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及岩及]我不要你愛我[G](花吐症)
1F*第一次寫同人 如有OOC還請見諒
*花吐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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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吐症,一種可怕的流行病。散落的花瓣隨處可見,看似浪漫,卻可悲至極。
少女青澀的臉上是緋色胭脂也無法掩飾的蒼白,平日如同櫻桃般嬌嫩欲滴的嘴唇開闔,訴說著自己的情意,伴隨而來的是散落的花瓣。她的臉上佈滿淚水,彰顯著神的無情,她是風雨中的枯枝,在最美好的年華凋零枯萎。
「及川前輩,我喜歡你。」那是雙如同黑夜的眼眸,本該充滿笑意和活力,在那刻卻只剩下悲傷。若是平日,及川一定會風度翩翩的拿出紙巾為她擦拭眼淚,可他只是緊抿嘴唇,一語不發。
及川看著眼前景況,心中酸澀無比,他終究還是沒有將拒絕的話語說出,因為那是判決少女死刑的言語,他不願意做那冷酷無情的法官,殘酷無情地對待那綻放的少女。
可他的沉默是無聲的拒絕,他最終還是扼殺了她唯一的希望。儘管崩潰是悄靜無聲的,擅於觀察的及川仍然捕捉到那雙黑眸中的絕望。與其相映的是少女身前嬌豔的花瓣,刺痛了及川的眼睛,可他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短暫的生命消逝。
他想,他可真是個罪人。
可他又想,他也只是無辜的受害人。
自從前些日子莫名的出現了花吐症,及川在短短九個月間已經見過這般場景不少次數。少女們懷著希望向及川討取名為愛意的解藥,盼望自己是被眷顧的一人,能在痛苦中得到救贖。及川在起初也曾經嘗試給予她們想要的,但他並非真切的深愛著對方,導致那所謂的解藥也只是空談,那些花瓣最終仍是在被風吹過後散落於塵土之中。
從前及川是最佳的表演者,他能在人群中如魚得水,用體貼的話語舉動慰撫那些向他示好的人,可現在一切言語都是那麼空洞生硬的,唯有內心情感才是最真摯的,但儘管及川擁有再精湛的演技,愛意卻是無法演繹的,所以他只能做一個旁觀者,冷眼看待一切的發生。
及川有些唏噓,如今的他是判決他人的法官,可總有天他是那準備受審的可憐人,而他定會被殘忍地判處死刑,跌進地獄,與那些被他殺死的少女們作伴。
儘管如此,及川依然無法抑制心中的愛,他是那隻荊棘鳥,為了尋找最好的歸宿而不惜放棄一切,當身軀撞上地上的荊棘,在鮮血翻湧時高聲歌唱,他仍會用僅餘的力氣表達自己的喜悅。
及川的荊棘不止一個,他是貪婪的,他展開了翅膀,被兩棵荊棘狠狠穿過,就似被釘上十字架的耶穌,他用鮮血勾勒他的意氣,用那嘶啞的嗓音頌揚他的高興。
排球是及川的第一棵荊棘,而岩泉一便是那第二棵,不,也許岩泉才是第一棵。
事情的開端是半年多前。
那是個櫻花盛放的時節,剛升上三年級的及川就被學妹告白,然而他赴約時驚覺自己已然成為無情的膾子手。
那些真切的言語化作與春日最為般配的粉色花瓣,及川認得出的有玫瑰和康乃馨,還有許多說不出名字。及川無法燦然接受如此沉重的愛意,只得在道歉後落荒而逃。
可那時的他不知自己的罪行,直到後來看見那瞬間的消逝,他才知道那是最新出現的暗戀病,美麗的花瓣是殺人的利器,而他的拒絕更加將少女推向地獄。
「小岩,是我害死她的。」他蜷縮在房間一角,抬頭看向岩泉時淚流滿臉,少女蒼白慘淡的面容刻在了他的腦海中,連同花朵的芬芳,侵蝕著及川的思緒。
岩泉是最了解及川的,少年平日雖嬉皮笑臉,看似吊兒郎當,但卻實在是穩重可靠的,細膩的心思以及體貼的性格使他對欣賞自己的女生格外溫柔,在某程度上亦不難理解他受歡迎的原因。
