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萬聖節(10)[PG-13](1118完)
1F※來不及po出來的萬聖節文章
※寫寫妖怪(?)
1.
南西隨著父親搬來這個小鎮已經有了幾天。最一開始他們忙著打開行李,從最大的箱子開始,她很喜歡紙箱的氣味,說不上來,和香水不一樣,給她很安心的感覺。
「艾文,」南西說,「我找不到我的箱子。」
父親名叫艾文,他允許南西稱呼他的名字,並且絲毫沒有感到冒犯。艾文身材修長,和不過七八歲的南西靠在一起,雖然有些突兀,但非常溫馨。他有著一頭美麗的棕髮,今年初剪短了,令他看起來更有精神。
「親愛的,你還記得你上車前把它放在哪嗎?」
南西搔了搔頭,她有些脫線,記憶力時好時壞——而這種時候通常是壞的。她咕噥,「我記得是和母親的東西放在一起。」
「噢。」艾文不動聲色地皺了眉,南西的話似乎讓他有一瞬間難受。他說:「我把你母親的箱子放在我的臥室。待會我們再一起收拾吧。」
「好的,艾文。」南西說。
他們沉默地將父親的書一本本地放在書櫃上,她負責下半,父親則負責上半。父親很高大,寬肩窄腰,身材很好,但偏偏南西非常嬌小。
為什麼我這麼矮呢?她曾這麼問過父親。
艾文只是摸了摸她的頭,那時是上床時間了,他破例留下來陪他心愛的女兒,將她抱在懷裡,親吻她的額頭並說:我不知道,親愛的。或許是基因吧。
但你說祖父母也很高。她噘著唇。祖父母已經去世了,父親是她唯一的親人。她又問:或許是因為母親?
艾文答得很快:不。他不動聲色地收緊手臂,你的母親並不矮——相反地,高挑,美麗,而且自信。
南西喜歡艾文說起母親的模樣,神情柔和,讓她好眠。隨著年紀的增加,她似乎也發現了,每當說起母親,艾文的柔情之下是她不能理解的絕望,她學過的詞彙量還不足以形容。
南西打量著各個站好的書本,它們將書櫃整齊地塞滿,放眼望去,非常滿足。她曾嘗試看過幾本,但認識的字太少,而書裡的詞彙又太艱澀,她很佩服父親。
艾文成為社區大學的歷史講師,這個週末之後便會開始授課。
艾文牽著南西走到自己的臥室,家具已經到了,裡面有一張雙人床,床邊有個小小的桌几,上面有一盞夜燈。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沒有開燈的臥室瞬間便亮了些,南西這才發現母親的東西被珍貴地放在床鋪上,這很不像是有潔癖的艾文會做的。
母親的東西並不多,只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箱子。
南西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裡面有幾件衣服、舊型的筆記型電腦,還有一本書。艾文非常寶貝這個箱子,就連南西都不能未經允許地觸碰。裡面一塵不染,連書都會被好好地保存,無論是除濕還是除蟲都沒少過。
書本上寫的是:好孩子的入睡法則。
南西盯著書,艾文走了過來將書拿起,似乎很懷念。
「請念書給我聽,艾文。」南西說。
艾文欣然同意。他讓南西坐好,自己則翻開書,手指捏著紙張的力道非常輕柔。
「入睡法則,作者:路易士。」艾文慢慢地說:「第一條,洗個暖暖的熱水澡,將自己塞進被窩,請務必將手腳包好千萬不要露出來。」
「第二條,將小夜燈關掉,不要留任何燈光——我相信每個好孩子的床邊都會有盞夜燈,因為夢魔和其他妖怪不同,他們會用燈光觀察人們的臉。」
「第三條,通常在你即將入睡、半夢半醒的時候,你會聽見窗戶傳來聲音。我想你注意到了,我並未要求你鎖好門窗,因為這對夢魔一點用也沒有——當然如果你要防範小偷,我還是建議你鎖上門窗。你知道的,有時候人比魔更可怕。」
「第四條,如果你沒聽見任何聲音,恭喜你,你的夢安全了,沒有人會偷走你的夢。如果你聽見了,那也請不要緊張,你還是有機會,詳情請見第五條。」
「第五條,閉上眼睛,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睜開。將被單罩住你的腦袋,試著讓自己睡著,如果感覺到房間裡有人,那你要注意了,請詳細閱讀第六條。」
「第六條,小心,夢魔已經對你感興趣了。請不要試圖探究夢魔對你感興趣的原因,因為每個夢魔都不一樣。你所要做的只有假裝熟睡,若讓夢魔發現你還醒著,後果不堪設想。如果感覺到有人在扯你罩著頭的被單,假裝睡著的你可不能扯回來,否則你會被他發現你其實還醒著。」
「第七條,很遺憾,這是最危險的情況,這代表夢魔對你的興趣已經到了最高點。夢魔會掠奪你的夢、無論好壞,或許還會贈予你惡夢。但,這都沒有傷害對吧?你只會在隔天感到疲憊,戰戰兢兢地度過一天,恐懼每一個黑暗的角落,但相信我,這都比看見夢魔的模樣要好太多了。」
「備註:不要試著去知道夢魔的模樣,你會後悔的。只要沒有看見,你受到的傷害只會是精神上的,只要忍到夢魔對你失去興趣就可以了。」
「備註的備註:千萬千萬,不要看見夢魔的模樣。你絕對會後悔。」
艾文念完了第一頁的「入睡法則」,後面的篇章是幾篇看似虛擬的故事,關於人們被夢魔盯上,有些人遵照入睡法則躲過了一劫,有些人不相信,被夢魔以很可怕的方式帶走了。
「噢。」南西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興奮地摸了摸手臂。「聽起來好可怕。」
艾文出神地看著書,手指不停撫過,似乎很懷念。過了一下他才闔上書說:「孩子,我很高興你喜歡母親的書。」說完,他難得地擁抱女兒一下。
「請不要難過,艾文。」南西摸了摸艾文的臉,「你在思念母親嗎?」
「是的。」艾文說,垂下眼簾。
從很小的時候,南西便知道自己的母親不在了,而父親一直非常沮喪。
「好了南西。」艾文把她抱下床,牽起她的手,「該去見一見我們的好鄰居了。」
他們租下了一間公寓,搬家頻率的緣故,艾文一直沒有計畫買房,每一年他們都會搬到新的小鎮。
這是一棟兩層樓的小型公寓,每一層只有五間,艾文租下了二樓的其中一間。打開門,艾文牽著南西說:「我們來和新鄰居打招呼吧。」
門的對面就是一扇藍色的門,而他們的門還未漆色,是最原始的白。艾文牽著南西,兩個人在對面的門上敲了敲。
扣扣。
停了一下。艾文捏了捏南西的手,兩個人又再敲了兩下。
扣扣。
還是沒有回應。
南西抬起頭,「艾文,這個人或許不在家。」
艾文若有所思,「今天是禮拜日。」
「或許他出去玩了。」
艾文低頭,門的前面有一個腳踏墊,很乾淨,只有幾個鞋印。他又伸手去摸門把,手指一滑,搓了搓,都是灰。
「他應該是個不喜歡出門的人。」艾文說。
南西呆了呆,「他……或她……不會死了吧?」
「……親愛的南西,你還記得承租中心的人怎麼說的吧?房租必須在每個月初之前匯款,沒有例外,否則他們會上門關切。現在是十月四號,我相信這個人應該沒事。」
「原來是這樣。」
他們又敲了幾次,扣扣扣、扣扣扣——啪啪啪、啪啪啪。艾文似乎很執著,非得見上一面不可。
多虧艾文的不懈努力,門那邊終於傳來聲音,咖的一聲,南西很驚訝,因為他沒有聽見任何腳步聲。
門打開了一小縫,真的非常小,只露出那個人的眼睛。
「……」南西瞪大了眼,看著這那雙黑眼圈很重的眼睛。「你好……」
艾文也開口了,「你好,我們是昨天剛搬進來的,我叫艾文。」
那個人瞪大了眼睛,瞳孔瞬間收縮,下一秒便將門碰地關上。
「……」
「……」
艾文只好又敲門,「先生?」他推測那個人是男性。
門終於又打開了,但對方非常不情願,南西總算看見那人完整的樣子——「畏縮」,這是她的第一印象。那人駝背很嚴重,臉幾乎要埋進胸口似地,眼神驚恐地在父女倆身上來回。
「……先生?」
那人才回過神,退了一不,手緊緊地握著手把。「……你好。」那人很瘦,稱得上纖細,穿著黑色高領長袖,下半身的牛仔褲有點舊,甚至還有補丁。裸足不安地互相摩擦,骨感的腳吸引了南西的目光,肌膚卻是有點刺眼的慘白。
「你好,」艾文又重新介紹自己一次,「我是對面剛搬來的,我叫作艾文。」
說完他低頭看了眼南西,南西很聰明馬上接著說:「我叫作南西。」
這人眼神飄移,看起來不是一個擅長與人對視的人,嘴巴一開一闔,過了好一陣子才說:「你、你們剛、剛搬進來?」
南西心想:這結巴也太誇張了,他們簡直像是房東來催債。
「是的。」艾文冷靜地說。
「噢、噢……」
艾文等了又等才又道:「請問該怎麼稱呼你呢?」
畏縮的男人才反應過來,吞吞吐吐地說:「……勒斯,我叫勒斯。」
「你好勒斯。」艾文朝他伸出手。
誰知道勒斯愣了一下,好像想拒絕,但最後還是伸出手與艾文交握,上下晃動了兩下便抽了回去。南西對這個人第一印象很微妙,並不算是討厭,因為勒斯與其說是惡意,不如說是極為地不善交際。
「你好,勒斯。」南西也說。
勒斯這時反應緩和了許多,看著南西,眼神也不飄移了,過了兩秒鐘才低聲地說:「你好,小南西。」還對著她笑。
南西也報以一個微笑,看起來這個人對小孩子比較沒有防備心。
「我們剛搬來,如果有什麼打擾到你的地方,請隨時跟我們說。」艾文道。
勒斯縮了縮肩膀,胡亂地點頭,看起來好像想馬上關門進屋,但有些遲疑。艾文很有耐心,等著他終於小聲地問:「請問……你的女主人呢?」
噢。南西對父親投以遺憾的表情。母親一直以來都是父親的軟肋,是艾文內心的一個洞,無論是誰,每每只要提到,艾文總會很痛苦。
南西捨不得,小聲地替父親答:「我沒有母親。」
勒斯神色微妙,南西把這當做是問錯問題的無措。艾文摸了摸南西的頭,方才心口的傷口又被挖了出來,他一時無法回答。
「……嗯。」勒斯說,好歹還是幾出了這句話:「我很、很……抱歉。」
艾文搖頭,「沒事。」
這次與新鄰居的打招呼活動顯然不算太成功,兩方人馬都尷尬地不知道如何接話,勒斯因為這個突發狀況也不好意思直接回房。正當兩人僵持不下時,走廊中間的門被打開了,外頭是電梯和走廊,意外地打斷了這糟糕的氣氛。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南西率先被她又黑又直的頭髮吸引,如夜如墨,高高地束在腦後,額前沒有髮絲,看起來一絲不苟。她在十月的天氣穿著無袖運動衫,耳朵裡還塞著藍牙耳機。
她推開門的動作停了下來,一開始只是在兩組人馬之間打量,但隨著艾文的視線朝她這邊望來,她一邊摘下耳機一邊低喊著:噢我的老天。
艾文也驚訝地看著她,來不及拉起南西,他快步走向女人。張開了雙手,艾文驚喜地道:「布蘭達!」
名為布蘭達的女人也張臂抱住他,兩個人似乎都很欣喜,抱了好一下子。南西傻愣愣地看著他們,嘴巴張大,她從沒見過父親這麼熱情的模樣。門邊的男人縮回腦袋,南西下意識望去,她才發現勒斯房內沒有開燈,窗簾也拉得很緊。
勒斯的表情晦澀不清,南西甚至覺得他似乎很生氣。「我……」她想要伸出手,卻因為勒斯的搖頭而停下,僵在半空中。
雖然看不清楚勒斯的表情,但南西卻聽見了非常溫柔的聲音。他說:「祝你有個美好的一天,小南西。」說完,碰地一聲關上了門。
這時艾文跟布蘭達分開了,後者細細的眼睛也看向艾文,原本很銳利的雙眼因此柔軟了下來。她低吟,「這肯定就是可愛的小南西了。」
南西怯生生地走過,艾文將她牽過去,柔聲地說:「南西,這是布蘭達阿姨。」
「呃,別叫我阿姨。」布蘭達咳了一聲,摸了摸南西柔軟的棕髮,「南西。你有著和你父親相似的棕色頭髮。」說完又摸了摸她的臉,拇指在南西眼睛下,「綠色的眼睛則和你母親一樣。」
「噢。」南西低喃,艾文來不及阻止,她便熱烈地握住布蘭達的手:「你認識我的母親?」
「當然。」布蘭達不解地說,「你們不是來找你母親的嗎?」說完她看向艾文,後者露出無奈的表情,搖了搖頭。她低喃,老天。你還沒跟這孩子說嗎?
