣和我說,但我知道真相所以很難不管。畢竟,如果連我都不管的話,那我就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知道遲早有一天,卡卡西就不會再像個笨蛋一樣和我吵架。因為他會發現,這世界上要是沒有我的死纏爛打,哪怕他再討女孩子歡心還是會像顆臭蛋一樣爛在路邊。因為他就是個頑固的笨蛋呀,只有我會那麼認真提醒他這一點的。
看,「笨蛋卡卡西」,很好的綽號不是嗎?他老是把我氣過頭,一不小心這個應該像是暗號一樣私底下的暱稱,最後卻連被罵的那個人也習慣了這種叫法。算了,不管他理不理解我為什麼要幫他取這個名字,「笨蛋」如此契合地緊緊黏在他名字頭上這件事,本來就是他的錯。我是絕對不會道歉的。
「以前和那傢伙也常來呢。」
忽然回神過來,是在泡得很舒服幾乎要迷迷糊糊打起盹時,隔壁的卡卡西說話了。說話時的卡卡西非常溫柔地笑著,然後靠在澡堂的邊邊,一副愜意自得的樣子。
「……那傢伙?」我抬起頭看他,有點疑惑地問。
「我最重要的朋友。」卡卡西有點懷念地說。說得連我都覺得有點懷念了,好像以前我也曾經和誰這樣子坐在澡堂裡聊過天。
「對了,卡卡西,我媽說這周末就會有人來幫我們清庭院,你應該沒其他計畫吧?周末有排班嗎?」泡到一半我才忽然想起來卡卡西家的庭院。都已經放置在那邊兩個多月,要不是老媽今天突然提起這件事,我都以為就打算讓它一直這樣下去了。
卡卡西周末好像都是空著的。但他還是想了一下才和我說沒事。
「本來有事嗎?」我不禁懷疑地問。
他沉吟了一下,才轉過頭看著我,皺著眉笑說:「之前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我在找鑰匙啊……」
「不是敷衍我的話題喔?」我一直這樣以為說。那天不是用愛麗絲夢遊仙境結束話題的嗎。普通人都不會把用童話故事開玩笑結束的話題當真啊。再說,如果真的相信那麼無形體的希望的話,肯定很快就會往倒退長回去吧。
「這種事怎麼會騙你呢。」卡卡西很像很傷腦筋的樣子。「才沒這回事呢,鑰匙是真的存在的,只是抱歉吶……我沒有辦法好好地說明。」
聽他這麼說完,我還是半信半疑的。不過我決定暫時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那麼或許那東西掉在庭院裡也說不定呀。如果你把你家都翻遍了的話,剩下的地方不就只有那個亂糟糟的庭院了嗎?你想想看,搞不好你要找的東西和你爸爸有關係不是嗎,那就更有可能在庭院裡了呀。因為他過去總是一直站在那裡嘛。」
「是嗎……也有可能有關係呀。」卡卡西低低地說,像在考慮一些我話語的細節。
「嘛,不過我也只不過是隨口說說的,別抱持太大希望啦,到時候你找不到不是更失望嗎。」我本來想要這樣子勸他的。但最後看到他那好像真的很希望快點找到名為「夢的鑰匙」的某項東西時,這句話就哽在我的喉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後我臨時大轉彎說出口的,則是一句天外飛來一筆的提議:「卡卡西,我們今天偷偷來喝點酒吧。我晚上從家裡提過去。」
「欸、為什麼?」未成年禁止飲酒,我們都還離成年有三四年時間,卡卡西好像很意外我會偷偷摸摸做這種事。我一時想不到理由,吐出的藉口居然是半小時前一直在我腦中徘徊的畢業話題。
「為了慶祝畢業!」我用不由分說的語氣拍板定案。
「……慶祝誰畢業?」卡卡西好像沒有要反對的意思,但仍是提出疑問。確實他這麼一說我就發現,我們兩個實際上壓根不認識上一屆的學長姐。甚至裡頭特別出風頭的幾個也說不出名字來。最後我只能乾乾地發出了「隨便啦」這樣一點說服力都沒有的理由。
這樣說了之後,卡卡西就特別關心我是不是最近遇到什麼不如意的事才要喝酒消愁,我則是很迅速地在他盤問我是不是情傷之前草草終結了這個話題。
──然而,之後我很快就為了「找卡卡西喝酒」這個決定而感到萬分後悔。
那天,在我們坐在走廊喝掉一打啤酒之後,卡卡西哭了。
他坐在我旁邊,手裡捏著啤酒罐,露出相當傷心的表情哭著,眼淚怎樣都停不下來。
我知道卡卡西偶爾都會突然就露出很難過的表情,大概他在來這邊之前曾經發生很多無奈的事情吧。但是卡卡西在這之前一次都沒哭過,這次看到他哭成這樣,我嚇了好大一跳。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要怎麼阻止他繼續哭下去。
他一邊哭,一邊低低喃喃自語說著再找不到不行之類的話。過一陣子又大力抓住我的手臂,一直反覆念著:「我們回去吧。」
「回去吧,求你了,回去吧……帶土……」
但事實上那時候我們都已經回到他家裡很久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希望我們回去哪裡。我怕太刺激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問:「我們不是已經在家了嗎?」
聞言他稍微停下來看我,看了好一會後,像是確認好什麼一樣,他緩緩地搖搖頭。
最後又來回說了一些根本牛頭不對馬尾的對話,折騰了快一兩小時他才哭累了睡著。我把他揹回臥室,塞進被窩裡,以免半夜他無意識把被子踢掉會著涼。大概是酒氣讓他有點熱,替卡卡西蓋棉被的時候他一直不自覺地反抗著,我最後只好把棉被硬蓋在他身上之後,將棉被的角角都塞到他身下,導致後來他和棉被形成一個類似蛹的完全體。
我覺得這實在太好笑了,雖然剛才被卡卡西折騰了好一番,還是立刻就抱持著捉弄他的心情,把他這副很不安穩埋在被窩團裡的樣子用手機拍起來,這才關上他臥室的門,下樓去整理那些空的啤酒罐子。
後來一直到回家被老媽念了一頓之後,我才突然想起來如果直接把醉得滿身酒氣的人放到床上,明天肯定一床酒味。我媽甚至叫我立刻出門繞著住家附近有路燈的路跑個幾圈,寧願洗盡是汗臭的床單都比洗有酒味的棉被好。雖然乍聽好像有點道理,但我還是覺得我家的老太婆簡直是魔鬼,居然叫在澡堂洗得乾乾淨淨的兒子去跑個滿身汗。
但抱怨也沒用。她很快就怒視著我,一副就是:「誰要你洗完澡之後才跑去偷喝酒!有空的話把隔壁旗木家的小夥子也拉去一起跑一跑啦!」
當然我是不可能把好不容易才睡著的卡卡西再從被窩裡挖出來了。
10.
之後我和卡卡西心照不宣的,都絕口不提那天發生的事。我不知道卡卡西是忘了,還是太丟臉所以故意假裝不記得。反正他好像很希望喝酒時的記憶可以完全不存在的樣子,所以我也裝成這事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不過雖是這麼說,隔天我就從後院看到了卡卡西將洗好的被單晾在走廊上,果然是因為酒味很難聞吧。明明就還在限水中,卡卡西卻依然不屈不饒,硬是克難地把它給洗了。
意外地很會晾衣服啊。我站在牆邊看著對面好一會,隱約可以透過庭院那蓊鬱的綠意中瞄到卡卡西的被單在風中搖曳。此外跟著風一起來回擺盪的還有隨時都有可能從柱子上剝落下來的紅色尼龍繩。是卡卡西為了曬衣服而綁在走廊兩邊柱子上的。
其實要是後院早點清完,就不用那麼克難地在走廊勉強做出晾衣服的裝置了。我忍不住這麼想,不自覺地就打量了很久。
然後我忽然就這麼覺得:我肯定還牢牢記得那天怎麼了的這件事,卡卡西自己也心知肚明吧。
星期六的早上修整庭院的工人開著一台小卡車來到卡卡西家門口。我和卡卡西很快就領著人進去,看著他們三兩人把大型除草機推進來,其他人手上則拿著一些大型花園剪、電鋸之類各式各樣的工具。我和卡卡西兩個人站在走廊上看著他們觀察一遍環境就開始幹活起來。
雖說是被叫來幫忙,但我和卡卡西實際上只負責擔任監工的角色。簡單來說,就是要像個神經兮兮的屋主提防他們偷懶或者鬼鬼祟祟摸進屋子裡這種事發生,基本上不太需要幫忙做什麼。頂多只是告訴他們廁所的位置,然後陪同進去而已。但也因為這樣,明明是個閒缺卻非得有兩個人不可。總要有人在其中一人負責跟進去屋裡時繼續監督現場。
大多時間我和卡卡西簡直是無事可做。也不能到別地方去,所以就在走廊比較裡側,不會被草屑或各種切割下來的枝幹打到的地方坐著發呆。但現場實在是太吵了,我把耳朵用耳塞塞起來,用來隔絕那些可怕的機械噪音。卡卡西則是老僧入定,彷彿這裡是鴉雀無聲的圖書館一樣,心無旁騖地看起上次我們一起去買的心理學書籍。
在他看書的期間,我都靠在他旁邊,偶爾瞄一下裡面的內容。