這樣的一個人,怎能接受自己扼殺他人青春綻放的機會。
岩泉不知該如何安慰及川,他想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無法回應對方的愛意亦不是什麼滔天大罪,可當岩泉憶起新聞報導上那些的臉容,他只能將嘴邊的話嚥下。
那的確不是及川的錯,但他確實是兇手,這是他們兩人,以至於其他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岩泉看著及川如此落魄的模樣,想著及川總算有天不當花孔雀了,可他卻難受極了,彷彿心臟被人緊緊揪著,就連喘氣也有些困難。他想,創造這個病的人可真是惡劣,暗戀本來已經是件讓人難過的事,如今更加是絕對無法治癒的絕症。害的愛人的沒有了性命,也害的被愛的被扣上殺人的罪名。
他看著及川的臉,又想,為什麼及川要承擔如此多的苦難。
他認識了及川十多年,眼前那個人鮮少有幸福的時候,他大多數都處於跌倒,又或者盡力奔跑的狀態。他的幸福與快樂是多麼的短暫,在掌聲和嘉獎過後又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岩泉突然有些心疼及川,可他深諳及川的性格,如若要他像其他人一般庸碌過活,他絕對不願意的。他寧可用盡畢生力氣奔跑,哪怕是跌的血肉模糊,被刺的千瘡百孔,他大抵也是要繼續向前的。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礙他的步伐。
這樣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幸福的,可這樣的人才叫及川徹,但凡他缺了一絲這樣的倔強,及川就不是及川。
那天,岩泉守了及川許久許久,久得彷彿時間就此凍結。這個世界沒有花瓣,沒有芳香,沒有人聲,只有及川微弱的不可察覺的抽泣聲,以及岩泉的呼吸。
及川有多麼的希望,時間真的可以凝結,可他又想要時間過去,霎時間,他驚覺自己的矛盾。
如今過了半年多,及川手上的血只有多而無少。他從來沒有如此期盼自己不被任何人所愛,他沒有興趣成為掌控他人生死。他希望這世界用心愛人的人能得到善終,可他卻一次次剝奪他們的生存機會。
及川覺得自己將要瘋癲,他沒有辦法拒絕對方,但他又是那麼的清醒,他甚至能冷靜地講出那些纏繞著他的花瓣名字。他終日被困在那些由少女們編織成的牢籠中,從前喜愛的花香如今是他的催吐劑,胃酸伴隨著種種回憶在他的體內翻湧。
當他再一次聞到那熟悉的刻在骨髓中的清香時,及川再次想要嘔吐,可這次喉嚨中還傳來了乾癢以及某種不知名的苦澀,舌尖和口腔的觸感更是陌生,但他是多麼的清楚自己的狀況。
報應終於降臨在及川身上,花瓣從他的嘴裏源源不絕湧出,五彩繽紛的顏色點綴了青葉城西的校服。及川連忙將這些蘊藏著他罪孽和愛意的證據全數銷毀,掩蓋在水聲當中。
「垃圾川,你臉色很差,沒事吧?」誰知剛從間隔走出,便看見洗手盤前的岩泉,及川有一剎那想要逃離現場,逃到一個沒有岩泉的地方。可他沒有,他扯出了以假亂真的笑容,輕輕帶過。
「嘛,及川大人怎麼可能會有事呢?要真的有事的話,小岩抱抱就好了。」
很好,和平日沒有分別。正當及川如此想著的時候,岩泉竟然真的展開雙手擁抱他。男高中生熾熱的溫度傳至及川的身體,滾燙得讓及川有些失神,而岩泉的肌肉更是宣告著他身為男性的體格。
偏偏就是這樣的岩泉一,讓及川愛的癡妄。
「小岩終於愛上了及川先生了嗎,哈哈哈。」及川企圖耍寶應對岩泉突如其來的擁抱,明明是他的提議,可當岩泉實踐時他卻慌了,他深知兩人之間的關係是最好的夥伴,也只能止步於此,可他總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思。就好像現在岩泉只是單純打算給他一個安撫的擁抱,他的腦海卻生出了幾分旖旎,他想要更多,但他的理智告訴他不可以。