「找尋得太久,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南西不解,布蘭達則遺憾地看著他,眼神又變得冷冰冰的,但卻不會讓她不適——她只是困惑。
「艾文,」布蘭達說,「你流浪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找到這孩子的『母親』嗎?」
南西張大了嘴巴。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沒有母親,父親細心照料她,但從來沒有和她說過原因。她猜測了幾種,車禍?天災?人禍?父親眼神很悲傷,她便體貼地沒有多問。
他們總是在搬家,從這個村落搬到那個村落,從這個都市搬到另一個大都市,現在輾轉到了這個比其他地方都還要來得寧靜的小鎮,不特別熱鬧、也不特別荒涼,但溫馨可愛。
艾文總說是因為工作,南西很乖巧,以前會哭鬧,現在學會體諒父親。
但從沒想到這其實是「流浪」,目的是尋找妻子或母親。
「艾、艾文……」南西說,「這、這位女士……說的是真的嗎?」
艾文看了自己的女兒一會才點頭,「是的。」
「母親失蹤了嗎?」
「可以這麼說。」
南西覺得自己好像在玩睡前的猜謎遊戲。於是她又問:「母親死了嗎?」
艾文低聲地說:「我可以保證你母親還活著。」
南西再問:「母親是自發性失蹤嗎?」
「你從哪裡學會『自發性失蹤』這個詞?」
「書——請回答我,艾文。」
布蘭達富饒興味地看著父母倆一來一往。
「是的。」
「不停搬家對尋找母親有幫助嗎?」
「有。」
「為什麼?」
艾文微笑:「這不是一個正確的問題。」
南西噘嘴。他們很常在睡前的時候玩這個遊戲,父親說這是為了訓練她的思考,大多時候很有趣,但不包括現在。
他伸出一根手指,「最後一個問題了,甜心。」
南西有點失望地看著艾文,布蘭達也沒有幫助她的意思。她搔了搔頭,「唔,最後一個問題。」她嘀咕。
布蘭達突然插嘴,「我得給點提示。」
「噢,布蘭達。」艾文笑著看著布蘭達。
她抱著胸,南西突然很喜歡布蘭達鼻樑兩旁深邃的痕跡,這通常讓她看起來嚴肅,但笑起來時卻也讓人著迷。她的手臂和肩膀都有精實的線條,看起來是個很常健身的人。
「現在是幾月幾號呢?」她問。
南西回答:「十月四號。」她忽然想到,他們幾乎都是在九月底、十月初搬家的。她捏住下巴,逼自己思考完之後再開口,以免浪費了最後一個問題。
過了一會,她才開口。
「最後一個問題,艾文。」南西伸出食指,謹慎地問:「這和十月有關係嗎?」
艾文微笑,「是的。」
南西挺起胸膛,「我能大膽假設這和最受大眾歡迎的萬聖節有關係嗎?」
艾文蹲下來,摸著南西的頭,好像在讚美她,但說出來的只是:「最後一個問題已經結束了,親愛的南西。」
布蘭達卻在旁邊點頭,「要不要來我家喝點東西呢?我有紅茶給親愛的小南西,也有咖啡給這位小氣的父親。」
艾文皺眉,笑著對布蘭達說:「當然。」
2.
布蘭達的家位於走廊末端,離其他四個房間都很遠。
她最後給了南西一杯熱牛奶,南西有禮地道謝。給艾文的則是一杯黑咖啡,布蘭達讓父女倆坐在吧臺上,自己站在另一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南西要轉去哈溫小學嗎?」
南西放下杯子點點頭。
布蘭達聳肩,「那裡的孩子挺調皮的。」
艾文看著憂心忡忡的南西說:「你別嚇她。」
「我只是實話實說。」
很快地南西便擺脫情緒,抓著布蘭達問:「萬聖節和找到我母親有關係嗎?」
布蘭達看了眼艾文說:「有的。」
「什麼關係?」
「這得看你父親願不願意說。」
南西看向艾文,艾文只是微笑:「現在還不是時候。」
看起來父親沒有透露更多的意思,南西只能失望地閉上了嘴,悶悶不樂地喝著牛奶。
「可憐的小南西。」布蘭達笑著說。
艾文話鋒一轉說:「如果你能幫助我,或許用不著這麼多年。」
南西豎起耳朵。
布蘭達沒有被冒犯的意思,這彷彿只是陳年老友的對話。她說:「我可不能這麼做,我不能夠涉足兩界。」
艾文笑了,似乎也明白布蘭達的意思,方才的話並不是怪罪,只有南西還一頭霧水。她忍不住插話,「請問兩界是什麼意思?」
布蘭達挑眉,「你連這個都沒告訴小南西?」
南西開始緊張了,她想這是核心問題之一。艾文無奈地說:「南西還太小。」
布蘭達不同意:「這麼重要的事情。」
南西又插話了,「請告訴我,艾文!」她有點生氣,「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呢?」艾文隱瞞太多事,南西開始變得焦躁。
艾文安撫南西說:「親愛的,我很抱歉,但——」
「不!」南西放下杯子,聲音有點大,她的手心甚至冒汗了。儘管有點心虛,她還是裝做不妥協的樣子說:「艾文,我現在就要知道!」
布蘭達笑吟吟地看著艾文吃癟的樣子,似乎很大開眼界。她調侃似地說:「南西和她母親很像。」
艾文無奈地說,「我這輩子是栽在他們身上了。」
「艾文!」
「好、好,我的小天使,服了你了。」他說,「南西你先聽說,這件事你可能有點難接受——」
「我什麼都可以接受!」
「我想我們先從——」
「我不需要更多前情提要!」
「——兩界是指人類和妖怪。」
南西手一鬆,馬克杯就這麼掉在桌上,摔是沒摔壞,牛奶倒是灑了滿桌。布蘭達似乎找有預料,把抹布丟過去,艾文一邊擦一邊又說了一遍:「人類和妖怪。」
南西張大嘴巴,腦袋幾乎無法轉動,硬生生卡死。她說:「什麼……艾文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沒有。」艾問溫和地說,擁抱南西一下,試圖讓自己的女孩冷靜下來。
南西呆呆地問:「……你是妖怪嗎?」
「我不是,親愛的。」艾文忍住笑,「我是人類。」
「那……你的意思是……」南西艱難地問,「母親……她是妖怪嗎?」
布蘭達的表情很奇怪,艾文也遲疑了一下才說:「不。」
「噢。」南西鬆了一口氣,但下一秒又面露困惑。
「不是的,南西。」艾文吸了一口氣,「不是『她』——是『他』。」
南西這下是真的徹底說不出話來了。氣氛可以說是十分詭異,寂靜蔓延在三人之間,布蘭達還要忍住不笑出來,否則女孩太可憐了。
寂靜,只剩下布蘭達喉嚨壓抑的笑聲。
過了很久,南西才用稚嫩的聲音傻愣地問:「……她……不對,他……男人?怎麼能……你在和我開玩笑嗎?艾文,這一點也不有趣。」
艾文按住南西的肩膀,聲音放得非常軟:「不是的南西。」他說,「你母親……他不是人類。」
「……」
艾文又誠懇地說:「所以你真的是我們親生的孩子。」
布蘭達憐憫地看著眼神渙散、話都說不出來的孩子。「你別再刺激她了,她快要無法呼吸了。」
艾文連忙去撫南西的背,摸了摸那比自己深一些的棕髮,溫聲說:「你需要休息一下,親愛的。」
「艾文……我……」
艾文制止了南西,難得強勢地抱起了南西,他很少未經允許觸碰她,但這次非常堅持。南西順從地靠在艾文身上。父親的身體很精實,但混亂的腦袋讓她此時無暇思考,只能將腦袋靠在父親的肩頭。
布蘭達走了過來,給了艾文一個眼神,在艾文同意之後才輕輕地點了點南西的額頭。瞬間,她覺得天旋地轉,艾文與布蘭達都在旋轉,她好像墜入深淵,周圍漸漸地變黑。
完全闔上眼之前,她只看見布蘭達收回塗著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她對著艾文說了什麼,兩個人的嘴巴一開一闔,但南西什麼也聽不見了。
布蘭達似乎對艾文的作法感到不可思議,她指著南西嚴厲地說:那是她的母親。
艾文嘆息,彷彿妥協:我得先找到他……
南西再醒來的時候,她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這是艾文從IKEA買回來親自組裝的,對於小學孩童來說長度剛剛好。窗外照射進來一點橘光,她將頭蒙在被窩裡,但很快地又探出頭。
竟然已經傍晚了。
大概是艾文把自己抱進來的,她心想。門外隱約聽見談話聲,但被壓得非常低,本意很好猜,就是為了不要讓南西聽見罷了。她茫然地揉了揉眼睛,為了自己的心臟著想,她放棄了去偷聽的主意,因為她全身還因為震驚而發軟。
伸了一個懶腰,南西坐了起來,小腳在床邊晃啊晃,最後踏在地毯上。
她回想,每次搬家的時候都在十月初,父親會提前鋪好地毯,害怕心愛的女兒著涼。
「萬聖節……」她自言自語。
往常的萬聖節父親總會告訴她:好好睡,你的母親會來看你的——她以為那是指母親的靈魂。
萬聖節的晚上,他會牢牢地在家裡上鎖,但打開臥室的窗戶。這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唯一一天父親會來陪她睡的日子。這天他們會早早地上床,將燈都關好,唯獨留下床邊的小夜燈。
艾文會再三檢查,除了臥室的夜燈以外,就連客廳的窗簾都會緊緊拉上,不讓路燈的光線射進來。
夜裡,父親會緊緊地抱住她,這是南西感到最有安全感的夜晚。她總是睡得香甜,然而她卻有模糊的印象,身邊的父親似乎輾轉反側,徹夜未眠。
現在不過傍晚,她一邊打呵欠,一邊往自己的窗邊爬,這裡有個小陽台,她只要拉開窗簾就能看見外面了。
她轉動百葉窗,二樓的高度並不算太高,但所幸這裡大多都是住宅區,並沒有可以阻擋視線的高樓大廈,南西可以順利地望盡小鎮,寧靜且溫馨。
南西推開窗戶,將上半身探出去,腦袋還是有點混亂,不停地想著自己的「母親」是妖怪……而且還是男人。
男人可以生小孩嗎?不……男妖?南西想不到更好的說法,忍不住唉聲嘆氣,拖著下巴幻想自己的高塔上的長髮公主。
「你還好嗎?」