工程是從上午八九點過後開始的。前些天老媽還要我帶一些糕餅類的禮盒先去和附近的鄰居事先打過招呼。畢竟在別人清閒又美好、或許想要好好睡上一覺的假日搞得這麼轟動,本來就是很可惡的擾鄰行為,要是不先補足禮數也太說不過去了。不過,跟著她拜會完鄰居之後,我只有一個感想:中年婦女果然對這種事情都很厲害啊,八面玲瓏的。
卡卡西家的後院裡大部分的都是菅芒和雜草之類的比較多,以前大叔在的時候是一片草皮的地方,現在全被可以淹沒小學生的雜草給占領,那都是些後來才鳩佔鵲巢長出來的東西。只有印象中旗木大叔站著的地方旁邊本來就有一棵樹。剛才還特意拜託整理的人只要修剪一下樹枝就好,把它完整地保留下來。
前陣子我曾經為了古文課的考試到卡卡西家念書,那時候經過後院的走廊時,卡卡西還特意指了那棵樹告訴我那就是桃樹。很特別吧,種在旗木家的既不是楓也不是櫻,居然是顆桃樹。我當下立刻就恍然大悟。畢竟我到底也是每年春天都看著它開花,桃色的花朵點綴在枝頭上。
……原來那些花就是桃花啊,我想像著這些年春天裡它的樣子,還順便想起課本上那幅滿是桃花的河邊,用水墨構成的情境畫面。
其實在卡卡西告訴我之前,我壓根沒想管那棵樹叫什麼名字。現在卻因為卡卡西告訴我了,那顆一直看來沒什麼特別的樹,好像瞬間就多了個很有內涵的背景故事一樣。
……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4)
將視線從桃花樹上轉回來,我稍微偷瞄卡卡西看的書,書名是:「平行時空觀點大不同──你相信另一個世界嗎?」然後忽然就想起了課文的內容。現在要我翻譯可能有點困難了,但我記得也是在講發現另外一個世界的事。(說真的,我還沒忘主角是個漁夫,就該讓老師痛哭流涕了。)
卡卡西現在看的那個單元就是有關新世界的。嚴格來說,它有個「以心理學角度探討潛意識構成全新世界觀之研究」這樣文謅謅的標題。我不太懂什麼是平行時空,再看到什麼心理學、探討、潛意識和研究等生難名詞……拜託,饒了我吧!卡卡西幹嘛看這麼艱澀的書啊,想偷瞄都覺得無從下「眼」。
後來,卡卡西才解釋平行時空概念給我聽。
「……就關連的程度、時間軸以及人物關係來看,平行時空有非常多種分類。比較簡單,關連程度也比較低的,就是兩個世界裡面的人都長得一模一樣,但不管是他們之間的關係、個性,職業到價值觀,整個人生都沒有太大的關連。比如說:你在這個世界只是個平凡的學生不是嗎?說不定你在別的世界裡,是個會很多忍術的忍者噢?然後,假使我們在這邊是很和平地鄰居兼同學,那邊的我們卻有可能是要面對生死交戰的對手呢?」
中午休息的時間剛過,我就問卡卡西書裡的內容。卡卡西先簡單說起平行時空,又去客廳拿了紙和筆出來,仔細分了幾個平行時空的種類。
其實我本來是隨口問問的,就想說突然噪音沒了,好像應該說點什麼才不會太安靜。結果他居然這麼大費周章整理起來,害我根本不好意思說沒興趣,甚至還得佯裝成好像聽得很高興的樣子。
「……哦,忍者聽起來蠻炫的耶!卡卡西要是是忍者,感覺一定很厲害。蒙著面,全身上下只露出你那雙懶散的死魚眼,然後飛鏢刷刷刷把敵人一個不留幹掉之類的!不過你肯定得把你的頭髮用頭巾包好啊,顏色那麼淡說不定夜裡顯眼的喔,哈哈。」
卡卡西嘆了口氣,苦笑著反問:「我哪有什麼死魚眼?」
「這種事本人說哪準,你本來就常眼神就一副死掉的樣子,不信你問凜。」
結果他聽完我的話之後只是搖搖頭。但他也沒再做反駁,只是接著往下講:「第二種平行時空的理論則是傾向兩個世界擁有相同的背景,人物關係也一樣,只是可能同樣的人性格卻不一樣,甚至完全反差的都有。兩個世界經歷的事件也因此不一樣。比如說帶土在這裡個性還不錯,另外一個世界的帶土卻是個脾氣暴躁、不吵架會死的人之類的。」
「誰不吵架會死啊,我哪可能做這麼離譜的事?」我不滿地呿了聲,還因此認真想了一下卡卡西假設裡面的我,結果居然隱約感覺到某種熟悉感。只是,這種感覺不是來自自己的經驗,而是在哪裡聽過這樣一號人物。但我一時又說不出來到底認識的誰會這樣做。
後來盯著卡卡西看了好半晌,我才「啊」的一聲,像被打開開關一樣回憶起來。
「──說到不吵架會死,明明就是你和你那朋友吧。」
卡卡西先是歪歪頭,才裝傻一樣地聳聳肩,「……嘛,我不否認他的確挺暴躁的。」
我則是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卡卡西,其實你很不想和他和好吧?老是背地裡說他壞話還講得這麼順。」
「……欸?這點請允許我否認唷。我可是很誠心誠意希望他原諒我的。」這樣說完之後卡卡西苦笑一下,將寫了註解的平行時空分類圖摺起來放到一旁用筆壓著,「我先去買便當回來吧?巷口那家便當店。你有特別想吃什麼嗎?」
「普通的燒肉飯就好,謝啦。」因為還是需要有人留下來負責監工,我就沒搶著和卡卡西一起去了。「回來順便幫我到超商買罐汽水。」
卡卡西比了個OK的手勢,起身就往大門的方向走。我閒著也是閒著,就把他留下來的那張紙拿起來看。上面畫的平行時空分類有三個。每一個分類下都畫著醜醜的火柴人,用來表示平行時空裡同一個人物的不同表現。卡卡西還剩下第三個沒說,但我自己看一看旁邊的註解就大致上理解了。
卡卡西還沒講的,最後一個平行時空是所有平行時空中,兩個世界間關係性最高的一個。甚至幾乎可以算是一樣的世界了。只是可能在某一個事件上遇到了選擇,兩個世界裡的人物選擇了不同的選項,於是世界的發展出現了分歧。之後,當分歧多了起來,兩邊便逐漸分化成不一樣的世界了。
我稍微又把那張圖看了一下,才把它照著卡卡西剛才折的方式放回去。
在卡卡西去買東西沒多久,現場的工人已經又開始紛紛繼續工作。經過早上的整理,原本淹沒視線的雜草已經大部分都奄奄一息躺在庭院的一角。於是我忽然就注意到桃樹邊上有顆讓人懷念的大石頭。
才剛注意到,正好就有個工人走過來問我,那顆石頭是要讓他們打碎處理掉,還是留在原地?我一直以來都很好奇那顆石頭,自然不可能讓他們為了整理的方便隨便弄碎它。就跟著稍微前去觀察了一下石頭的狀況。
和意料之中一樣,那是顆普通的石頭,在上面既沒有大叔的刻字,甚至一點點刮到的痕跡都沒有,是個除了青苔和雨天過後在上面乾掉的泥土以外,什麼都沒有的石頭。
明明早就猜到這個結果,那個時間點上,我卻感到異常地失望。就好像:啊,原來讓我在意了那麼久的東西,根本就普通到了極點。完全不知道大叔幹嘛非得每天對著它沉思不可。
剛才的工人還在一旁有點猶豫地看著我,我轉過去看他時,他陪笑著說他們打算把這一塊的草皮整理好,如果不能把石頭打碎,就非得把它挪動到別地方不可。想來也沒有理由硬是要把石頭留在原地,反正真要放在這之後再搬回來就好了,卡卡西應該也不會在意,就任由他們把石頭先抱到一邊放。
卻沒想到因此發現原本壓在石頭下面的密封袋。它和周遭的泥土明顯不一樣,就像是有人一直藏在石頭底下似的,我很快就注意到,並把它撿起來,仔細地觀察了一下。雖然袋子上面灰灰土土的,但勉強還是能看出來裡面裝的是一個直式的白色信封。
當下也沒想太多,我回到走廊上之後立刻就把信從袋子裡拿出來看。可能是放得很久的關係,所以雖然已經確實裝在密封袋裡面,信封卻有點受潮,紙邊也有點泛黃。估計是五年前大叔離開這裡時,最後留下來的東西。拿起來的是用膠帶彌封的背面,左下角小小地寫著「旗木卡卡西」幾個字。
我本來想著:「啊,這應該是大叔要留給卡卡西的信吧。」結果翻面之後,我卻發現我理解錯了。
因為,這封在背面「署名」旗木卡卡西,大叔在五年前留下的信,正面中央大大寫著一行字──「給宇智波帶土」。
這封信居然是寫給我的。
註*4 出自陶淵明《桃花源記》
11-13
4F
11.
等卡卡西和我把便當吃完之後,他家的庭院已經有一個很像樣的草坪了。好像可以在上頭盡情翻滾一樣,讓人感覺非常良好。之後再對牆邊一些植株修剪,把現場清理完畢回復成一個正常人家的後院,只又花了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全部結束後太陽甚至還沒下山。
「效率真高呀,謝謝你們。」和工人們打過招呼,也把該付的薪水交給他們後,周末的庭院清理就這樣輕輕鬆鬆結束了……嘛,在卡卡西眼裡看來肯定是那樣的星期六吧。
然而,對我而言,原本理應該這樣子發展下來的星期六,卻因為中間不小心挖到像地雷一樣的東西,而完全變得一點也不普通了。
對,就是那封神祕的信。一封,來自一個應該叫做「旗木卡卡西」的大叔的信。
我還沒有把那封信拆開。該說是沒有勇氣呢,還是說不想改變現狀才好?畢竟,如果大叔才是真正的「卡卡西」,那現在在我眼前這個人又是誰?