「及川,我很擔心你。你這段日子的狀態真的很差。」岩泉的眼睛是黑色的,有些像黑曜石,也有些像黑夜。及川突然想起了那些他拒絕過的少女,當中好幾雙都是這樣的顏色,那麼的黑,黑的像要將他吞了進去,可岩泉的不一樣,他是清澈的,純淨的及川只能看見當中的擔憂。
「我沒事,真的。」及川的聲音有些嘶啞,上挑的眼角微微泛紅,就似沾上緋色的腮紅,可他的臉是如此的蒼白,若他看向鏡子中的自己,便會發現如今的他和當初的少女們是多麼的相像。然而及川終究和她們不同,他也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他不會向岩泉吐露心中的情意,他要他的愛人一無所知,好活在安逸當中。他不要岩泉的雙手染上自己的鮮血,哪怕這樣他會永遠記得他。
及川巴不得岩泉在他死後就忘了他,自此繼續未來的人生,他想要將及川徹三字的存在從岩泉至今十多年的人生抹去,可他不能。他太明白岩泉了,就算岩泉不知道是自己的錯,他依舊會為及川的離去愧疚,他是多麼的重情。
「記住有我在。」岩泉輕拍他的後背,和半年前的那段時日一樣。他自覺嘴笨,不似及川那樣擅言,但他的安慰總是有力的,所以他是青城排球部那位穩重可靠的副隊長。
「嗯。」及川最後什麼也說不出了,語言太蒼白了,無論是對於岩泉還是及川。
據官方消息,花吐症病期為三個月,但實際情況因人而異,有些人能活到半年,也有一個多月就死去的個案。及川不知道自己是哪種,但他告訴自己一定要活到半個月後的春高預賽,他要贏,然後帶著青城走上全國。
這樣的半個月就在練習中度過,值得慶幸的是及川的初步病徵不明顯,大概只會在晚上不適,對白天的學習和部活沒有太大的影響,以至於溝口監督和一同練習的隊友們也沒能發現端倪。
只是夜晚時格外難熬,及川早已數不清從自己身體中掉落的花瓣,他的房間總有淡淡的花香縈繞,混雜著各色各樣的嬌豔,其中最多的是紫藍色的薔薇。
從前的他會拉上岩泉到房間看比賽視像,可他現在不敢了,他就連晚上到對方家裏也不敢,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岩泉發現他的狀況,及川容不得一點閃失。
「及川,明天就是預賽了,好好休息。」收拾東西的時候,岩泉突然冒了一句。
「知道啦,小岩你是我媽媽嗎?」及川朝岩泉眨了眨眼睛,語氣輕快的答道,換得對方的一個爆栗。誰知道喉嚨忽的傳來搔癢,他臉色一變,想要吞下,卻被自己噎到,急促的咳嗽起來。
儘管及川嘗試用手捂著嘴巴,可豔麗的花瓣依舊散落在地上,而岩泉的臉色則白了又白——最壞的情況還是出現了。
「多久了?」
「嘛,很小事而已啦,明天還有比賽呢,快點回家休息。」及川停了咳嗽,垂眸看著地上的花瓣,語氣輕鬆地說著。然而及川和岩泉都知道,這絕對不是什麼小事,這是有關及川生死安危的大事。
岩泉有些心急,及川如今的意思就是不會入院接受治療,即使劇烈的運動有機會導致病情惡化,他也絕對不會放棄春高,這點他懂,畢竟這是最後一場春高。
「及川,看著我。」他跨前一大步,雙手緊緊抓著及川訓練服的衣領,可對方只是垂著頭,打定主意不會回答岩泉的問題,岩泉拼命回想種種的回憶,想要找出及川的不妥是從何時開始,而他又剩下多長時間。
「半個月,是不是半個月前。」及川的行為確實有些刻意,從前岩泉沒探究也只是以為及川有自己的事要忙,可現在想來,從小認識至今,及川何曾有特意避開自己的時間,他這總算明白了,及川是想要瞞著他此事。
「小岩,我沒事的。」及川抬頭看向岩泉,臉上還是從前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嘴角的弧度甚至有些輕佻,可岩泉分明看見他那雙眼睛裏的倔。及川就是這樣,他認定的事就要去做,就像他打算背井離鄉去阿根廷一樣,他是鐵下心腸要忽略自己的身體。