右邊突然傳來聲音,嚇得南西差點摔下去。
「……小心點!」她連忙轉過頭,看見一個裸著上半身的金髮男人,他撫著胸膛,菸都掉下去了,「我的公主,你差點嚇死我。」
男人很俊美,皮膚白皙,眼睛像是藍寶石,上半身是剛剛好的肌肉,笑起來迷到了南西。她紅著臉,連忙緊握陽台的欄杆。
男人微笑,白淨的牙齒看得南西羞得低下頭。男人說:「你們就是剛搬進來的鄰居嗎?歡迎。我叫作諾曼。」
「你好諾曼。」南西扭著手指,「我叫作南西。」
諾曼說:「你好啊,小精靈。」
諾曼站在自家陽台,正好與南西的房間窗戶比鄰。
南西抿著唇靦腆地笑,過了一會對諾曼說:「我的爸爸叫作艾文,他——他現在沒空。」
「噢。」諾曼原本要點起菸的手停了下來,先是有點錯愕,隨即又被比方才還要溫和的笑容取代,「原來你的父親叫作艾文啊。」
「是的。」
諾曼咬著菸,想了一下之後才問:「你的媽媽呢?」
南西歪著頭,總覺得今天所有人都在問她的母親。她遲疑了一下說:「我沒有……不……」她改口,「他……她……我母親不在。」
諾曼的鼻樑很高,眼窩很深,是非常標準好看的臉孔,俊美得不像是凡人。他趴在客廳陽台的欄杆上,上半身側過,藍色的眼睛盯著南西。他問:「不在是什麼意思?」
「……不在就是……暫時沒有和我們住在一起。」
諾曼瞇起眼睛,南西不由得有點緊張,手指絞著衣角,隨即脫口而出:「他們離婚了!」
「噗。」南西不確定諾曼是被嗆到了,還是其他的,他別過頭,又咳了兩聲才轉回頭。
南西有點委屈地說:「爸爸很想媽媽。」
「……這樣啊。」諾曼想了想把菸放回口袋,「你想見到媽媽嗎?」
南西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很小的時候,他會問父親為什麼只有她沒有媽媽?艾文冷靜地找了全國單親家庭的數據,又舉了幾個例子告訴她,很多人只有單親父母,有些人則是有兩個媽媽,她並不特別……於是南西便釋懷了。
誰知道現在卻得知「母親」其實是「爸爸」,而且還是能生下她的妖怪。
「我想見一見。」南西說。她對於小時候沒什麼印象,但很想見一見親自誕下她的男妖怪長什麼樣子,那個對大多數人來說是「母親」的妖怪。
諾曼微笑,但看起來有點疏離。「希望你能趕快見到母親。」
「謝謝你諾曼。」
南西以為諾曼要回房或者繼續抽菸了,但他卻冷不防地卻又問:「你母親是個怎麼樣的人?」
「……咦?」她愣了一下,回想父親一邊思念母親一邊說的形容詞——「自信,美麗,而且非常聰明。」
諾曼笑了出來,但沒有讓她感受到惡意,反而是南西自己因為這種好像自滿的話而紅了臉,心想或許父親帶了點濾鏡吧。
「聽起來很棒。」
「嗯。」南西小幅度地點頭。
諾曼似乎還想問什麼,但忽然聽到什麼似地往南西身後望了一會,話到嘴邊卻嚥了下去。他揮了揮手,「下次見。」轉身便往房內走。
過了兩分鐘之後,艾文敲響了南西的門,南西連忙跳下窗邊。打開門的時候,布蘭達已經離開了,艾文問她好點了嗎?
南西說:是的。想了想,南西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想法——靈光一閃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她脫口而出:「艾文,母親——爸爸——他——是不是就藏在這個小鎮?」
艾文微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南西緊張得心臟加快跳動。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反問:「你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嗎?」
「你說過『他』是一個自信美麗,而且非常聰明的人。」
「沒錯。」艾文說,「他總是很優雅,從容,但其實非常孩子氣。」
南西「哦」了一聲,艾文像是為了獎勵她的靈光乍現的想法,說了「孩子氣」這個她未知的特質,南西在腦海裡用「自信」、「美麗」、「聰明」和「孩子氣」努力建構著母親的模樣。
「孩子氣?」
艾文刮了南西的鼻子一下,垂下眼簾回憶道:「是的——非常可愛。」
「……」這活像是戀愛中的青少年是誰?南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他隱藏在人類的外皮下,你能分辨得出來嗎?」
南西沒有反應過來,「……什麼?」她的聲音顫抖。
「自信聰明的他偽裝成人類。」艾文問,「你覺得他會是這個小鎮的誰?」
南西感覺心臟噗通噗通地跳,這比任何一個睡前猜謎都還要來得讓她興奮,血液被高頻綠地擠壓收縮,臉頰染上緋紅。
「你能找到他嗎?南西。」
3.
艾文不放心,第一天還是親自送南西上學。
「希望你有美好的一天,南西。」艾文說。
他們站在校門口,旁邊寫著:哈溫國小。上課鐘已經響了好一陣子,這裡只有南西這一個矮小的身影。
南西點點頭,轉學太多次了,她雖然稱不上輕鬆自在,但還算鎮定,站在他身邊的老師驚喜地說:「南西很穩重呢。」
艾文笑著點頭,也沒有多解釋。
等老師帶著南西離開後,旁邊的禿頭校長便領著他到校長室辦轉學手續。他們一前一後經過長廊,這裡的綠化做得很好,點點光點打在地上,偶爾黃色的樹葉落下。
抬起頭的時候,艾文愣了一下,迎面與他們走來的是只說過一次話的勒斯。他眨了眨眼,勒斯今天穿著黑色毛衣,看起來很溫暖,頭髮很捲,讓人很想伸手揉一把。今天的他臉上掛著黑色的大眼鏡,黑色的眼珠子不安地轉動,懷裡抱著一些書,還是那副畏縮的模樣,低著頭匆匆走過。
「勒……」
勒斯連校長的點頭致意也沒有回應,加快腳步便與他們擦身而過。
「……」
校長手背在身後,挺著啤酒肚溫和地說:「他是新來的圖書館管理員。」
「新來的?」
「據說好像原本是什麼專欄的作家……但反應不好,需要做點別的兼職。」
艾文慢條斯理地跟在校長身後,餘光還在瞄擦身而過的男子,那冷白色的肌膚看起來很恐怖,走個幾步就得停下來喘兩口氣,很是虛弱。
「他是……」校長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他叫……」
「勒斯。」艾文微笑補充,「他叫勒斯。」
「噢、是的,叫勒斯。」校長不好意思地說,「他叫做勒斯。你認識他?」
艾文淡淡地說:「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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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斯經過櫃檯的時候,順便把歸還的書也抱在懷裡,纖細的手臂非常勉強地圈住,每邁一步都得喘個兩下。
「……需要幫忙嗎?」另一個圖書館員問。
「不、不,」勒斯又習慣性地縮了縮肩膀,「我可以。我可以……」
「……」隨便你。那人心想。
勒斯好不容易來到最後一排書架,他艱難地將書一本本塞進書與書的縫隙,好幾次手都在抖,懷裡的書本抱不住,他後悔了,應該要接受幫助的——或者找個手推車。拿著最後一本書,勒斯墊起腳尖,駝著的背發出咖咖聲,伸長手才勉強把書放回最高層,書身突出一節。
勒斯推了推眼鏡,盯著書身上的小字喃喃:「入睡……法則?」他的眼神往下挪動,「作者……路……」
「路易士。」
勒斯轉過身,他根本沒聽見腳步聲。身後是一個高挑的男人,第一眼的感想便是「溫文儒雅」,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微微瞇起,讓人很想親近。他的臉蛋很長得精緻,當嘴唇勾起時能夠勾走了人的魂魄,一眼便無法挪開目光。
男人叫做艾文,是一個有女兒的男人,但魅力不減。勒斯低下頭,咕噥地說:對。
「我也有這本書。」艾文微笑說。
「哦。」勒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你看過嗎?」
勒斯瞥了眼高處的書,背馱得越來越低,「沒有。」
艾文說:「非常有趣,我很推薦。」
勒斯見艾文沒有離開的意思,雖然對方並沒有侵犯性的舉動,但他覺得自己好像被困住,進退不得。艾文的氣勢很強,誰都會忍不住服從,更別說勒斯這種人了,他只能盡量把被貼在書櫃上,感受著背後的凹凸不平,試圖攘自己冷靜下來。
「裡面說了很多夢魔的特點。」
「什麼是夢魔?」
艾文頓了一下,「一種妖怪。」
「哦。」
「他會掠奪喜歡的夢。」
「聽起來一點也不恐怖。」
艾文說:「人類的想像力是很恐怖的,可以操縱夢的妖怪很可怕的。」
「這都是假的。」
艾文又露出那淡淡的微笑,這讓勒斯覺得後頸很涼,男人給他的第一印象並不差,但他卻隱隱地有點怕,像是被蛇盯上的老鼠。
艾文像獵人,每個人都是他的獵物。
「在這個喜歡萬聖節的小鎮,你還真特別。」艾文說。
勒斯忌憚地看著艾文,「我可以離開了嗎?」
「噢,我很抱歉。」艾文歉然,「我無意耽誤你的時間。」
勒斯低著頭快步離開,過了一陣子,艾文慢悠悠地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書,他看了眼空蕩蕩的櫃檯,心裡暗罵翹班的同事,只能死氣沉沉地接過艾文手裡的書。薄厚適中,就是封面有點奇怪,黑色的外皮只寫著幾個字:關於夢魔的祕密,作者並不是路易士。
「小說?」他問。
艾文說:「精準來說是歷史研究。我對於這些很感興趣。」他忽然又問,「你呢?」
勒斯正試著找出書的條碼,前後都都看了,最後只能翻起書頁。他分心地回:「還好。」