但,如果這個人不是「旗木卡卡西」,那他又是什麼人?「假設」他真的是大叔的兒子(他們實在長得太像了,我覺得就算不是父子,他們肯定還是有一定的親戚關係),那又為什麼用爸爸的名字自稱?「旗木朔茂」這個名字又是指向誰?
我覺得腦子裡一團亂,但又很怕卡卡西看出來,只好強作鎮定。幸好因為吃便當的緣故,在我受到驚嚇的第一時間,我不需要和卡卡西聊天,只要好好地吃著便當就可以了。吃完便當的時間也足夠讓我冷靜下來,不會一不小心就把這個衝擊說出口。
總之,我至少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我不想懷疑卡卡西,或者說,在這個節骨眼上,懷疑他似乎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他是我的好朋友,僅此而已,我不在乎他之前是誰,再執著於謊報姓名或身份這一點,也只是徒增困擾罷了。眼下比較重要的應該是,他為什麼需要隱瞞自己的身份,又是為了什麼目的,想要找到什麼東西。
反正我就是覺得他不會害我。搞不好,會說謊,只是因為他老爸幫他取了一個難以啟齒,阿貓阿狗的名字也說不定。
在這之前,因為卡卡西感覺隨時都會回來,而我並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所以我把外封包給丟了,信件則胡亂塞到外套的袖子裡面。現在雖然我們已經回到一點草味都沒有的客廳裡了,那東西仍然就窩在我袖套裡發燙著,好像時時提醒著我,它隨時都有可能燒起來,造成我們大家的困擾。
也因此,雖然開著電視看著晚餐前定番的美食節目,我卻一直分心,偷瞄信件在袖套裡的位置,忽然就有種感覺:這種東西燒掉就算了,省得我現在還要為它如此費心。
卡卡西不知怎麼觀察到我的動作,有些疑惑地往我看過來,還問:「怎麼,有蚊子嗎?」一副如果有要去幫我拿防蚊液的模樣。
哈、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東西比蚊子還煩啊,要是能夠就這樣用防蚊液什麼的驅趕走那就太感謝了。我為自己的想像感到有點好笑,還有感而發地嘆了口氣,但還是搖搖頭跟他說沒事。卡卡西嘴裡咕噥著「是嗎」,隱約一直朝著我這頭射出「我很介意你有事沒和我說」的盤問光波。但我哪可能透露哪怕一個字給他。
我拿起桌上盛裝在茶盤裡的餅乾。是昨天晚上卡卡西烤好的杏仁烤餅,讓人不禁回想起昨天吃到剛出爐烤餅的至福時刻。此外桌上還有卡卡西泡的紅茶,以及一張摺好的紙。我一時忘了那是什麼,拿起來翻開,才突然想起來中午時不小心被中斷的話題。我很快又把它隨便摺起放回去。
算了吧,平行時空什麼也好、心理學什麼也好,我不是真的很在意。
然而,卻因為我這個動作,卡卡西卻像是被我提點未完功課似的,接在我後面拿起那張紙。
「對了,中午那時候還有一個圖沒講呢。」
「啊,那個我自己看過,大概能懂。」於是我打斷他,還大方承認犯行,因為我這會真的沒心思在聽他說什麼有關新世界的事了。更直白一點來說,因為要煩惱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如果我現在非得是個穿越桃花林的漁夫,我會加快速度迅速穿越可能看到新世界的橋段,死都不會下船的。
「這樣啊。」卡卡西頓了一下,然後放下紙。「帶土你好像對這個不感興趣呢。」
「廢話,我在這裡過得好好的,哪需要去什麼地方啊。」我肯定露出了很無聊的表情。那是當然的呀,雖然不是過得很厲害,也沒辦法成為什麼有名的人,但我有家人還有凜,啊,現在算起來還有卡卡西呢,人生嘛,也沒什麼特別挫折的事。發現新世界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吧,至少肯定是不想過去的。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卡卡西的表情,才打趣地問:「所以你想要去新世界哦?」有點想像不到卡卡西居然是這麼不切實際的人耶。
但卡卡西很快就搖了搖頭。「我沒有這麼想過呦。要是能和帶土一直在同一個世界的話,我哪裡都不去。」
「拜託卡卡西你少肉麻假噁心了。」當雞皮疙瘩隨著卡卡西大概無惡意的友情宣言迅速爬上我兩隻手臂後,我苦著臉很迅速地吐嘈著。「卡卡西,我很認真覺得你很適合追女孩子噢?什麼連告白都沒辦法,你肯定是沒嘗試吧!」這種話都講得那麼順口,告白哪裡難了,相親相愛的未來擺明了就等在卡卡西的舌尖上。
不過卡卡西只是謙虛地搖搖頭。
唉,他不接話,我就沒辦法繼續隨便扯題下去了。我只能順著他的視線,然後和他一起盯著那張放在桌上的紙。好像要比賽誰先用眼神把那張紙給吞下去似的……說不定卡卡西還可以藉由讓另外一個世界是忍者的自己施展神祕的忍術,完成這個舉動也說不定。
我在心裡不著邊際地想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突然就發現這件事好像不經意撬開我思考瓶頸上的木栓。
……也許真的是暗示也說不定。我下意識摸著袖子感覺信件貼在手臂上的形狀,腦中浮現一個很荒唐的想法。於是我忍不住將視線轉到卡卡西身上,同時間他也抬頭看我。
──如果卡卡西不是「卡卡西」,那他是誰呢?
我想我猜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12.
因為有事先傳郵件給凜,所以幾乎是我才剛按完門鈴沒多久,她就來替我開門了。我站在門口,也沒打算進去,只是把一直捏在手裡的信件轉交給她,她有點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才將那封已經拆開來看過的信接過去,小心翼翼拿出裡頭的紙。
看了好半晌,她才問:「……卡卡西給的?」
我歪歪頭,然後搖頭否認。凜立刻又抓著信件,仔細看過一遍裡面的字,接著就露出困惑的表情。
最後她把信件摺起來收進上衣的口袋。
「帶土……你是不是……」她稍微往我這頭湊了一點,說話的時候幾乎是貼著我耳朵說的。我立刻繃緊身體,因為距離太近,幾乎能聞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香味,我紅著臉想要後退,但又考慮到她腳上穿著的是室內拖,我並沒有這麼做。最後只能進退不得地僵在原地,同時耳邊還傳來她輕到接近氣音的聲音:
「已經──」
「那個、凜?」我有點緊張地問,聲音壓抑著顫抖。結果好像是因為這樣,凜立刻就停下來不說話了,好像被切到全面靜音的鈕一樣,往後很快地退了一步。我當然也跟著嚇了一跳。
但凜好像不以為意的樣子,她很認真地瞅著我此刻應該紅到發燙的臉看了一會,才溫溫地微笑著,把落下的頭髮塞回耳後,「嗯嗯,不要介意。沒什麼事……」
她一邊說一邊分心地移開了視線,往天空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下意識跟著往那方向看過去,有一隻鳥正用只看得清楚影子的速度迅速略過了屋頂與天空的狹角,要不是還能聽見振翅的聲音,我還以為是什麼棒球之類的東西呢。
「帶土,」這時凜握住我的手腕,喚回我的注意力。
「我會一直在這裡噢。」她笑著這麼說,好像是要安慰我的樣子。
說不定她也看出來卡卡西奇怪的地方,或者又神奇地察覺了我的傷腦筋了吧。所以才會每次我特別沮喪的時候,都是她在我身邊耐心又溫柔地說「別難過,還有我呢。」的呀。
──簡直就是我長久以來,一直在追求的事物。
腦海中冒出這個念頭太突然了,一下子充斥我的腦袋,然後又很快地消失了。我急急忙忙地向願意幫我保管信件的凜連番道謝,然後要沒有穿外套就來應門的她快回屋內休息。凜又溫柔地笑著拍拍我的手之後,說完要我回家時小心,便將家門給關上了。
我會把信件交給凜其實是有原因的。昨天回到房間後,我就把那封讓我在意得不得了的信件用美工刀拆開,裡面安然地躺著一張薄薄的信紙。是很舊式的直式信紙,格線還是老派的深紅色。嘛,大叔那年紀的人……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把信紙打開,整體看上去空蕩蕩的信紙上只在正中央寫著一行短短的話。還有左下角的署名。
「唯一改變的途徑,拿ki去找Rin。」
左翻來又翻去隔壁的大叔都不應該認識凜,所以我也考慮過Rin可能是指會「鈴鈴」響的鈴鐺啦,或者其他的東西。前面的ki現在住在隔壁的卡卡西也說過,所以推測大叔應該指的也是鑰匙,而不是樹……或者其他東西。潛意識我並不想把卡卡西和大叔的信扯上關係,但對於完全沒有頭緒的我而言,我所能想到的也只有這些了。
──唯一改變的途徑,把鑰匙拿給凜。
鑰匙是什麼東西我並不清楚,說不定大叔說的正是卡卡西要找的鑰匙。那麼為什麼要把鑰匙交給凜而不是卡卡西呢?是因為大叔不知道「之後會有卡卡西出現在這裡」的關係嗎?因為他們是不同世界的卡卡西,就算有一定程度能夠理解對方在想什麼,但就現實的結論來說是不能溝通的?