岩泉正想要說什麼的時候,又見及川開口。
「最後一次的春高了,等贏了,等贏過烏野和小飛雄,贏過白鳥澤和牛若,我們再說好嗎?」雖然是問句,但語氣中的無庸置疑卻讓岩泉將原本想說的話都停在嘴邊。
對呀,最後一場了,他們高中的最後一場比賽。
及川要是錯過了這場比賽,肯定比死更難受。岩泉明白及川,他就算再胡鬧,也是個惜命的,他說要贏過所有人,他說要打職業排球,他說要當全世界最優秀的二傳。他說過太多東西了,現在的他一項都還沒達成,他怎麼可能放任自己死去。
所以,這絕對是不治之症。
岩泉不合時宜的想著,若是他人知道,肯定得拍手叫好,說一句真是天道好輪迴,當初那個主宰他人生死的人,現如今也只能如同花朵般逐漸凋零。而他自己卻只能一直看著,看著及川背負著別人的性命,看著及川崩潰,現如今還要看著他離去。
岩泉這輩子從沒試過像這半年多間如此無力,他無法挽回那些將要枯萎的花朵,讓及川淪為那犯下滔天大罪的惡人,他又無法拯救及川的性命,讓他也化作那狂風中的枯枝,散落在地上。
岩泉有瞬間想要逼迫著及川,用拳頭把他打暈,將這個人塞到醫院裏去,他又想要用武力逼使及川告訴他所愛之人是誰,他為何認定自己沒有僥倖存活的機會。可他沒有,他鬆開了緊攥著及川衣領的雙手,他也說不清為何,也許他也覺得及川就算是死去,也得在燈光閃耀之下,又或者他不願意那人終生抱憾。
一輩子太短了,短的就像拂過指尖的風,想抓也抓不住。
「你說的。」岩泉有些滄桑,在方才的瞬間他便已老去,可他眉目間的剛毅猶在,及川悄靜的將他這副模樣勾勒在心中,他心疼岩泉,又為岩泉擔心自己而竊喜,儘然這是他早就能預料的事情。在下一秒他覺得其實岩泉和自己有些相像,那雙黑夜般的眼眸,有著難以摧毀的堅固。
「謝謝小岩。」
「今天,我也相信著你們哦。」
在踏上球場時,及川回頭看著隊友,咖啡色的眼眸不似平日的隨和,取而代之是沉穩,甚至帶著幾分侵略性。若不是岩泉看過及川落魄的模樣,定也想不到這人竟患上了不治之症。
事實上及川的狀態極佳,也許是沒了顧忌,不需要再為隱瞞岩泉而分神,及川那日的攻擊力十足,二次攻擊球落在對方網前時,似笑非笑的雙眸讓人心驚。
伊達工業並不易對付,尤其是對面的一年級二傳手,具優勢的身高更是完善了原來已堅不可摧的鐵壁,不按套路出牌的行為也讓及川吃了虧,飛撲救球時還唸著對方。或許是將要一無所有了,他倒也打得快活,反倒是岩泉看著膽顫,生怕下一秒及川就會化作花瓣消散。
儘管擔憂及川,可岩泉也沒有任何破綻,反倒憑一人之力打破了伊達工業最自豪的鐵壁,為這場賽事添上精彩的一筆。岩泉總會用自己的方式表現他的關心和信賴,他就像是家門遮風擋雨的樹,看似平凡,卻暗自庇佑了許多人。
及川在夜深人靜時也曾問過自己,到底為什麼喜歡岩泉,喜歡得讓他壓抑不住自己的情感,他想過很多理由,比如說岩泉了解他,岩泉陪伴他許長時間,岩泉很有男子氣概,可他又推翻了所有的設想。他看著書桌上放著岩泉和他合照的相框,剛升上高中的兩個少年在校門並肩,彼時岩泉還略略高於及川,硬朗的臉上掛著開朗的笑容,右手搭在及川的肩上,他看了很久,就像要用視線把照片灼穿一個孔,他想他好像找到答案了。
沒有過多的原因,單單只是因為那是岩泉一,獨一無二的岩泉一。
如今他心念著的那人正在和自己擁抱,共享勝利的榮耀,佈滿汗水的身體是奮鬥的痕跡,他的掌心有些滾燙,比盛夏的太陽還要熾熱。
「下場就是對烏野的比賽了。」他聽見岩泉在說話,及川不知怎的心臟跳得很快,就像是有人在身體中打鼓,全身上下的脈搏都在激烈跳動,彷彿在提醒他的異常。及川忽視了身體的不適,強行拋開心中的不安,回以岩泉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