「我非常喜歡。」艾文的左手撐在桌面,勒斯的餘光會一直不小心被那修長的手指吸引,艾文的無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非常樸素,甚至還是黑色的。
勒斯翻了幾頁,上面還是沒有條碼,他只能再翻幾頁,第一頁只有一行字:關於夢魔。他不知道怎麼回應艾文的話,只能一邊翻閱一邊轉移話題:「你結婚了?」
艾文看著黑色的腦袋正埋頭找尋,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他說:「當然,我想你見過我的女兒了?」
勒斯的手一頓,「我聽說你妻子不在了。」
艾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是的。」他說,「我很思念我的妻子。」
勒斯抖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艾文,好像對他能夠自在地說出這麼肉麻的話感到不可思議。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問題太過私人,對於認識不久的人來說非常冒犯,所以乾脆閉嘴不再語。
然而任憑勒斯翻遍書的每一頁,他都找不到條碼。
幾乎要翻爛書頁的勒斯放棄了,他擠出聲音:「……這本書可能不是敝館的。」
「噢。」艾文接過這本書,「原來如此。」
勒斯只想趕快趕走眼前的男人,艾文給他的壓迫感太重,若是普通人肯定會很喜歡他的微笑,但他卻只覺得緊張。
「……你就拿走吧。」他說。
艾文微笑:「謝謝。」勒斯低下頭裝做沒看見。艾文又誠懇地道:「如果有關於妖怪的書請務必推薦我,我真的非常喜歡。」
「好。」艾文拿著書準備離開,勒斯忍不住又說:「我記得你說你叫『艾文』。」
「是的。」
「……那本書是你寫的?」
艾文拿起方才被勒斯翻來覆去找著條碼的書,封面的角落小小地寫著:作者 艾文。他看起來沒有絲毫的慌張,點頭微笑,勒斯懷疑他臉上的笑容即使是睡著也會好好地戴上。艾文說:「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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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西是搭校車回家的。她一坐上車,今天認識的新朋友便很開心地坐在她旁邊。
「我得和你說說話,」新朋友解釋道:「否則轉學生回家的路上通常只能沉默,無趣地等待校車抵達自己的站。」
南西看著眼前的男孩,他似乎是班上的核心人物,名字叫做彼得,非常友善,所有人都沒有對他們的親密感到奇怪,好像這對善良的彼得而言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我希望你今天過得很好。」彼得露出和善的微笑。
其實南西對彼得的第一印滿好的,他不像以往她碰過的男孩子那樣煩人,他有禮貌而且很活潑,跟他聊天一點也不會無聊。
南西必須承認,除了以上這些特點以外,彼得好看的外表是不爭的事實。
「我很好。」南西說,「我希望你也是。」
南西的第一天因為彼得而顯得還不賴,所有人都因為彼得的友善而願意和她交談。
彼得問:「你家遠嗎?」
「還好。」南西答,「約莫二十分鐘。」
「是在老約翰書店前的站牌嗎?」
南西仔細回想父親反覆交代她的位置,「是的。」
彼得很驚喜,「那太好了,和我一樣呢。」
「噢。」南西這下有點不知所措了,結巴地說:「那太好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下,又是彼得打破了安靜。他說:「真期待萬聖節呢。」
「這個小鎮似乎很重視萬聖節。」
「是的。」彼得點頭,「連大人們都很瘋狂。」
「你們具體會做什麼呢?」
「扮成鬼,越像越好。」
「這有什麼特別的呢?」
彼得搖了搖頭,「我們可和外面的人不一樣。」他笑道:「戴上貓耳朵就是貓?揹上假的翅膀就是天使?大錯特錯!我們如果要扮成貓,肯定會讓毛茸茸的黑毛覆蓋全身,眼睛則是細長的綠色。如果是天使——噢,我們的萬聖節不接受這個,每個人都必須扮成妖怪。」
「你的意思是,你們對於裝扮很嚴格囉?」
「正是。」彼得說,「我們必須把臉遮住,確保不會被認出來。」
南西覺得這種堅持既怪也不怪,畢竟萬聖節就是百鬼夜行的日子。她問:「是為了嚇跑鬼嗎?」
彼得居然反問:「外面的人是這個目的嗎?」
南西愣了一下,「不是嗎?」
「我們的話不是這樣的。」
南西來了興趣,「哦?」
彼得沒有故意壓低聲音嚇唬她,依然用清亮的嗓音道:「我們是為了讓妖怪分不清誰是人、誰是真的妖怪。」他解釋,「在萬聖節所有的妖怪都會出現,那是他們法力最強大的時候,為了不讓他們發現,我們只要出門都會扮成妖怪。」
「包括在學校?」
彼得理所當然地說,「當然——如果萬聖節在平日。」
「噢。」南西不敢想像,「那肯定很……好玩。」
「這對大人們而言是很嚴肅的事。」
南西皺眉,「大人們也相信這種事?」說完她覺得似乎會冒犯到認真與她講解的彼得,南西連忙補充:「我是指……我以為這只是騙小孩的。」
彼得沒有指出他們都是小孩這個事實,他依然認真地說:「不管如何,我們鎮很相信——而且恐懼會被妖怪發現人類的身分。如果扮成妖怪,他們無法辨認,我們才能安然度過。」
這挑起了南西的好奇心,她問:「如果被發現了會怎麼樣?」
彼得露出了詭異的微笑,善良的臉第一次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他說:「被抓走就再也回不來了。妖怪喜歡人類的肉,尤其是小孩子的,你千萬要小心,南西。」
4.
南西被彼得嚇得不輕,下車的時候彼得還很好心地攙扶了她一下,她才不致於摔個半死。一下車,艾文便看見一個帥小子扶著自己的女兒下來,這一幕有點刺眼,要不是他的教養良好,可能會當場冷下臉。
「您好,我叫作彼得。」
「你好。」艾文點頭,「謝謝你幫助南西。」
「噢,我希望她沒事。」
南西只能轉而窩進父親的懷裡,咕噥著:「只是有點暈車。」
艾文原本想抱起南西,但自尊讓她拒絕了,南西努力地站好,把小手塞進父親的掌心,意思是牽手就夠了。
彼得說:「那麼我先回家了。」
艾文說:「很抱歉我是走路來的,無法送你一程。」
「噢,不用擔心,先生。我家很近。」臨走前彼得說,「已經十月了,我想你們最好在天黑之前回家——這裡的店天黑之前就會打烊。」
艾文似乎沒有被彼得嚇到,他溫和地點了點頭:「我們會的。」
「那麼明天見了南西。很高興認識你,先生。」
「我也是。」
南西則無精打采地揮手:「掰掰。」
等彼得走遠了,艾文才問:「親愛的,你確定不用我揹你嗎?」
「不。」南西拒絕,「我已經是個大女孩了。」
艾文憋笑,「你當然是,我親愛的南西。」
他們站在一個生鏽的站牌旁,這是校車專用的,但上面沒有時刻表——不如說紙張上的字都因為日曬雨林而消失了。
這個小鎮大部分的街景都很相似:矮房,尖尖的屋頂,暖色系的油漆,寧靜的街道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大部分的人會看一下錶,然後加快腳步。艾文將南西拉上人行道,這裡都是由石頭舖成的路,汽車的速度也不快,即使每個接口都沒有停止的標誌,駕駛們也通常會以幾乎龜速開車。
「親愛的,我們可以去一下書店嗎?我需要拿我自行出版的書。」艾文說。
南西這才想起,他們身後便是老約翰的書店。她轉過身,稍微打量了一下書店,招牌上直率地寫著店名:老約翰書店,櫥窗裡漫無章法地堆疊著書,看不見裡頭的狀況,優惠的標誌也都發黃,看起來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當然。」南西說。
他們推開了門,門把掛著OPEN的牌子,但拉起的門簾讓人懷疑。南西有點不安,但艾文顯得很自在,推開門毫不猶豫,似乎不怕驚擾到裡面的人。
一進去南西便被裡面的書堆嚇壞了。書店空間並不大,但右邊的書櫃密集並排著,而左邊則是櫃檯。南西墊高腳尖,試圖看見櫃檯的「老約翰」本人,可惜的是,就連櫃檯的書都多得不可思議,幾乎有艾文這麼高,根本看不見裡面的人。
艾文和南西走到櫃檯前。
「請問有人嗎?」艾文問。他試著推開書堆,還要小心不要讓書砸下來。
好不容易書堆之間有了縫隙,他們才發現裡面並沒有任何人。
「請問有人在嗎?」南西也扯開嗓子,「老——約翰先生?」
「噢。」右邊書櫃裡頭傳來聲音,很蒼老:「誰在叫我?」
他們伸長脖子,最後一排的書堆傳來聲響,好像還有類似「唉唷」的叫聲,然後是頻繁細碎的紙張摩擦聲,令父女倆脖子伸得更長了。
等到書櫃後面終於探出一個腦袋,他們才看見「老約翰」真正的模樣——瘦小,很大的鼻子,滿腮的白鬍子,頭頂上的髮絲也都成了灰白,看起來不負「老約翰」的名字。
他的鼻樑掛著小小的眼鏡,瞇起眼睛打量著父女倆,似乎試圖看清他們的臉。
「我是艾文。」艾文友善地提醒。
「噢。是的,艾文。」老約翰的聲音好像融化在喉嚨裡,「我記得你。你是來——來——」
艾文又溫和地說:「來拿書的。」
老約翰拍了拍腦袋,「噢,是的。是的。當然。」說完他又對著書櫃喊,「你還在哪裡做什麼?出來吧,為什麼突然拉著我躲進去呢?」
南西好奇地看向書櫃,老約翰又喊了幾次,一個駝背的男人才慢慢地走出來,頭低得不能再低。
這不正是勒斯嗎?