想著就覺得好苦惱。而且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把問題給複雜化的。
我知道啦,光憑卡卡西一直在暗示我平行時空可能性這件事,就自然而然得出「卡卡西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這種事實在非常牽強,但現在又沒有任何說法可以幫助我推翻它。甚至,每當我回想起這段時間接連發生的事,就更加覺得卡卡西真的很有可能根本就是和漁夫一樣,穿過某個神祕的山洞,才出現在我面前的。
「穿過黑洞之後,時空會有扭曲的現象。導致時間跳躍、或者空間錯置,很多可能都會發生呀。」
最討厭的是,居然連科學上都有支持陶淵明老伯,或者卡卡西的言論。我那天晚上非常難得地認真坐在電腦前面搜尋了一整晚的資料,得到的結論是:這世界上相信平行時空的瘋子還真多……然後我好像也非得變成瘋子不可了……
大概是因為這樣,我的心情在睡前變得異常消沉,結果那天晚上我又夢到卡卡西了。
唯一的差別是:我在這場夢裡所扮演的確實是我自己,而不是卡卡西那個朋友先生。
夢境的背景是我家隔著他家那塊矮牆。就我那時攀在牆上的姿勢來看,當時的我應該只有四五歲,差不多就是我剛開始偷窺隔壁大叔的那時候。不過,夢境裡對牆那頭站著的並不是大叔,而是一個看起來意外臭屁的小男孩,大概就是卡卡西。目測年紀和那時的我差不多。
那個看起來非常瞧不起人的卡卡西睨著趴在牆上的我,一副像在看白痴的樣子。
「喂,你是新搬來的嗎?名字呢?」夢裡的我問,語氣興高采烈的。也沒管卡卡西態度不好的問題,很有想要翻牆過去和卡卡西熟識熟識的熱忱。
卡卡西還是用原本的表情睨著我,半點搭理我的意思也沒有。
「我叫宇智波帶土!將來會成為很厲害的人,你可要記得我啊!」我大喇喇嘻笑著,硬是自我介紹,然後開始吵鬧著要他也報上名字來。
「卡卡西。」他好像是被我催煩了,耗上老半天才像大號一樣擠出個名字給我。「我是白牙的兒子,旗木卡卡西。」
我當時問到了名字很是得意,而且他不僅乖乖報名字來,連老爸的名字都報給我了簡直是半買半相送,雖然耗很多時間還是很划算,當下就覺得這傢伙一定要交個朋友。
「嘛,雖然我覺得青梅竹馬這種東西還是女孩子好,但是卡卡西,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嘻嘻。」
但卡卡西可不覺得哪裡好。他瞪了我一眼,嘀咕聲「誰要你照顧」,轉身就往屋子裡走。
「欸、你別走啊?」我心上著急,反射性就要去攔他,卻忘了我是掛在牆上的,結果一翻居然就掉到他家庭院裡。
那肯定摔得挺痛的。因為雖然夢境裡並沒有痛覺,我卻坐在地上,一邊掉著眼淚一邊手忙腳亂地來回查看膝蓋和手肘上的傷口。這時,有個陰影走過來蓋住了我,我立刻抬頭,對著來人開心地喊著「卡卡西」,然後就發現我認錯人了。
──不,這個「確實」也是卡卡西,卻不是「那一個」卡卡西。高大的卡卡西看著愣住的我,把我從地上抱起來,讓我站好,然後蹲跪在我前面,和我平視。他眼裡帶著我熟悉的惆悵與漠然,卻只是摸摸我的頭,說:「你回家上藥吧。」我呆呆看著他,一時還腦轉不過來,嘴裡卻很直覺地吐出一句:「大叔要走了嗎?」
他好像很意外我會這樣問,想了一下才點頭。
「嗯,要走了。」
「不回來了?」我追著又問。
「嗯,不回來了。」
「……我的話就不行嗎?」問到這裡時我幾乎是哽咽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問他,我只知道我很難過。而大叔沉默了良久之後,沒說話,又摸摸我的頭。
夢境在這之後就變得很模糊了。我想不起來後面還發生什麼。或許是大叔要走之前的悲傷已經淹沒了我,讓我再也沒辦法繼續在夢裡行走。
半夜我因為這個夢醒了過來。醒來的時候滿臉頰都是淚水。
然後我知道我想起來了。
十二歲那年,在大叔消失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
在大叔消失的那一天,唯一一次我和大叔說話了。僅僅那麼一次,我在矮牆邊,看著那頭的大叔,大聲地喊了他的名字。
而那個名字是:
──「卡卡西」。
13.
星期一開始我和卡卡西又各自去打工了,他出門要比我早,擔心我過了假日會睡過頭遲到,還特地來家裡叫我。不過那個時候我已經醒了。半夜驚醒之後再也睡不著……這大概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失眠,早上洗漱時照鏡子,連眼睛底下都有明顯的黑眼圈。
卡卡西看起來有點擔心我,哪怕他根本不會知道我的夢境。如果要弄清楚的話他肯定會因此遲到的,所以我很快就把他趕出門。一切等晚上再說。
這個禮拜社區的供水恢復正常了,雖然早上還是要用汲在浴缸的水梳洗沖馬桶,不過聽老媽說中午時就有水了,所以她整個下午把家裡大掃除了一下,我回家的時候都覺得家裡年紀頗大的家具上頭簡直有肉眼清晰可見的閃亮光芒。家庭主婦真是太強了。
晚上洗過澡,就慢慢散步到隔壁家去按電鈴。在卡卡西來應門前,我不自覺一直抬頭看著天空。農曆十五又要到了,月亮就跟卡卡西剛搬來一樣又大又圓,在晚上看久了都覺得曬眼睛。
我心裡一直想著待會千萬別漏氣,肯定要開門見山地說出口,結果真等到滿頭溼淋淋頭髮都還沒吹,一看就知道是隨便套件T恤就從浴室衝過來應門的卡卡西,我唯一能做的卻是把他推回房子裡,快速脫掉鞋子、不由分說把他拖回房間按在床上、把櫃子上吹風機接上插頭,然後給他吹頭髮。被我這麼雷風厲行地一搞,卡卡西便非常安分地坐在那裡任憑我動作,既不說話,垂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算了,要說在想什麼,我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看到他這欠照顧的模樣就反射性發動老媽上身的主婦模式,簡直就是身體已經習慣成自然一樣。
哪怕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做。
我歪歪頭一臉疑惑,因為我是獨生子,沒有兄弟姊妹、更不會幫家族裡那些渾小子做這種事,完全不能說是有經驗,可這下手自己在動作,居然還挺駕輕就熟的。
吹完頭髮之後我和卡卡西兩人並排坐在床邊。原本先想好要客套兩句的話,經過突發情況好像也不適用了,所以我很自然地任憑腦袋一片空白,甚至連已經想好的話都說不出口。
我們只好尷尬地維持那個姿勢沉默了很久。
最後,就當我已經想放棄時,卡卡西朝我看了過來,只是他正要開口,就從廚房傳來熱水燒開的高鳴聲。我們兩個愣了一下,同時從床上跳起來,接著卡卡西說著「帶土你等一下」就要往廚房走過去,說時遲那時快,我的腦袋簡直是被這個變故燒開一樣,我幾乎沒有半點猶豫地朝他大喊:「卡卡西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吧!因為住在這裡的那個大叔,才是這個世界的卡卡西不是嗎?」
聞言,卡卡西回過頭來,看著我的表情非常詫異。總之他只是快口地說了一個「等等」就出去了,留下我一臉茫然地又在原位重重坐了下來。
「啊,我都在說些什麼啊!」仔細想想,卡卡西那表情與其說是被拆穿,更像覺得我在說什麼無稽之談似的。我抱住頭,瘋狂後悔著自己為什麼要把這種亂七八糟的猜測說出口,幾乎有點想追進廚房要卡卡西別在意我剛才說過的,笨蛋似的話了。
但大概是太絕望了,我終究還是坐在原位沒動。
才一下子卡卡西就回來了。他手裡還拿著一杯熱牛奶,坐下的時候硬是塞進我手裡,簡直像要安撫我的胡思亂想。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索性就捧起手裡的牛奶,慢吞吞地喝起來,卡卡西則是什麼也沒發生一樣,一句話也沒說地坐在我旁邊。
「……我果然弄錯了?」喝掉2/3杯的牛奶之後,我忍不住小小聲地問。
卡卡西仍然垂著頭,我看不清楚他聽到話有什麼反應。他維持那個狀態好一會,結果卻是搖頭,才嘆氣開口:
「應該……就是帶土你想的那樣吧。」
原本這樣信誓旦旦猜測的人是我,沒想到聽到卡卡西本人親口承認卻讓我很生氣,「這怎麼可能是真的啊!你明明就是卡卡西,別照著我的話說啊!」
但他只是苦笑著看著前面的地板。
「我和你說平行時空話題的那天……掃庭院的那天,你想起什麼了嗎?」然後這麼問我。
我瞥了他一眼,猶豫一會才吐露那封信,還有昨天夢到的事。先前我也和卡卡西說過大叔總會在庭院看著一塊石頭的事,所以他聽完並沒有很意外,反而還無意識點著頭,悄聲說:「原來那個就是鑰匙。」
是可以讓卡卡西回原本世界的鑰匙嗎?還是大叔藉著留下那個東西到另外一個世界,才讓卡卡西來到這個世界?是能夠穿越時空的鑰匙?那封信?