「小岩等著看及川大人打敗小飛雄吧。」
「今天...」
「今天也相信你哦,隊長。」以岩泉為首的三年級生率先打斷及川的話,看似胡鬧的行為蘊藏的卻是彼此的信任。及川笑了笑,轉動著手上的排球,等待著哨聲響起。
嗶嗶——
輸了。
排球落地的時候,及川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
只是該怎麼說呢,飛雄長大了,從前孤傲的國王有了並肩的同伴,如今還打敗了自己,他除了不甘還夾雜著幾分複雜的情緒,他走到影山面前,向他說。
「這次只是一勝一負。」
及川沒有說的是,也許沒有下次比賽了,他們的勝負只能維持在這個僵局,因為及川失去了僅餘的機會,他感覺到身體在喧囂,也許在下一秒他就會吐露出各色各樣的花瓣,就此葬身在花海之中。
及川看見低頭的岩泉,狠狠地拍打他的後背。他知道岩泉在懊惱什麼,他覺得他沒能在完美的球得分,他不是個稱職的王牌,更不是個稱職的朋友,如今他連最後一個機會也無法把握,導致自己終究還是無法走上全國舞台。
不重要的,至少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及川強忍著身體的不適,獨自到了體育館的洗手間,花瓣隨著水聲離開他的視線。他再次看見了守在外面的岩泉,對方的眼角有些紅,看來是剛哭過,他發現眼前的岩泉有些模糊,隔了一會才發現原來他也正在流淚。及川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許是因為不甘心就此止步,也許是因為身體的抱恙,他找不出,也不想找一個準確的原因,他只想放聲大哭。
為他自己,也為岩泉。
「小岩醜死了,就像只大猩猩。」及川用衣袖擦了擦淚水,嘲笑岩泉。
「吵死了,垃圾川。快點回去,大家都在等我們呢。」
岩泉向及川反個白眼,沒好氣的扯著他離去洗手間,青葉城西的各位都站在體育館的門口,全部人的眼眶都有些紅,就連平日冷冷淡淡的國見也不例外。
「辛苦了,隊長。」及川剛走到大家面前,就看見他們一臉正色的感謝自己,及川腦中閃過三年來的回憶,青城是他最愛的隊伍,他們不但是排球場上並肩的隊友,也是高中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夥伴,哪怕是一年級生,也是及川自豪的後輩。
他暗自笑了笑自己今日的多愁善感,覺得肯定是因為死亡讓他對所有看似平凡的事情都深有感觸。
及川笑盈盈的看著他們,「我知道的啦,突然這樣子及川先生會不習慣的。金田一你別哭了,溫田你也是,鼻涕都快要蹭到小岩身上了。今天及川先生請吃拉麵,大家都冷靜些。」
「喲,及川今天真大方,快點走吧,免得他等會耍賴。」松川推著身邊幾個快要哭的後輩往前。
「就是就是,我要吃叉燒拉麵。」花卷也幫腔,把哭得稀裡嘩啦的金田一和旁邊一臉嫌棄的國見也拉出去。其他的三年級見勢也擦了擦眼眶中的淚水,幫忙安慰後輩們。
及川和岩泉走在一群人的最後,黃昏暮光揮灑在地上,映得周邊事物都像披上金絲做的綢緞,而最為耀眼的便是及川那頭棕髮,和巧克力色的眼眸。
「及川,是時候告訴我了吧。」岩泉轉頭望向及川,儘管他努力掩飾自己的不適,可身體是不會騙人的,他的手一直在顫抖著,嘴唇也有些發青。岩泉覺得肯定不只他一個人看見,畢竟松川臨走前回頭看了及川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我不能告訴你。」及川深呼了口氣,有些艱難的回答岩泉的問題,他的目光穿透了岩泉,看著遠方。
岩泉想過許多可能性,要不就是及川的愛人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要不就是她拒絕過及川,他甚至想過也許及川已經向她索求過解藥,可他沒想到及川竟然告訴他,他不能告訴他。