南西連忙揮手,「勒斯!」
勒斯聽見南西的聲音,只能慢慢地抬起頭,很迅速地看了艾文一眼,眼神有點不甘願,但對南西好歹還是柔軟了些,對她僵硬地點了點頭。
「你好,勒斯。」艾文也向他打招呼。
勒斯只能點頭致意,懷裡拿著一本書,扭扭捏捏,不願意去櫃檯。老約翰不耐煩了,拍著桌子,用嘶啞滄桑的聲音說:「你不要結帳嗎?孩子,我不可能送你。」
「不。」勒斯咕噥。
老約翰說:「順便多拿兩本出來吧,這位先生也要這本書。」
勒斯只好走出來,手裡抱著幾本黑皮封面的書,艾文「哇」了一聲,忍不住迎了上去,接過了其中一本。
南西看清了書皮上的字:關於夢魔的祕密。「夢魔?」她說口而出,「母親也有類似的書。」
勒斯看了南西一眼。「母親?」
艾文接了下去,「我妻子的書。」
勒斯神情冷淡:「喔。」
「我很高興你也喜歡夢魔的書。」
「……」
南西去看父親手上的黑皮書,上面的作者竟然就是艾文。她張大嘴巴:「艾文,你寫這了這本書?」
「是的,南西。」艾文說,「我寫了這本書,關於夢魔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中世紀的歐洲。」
「……喔。」南西傻愣愣地說。
勒斯把其中一本抽出來——那是自己要買的。他把紙抄拍到桌上,說了句:「不用找了。」低頭便想離開。
老約翰喊:「孩子,加稅你還少一塊。」
「……」
最後是艾文替勒斯付的,他只是來拿印刷好的書,竟碰巧遇見勒斯來買自己的作品。
「這是我的自印書。」艾文說,「所以只會在這個小鎮販賣——約翰先生,麻煩你把我的書放到最顯眼的地方。」
「當然。」老約翰抽起煙斗,將腳放到桌上,「這個小鎮的人可是很喜歡妖怪的書,只要夠恐怖。」他問:「這本恐怖嗎?」
「很可惜,我想這本書是『可愛』的。」
「唉。」老約翰瞇起了眼睛,「這可真可惜。」
最後勒斯還是和艾文父女一起走回公寓。勒斯抱著書看起來很後悔,但南西卻很開心,活力都來了,拉著勒斯就說:「我很高興你買了父親的書。」
勒斯尷尬地看著南西,「喔。」頓了頓,他說:「那真是……太好了。」
「父親很喜歡夢魔——因為母親留下來的書就是關於夢魔的,父親以歷史的角度研究了很多關於夢魔這種妖怪的起源。」
「……所以這本書是關於歷史的嗎?」
艾文彬彬有禮地說:「一半一半。」
勒斯:「……」
艾文眨眨眼,「你看了就知道了。」
勒斯非常後悔抱著書默默跟在父女倆身後,但南西卻時不時會停下腳步,雀躍地和「艾文的書迷」談天。勒斯儘管對艾文非常忌憚,但他無法拒絕南西,最後他加快腳步跟上父女倆,讓南西夾在兩人之間,垂著頭附和南西。
「艾文十分思念母親。」南西說,「所以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他會寫出這本書——關於夢魔的祕密。」
三人回到公寓,抬頭便看見二樓的諾曼依然裸著上身在陽台抽菸。他的身材很好,肌肉分明,對著他們慵懶地揮了揮手,好像在拍廣告。
「他真帥。」南西小聲地說。
勒斯:「……」
艾文對著他點了點頭,「你好嗎?諾曼。」
「我很好。」諾曼拿下菸,看在南西的份上把菸藏在身後,「你們一起回來?」
勒斯不想承認,但無法阻止點頭的艾文。
「我們似乎還沒有正式打過招呼。」艾文朗聲道。
「對。」諾曼毫不在意地說,「我隨時歡迎……你們,」他有點輕佻地指了指艾文和勒斯,「『正式』打過招呼了?」
「是的。」艾文說,「我們聊得很愉快。」
勒斯想要反駁,但看見南西瞧他的眼神有多麼熾熱後,他只能嚥下去,抿著唇,不好壞了小女孩的心情。
「上來吧。」諾曼說。
艾文道,「當然。希望我們上去之前,你可以穿好衣服。」
回應艾文的是諾曼輕浮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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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諾曼打開門,上半身套上了一件T-shirt,簡單的白色上衣被他穿得像是模特兒代言。他探出頭,「另一個人呢?」門口只有艾文和南西兩人。
南西開心地說:「勒斯說要先拜讀艾文寫的書。」
艾文笑而不語,方才勒斯說的明明是:我得先處理掉這本書。南西的耳朵彷彿被矇蔽,耳蝸自動美化了勒斯的話。
「書?」
艾文從隨身的工作手提包拿出被黑皮裹住的書,客氣地說:「這是我的拙作,如果不介意的話,請收下吧。」
「噢。」諾曼接下,緩緩地念著,「關於夢魔的祕密。」慵懶的氣質變化,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玩味地說:「作者,艾文。」
「我聽說這個小鎮的人都喜歡妖怪的故事。」
「或許吧。」
諾曼讓他們進來。公寓的格局都差不多,但諾曼的裝潢卻極為華麗,一進門便是冷色系的客廳,一張貼著牆壁的L字型沙發比他們家的大多了,可以坐滿六個人。另一個角落則放著棕紅色的貴妃椅和高腳椅,沙發對面的牆嵌著大尺寸的螢幕,下面還有一個壁爐,明明客廳就有暖氣。
讓南西感到不自在的是光線——這裡太暗了,客廳天花板也只開了小夜燈,落第窗的窗簾也拉得死緊,夕陽無法照射進來。
諾曼似乎也發現了南西的困惑,他笑了笑,打開了客廳的燈,但只有夜燈的亮度,彷彿這樣就夠了。南西心想,這倒是很符合諾曼的氣質,這種氣氛像是浪漫電影會出現的,諾曼好像隨時都要某個撩起女子的下巴,一吻芳澤。
「請坐。」
艾文和南西坐在那張大沙發,諾曼一邊走向廚房一邊問:「喝酒嗎?」
「不。」艾文說,「我不用了——南西還不能喝酒。」
「噢。」諾曼探出頭,俏皮地眨眼,「南西還不能喝啊?」
「我還沒有成年。」想了想南西又說,「我太小了——我才小學二年級!」
「噢,是的。當然。」諾曼的悶笑聲從廚房隱約傳來。最後他端了一杯高腳杯走出來,裡面是深紅色的液體,南西聞見難以形容的味道。
諾曼給了兩人抱歉的眼神,「很抱歉,我家沒有非酒精的飲品。」
南西無言。
「水?」
「不了,沒事。」艾文道。
諾曼靠在廚房與客廳交界的牆上,看起來興致很好,瞇著眼睛說:「我對你那本書很有興趣,艾文。」
南西發現,諾曼的瞳孔似乎變得細細的,舌頭也不自覺地舔著嘴唇。
「你似乎很了解夢魔。」
艾文絲毫沒有動搖,「是的。」
「這和你失蹤的妻子有關嗎?」
「你怎麼知道我的妻子失蹤了?」艾文微笑,「我只是說他不在了,我並未說他是失蹤。」
諾曼並沒有糾正艾文的「他」,而非「她」,好像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南西的「母親」是男子一樣。
此時,諾曼家的門鈴響了。
叮咚。
5.
叮咚。
南西被嚇了一跳,諾曼也是,只有艾文神情冷靜。諾曼不可思議地看著門扉,又看了眼艾文,「我沒聽見任何聲音。」諾曼說。
「噢。」艾文道,「或許是來人的腳步比較輕吧。」
「不。」諾曼想說:不可能。但他卻只能嚥下去,挑眉。
「南西。」艾文說,「去開門。」
南西不能理解,「我?」
諾曼看起來沒有被冒犯,聳了聳肩算是同意。艾文又催促了一次,南西才小跑步到門口,遲疑了一下,打開了門。
門外竟然是穿著緊身騎行服的布蘭達。她的手裡還拿著安全帽,南西被布蘭達緊身衣下的形狀明顯的腹肌驚呆了,小手差點就要上去摸兩把。
「我來了。」布蘭達說。她的黑色長髮還是高高束著,今天上了妝,眼睛和口紅都是黑色的。
好酷。南西心想。
「噢。」諾曼皮笑肉不笑,「我早該猜到了對嗎?」
艾文淡淡地說,「你安逸太久了。」
諾曼也沒有生氣,大方地說:「這是實話。」
布蘭達朝南西伸出手:「我來帶你走的,小可愛。」
南西看向艾文,後者點頭,「是我拜託她的。」
「好吧。」南西還是很困惑,「為什麼我得離開呢?」
諾曼笑道:「因為這是大人的事。」他手中的紅酒已經喝完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嘴角還帶著一點鮮紅。
南西直覺道:「是關於母親的嗎?」
她問的是兩個在客廳的男人,但他們的眼神卻停留在她身上,什麼也沒有說,不知道是說不出來還是不想說。布蘭達彷彿預料到了,她冷靜地答:「是的。」然後伸出手,「來吧小南西,我們一起吃點東西等這兩個男人談完。」
南西不死心。「艾文?」
艾文卻慢慢地點頭,「南西,請你先去布蘭達阿姨那邊待一下。」
被稱作阿姨的布蘭達:「……」
南西掙扎:「我不能留下來嗎?」
誰知道艾文和諾曼卻異口同聲:「不能。」
南西眨著眼睛,委屈地嘟起嘴巴,布蘭達冷汗都冒出來了,差點以為這個小女孩要當場放聲大哭——她最受不了這種孩子了。萬幸這孩子大概遺傳「母親」的個性,非常倔強地忍住了,但眼睛瞪得通紅。
「……真的不行?」
艾文嘆氣,「不可以,親愛的。」
「噢,拜託。艾文——」
「孩子,拜託。」艾文打斷她,「我必須和諾曼談一談,談完之後我再考慮要不要告訴你。」
布蘭達吹了聲口哨,南西非常失望,諾曼靠著牆,默默不語。南西最後妥協了,她無法反抗艾文,只能氣餒地牽著布蘭達幾乎沒有溫度的手。
門關上之前,她聽見諾曼用非常冰冷的口吻說:我不能相信你。
碰。南西想要將耳朵貼著門,但卻被布蘭達阻止了,她的理由是:「艾文不會開心的。」
南西只好垂下腦袋。「這是我的母親,為什麼不能告訴我呢?」她問。
「這有很多關於大人的問題。」
「不要用這種泡沫劇的台詞打發我,布蘭達阿姨。」
「……不要叫我阿姨。」
「好吧,布蘭達。」
布蘭達這才放鬆臉部肌肉,「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他又不能瞞一輩子。」