不管怎麼說,事情的發展都太超越我的腦袋了。
「不是因為他的關係。」卡卡西否認我的猜測,然後他哽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氣之後才繼續說:「我只是不想放棄……自己不想放棄而已。」
「放棄……什麼?」
卡卡西從床上站起來,背對著我,看了門口的方向好一會,才又轉過來,笑著說:「帶土,之前曾經和你說過吧。我曾經有個很喜歡卻沒有告白的人。」我疑惑地望著他,才很緩慢地點頭,這時卡卡西很快地接著說:「那個人就是你。」
……哈?我幾乎要站起來說「別開玩笑了」,他垂頭瞅著我的表情卻一點都不像玩笑。結果就在這麼電光火石的時間差裡,我的身體很自然地理解了卡卡西的意思。
「所以……你喜歡的是另一個世界的我……?」我吞了吞口水,硬是從喉嚨裡擠出這麼一句話。同時心裡突然就浮現了凜的臉。
希望凜最好還沒和這傢伙告白,要是知道卡卡西這傢伙喜歡的居然是我這類型的,真不知道她會作何感想。
然後,在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一股火也跟著來了。
「搞什麼所以一直被你說脾氣很暴躁很笨很頑固還一直吵架那傢伙也是我啊!」
似乎沒想到我會往這個話題開刀,卡卡西愣了好一會才露出有點抱歉的表情,但他還是立刻裝傻地歪歪頭,用有點緊張的語氣說:「欸,到底是怎樣呢?」
──還能怎樣啊你這三個月都對著本人不指名道姓地罵了好一番現在還要本人對號入座有人這樣對待喜歡對象的嗎我說卡卡西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想起來真是氣不打一處出,能把告白場景演繹成現在這種狀況的,我想也真是古今少有了;雖然說,卡卡西這也不算告白,因為他喜歡的對象,是我,同時也不是我。
「既然這麼喜歡你不會告白啊,現在都對我說得挺順的啊,不是說過去五年都在一起嗎?那你為什麼要來這邊不回去啊……」我說到這突然氣虛,想起穿越這件事本來就不能保證卡卡西是出於自己意願過來的。我放慢語速:「啊,該不會是不小心掉到黑洞裡面回不去了吧?」難怪才不能打電話聯絡,如果有什麼能在兩個不同時空打電話的方法,我想肯定會備受矚目的吧。這樣想想卡卡西也有點可憐,該不會就是因為不小心穿越時空了才在那邊慘淡地說什麼不能告白之類的吧?
卡卡西先是深深地凝視著我,而後嘆了口氣。
「因為我沒有被原諒啊。」
「你們吵架了?」我很自然地順著他的話問,問完才發現不對。「你們不是本來就常常吵架,照理來說你以前的個性爛透了,如果那種程度他都能原諒你,那又有什麼問題?」
結果卡卡西聽見我這麼說之後,居然用有點悲哀的表情笑了。我彷彿能從他的表情裡體會到那種無法轉圜的絕望。「那一天我說了很過分的話……雖然那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確實深深傷害到他了,我幾乎是立刻就明白這件事。」
他說這段故事時思緒似乎飄到很遠的地方。之後雖然我也嘗試著喚起他的注意力,但卡卡西只是逕自講著那天的事情。
──那是發生在那個世界的旗木卡卡西、以及宇智波帶土,兩人在升上初中之前的暑假尾聲的事。
同時也是,徹底改變了兩個人一生的關鍵。
14-15
5F
14.
「昨天風太強了,古文老師的假髮稍微被吹歪了一點。然後身為班長Ebisu很著急地站起來把窗戶關上。全班笑成一團。一片混亂之中,我的座位隔壁突然傳來這樣一句話:『古文老師昨天晚上是不是和蝴蝶老伯泡茶泡太晚,才忘了要把假髮帶好啊。』同班的shikaku拖腮,一臉無奈地這麼說,然後Asuma絲毫不以為意地說:『下個禮拜要小考,Kurenai妳念完了嗎?』我們都在打賭這兩個人大學畢業一定會立刻結婚的。」
我模模糊糊地聽著,流進耳朵裡的還有右手邊窗外吹進來的風。風真的好強啊,我忍不住這麼想,感覺著窗簾輕揚起時細碎的摩擦聲。我曾經看過,那一定是半透明,將光柔和篩過的襯底。我放鬆地躺在向陽日光剛好的窗下,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而那個人正在為我朗讀。
「吶,帶土,我不會讓你錯過任何東西的。因為有我在,我會幫你看到未來的,不管要等多久──」
我走進廚房的時候卡卡西並沒有發現我。他已經做完早餐了,這會正在整理廚房。
「你果然,其實很擅長做家事吧。」我湊在門邊,有點不開心地問。因為父親過世之後都得一個人做的關係,還是因為在當時不想讓「宇智波帶土」照顧的關係?
卡卡西驚訝地轉過來。似乎有點意外我會這麼早起床的樣子。
「嗯……嘛。」他並不否認,很快又繼續原先的工作。
那為什麼要假裝不會呢?是要佔我便宜,還是覺得叫「宇智波帶土」一定都會細心呵護名叫「旗木卡卡西」的笨蛋,並擅作主張把他當成生活白痴?
「要幫忙嗎?」最後我這麼問。
他動作稍微頓了一下,才默默點頭。我走到流理臺,拿起菜瓜布,開始幫他刷鍋子。早餐卡卡西煮了火腿蛋,然後桌上還有熱牛奶。我試著去想像這五年卡卡西自己打理生活,並在醫院過活的日子;想像他坐在病床邊,自說自話地把在所有發生的事都說給他那個基本上就和成為植物人沒兩樣的親友聽的模樣。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呢──明明知道床上的人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五年前事發的那一天,是卡卡西父親,旗木朔茂的忌日。
卡卡西的父親是在他七歲那年自殺的,當時卡卡西才剛要升小二。旁人大概很難想像卡卡西當時的心情,因為他是多麼崇拜他的父親,然而那樣的父親卻因為職場的事情自殺了。從卡卡西那邊我並沒有辦法得知卡卡西的父親是為了什麼樣的原因自殺,只能隱約感覺到可能是來自於社會壓力。那個時候宇智波帶土也在,聽說一直都陪在卡卡西身邊,陪他辦完喪事,處理家裡的事情。而那時候宇智波帶土也才八歲。
卡卡西小時候是個很會隱忍的孩子,不太會把情緒表露在外頭。所以即使因為父親的去世而傷心,他到底還是沒有對外人說什麼。就好像對這件事一點也不關心一樣。當時的同儕也因為卡卡西本來就不太搭理人,而在後頭說什麼「卡卡西是個冷血的人」中傷他──關於這件事後續還有個小故事,是後來小學同學會,卡卡西本來不想去,但最後想著至少能替宇智波帶土出席,結果卻因此從昔日同窗那裡聽說,原來那時候宇智波帶土臉上常常有各式各樣傷口就是因為看不慣人家說卡卡西壞話,幾個小鬼打一頓後留下的。還聽他們說,宇智波帶土臉上看起來很蠢的卡通圖案ok繃,是宇智波帶土的母親為了遏止他打架,特意貼上去羞辱他的。(我聽到這就特別感同身受,要是我打架,老媽說不定也會這麼對付我。)
「他是唯一在我父親去世後,還留在個性乖戾的我身邊的人。就這點我確實是很感謝他的,但同時也覺得很惱怒。他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一副很能理解我的樣子。」
於是事發那天他們吵架了。因為卡卡西堅持要一個人去,而宇智波帶土不放心他,硬是要跟著他一起去。那陣子卡卡西的左眼長了針眼,還挺嚴重的,前兩天被宇智波帶土拉去看醫生後,上頭就安著塊醫療用眼罩。再加上卡卡西總獨來獨往、一臉酷樣,當時的造型應該很像有中二病的少年。
畢竟是一路陪著卡卡西經歷過來,身為青梅竹馬的宇智波帶土一直以來都自告奮勇擔任照顧他各種起居的工作。這會卡卡西左眼不方便,他自然不可能放著不管,就亦步亦趨跟在卡卡西左手邊的位置。只是卡卡西並不怎麼領情,尤其父親的忌日,心情已經特別不好了,根本不想讓別人跟。
走在街上的時候,卡卡西越走越快,兩人一路吵到路口。
「反正你根本就不懂。」卡卡西在路口停下,冷冷地轉過去睨著宇智波帶土。「父親死掉的人又不是你。」
宇智波帶土聽到這話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就露出憤怒的臉,好像卡卡西很不可理喻的樣子。「怎麼會沒關係?我們是朋友啊!看到你自己一個人擔著,我難道會在旁邊覺得很風涼很快活嗎?這些年你都是這樣想的嗎?」