一句輕飄飄的不能告訴他後,包含著的是活生生的一條性命,還是及川自己的命。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能告訴你。」
「小岩,這是報應。」他扯了扯嘴角,看向岩泉,棕眸裏有些自暴自棄。
他想這真的是報應,可遭到報應的不是及川的命,而是他面臨的抉擇。及川若想要有活著的機會,就必定需要向岩泉求索愛意,可岩泉不愛他,他只會成為和以往的及川一樣的罪人,將摯友推進萬劫不復的深淵,及川若想要岩泉的手乾乾淨淨,他就勢必要把這事瞞得緊緊,而且在大好年華死去。
「小岩,其實是誰也並不怎麼重要,不是嗎?」岩泉剛想要反駁他時,又被及川打斷,棕眸中的苦澀刺痛了他的雙眼。
「重要的是,他不喜歡我。」
岩泉對及川說,「你沒試過怎麼知道,也許那人喜歡上你呢,萬一她真的喜歡你而你錯過了機會,那你不是冤枉了嗎?」
及川回答,「可小岩,我喜歡他是我心甘情願,我不想要讓他成為罪人。」
「我不能自私。」
岩泉沉默了。他懂及川的意思,這半年多間,他遭受過太多的罪孽了,現如今他從被愛的人換成愛人的人,便想要守著他心尖上的那個人。
他心中想著,被及川愛著的人可真幸福,她可以無知的度過未來的人生,她甚至不用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感到自責,及川甘願用自己的生命換來她的安逸。
「及川,你可真是個傻子。」岩泉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句,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也有些嘶啞。他的眼眶中有些水氣,顯得墨黑的眼眸更為剔透,及川很喜歡岩泉眼圈發紅的模樣。他就像是只悲傷的小獸,讓人忍不住憐愛。讓他更喜歡的是岩泉鮮有哭泣的時候,只有少數人才能看見他的哭顏。
可及川又是多怕他哭,其實岩泉那也算不上哭,他只是眼睛微微泛紅,安靜下來,任由淚水在眼眶打轉。在忍不住的時候,他會低下頭,淚水就此隨之滑落,沒有人能看見他哭泣的模樣,只能看見平日挺直腰板的他背脊彎了些,微微顫動。
及川見過許多人哭泣,尤其是女孩子。她們大多哭泣的時候就像是無辜的小白兔,淚眼汪汪的模樣勾起了許多人的保護欲,梨花帶雨的樣子彷彿風雨中的花朵,嬌弱卻美麗。可他一直都覺得岩泉哭泣的模樣最讓人心疼,他會緊抿嘴唇,攥著拳頭,微彎顫抖的腰桿彰顯了主人的失意,他並不算美麗,可在及川眼中卻是獨一無二。
其實情字,說來也不過就是我看你怎麼都是好的,都是特別的。至少對及川來說,這就是愛情,值得為此奉上性命的愛情。
「別哭了小岩,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你哭的時候最醜了,會沒有女生喜歡你的喔。」
喜歡?岩泉想,如今喜歡二字簡直就是死神的鐮刀,誰喜歡別人誰就會收到死亡通知,哪怕是被喜歡被愛著的人,也要承擔這無妄之災。岩泉其實並不需要誰的喜歡,他無法招架過於熱烈的愛意,他也沒有想過未來要和誰過一輩子,愛情兩個字對這個少年太遙遠了,至少到現在他也沒有對別人產生過愛慕的情意。
他覺得其實及川也不需要愛意,他只需要鮮花和掌聲,當他戰勝了所有敵人手捧獎盃時,別人的歡呼喝采勝於那些柔聲細語,可偏偏許多姑娘對他趨之若鶩。岩泉也講不出個緣由,也許是因為他的好相貌,又也許是因為他的體貼溫柔,他會回應所有喜愛,所以他被視作最完美的戀人,哪怕真正的他並非如此。