「什麼時候呢?下一個生日之前?還是下下個生日之前?」南西鍥而不捨。
「別問我,我不知道。」
南西困惑地說:「我的『母親』到底在哪裡呢?這和諾曼有什麼關係呢?」
布蘭達露出神祕的笑容,突然問:「如果你的『母親』就在這個小鎮,你覺得該怎麼找到他?」
南西一呆,「這個小鎮?我的意思是——你確定?」
「根據可靠資料,是的。」布蘭達說,「我不能介入,只能說這麼多。」
「噢!」南西的臉放光,「我能找到他!我——我要找到他!我的母親!」
「難題就是,該怎麼找呢?你的母親非常擅長偽裝,就連艾文都找了這麼多年。」
南西很興奮,絲毫沒有意識到布蘭達這句話的另一個意思。她說:「那又如何呢?『真愛』一定是無敵的。我會很愛他的!艾文也很愛他,他一定會被我們找到。」
布蘭達勾起一抹難以形容的笑容,冷冷的。她笑說,「你們父女倆一樣可怕呢。走吧小天使,我帶你回去喝杯茶。」
說完拉著南西的手,正準備將她帶回自己的房間時,南西卻忽然對著後面大叫:「勒斯!勒斯!」
勒斯正提著垃圾袋,一臉茫然地站在門口。
「布蘭達阿姨,請問我們邀請勒斯嗎?他是父親忠實的書迷,人真的非常好,我想和他一起聊天。」
「只要你不要叫我阿姨——當然。如果你沒事的話,勒斯,歡迎你來。」
勒斯想要反駁「忠實書迷」這個身分,但話題跳得太快了,他只是想出來倒個垃圾。猶豫很久,他沒有翻開這本書,牙一咬便拿出垃圾袋,太過心急的緣故,他沒有認真辨識走廊的聲音,於是便被這個女孩攔截、甚至還被邀請了。
「勒斯!請你帶上父親那本書,我也想閱讀!」
勒斯緊抓著垃圾袋,黑皮書正靜靜地躺在紙屑和衛生紙團之中,他連忙說:「呃,當然。唔,好的。我先——我改天再倒垃圾吧。我回去拿書。」說完便匆匆地轉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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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文接回南西時,她正拉著勒斯的手說得興高采烈。
「艾文擅長的是歐洲歷史,據說很多妖怪的傳說都來自歐洲大陸,我想吸血鬼一定也是——噢!說不定還有夢魔!」
勒斯被拉著手,神色微妙,好像很喜歡小南西大笑的樣子,但又不想知道艾文更多的私人消息,抽搐著嘴角,偶爾點頭說「這樣啊」。
「艾文!」南西注意到了艾文,「你談完了?拜託——請告訴我!」
布蘭達幫艾文開門之後便倒了杯水給勒斯,他為了回應南西大概耗盡了這個禮拜的說話量,再加上艾文的到來,他看起來更虛弱了。
「我們正準備讀這本書呢!」南西說,「勒斯看起來也想和我一起讀。」
勒斯被嗆到了,咳得死去活來,圓睜著眼,臉頰泛紅,慘白的臉看起來終於有了點生氣,瀏海因為汗水黏在額前,看起來有點可憐。
「那真是太好了。」艾文迴避南西的第一個問題,「或許我們可以一起讀。」
勒斯正準備開口,南西已經一蹦一跳地走到他面前,眼睛放光,對著他自以為含蓄地眨了眨眼,好像在說:不客氣。南西眼睛眨得非常可怕,很像顏面神經失調,但在勒斯眼裡還是可愛的。
「……」勒斯最後說:「好的……但不是今天。」
布蘭達在旁邊看著,不禁覺得好笑。她為了可憐的勒斯說:「好了,你該帶南西回去了。」
艾文點頭致意,勒斯也一邊低著頭一邊跟著他們離開布蘭達的房間。南西對於布蘭達簡潔的裝潢感到非常喜歡,與諾曼家不同,她的一切都盡力做到簡潔,以白色為基底,一塵不染,但也不若南西家那多了點粉藍與粉紅的溫馨,布蘭達的家更為冷冽,和主人一樣。
「勒斯,」艾文說,「如果不介意的話,這個週末歡迎與我們一起讀這本書。」
「……」
南西亮著眼睛說:「勒斯請不要害羞,務必和我們一起。」
正準備拒絕的勒斯:「……我不——」
「我非常期待喔!」
勒斯認輸了,肉眼幾乎不可見地點了頭,算是答應。他們正巧住在對面,布蘭達在門口玩味地看著他們三個,艾文身材修長,小小的南西走在他們之間,纖細的勒斯還是駝著背,兩組人在各自的門前分手。
「明天見,勒斯!」南西說,「我或許會到圖書館,我們肯定會再見面的。」她已經在學校知道勒斯圖書館管理員的身分了。
勒斯勉強微笑:「明天見。」
他原本想就此忽視艾文,誰知道艾文搶先他一步,「謝謝你今天照顧南西。」
「……」
他露出牙齒微笑,「週末見。」這一句話把隨意的約對話為口頭承諾,這下子勒斯便不得不去了。
「……好。」
「祝你有一個美好的夜晚。」
勒斯勉強道:「你也是……」他看見南西期待的眼神,只好放軟聲音說:「你也是,南西。」
「掰,勒斯!」
兩方人才各自解散回家。
回到家之後,南西還是沒有放棄,問著艾文:「你和諾曼先生談了什麼?」
艾文見女兒沒有放棄也沒有生氣,他問:「你想知道更多母親的事嗎?」
南西明明知道這是艾文轉移話題的招數,但誘餌是母親,她只能舉雙手投降了。「當然,艾文。」她央求,「請告訴我,拜託。」
艾文說了一件母親的趣事,那個時候南西還未成形——父親不願意告訴南西她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說這得等她長大點。
為了方便講故事,他給了母親一個代稱:露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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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露至今仍舊很不習慣和艾文住在一起,他們當時住在中部的一個小鎮,比現在這個小鎮還要鄉下,只有公車會經過,而且一天一班。
那是一個接近萬聖節的週末,小鎮的小孩並不多,除了早晨運動的老人以外,大部分的時候小鎮都很安靜。露露常對艾文說:這裡應該要有小孩。
「否則的話,太安靜了。」
艾文放下書,他坐在沙發上,而露露正抱著筆電,窩在沙發旁的高腳椅上,寫作是他在人類社會的工作,他正為一篇關於應付夢魔的入睡手則做最後修改。
「哦?」艾文伸長手,漫不經心地摸了摸露露額前的瀏海,黑色的髮絲柔軟地搔刮他的指末。他說,「你要生嗎?」
露露冷冷地看著艾文,他的臉很小,眼睛很大,冷淡的眼神非常有震懾力,但很可惜艾文並不怕。露露不耐地揮開了艾文的手,順手撫過自己的髮尾,他的頭髮已經長到肩膀,讓他看起來雌雄難辨。
「這真的很幽默。」露露反諷。
艾文見露露嘴角緊繃了,斜眼視他,他趕快放下書,笑著去安撫。露露雖然神情冷淡,但手還是非常順從地讓艾文扯過去,柔軟的掌心被艾文揉捏。
「並不是不可能吧?」
露露扯了扯自己的衣領,黑色的毛衣被他扯開了些,露出白皙的胸口,上面還有昨天的紅點。他問:「你昨天吸的胸部難道像女人嗎?」
露露一向直率,這方面非常不像人類,但艾文很喜歡。他忍不住捧起露露的臉,後者也放下筆電,一個翻身便把艾文壓到沙發上。
「我可以幫你吸大一點。」艾文說。
露露對於艾文用這麼彬彬有禮的語氣說出下流話感到興奮,他的頭髮又肉眼可見地變長了一些,看起來很嫵媚。他雙手有力,幾乎是壓制了艾文。艾文喜歡看見興奮愉悅的露露,因為露露眼睛會變成深綠色,瞳孔綠得像是黑,慾望染深了雙眸。
他們在沙發上接吻,露露會放鬆力道,好讓艾文能夠反手壓住他。艾文考量到現在只是白天,並不打算做出太出格的動作,只是寵溺般地親他的眼皮,咬他的鼻尖,含著他的嘴唇。
「你可以懷孕的吧?」艾文說。
露露翻了一個白眼,「你作夢——」聲音嘎然而止,他終於意識到艾文話裡的意思。愣了一下,露露瞬間漲紅了臉。
艾文轉而親他幾乎滴血的耳朵,「我居然可以看見臉紅的你。」
「哼。」
艾文感覺露露冰涼的手捏住自己的褲襠,他「呃」了一聲,不知道是苦笑還是興奮,直率的露露對他而言可愛得過分。
他咬了露露的耳朵一下,「你同意了?」
露露正在脫著艾文的睡褲,挑釁般地說:「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但艾文制止了露露,啞著聲音說,「晚上比較好吧?」
露露也停下了動作,難耐地咬了艾文的喉結,妖怪的性慾通常直率,也沒有像人類那樣因為禮節而限制,被喊停的性愛讓他扭動著身子,艾文溫熱的掌心安撫地碰著他。
「好。」露露哼了哼,「晚上。」他同意了,艾文有很好的理由。
忽然地,窗戶被什麼敲打。
咖。
他們原本不以為意,誰知道窗戶又傳來聲響。
咖。
露露瞇起已經,艾文也支起了身子。
「有什麼。」露露說。
艾文翻下沙發,露露拉住他,權衡之下,他們往客廳窗戶移動。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窗子,他們各據一半,從二樓往下望去。
他們看見了一個穿著紅色斗篷的女孩,她睜著大大的眼睛,手裡提著籃子,看起來活生生地像是從童話故事書裡出現的。
露露的手碰著窗戶,小女孩突然笑了,嘴巴咧開,他們才看見她坑坑疤疤的牙齒,門牙只剩一顆。
「她……」
艾文的話還沒說完,女孩的嘴巴張大,竟然活生生地把自己的門牙拔下來,滿嘴的血,滴答地從嘴角流下。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反而開始朗聲大笑,興奮地手舞足蹈,籃子上的布因為她的蹦跳而露出一角。定睛一看,裡面居然是一根根的手指,上面沒有任何指甲片,有粗有細,有大有小,但都是一片死白,點點屍斑。
她舉起門牙,幾乎是尖叫大笑,奮力地扔到他們的窗戶。
咖。
原來這就是方才的聲音,是小女孩在呼喚他們,像是打招呼。
艾文不禁皺眉,露露反而卻笑了出來,愉悅地說:「看來不過萬聖節不行呢。」
7.