「啊啊。」卡卡西極快地應聲。他回頭看了一眼紅綠燈,行人穿越的秒數只剩幾秒。他心急著要在這個路口把對方給拋下,想也沒想話語就脫口而出:
「朋友?別開玩笑了,從頭到尾都只是你自作主張黏上來而已,少擅自認定啊。」
然後宇智波帶土就沒有再說話了,他只是站在那裡,有點沮喪地垂下頭。卡卡西雖然也知道自己說錯話,才讓對方露出那麼受傷的表情,但他至少知道這話既然說出口,再說什麼「心直口快沒惡意」的理由都已經沒有必要了,所以他毅然決然回身就往對面路口跑。
當時行人穿越的燈號還是綠的,這卻是他最後看到的畫面。之後,當宇智波帶土的聲音充斥著他的耳朵,他只感覺到一陣暈眩,一個很溫暖的懷抱包裹住自己,然後隨著之後的不明衝力,自己就重重摔在路邊的水泥圍欄邊,還把修整好的樹叢撞凹一個洞,滿身都是散落的葉子。
然後睜開眼,映在他僅有半邊的視野的,赫然就是躺在血泊裡的宇智波帶土。一旁還有輛該是原本打算闖紅燈的轎車,這會車頭被撞凹了一個洞,停在路口邊冒著煙。
他聽到有人在旁邊叫著「救護車!」「把肇事者攔下來!」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實際上充斥著他意識的是耳鳴,還有父親在房間裡面上吊時,窗外的光打進來,落在屍體和地上的暗影。他幾乎想也沒想就往宇智波帶土跌跌撞撞衝了過去,然後被幾個路人攔抱住,「你冷靜一點小弟,他身上的傷很重,你不要碰他!已經叫救護車了!」
然後卡卡西哭了。連父親死掉那天他都忍住沒哭的眼淚就這樣掉下來。又是這一天,又是這一天讓他失去了重要的人……而且這次還是他害的。
他就站在那個距離看著宇智波帶土奄奄一息的模樣,明明剛還那麼生氣蓬勃的人,現在卻因為要救他躺在那個地方。
「請讓我到他旁邊……」他不知道自己最後到底如何從乾涸的嘴巴裡吐出那句話的。但緊緊攔住他的力道鬆開了,讓他可以順利到宇智波帶土旁邊。躺在那裡的宇智波帶土他身上最明顯的傷口是頭上一個窟窿,流了不少血,手腳也有多處擦傷,肚子上也有傷口,鮮血從腹部的位置不停流出來。他伸出手想幫他止血,但又想起剛才路人說過的話。
已經很嚴重了,不要碰他。
這樣才可能有救。
「帶土……我……」他握緊想要抓住什麼的拳頭,收在身側。出口的聲音抖到連自己都聽不下去。十三歲的宇智波帶土就躺在眼前,他明明平常還比卡卡西高一點的,看上去卻格外虛弱嬌小。
結果好像是聽到他的聲音,原本應該已經昏迷的宇智波帶土居然緩緩睜開眼睛。他嘴裡還有血,視線大概也很模糊,看了卡卡西好一會才微微笑開:
「卡卡西……沒想到你也是愛哭鬼啊……哈,沒事就好。」
直到現在那個人居然想著的還是照顧他。卡卡西怔然看著他,才想說什麼,宇智波帶土卻又闔上眼,任他再怎麼叫都沒有反應。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到醫院之後他們也通知宇智波夫婦,接著連同卡卡西三個人沉默地坐在手術室門口一天。下午的時候手術終於結束了,勉強撿回一條命,只是大腦缺氧時間太長,雖然沒超過六分鐘,但醒不醒得來卻要看情況。尤其宇智波帶土還是小孩子,內臟也有傷,接下來就要看他身體本身的修復能力,挺不挺得過去,還要在加護病房觀察一段時間。
而事實上是,宇智波帶土在這之後的五年,一次也沒有醒來過。
卡卡西這五年一直都過著在醫院照顧他的生活。他白天去上課,放學就回到醫院。雖然不喜歡參加活動,但為了把那些經歷告訴昏迷的宇智波帶土,他幾乎都會參加班上的活動,因為宇智波帶土一直都是那樣做的。他希望能彌補宇智波帶土沒辦法參與的那些人生;也希望在他睜眼之後,不會覺得這個世界對他而言太過陌生。
我和卡卡西將廚房打掃乾淨後就坐下來吃飯了,中間沒說什麼話。
一方面是我一直在消化前天晚上卡卡西說的那些事,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幾乎等於掀開卡卡西傷口的那些往事說出口之後,他就一直很消沉。
主要原因是因為那個世界的宇智波帶土的父母好像已經要放棄等他醒來了。一來,宇智波帶土如果醒來,長達五年沒有使用的身體能不能順利操作實在很難說,雖然卡卡西說他常常幫宇智波帶土按摩四肢,但長久未使用的肌肉,如果想要再次站起來,實際上應該需要很長期的復健;二來,宇智波帶土昏迷前還是個小孩,如果你需要告訴一個小鬼,他在昏迷的過程中經過很長的時間,再次醒來才會變成大人,這是件很困難的事情。不管在心理或者生理,醒來的宇智波帶土都有可能因為適應不良而崩潰;第三,事實上宇智波帶土早在手術過後一個月,身體情況就已經大致上恢復良好了,沒有人能解釋他為什麼醒不過來,又或者……是不是他自己不想醒過來。
有什麼父母會希望造成自己的獨生子的壓力?說不定死去遠比活下來幸福。所以哪怕他們有多希望宇智波帶土醒過來,也得忍痛下這個決定。
正因為愛,所以才得放手。
而這也是卡卡西一開始說:「即使這樣我還是不想放棄」的原因。
「要是伯父伯母真的要放棄的話,該怎麼辦呢?我知道可能對他很勉強,我還是不想放棄。希望他活下去,為此我願意做任何努力。」
卡卡西每天都在祈禱他醒過來。說實在的,連我這個不知道算不算局外人的傢伙看來,都覺得,如果那個世界的宇智波帶土真的是為了卡卡西當時無心之言而生氣想整他,耗掉這些年的光陰都已經還夠了吧。而且他明明就那麼珍惜卡卡西這個朋友,又怎麼忍心讓他抱著內疚與懊悔度過一生?
「是說卡卡西,你所做的努力就是穿越時空嗎?這有什麼意義啊。」在早餐吃完後,我忍不住把我昨天想了一整晚後唯一的疑惑拋出來。
卡卡西一點都不意外我會問的樣子。「我很難跟你說我到底在做什麼,只能告訴你,為了這件事我是不惜一切在努力的。」
「……真心搞不懂你。」聽到他的話之後我只想噴他一口牛奶。
「不過,」卡卡西又說,「已經差不多是極限了。其實我最近也差不多也得回原本的世界,能在最後把事情告訴你真是太好了。怎麼說呢,總覺得一樣是『帶土』,雖然不能算是同一個人,但也被你照顧很多呢。心情也安慰一些了。」
呿,難不成你是穿越來討安慰的啊。我托腮,很無聊地看著他。卡卡西見狀露出微笑,「剛來到這世界的那天,不是和帶土你見面了嗎。那時候我就一直在想,原來帶土要是能夠健康地變成十七歲,會是這副模樣呀。」
大概知道卡卡西會這麼笑是出於什麼原因,我覺得眼眶突然有點熱。但我沒有哭。
「卡卡西,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也想問你。」我搔搔臉頰,等到他確實點頭才又往下講:「雖然才認識三個月,不過……我們是朋友吧?」
卡卡西聞言失笑,但還是很誠懇地點頭。「嗯,一輩子的朋友唷。」我聽了就格外高興。
因為時間也差不多了,之後我們把碗盤洗好就各自出門打工。和卡卡西分道揚鑣之前,他很慎重地和我說了再見,不過只是「晚點見(またね)」而不是「再會(さよなら)」(*5),所以我一直以為晚上我還能看到他。沒想到那天之後卡卡西就這樣消失了,再也沒有回來。甚至也沒有收拾行李,我晚上用備用鑰匙打開他家門時,整個房子就像主人隨時會回來一樣,書包也還擺在書桌邊,桌上也還有幾本散著放的課本、鉛筆。
他就和十二歲那年大叔消失的方式一樣,徹徹底底離開了我的生命。
我以為卡卡西還沒找到他所說的「夢之鑰匙」前是不會離開的,卻完全沒料到他會走得那麼突然。早上才說的「一輩子好友」傍晚就隨隨便便從人家的生命裡消失,讓我簡直是火到不行。
「笨蛋卡卡西!難怪人家不想理你!你這傢伙還真是十足的混帳!我居然都這樣了還是想把你當死黨,看來我也是笨蛋啊!」
我在卡卡西房間中氣十足地吼了一番,才覺得有這麼一點暢快。
意外的,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久違的一夜無夢──結果隔天鬧鐘卻沒響,讓我的打工惡狠狠地遲到了。所以我乾脆請了一天假。
走出家門時,像是感應到甚麼一樣,我的手心忽然發燙起來,像被誰緊緊地握了一下。 於是我有種預感,洞外的天空,不久之後,即將要迎來破曉。
15.