岩泉在聽見那些少女染病時,很惡劣的想過,她們為之獻上性命的,真的是真正的及川嗎?如果他們真的和及川在一起了,可以忍受他時不時的幼稚,偶爾敏感的內心嗎?其實及川並非她們夢寐以求的白馬王子,一切都只是她們的幻想,及川只是個頑固又執著的排球傻子,還是個奮不顧身的笨蛋。
可每當這念頭從他腦海中閃過,他便會深深厭惡自己的卑劣,那些少女是撲火的飛蛾,她們的愛意不該被質疑,她們是多麼的純粹,又是多麼的可憐。
然而這次,岩泉問及川,「你愛的真的是真正的她嗎?」
其實他更想問及川的是值得嗎,可他知道及川一定會笑著告訴他值得,畢竟他就是個缺心眼的呆子,他認定的事從來沒有改變過。就像現在及川彎了眼睛,眼眸中滿是柔情,他說他也不知道,可他並不在意,他覺得那人好,那他就絕對是好的。
「好啦小岩,拉麵店到了,快點進去吧。」說著及川就大步跨向前,重重地拍了一下岩泉的肩膀。岩泉看著及川的背影,覺得他距離自己很遠很遠,遠的彷彿他們不在同一個世界,遠的他覺得他追不上及川了。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又抹去眼眶中的淚,也向前方走去。
「及川,你打算怎麼辦?」岩泉剛打開及川的房間,就聞到縈繞著的淡淡花香,他皺了皺眉,看向身旁的及川。他的臉色比起離開體育館時更差了,一直以來憑著意志抑制的病徵終於爆發了,及川剛想要開口應答岩泉,花瓣爭相從他體內湧出,綻放在木製的地板上。
儘管早有預料,但親眼目睹及川吐出花瓣時,岩泉也覺得喘不過氣,就似他的氣管也有著異物,又似被人掐著自己的脖子。他就像是窒息的人,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世界中只有及川蒼白消瘦的臉,以及那些五彩繽紛的花瓣。
「及川,阿姨他們什麼時候回國?」及川的父母在最小的兒子及川升上高中後,便四處旅遊,鮮少有待在家的日子。雖然已結婚的姐姐彩也會偶爾帶著兒子猛來探望及川,但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岩泉家和體育館度過。
從前這樣的生活並不要緊,可如今及川患病,身邊的親人總得要有知情權,岩泉覺得怎麼樣也要通知他們,然而及川似乎並不這麼認為。
及川只是搖了搖頭,他無法講話,因為花瓣已充斥著他的咽喉,他只能任由它們散落。而後他發現眼前景物晃動,他在瞬間陷入了黑暗,就像是溺於深海的人,無法用雙眼看,也無法用雙耳聽。他只感覺到自己逐漸窒息,異物緊緊纏繞在他的體內。
岩泉在及川意識不清時接住了他,他們就這樣坐在及川房間裡的地板上,就似他們多年以來的習慣,可這次及川他不說話,他在岩泉臂彎中閉眼,彷彿下一秒就要葬身於他用花瓣為自己堆砌的墳墓,唯獨微弱的呼吸證明著他的生命。時間就這樣流逝,直到岩泉覺得自己的手臂幾乎沒有知覺了。
「小岩。」及川漸漸睜開了眼睛,輕聲呼喚岩泉的名字,儘管花瓣不再綻放,但及川從未如此清楚自己命不久矣。他看著面前的岩泉,少年和他一同消瘦了幾分,讓本來剛硬的五官越發立體,那雙黑眸就似上好的黑曜石,又似靜謐的黑夜,讓人心定。
他就這樣躺在岩泉懷中,有氣無力的向他扯出一抹笑容,他突然想起了一齣自己從前看過的電影。
劇情是什麼他也忘記了,也許是末日,也許是戰爭,又也許是絕症,他只記得有個場景,女主角也是這般氣息薄弱的躺在男主角的臂彎中,她竭力抬手,撫上他的臉頰,為他擦拭淚水。她說你別哭,我很快就無法為你擦去眼淚了,她說你不要傷心,我不能陪你渡過傷感的日子了,她說你這樣子我會不放心的,若我走了,離你而去了,那你怎麼辦。
他記得當時電影院的人都在落淚,為女主角的情深所動,唯有及川覺得這樣的台詞很是膩味,他想如果自己真的要死了,他一定不要死在愛人面前,更不要講這些煽情的話,他的喉嚨就像是有顆化不開的糖果。可如今天意弄人,他身臨其境時,卻不由得感嘆編劇的造詣,那顆哽在喉嚨中的糖果總算化開了,他這才嚐得出真正的味道——濃郁和苦澀。