艾文皺眉,考慮著要不要打開窗戶看清那孩子的臉,但露露卻馬上拉住他。露露輕輕地說:「不要打開。」
他很信任露露,沒有反抗地讓露露把自己往後拉,離開窗戶之前看到了紅色斗篷的小女孩低下頭,邁開步伐慢慢地離開。
「那是什麼?」
「妖怪。」
艾文笑了,「我看得出來。」
露露說:「怎麼?你這個百年驅魔師還想收了他?」
艾文習慣露露這麼稱呼他了,況且遇見露露之後,他已經不幹驅魔師這行很多年了。
「如果可以,我想盡可能地不要重操舊業。」
「我倒想再看一次。」
「嗯?」
露露讓艾文抱住自己,兩個人貼得很緊。「我想再看你拿出十字架驅趕我的樣子。」他舔過嘴唇,「你那個時候還很稚嫩。」
他們是在上個世紀相遇的,沉迷永生不死的祖父抓了很多妖怪,拿它們煉了所謂長生不死的藥水,而艾文便是他的實驗品。幸或者不幸,喝過藥水的艾文活了,容貌再也沒有變過,但祖父卻死了。
他太痛苦了,所以引來露露這個千年妖怪。
「為什麼?」
「那讓我很興奮。」
露露開始呻吟,他們兩個都深知夜晚是最好的時間,露露本來就喜好夜晚,但情慾來得很快,露露又有意勾引。
「你得告訴我那孩子是不是有害的?」艾文勉強找回理智問。
露露看著跪在他身前的男人,渾身上下都興奮著,身體周圍甚至散發出陣陣黑煙。他按住艾文的腦袋,強迫他靠近自己。
「總之你別管。」露露悶哼出聲,「萬聖節的時候你就知道了。現在刺激他沒有好處。」
很快地,萬聖節來了。艾文原本想開始和露露製造孩子,但露露卻說如果這傢伙出現了,那麼萬聖節之後會比較安全。
「為什麼?」
「萬聖節是妖怪和人類並存的時候,無論是妖怪還是人類都無所遁形。如果那傢伙真的要做什麼,那肯定會在萬聖節。」露露說,「我不確定人類的孩子會不會讓我變得虛弱,這是一種風險。」
艾文吻了他的腦袋,「我想讓你安全。」
露露說:「我也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萬聖節那天的傍晚,他們正從超市回來,抱了兩個南瓜。途中他們遇見米克利女士,把其中一顆南瓜分給了她。米克利女士已經是個年過七十的老者了,但她很善良,還是接受了他們的心意。
「小孩是最危險的。」露露說,「再來就是老人了。那句話怎麼說的?高風險人群?」
回家的途中他們接收到了許多視線,通常不是太友善,就算不帶惡意也充滿打量。艾文慶幸露露是妖怪,露露一點也不在乎人類的眼光,他會和人類比鄰而居也是為了和艾文在一起。
回到家的時候,露露把艾文整齊擺好的鞋子踢亂。
露露曾說過:到萬聖節以前你最好養成習慣,他們會穿著你的鞋子來找你。
艾文沒有露露這麼多躲避妖怪的方法,他在「退休」以前都是直接和妖怪開幹。平時井然有序的他屈服了,讓鞋子亂糟糟地散落,反正最多也就到萬聖節。
天黑之前拉上窗簾——露露也曾這麼警告他。露露會走去把客廳的窗簾拉上,完全不在意上面的紅點——那是先前小女孩丟牙齒留下的血跡。
這個是記號,不過憑牠還是進不來的。露露解釋。
「你說『牠』?」
露露不屑地說:「牠不過是萬聖節的殘想,說是鬼怪還抬舉牠了。」
艾文揉了揉露露的頭,後者其實和艾文一般高,只是纖細了點,但並不反感艾文的動作,他的驕傲建立在自身的力量和見識,艾文的動作對他而言可愛得得過分。
今天晚上便是萬聖節了,露露慢條斯理地指示艾文:把南瓜挖空、刻出一張臉,這能夠迷惑妖怪。
「把臉遮住。」露露把從超市隨便買的面具扔給他,自己也戴上一個,艾文是大大的笑臉,上面有非常廉價的紅色,漆掉得像是流下紅色的眼淚。與之相反,露露的是一個大大的哭臉,藍色的嘴巴大張著,嚎啕大哭。
「你去把床單拆下來,披在身上。」露露說,「臉跟身體遮起來能擋至少一半的怪。」
「這樣有用嗎?」
露露笑:「你身上有我的味道,比怪物還像怪物。」
艾文也笑了,「還不賴。」
夕陽緩緩落下,窗外開始變黑,這幾個禮拜他們都把窗簾拉得死緊,露露說聽見窗戶傳出聲音也不要理會。
咖咖、咖咖。好像是誰在敲窗戶一樣。
「那孩子嗎?」
「說不定是長腳怪。」
艾文更加好奇了,但露露說萬聖節的妖怪力量會變強,即使是小怪也會有點棘手,不要惹麻煩會過得比較快樂。
露露把床單剪個洞,穿過艾文套在他的頸上,讓他看起來像是個床單怪。
「你確定這樣可以?」
「大不了你就驅走牠。」露露說,「只是會有點麻煩而已。」
露露看了眼時間,天黑得很快,他走向窗戶,這次毫不猶豫地拉開窗簾。甫一拉開艾文就吃驚了,因為上面竟然用類似紅筆的東西畫了一個大叉叉。
「記號。」露露冷笑,「不知天高地厚。」說完他便轉身往大門走。
「你要去哪?」
露露比了一下窗戶那邊,艾文迅速地往下瞧,竟有零星的人從房子裡走出來,而且不只一個,每個人看起來都很茫然,眼神渙散,其中包括抱著南瓜的米克利女士。
「這是怎麼回事?」
「那傢伙在作祟。」露露說,「我們不出去很快就會被發現的。」
「你呢?你沒有包住自己的身體。」
露露大笑,「我本來就不是人類,不需要。」
打開門的時候,陰風陣陣,長廊變得很陰暗,好像角落都長了汙漬,四面八方朝他們擠壓。
街道外都是人,這個小鎮很少在八點之後還有生氣,每個人眼神都很空洞,大多都是老人,艾文和露露是人群中最年輕的——也是最顯眼的,人口老化的城鎮。艾文披著床單,這可謂是最沒有創意的萬聖節裝扮,但其他人卻沒有把目光分給他們,只是像喪屍一樣行走,往後山的方向前進。
他們隨著人潮走,走著走著竟然看見扮演得十分逼真的狼人。狼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人群中,和某個老人攀談了起來,巨大的身影幾乎籠罩著老人。
艾文雖然不幹驅魔這行很久了,但還是看得出——這不是裝扮的,那是貨真價實的狼人。
「瞧,找到獵物了。」露露說。
艾文認出來了,那是每次看見他和露露都會吐口水的老人。他問:「會死嗎?」
露露倒也直白:「我倒寧願他死。」頓了頓才又說,「不會死,只是隔天可能會在某個下不來的樹上醒來罷了。」
妖怪喜歡作弄人,雖然飢餓,但大部分都是以吸取人類精氣為目的,艾文推測取人性命的機率不大。
除了那個把所有人都引往山上的「殘想」。
艾文牽起露露,露露並不是需要被保護的人——他甚至還是強大的妖怪,但他很吃艾文這一套,反手握緊,兩個人跟著人群上山,就像是前頭有個吹笛人一樣。
隨著坡度越來越抖,周圍的老人開始喘氣了,這裡本就是個退休養老的小鎮,除了幾乎永生不死的艾文與露露以外,這裡的人大多都上了年紀,爬得氣喘吁吁並不奇怪,但腳步卻整齊劃一地像是士兵。無論多麼上氣不接下氣,他們邁著步伐的腳卻從未慢下來過。
艾文皺眉,露露則毫不在乎,嫌惡他們的人多了去了,他根本不管他們的死活。途中又碰到幾個看似精心打扮的「人」:有些是兩腳站立的動物,有些是身體部位大小不成比例的詭異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個人,但每個碰到牠們的老人總會停下來,痴迷般地和牠們說話,然後在下一個街口被帶往人煙稀少的方向。
山上很黑,已經夠少的路燈完全沒有亮。現在只剩下零散的老人,包括抱著南瓜的米克利女士。
這不過是小鎮的小山,半山腰還有幾幢別墅,但越往上,房屋越少,最後竟走到了只能容納一個人的小徑。
米克利女士的臉色很差,露露在艾文動手之前便拍了米克利女士一下,後者還未慢半拍的轉過頭,露露已經又朝她耳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晚安。」他輕聲地說。
米克利女士彷彿像是斷線的木偶,幾乎是瞬間便軟下身子,艾文眼明手快地接住了她,後者歪斜著身子,靠在旁邊的樹幹上,手中的南瓜卻還抱得死緊。
「你會沒事的。」艾文輕聲地說。
這次露露沒有多說什麼,因為米克利是這個鎮上難得對他們友善的居民。
此時只剩下他們和兩個老人,一個是老菲力,一個是壯碩的的愛德華。前者瘦小,臉上突出的顴骨讓他看起來是一個極為刻薄的人。露露不喜歡他,因為老菲力總是會阻擋他們參加一個月一次的社區大會。
而壯碩的愛德華一如他的暱稱,是個高大壯碩的中年男子,可以稱得上是虎背熊腰,他此時喪屍般地前行,背後還揹著一個鐵鍬。
露露自然是不怕的,艾文則是有點好奇。最前頭的老菲力突然往旁邊一跳,枯槁的手奮力地攀住旁邊的樹幹,看起來非常勉強,但他卻不屈不撓,張著嘴巴無聲地喘氣,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壯碩的愛德華在旁邊茫然地等著,露露看不下去了,拍了拍愛德華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語了什麼,愛德華緩步走向老菲力,手不知輕重地拉起老菲力,艾文親耳聽見「咖」的聲音,老菲力被愛德華抓住的手折成奇怪的角度,臉色扭曲,但張大的嘴卻發不出尖叫,嘴邊的皺紋又深了起分。
愛德華抓著老菲力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老菲力沒有反抗,像是破爛的布娃娃般被抓著,露露和艾文在後面跟著,與他們相反,十分輕巧地翻了上去。
翻過去之後,老菲力帶著折成奇怪弧度的手堅守崗位地走在第一位,途中因為疼痛而差點暈過去,但都被後面的愛德華推了一把,如果他走不了,愛德華會揪起他的手臂,拖著他走。
露露在後面怡然自得,艾文只是苦笑。
這裡幾乎是一片漆黑,只有月光灑落,殘影交織。艾文動了動耳朵,露露的聽力比叫好,早他好幾分鐘便聽見了。
那是什麼?艾文無聲地問。
露露聳肩。
咀嚼聲,充滿水聲,牙關發出咖咖聲,還有吸吮聲。兩人互看一眼,前面的兩個人忽然變得極為興奮,愛德華抓著老菲力斷掉的那隻手,嘴巴咧開,唾液趴搭趴搭地掉。
艾文心道不妙,拉著露露跑步跟上,最後在一棵大樹下停下。
這棵樹很粗,五個大男人手牽著手都不一定圍得住。上面坐著一個小女孩——正是那個穿著紅色斗篷的女孩。她晃動著腳,笑得燦爛,滿嘴的紅和斗篷一樣鮮豔。
啪搭。她從上面丟下什麼,愛德華和老菲力發了瘋似地去搶,愛德華的身材有了莫大的優勢,肌肉像氣球一樣膨脹的愛德華扯開了老菲力,後者斷掉的手終於脫臼了,痛得在地上打滾。
仔細一看,女孩丟下來的竟然是手指。
女孩並沒有像其他妖怪一樣無視艾文和露露,她面部神經好像失調,既像笑又像哭也像怒,嘴巴張得太大,舌頭吐了出來。她從樹幹上跳了下來,斗篷的帽子因此被震下,竟露出了頭骨破碎的大腦。
她的聲音忽高忽低,輕聲細語又好似咆哮。
「好久不見,路易士。」
8.