卡卡西走之後那幾天我一直坐在書桌前在反覆思索。他就這樣在春假裡面消失了,等於只轉來一個學期,而且他甚至沒有和有點交情的凜說再見,我總覺得這樣不太合理。尤其他又和我童年發生的那件事重疊,就這樣消失、又什麼都沒有說明,而我甚至不能知道他到底能不能夠等到他那個朋友醒過來。
於是我甚至發神經跑去找凜,問她相不相信平行時空這種怪事,又或者外星人。結果凜當然一臉茫然地望著活像在發神經的我,完全就是反應不過來為什麼我要聊這個話題。很快她便露出擔憂的表情說:「帶土,不舒服要去看醫生喔。」我頓時就變得相當沮喪。
也是,搞不好卡卡西根本只是跑去哪裡流浪了而已?深信著他的我本身是個大白痴也說不定呀。我心裡暗暗惆悵著,表面上又和凜又聊了些彼此在春假裡發生的事,還得到「嗯,平行時空和外星人,就像魔法和奇蹟一樣讓人想相信呢。」這樣特地安慰我的體貼話語。只是,雖然很感激她,那到底還是沒讓我心情舒坦多少。
最後我只好又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家了。
然而,在那之後我很快又發現很多不合理,足以佐證卡卡西沒有說謊的事情。就像是回憶突然清明了起來,我回想起這些日子裡卡卡西所告訴我的,他和另外一個世界的宇智波帶土的事,再跟我到目前為止人生的軌跡做比較,突然發現重疊的部分多得離譜。
我又想到今年生日前夢到的夢境。我曾經說過,我認識凜是在小一新生入學那天,那天她替遲到的我拿了入學通知。而夢境的場景一樣,只是幫我做這件事的人變成了卡卡西,而且相比之下,卡卡西的態度簡直差勁透頂。
──如果有一個又軟又香的女孩子作青梅竹馬,該有多好啊?偏偏就只有臭卡卡西。現實也太惡劣了吧,老要我去貼那傢伙的冷屁股。
幾乎要讓我記憶錯亂的童稚抱怨突然在腦海中響起。這是我曾經說過的話,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確信著──雖然我小時候根本不可能見過卡卡西。
想到這裡我像是發瘋一樣跳起來,跪到衣櫃前拉開左手邊的抽屜。卡卡西生日時做給我的手套就在那裡。
「笨帶土,這個給你。你冬天到了之後末稍血管功能不好對吧。老看你的手指紅通通的。」隨著浮現在腦海裡的聲音出現的是十歲的卡卡西。他那時好像施恩一樣把那雙破得要命的手套甩在我臉上,明明是好意,卻逼得我和他大吵一架。可是哪怕破爛得要命,我記得我很珍惜它,每到冬天都會拿出來戴,雖然老媽每次看到都直搖頭,說要幫我買一雙好看一點的。當然我並不想換,因為那是卡卡西給我的東西。
才這樣想著,我急急忙忙拉開右邊的抽屜,將裡面的東西都倒出來之後,果然在角落找到了一雙孩童尺寸,一模一樣的手套。連針線歪七扭八的形狀都一樣。
我頓時懵了。這根本不可能……
──我很難跟你說我到底在做什麼,只能告訴你,為了這件事我是不惜一切在努力的。
這怎麼可能。我死命地抓著兩雙手套,根本沒辦法壓抑,眼淚就從眼眶中掉了出來。「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的啊……」那一刻我腦袋已經完全空白了,只能夠無意義地悶聲哭著,直到最後手裡的手套都吸飽眼淚變得溼溼的。
大概是心情上接受了這件事吧,很多被我「遺忘」的回憶漸漸流入腦內,雖然一開始因為它們和原本的記憶相衝而讓我有點錯亂,但當卡卡西一一回到畫面中正確的位置,我也幾乎都想起來了。也變得非常能夠理解這段日子裡面卡卡西所說過的話。
只是,當理解那些或許才是現實時,我也同時發現一件事。我回憶裡面的凜就這樣消失在我十二歲以前的所有歲月。七歲那年和早讀的卡卡西一起入學,十二歲那年和卡卡西一起從小學畢業。後來死拖活拉還硬是逼那傢伙和我們一起去了畢業旅行,可是路上他都不搭理我們這群假夏威夷人的裝瘋賣傻,穿得整整齊齊在旁邊好像不認識我們的樣子在一旁看書,而且到海邊之後也自顧自跑去衝浪,讓岸邊一堆穿比基尼的大胸姊姊們直尖叫著說好帥。那時候我大概也和旁邊的朋友一樣咬牙切齒想著:「好處都被卡卡西佔光了這小子也太可惡,還說什麼不想來咧!」只是心裡同時也有點驕傲,因為我把卡卡西帶出來玩了,而他玩得可真好。
記憶裡頭關於初中畢業的事情比較模糊大概是車禍的關係了。我根本沒讀過初中,更不可能參加畢業典禮。我的回憶應該是由卡卡西在病床邊的口述所建立起來的:
「……初中的時候,因為帶土你缺席了,所以我一直覺得很遺憾。要是在櫻花樹下合照的時候,你也能在就好了。畢業本來就很讓人感傷吶,你不在更是。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和你一起畢業啊。」
我在此之前的記憶一直只記得有人在畢業典禮上缺席,卻沒想到那個缺席的人居然會是我自己。
「帶土,我什麼都會說給你聽的。我們可以一起成長。」
那是卡卡西聽完醫師說明之後,握緊我的手掌,用顫抖的語氣說出的話。如果我一直停在十二歲,並因此對現實絕望的話,肯定很令人傷心吧。而當時還是個準初中生的他,唯一想到能幫助我的方法,就是每天、每天,把那些他發生的事說給我聽。因為這樣,明明卡卡西之前一直走孤僻少年路線的,初中之後也交了不少朋友。甚至也和小學時交惡的同班同學要好起來。他老說這是託我的福,但顯然他也努力了不少。
另外我又想到一件事。我抹掉眼淚爬到床上,抓起放在床頭,一直被我百般珍惜,凜所送的生日禮物。同時耳邊響起的是卡卡西曾經說過的話:「……班上的女孩子說,生日禮物收到手作的娃娃會很開心,所以……試著做了一隻熊。現在我的手工已經沒之前那麼差了,就算帶土帶著也不會覺得丟臉的。啊,我還給他加了個護目鏡,感覺就很像你呢,要是你能醒來看看就好了。」
我自然不可能知道卡卡西做的熊長什麼樣子,但它確實有個護目鏡,簡直就是我在想像卡卡西送我的熊長什麼樣子,所以生日時才會從凜手裡收到這個。
隨著一件件的回憶,我幾乎是快哭到不成人形了。就好像要把這五年分的淚水都哭完一樣,甚至連想起卡卡西以前臭屁地喊我「愛哭鬼」的聲音,我都因為覺得無比懷念而哭得更慘。
就在這種情況下我抓起卡卡西家的鑰匙就從房間裡衝出去。在玄關遇到老媽還把她給嚇了一跳,急著問我「怎麼會哭成這樣」,結果我一看到她就想起卡卡西曾經說過她和老爸都等著一點動靜也沒有的我整整五年的事,我反而又哭得更兇。我上前大力給老媽一個擁抱,用哽咽到含糊不清的聲音喊了聲「媽,我愛妳!」然後一點解釋也沒有地繼續往大門衝過去。事後想想,當時應該別用這麼像要去尋死的方式告白才是,老媽還因此大驚小怪地在我後面喊了些什麼,但我已經無心去聽了。
開卡卡西家大門的鎖時因為手不停在顫抖,我一邊哭一邊罵試了好幾次才順利把門打開。然後我衝進卡卡西的臥房,當然卡卡西已經不在那裡,也沒有回來過的樣子,我想他可能領悟到時間到了,再不回去替我爭取點時間,我連醒過來,回到現實都沒辦法。
所以我也得加緊腳步了。
只是,進入卡卡西的臥房後其實我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也不知道要從何找起,更不知道自己要找些什麼。我只是覺得卡卡西應該會留點東西給我,至少應該要告訴我如果我「醒」了,那我又該如何才能回去原本的世界?
然而卡卡西的房間裡靜靜的,即使我哭問著也沒有任何人可以給我解答。一會後因為失望而變得冷靜下來的我茫然地在床邊坐下,慢慢環視卡卡西曾經住過的這個地方,突然就覺得有點寂寞。要是分開之前能說更多話就好了,我想告訴他:其實我當時根本沒生他的氣,雖然我確實被他的冷言冷語給傷到,但那又不是第一次了。可能有點灰心吧,但真的沒生氣,也不願意看他自責那麼久。
要是能夠把這樣的心情傳達給他就好了。
然後還要感謝他。
謝謝他一直都沒有放棄我,謝謝他這些年來一直陪著我,謝謝他讓我這五年來不是空白,明明閉著眼睛在作夢,卻很有意義地度過了。
想對卡卡西說的話有好多好多,但我卻連怎麼離開這裡都不知道。
經過了很長的時間,幾乎連眼淚都風乾得差不多之後,我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在房間裡面繞過一次。看著卡卡西用過的各種東西,結果沒幾秒眼淚又開始掉。我惱怒地胡亂抹掉後,低聲咕噥了句「煩不煩啊。」至少已經沒有前不久那樣情緒衝擊的感覺了。
我一邊摸著那些東西一邊繞著房間,最後我在卡卡西的書桌前坐下。桌上還放著可怕的數學課本,還有古文課本。我忽然想起來課文裡的《桃花源記》。(當然我也想起了被我叫蝴蝶老伯的莊子,不過這個稱號顯然是卡卡西高中同學想的,我只不過是聽卡卡西口述後把它記起來而已。)我翻著卡卡西的筆記,裡面字非常漂亮,重點也記得很詳實。唯一有點亂的就是桃花源記的那幾頁,我仔細看了一下,才發現那裡頭寫的不是筆記,反反覆覆卡卡西寫著的都是「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到底要怎麼做」「必須再爭取一點時間」「快點注意到吧帶土」,到了最後潦潦草草看不太出來,但還是看得出來全寫著都是一個名字,密密麻麻把課文為了美觀排版而留下的天地全佔滿了。
「帶土」。課本上面,卡卡西一直在寫我的名字。
不過雖然心上因此浮現很濃烈的喜悅,我同時也理解到,卡卡西或許並沒有留下什麼有用的訊息給我。唯一他所告知我的,只有「夢境擁有鑰匙」這件事。
……難怪他那時候要叫我愛麗絲。看來他的角色就是等著愛麗絲回到現實的姊姊是吧。
越想越好笑,但結果我又抱著那本卡卡西留下的課本爆哭了一頓。
真正理解到問題的關鍵已經是隔天的事了。我那天把卡卡西的古文課本帶回家,晚餐也沒吃,徹徹底底關在房間裡睡上一覺,早上被老媽拖下來吃早餐的時候,我翻著課本的內容,突然在莊周夢蝶課文某一頁的右下角看到卡卡西小小寫了個「鑰匙」的字樣。旁邊則寫上幾個他猜測可能是鑰匙的東西,但現在那些文字上全畫上了叉,代表全部都不是。
前幾天我們其實也得出鑰匙是指「那封大叔留下來的信」的結論,卡卡西寫的那些東西全都不對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其中有一項卻引起我的注意。