及川很想對岩泉說一樣的話,他還想吻上岩泉發紅的眼角,在他耳邊輕語,可他不能。他沒有這個資格,也沒有這個身份。
女主角之所以擁有那樣的機會,是因為她和男主角是深愛著彼此的人,可顯然及川不是女主角,岩泉也不會是男主角,他們之間的愛只能以友情或親情詮釋,一直以來都只有及川的感情變了質,他把岩泉視作愛人,可在岩泉的眼中,及川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夥伴,他們是堪比親人的朋友,卻絕對不可能是愛人。
早在及川決心要瞞著岩泉那刻,他就失去了這樣的機會,他說要他的愛人一無所知,那他便要履行到底,他不能在現在放棄,將岩泉拉入他將要墜下的深淵。
及川覺得人在面臨死亡的時候都是脆弱的,可他此刻又是那麼的清醒,他能感覺到自己身內的所有因子都在叫囂,他發了瘋的想要岩泉,他多麼想要不顧一切的將自己的愛意告訴岩泉,好讓對方知道他的情意,然而他卻清楚自己不可以這樣做,這樣太自私了,將所有罪行都歸咎在岩泉身上。明明這樣不是他的錯,他的愛人不該平白受冤,他該被人放在心尖上,繼續他的大好人生。
及川的腦袋就像有兩個小人在吵架,他們甚至快要打起來了,他只覺得自己像要分裂成兩半,他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瘋狂,於是他不說話了,他就這樣安靜的看著岩泉。
岩泉並不習慣他和及川之間的冷場,從認識及川起,那人就一直在自己身邊吵鬧不已,他每次的沉默都是壓抑的,就像是將至的暴風雨。此時此刻及川閉口不語時,前所未有的慌張和不知所措竟從他心中油然而生,岩泉暗自腹誹自己可真是犯賤,平日裡總要及川安靜消停會,恨不得把他的嘴巴縫上,他安靜時卻想要撬開他的嘴巴,聽聽他的聲音。
岩泉認識及川也有十多年了,他看著那雙水霧氤氳的褐色眼眸,想起了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三歲的小岩泉在公園看見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小孩,淚眼汪汪的坐在地上,膝蓋上是流著血的傷口。小岩泉走到他身前問他怎麼了,小孩說他迷路了,迷惘的神情和圓圓的大眼睛讓他以為他是個女孩子,很是有耐心的哄著他,說話時還有些羞澀所致的結巴,生怕小孩下一秒就要掉眼淚。
那天晚上岩泉才知道小孩是新搬來的鄰居,還是個男生,可那時他已經被及川纏上,整天都在岩泉身邊喊著小岩小岩,像個小尾巴似的,一喊就是十幾年。
如今小尾巴及川在他眼前快要沒氣了,可他什麼也做不到,只能看見他那雙與初見無異的眼眸。這時及川說話了,他喊了聲小岩,開始說話了,他說小岩別怕,及川先生只是到另一個世界看你,他又說小岩別哭了,醜死了,就像只大猩猩,他說了許多許多話,每句開首都是小岩。
「小岩...」及川的聲音越發微弱,儘管岩泉盡力想捕捉那一閃而過的音節,他還是沒能聽見及川講的最後一句話。他記不得了,他只能隱約看見及川雙唇開闔,卻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聽不清他的呢喃,他只能感覺到及川越發冰冷的身體,以及自己滾燙的淚水。
及川最後彎了彎眼睛,吃力的向岩泉扯出一個笑容,而後發青的嘴唇微微張開,花瓣連同他的話語一併出現,鮮紅和雪白兩種顏色交雜,編織出鮮明而明豔的錦緞,及川緩緩閉上了眼睛,就像是累了睏了要睡覺了,任憑岩泉搖他叫他也沒有半點反應,這世界再無任何事物可以喚醒他。
他就這樣和花瓣追隨從窗外吹來的微風,悄靜飄落在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