卡卡西居然懷疑過「凜」可能是鑰匙。我一開始看到只覺得卡卡西真荒謬,凜可是個嬌滴滴的女孩子耶,哪可能是鑰匙啊。轉念想想卻發現我錯得離譜,因為夢境的鑰匙本來就不一定是個物件。既然卡卡西一開始就知道凜在我的世界裡面是直截取代了他位置的存在,他會先懷疑她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於是事情也因此變得很清晰明瞭了。當我不自覺地下了「把鑰匙交給凜」,而凜又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收下的話,表示凜是我的「共犯」,在這件事上,或許她知道的甚至比我多。說不定,我想要的答案,只有她能給我。這樣一想之後就變得非得立刻見凜一面不可了,我咬著還沒吃完的吐司,抓起卡卡西的課本,就衝出門往野原家奔去。
意料之外……又或者是意料之中的,等我氣喘吁吁跑到目的地時,凜已經站在大門口等著我。她把雙手背在背後,臉上掛著非常溫柔的微笑,以及什麼都了解的眼神。
啊啊,果然是這樣嗎。
我呆呆望著她,好半晌才往她走過去。
「和上次不一樣,這次帶土是真的知道了吧?」她從上衣口袋掏出上次我交給她保管的信,然後穩穩放進我的手裡,坦言:「這個就是鑰匙。如果帶土想回去的話,由我來幫帶土開鎖。」
「……開鎖?」我訥訥地盯著信看了兩眼,然後看著凜,其實還是有一點不能夠習慣凜這樣好像已經知道了世界真貌的模樣。
聽到我的問話,她微笑著歪歪頭,「帶土不就是為了這個而來的嗎?我一直在這邊等你啊。」
我一窒,幾乎都要忘了我到底為什麼站在這裡。眼前明明是一個我很喜歡很喜歡的女孩子,她也說一直在等我,等待的卻是要幫助我離開。雖然理智上能理解,情感上確實在很難讓人適應。
我又想了一下,才極盡困難地問:「所以凜什麼都知道了?」
「嗯!」相較之下,她點頭點得毫無猶豫,還伸起雙臂,在我前面原地轉了一圈,用種洋溢著喜悅的聲音說:「這裡是帶土所創造出來的世界唷!」
然後她對我燦笑著,雙掌收到胸前,「而我是這個世界的『鎖』。先前因為這個世界的結構稍微被卡卡西破壞了,所以身體出現異常,我就明瞭了,帶土遲早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所以之後我就一直在等這一天喔。等帶土要回原本世界這一天啊。」
隨後,凜也沒有理會我的呆然,就像是被系統設定好的一樣,自顧自說起這個世界的真實:
「因為你很害怕,所以在這個你所創造出來的世界中,出現的旗木卡卡西是一個你沒有救成功、也無法拯救的對象。你覺得很難過,所以你潛意識把人生和他切割開來了,但卡卡西對你而言仍是那麼重要,所以你將他變成一個暗示的鑰匙。就是那封信。」
凜指著我手上的信,示意我把它打開來看。我照著做了,上頭並沒有改變,或者出現鑰匙圖樣之類的,它還是和我上次看到一樣,是張薄薄的、只寫了一行字的信紙。
但是我想我明白凜的意思了。雖然之前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注意到,但那行字很明顯的,並不是卡卡西的字──那是我的字。我這才突然想起來,先前之所以會覺得那封信的字跡看上去非常眼熟,是因為那是我的筆跡。不太常寫字居然連這個都注意不到。
我緊緊抓著信紙。原來是這個意思,這封信是我留給自己的鑰匙,是用來回到原本世界的暗示。要是我能更早想起卡卡西的事情,早就應該要在大叔走了之後翻牆過去,並拿到這封信的。但確實就像凜所說的,我潛意識對於卡卡西的拒絕感到害怕,所以我連翻牆過去的勇氣也沒有,只是任由那個庭院的草掩埋那顆石頭,以及那封信。
凜可能注意到我的表情,她露出擔心的神色摸摸我的臉頰。
「帶土,已經沒關係了嗎?」
我一頓,但還是很快地點了點頭。於是她又笑了,用暖暖的雙手牽起我,「吶,我會在帶土身邊,是因為帶土你潛意識希望有一個對自己很好的女性青梅竹馬。因為被你喜愛著,所以我一直都很感謝唷。在之前能有機會說出口真是太好了……而還必須告訴你的是,明明幾乎取代了卡卡西在你人生中位置的這個青梅竹馬,最後卻在卡卡西來了之後立刻喜歡上他的原因是,因為帶土你沒什麼自信 ,所以下意識覺得自己喜歡的女生一定也會因為卡卡西很優秀,因而喜歡上卡卡西吶。」
「所以……凜你會喜歡卡卡西是因為我?」我有點不可置信地問,凜則是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笑得很靦腆,看來是默認了。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想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問:「那凜,妳有沒有就算一點點……喜歡我?」
才問完凜就很快收回手插著腰,佯作氣鼓鼓地望著我。
「傻帶土……」不過她嘴邊終究還是洩露出笑意,語氣也滿是寵溺。「我可是一直看著你呢!」說完凜就緊緊地抱住了我。我感覺到眼眶有點溼潤,一時間喉嚨好像被什麼蜜糖一樣的黏稠塊狀物給梗住了,怎麼試都沒辦法好好的開口,只能輕輕地抽了口氣。同時感到一股鼻酸。
我真的喜歡凜,也喜歡這裡。我這樣想。
只是,我也知道,我沒辦法留在這裡,因為我還有一個放不下的人,在那裡等我。而那個地方雖然不是一切都很美好,卻會因為人們一點一滴的努力而改善。那是個有人在努力做些什麼的地方,哪怕懷抱著痛苦都會抱持希望往明天邁進──那是個被稱為「現實」的場所。
「一定要幸福喔,因為那是帶土選擇的呀。」凜好像能知道我在想什麼一樣,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她一點也不責怪我要放棄這個有她所在世界的決定,只是一如往常溫柔地支持著我。
──而我卻要放棄她,去選擇一個這樣那樣之後才懂得好聲好氣對我說話的大笨蛋。
「凜,妳會不會覺得我很笨?」我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聽起來好蠢。但凜只是沉默地在我懷裡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下定決心地說:「那麼,我要回去了。」
凜這次在我懷裡點點頭。我感覺她把我抱緊了一點,一瞬間我覺得眼前的世界好像就這樣旋轉起來,然後漸漸我的視界變得扭曲了,色彩逐漸流失、畫面逐漸消逝,這個世界即將終結,最後留下來的只剩一片純然的黑。
(現在帶土你所創造的世界已經不在了。但這裡也還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在絕對的黑暗之中,我聽見凜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模糊地穿透過來,就像即將沒電的收音機一樣,用最後殘存的電量為我指路。
(朝著光走,別回頭。「現實」一定會前來引導你的。)
我一開始不知道她的意思,直到一陣子之後,從某個地方隱隱約約傳來卡卡西叫喚我的聲音。一遍又一遍,非常耐心地在遠處叫著我的名字,就像引導著歸途一樣。
我順著那個方向走,漸漸地就可以感覺到窗外的風,還有窗簾被風揚起時細小的摩擦聲音。然後是卡卡西手掌的溫度,伴隨著他堅定呼喚著我的嗓音。
我知道,下一次睜眼,我就會從那棵桃花樹下醒過來。
然後,卡卡西也許會笑著對我說:「帶土,你又遲到了。」
註*5 日本普通情況道別其實不用會「さよなら」,那有永別、長時間不再見的意思。
最後來說說這篇的設定吧。
因為是個封閉式的中篇,所以很多配角都只有在帶土口頭上出現,幾乎沒出現什麼其他人。主要是因為這個類似「月之眼計畫」所擬造出來的完美世界,其他人就像夢境裡的配角一樣的角色,只是因為世界運作需要這麼多人才存在的,只要帶土對他們沒有投注太多意識,就不會旁生太多的設定。對卡卡西而言更是,這個世界在他看來,除了帶土以外的人都是沒意義的水波與幻影。所以雖然帶土旁邊有個在意的女孩子,在他眼中也構不成情敵的存在。當然一直到最後他也沒有注意到在世界中飾演著自己身分(青梅竹馬、戀愛對象)的對方正是帶土的世界終結的「鎖」。越寫越萌的凜同學做為理解所有世界發展的潛在人格設定(全知者),在卡卡西入侵之前便理解一切,之後也一直在觀察/監視卡卡西試圖採取的任何行動。
因為從一開始設定就差不多寫好了,所以如果稍微翻前面的章節,會發現故事前期雖然卡卡西一直在暗示,卻也一直在誤導。一開始(02)乍看是帶土遺忘卡卡西這個重要的朋友(我想應該沒有人覺得卡卡西想告白的對象是別人吧哈哈),後期在秘密揭穿之前則嘗試把思緒導向平行時空,基本上是類似的東西,篇名命名也是這個概念作發想,中文翻譯應作「穿越黑洞之後」。實際上則是個會讓人聯想到「全面啟動(盜夢空間)」一樣的故事,本來這種稍微參考的東西應該放在最前面說明,但一說明就破梗,還是只能在最後提這樣。中間卡卡西一直在暗示帶土各種回憶,那些也很成功地反映在帶土的夢中夢。為什麼不直接說就好?因為不想醒過來是緣於「潛意識」,如果不將「心結」打開(所以需要鑰匙)就沒辦法達到效果,所以卡卡西不能說。否則只會打草驚蛇。然後大叔的部分是在00尾巴就有提過,「他再也沒回來了。」12又做了一次強調。他是帶土的心結,也是帶土本來打算埋進內心深處的秘密。如果大家還有心力,真心希望有空可以翻一下前面和14、15兩篇做對照。XD
至於和最開始規畫比較不一樣的地方是,原本我又想丟一個開放式結局出來,也就是完全不解釋凜的部分,到14就完結這樣。後來想說好啦還是給個HE,而且我覺得凜的部分寫出來很有意思。還有結果寫了47'000這件事也在料想外。
結局的梗是結合桃花源記+愛麗絲夢遊仙境。用了蠻多原作梗,因為如果架空沒有原作梗支持就少了一分趣味,再加上既然原作帶土都出現了,就不想寫只有外傳做為基底的故事。雖然當卡帶廚很久了,不過都只有短篇的作品,是因為「至少要有個中篇壓陣而且本命怎麼能坑」的緣故。
希望就算月之眼計畫實行了,帶土也會像在這裡一樣和卡卡西回到現實去。(20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