和勒斯約定好一起閱讀艾文最新作品的時間一推再推,原因無他,因為艾文的工作真的太忙碌了,就連週末都要去社區大學。
就這麼過了兩個禮拜,這陣子都由布蘭達進行接送,但上學放學的校車上都能看見勒斯,南西每次都是最後一個上車,低頭快步經過彼得,一屁股坐在勒斯旁邊,彼得沒有阻止她,只要勒斯在場,他便對南西不聞不問。
「勒斯。」南西無精打采地問,「你對萬聖節有什麼計畫嗎?」
勒斯已經不會因為南西靠在自己身上而僵硬了,他逐漸習慣手臂的溫度,女孩有時候會癟著嘴,有時候則會開心地和他分享校園瑣事。
你該和你的朋友坐在一起。勒斯曾這麼建議過。
南西卻會壓低聲音:我想離彼得遠一點——你讓我感到安全。然後可憐兮兮地說:拜託。
勒斯只能答應,畢竟南西看起來真的很害怕。
「萬聖節?」勒斯一邊看著手中巴掌大的書,一邊分心地說,「這不是一顆南瓜、一張被單就可以解決的嗎?」
「才不。」南西說,「瑪麗已經花了兩個禮拜在縫大腳怪的衣服。」南西試圖看清勒斯掌心的書,但只能看到幾個字「驅魔師」。
「你想扮成什麼?」勒斯問。
「我不知道。」南西說,「大腳怪已經被選走了,我不想和瑪麗一樣。」
「……」勒斯想像了一下大腳怪南西。
「吸血鬼?」南西問。
勒斯皺眉:「你怎麼會想扮那種……血蛭。」
南西咯咯笑,她越來越喜歡勒斯,後者還是會駝背,帶的不願意直視人們的眼睛,但只要和南西在一起,他便不會結巴,口齒清晰。雖然姿勢不變,還是那副畏縮的模樣,但南西卻越看越順眼。
「吸血鬼有點難。」南西承認,「我還得裝上獠牙,或許還要有面具。」她又提議,「狼人呢?」
「你不夠高大。」
「魔女?」
「那是人類。」
「貓怪?」
「你至少要花一個禮拜的時間學怎麼喵喵叫。」
南西垮下臉,「勒斯,你不該一直否認我的點子。」
勒斯咳了一聲,把書翻了一頁。
南西趴在勒斯手臂上鬱鬱寡歡,「怪物難道都沒有什麼弱點嗎?」
「……」
「如果知道弱點,我就不用這麼害怕了。」
勒斯的目光放在某一行字上面,一口涼氣被吸進胸腔在裡頭亂撞。他心煩意亂,忍不住去揉胸口。
南西注意到了,小聲地問:「你還好嗎?勒斯。」
勒斯垂眸,南西的聲音很軟。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的確撫慰了他的心靈。
「嗯。」他說,「你想知道怪物的弱點?」
「每個生物都會有弱點吧。」
「那麼人類的弱點是什麼?」
「艾文說人類的弱點是『愛』。」
勒斯「啪」地一聲闔上掌心的書,轉頭看向南西的臉有點恐怖,蒼白的臉上多了幾道陰影,眉宇之間盡是皺摺。
「他說謊。」勒斯說。
南西瞪大了眼睛,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勒斯的聲音很低,還有一點野獸的粗啞。她又揉了揉眼睛,勒斯的身體周圍浮著一點黑霧,但很快便消失。
彼得朝這邊看,半秒鐘就轉回去,難以想像那小小脖子會有這麼多青筋。
意外的是,南西並不感到恐懼。她只是說:「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小孩,艾文是這麼說的。」
愣了一下,勒斯忙別過臉。他捏了捏鼻樑,看起來有點挫敗,反覆提醒自己不該對南西發脾氣。
「……人類是很複雜的。」勒斯說,「個體差異非常大……不像是妖怪,並不是所有人類的弱點都是『愛』。」
南西摸了摸勒斯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他一樣。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很清楚地感覺到勒斯並不喜歡「愛」這個話題。
「我想你說的沒錯。」南西點頭,「這或許只是艾文的弱點。」
「……」
南西說:「艾文常說他不能沒有我,這應該就是愛。」
勒斯放緩了臉色,慢慢地點了點頭。
南西又說:「艾文也常和我提起母親,失去我的母親讓他非常難過,這也是愛。」
勒斯的臉又僵住了,他想要笑,好讓這個話題能夠趕快結束,但嘴角抽搐了兩下,只希望失敗的笑容沒有嚇到南西。
校車又回到老約翰的書店前,書店已經打烊了,好像越接近萬聖節,打烊的時間越早,老約翰得確保在太陽下山之前能夠回到家。
南西拉著勒斯的手下車,瑪麗從車上探出頭,認真地叮囑她:「我希望你已經做好的萬聖節服裝了!」
南西很心虛,父親太忙了,她連扮演的怪物都還沒有決定。她看見瑪麗身邊坐著彼得,彼得這幾天越顯怪異,在校車上完全不會說話,只是微笑地看著前方,像是壞掉的玩偶,但奇怪的是其他人並不覺得哪裡不對。
彼得僵硬地轉動脖子,好像還發出咖咖聲,動作竟像是在等待校車外的南西回應。
南西忙擠出笑容,揮了揮手道:「當然。」
彼得點了點頭,每一下都頓了又頓,像是沒有上油的齒輪。
校車駛遠,上面好像有幾個人一起轉頭,眼神眨也不眨地看著遠去的南西,動作太過整齊劃一,南西只當自己看錯了。
「勒斯,」南西挫敗地說,「不要再否定我的點子了。」
「……好。」
今天布蘭達因為工作無法來接她,勒斯牽著南西慢慢地回家。夕陽落得比往常都還要快速,傍晚的黃染上了一點黑,但勒斯並不像其他居民那麼害怕,他的腳步不徐不急,怡然自得。
回到公寓的時候,外頭徹底黑了。
「記得買顆南瓜。」勒斯提醒。
南西非常自然地說:「我和艾文約定好了這個禮拜五去買——他已經和我打勾了,必須實現。」她又說:「你也和我們一起來吧,勒斯。」
「……我就不、」
「我們不是約定好要一起讀『夢魔的祕密』嗎?」
勒斯心裡一陣不快,「夢魔的祕密」這本書取得過於幼稚,而且對他而言有點諷刺,他一直很抗拒。但南西用了「約定」這個詞,有點任性也有點撒嬌,勒斯不願意讓女孩失望。
「好吧。」他說。
「耶!」
他們推開了大廳的門,沒想到諾曼卻正巧在大廳。他一臉無聊地滑著手機,看見他們出現時將手機收進口袋,似乎就是在等他們。
「你好嗎?諾曼。」南西害羞地問。
自從上次和艾文談過之後,南西便很少看見諾曼,她對於今天能和諾曼遇見感到開心——畢竟諾曼真的太俊美了。
勒斯點頭致意,諾曼也回以一個點頭。
「請問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在等你,小南西。」
「噢?」南西有點受寵若驚,「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諾曼聳肩:「我只是想確保你平安到家。」
勒斯看了諾曼一眼,諾曼此時的視線整好也在他身上,兩人的視線接觸一秒鐘之後便各自錯開。
諾曼轉移了話題,「剛剛你的朋友似乎來找你了。」
「剛剛?」
「是的。他在外頭喊著你的名字。」
南西不解,他們才剛放學,誰會來找他呢?
「他說他叫彼得。」
「彼得?不可能!」南西說,「他還在校車上。」
「是這樣嗎?」諾曼淡淡地說,「那幸好我沒有讓他進門。」
「他說了什麼呢?」
「他說他找南西,你們是朋友。」
「喔。」南西無意否認「朋友」這兩個字,癟了嘴巴,「我想或許是認錯人了。」
「應該是。」諾曼道,「這幾天黑得早,早點回家。」
「我會的,我很安全,」南西說,「我和勒斯一起回家。」
諾曼又看了勒斯一眼,微微蹙眉,「那真是太好了。」
三人慢慢地往樓上走,他們一直沒有遇見最後一戶人家,只聽說這禮拜才會搬進來。
當三人走到二樓時,正好看見開門的艾文。
「艾文!」南西鬆開了勒斯的手,尖叫地衝向艾文,飛撲進艾文的懷裡。
艾文穩穩地接住了莽撞的南西,後者像是個土撥鼠,在艾文懷裡又鑽又扭,尖聲大笑。艾文雖然臉色疲憊,但看得出來也十分開心。
勒斯握緊了空蕩蕩的掌心,諾曼與勒斯擦肩而過,一眼也沒有再看向他,簡單地和艾文一家打過招呼後便迅速地回房了。
勒斯此時非常後悔自己選了這間房,他只能慢吞吞地拿出鑰匙,努力想在南西開口之前解鎖,但南西已經早一步用興奮的口氣說:「艾文,這禮拜五勒斯也要和我們一起去買南瓜!」
「……」
「買完之後我們在一起讀『夢魔的祕密』吧!」
艾文微笑:「當然好。」
「……」
「並且!」南西宣布,「我已經決定萬聖節我要扮演什麼了!」
艾文適時地詢問:「是什麼呢?」
南西大聲地說:「夢魔!」
勒斯差點捏斷手中的鑰匙。
南西連忙說:「勒斯,你答應過我,這次決定不能否定我的點子!」
「……」
艾文似乎也沒想到南西會做出這個決定,他愣了一下,這次沒有馬上開口支持南西。他只是輕輕地問:「為什麼呢?親愛的。」
南西想也沒想說:「或許這樣母親就會注意到我。」她說,「艾文,我相信母親一定像你思念他那樣思念著我們,不過太多人了,他找不到我們,說不定正和你一樣憂愁呢——噢!」
話說完,她這才想到這些話對勒斯而言有多麼無理頭,什麼「太多人」、「找不到」,還用了「他」代稱母親。
南西慌張地想解釋,誰知道一抬頭,勒斯的門已經「砰」地一聲關上了,留下了錯愕的父女。
噢……南西愣愣地說:勒斯可能身體不舒服。
房內一片寂靜。
勒斯的背抵在門上,臉色比往常都還要糟糕。他的心臟跳動很多年了,自從和「他」交換誓言之後,勒斯也不再純粹,這是他接受的轉變。
每一次心臟的跳動都讓他體會到人們說的「心如刀割」,他恨恨地抹了把臉,身體周圍冒出黑煙,放下手的同時,臉上像是被抹掉什麼,皮膚剝落部分,黑煙變得濃厚,他往房內走,渾身顫抖。
這些都是人類的生理反應,與他的本質融合之後,人類因為情感而波動的部份留了下來,這是他極為喜歡,也極為厭惡的部份。
南西笑著說:或許母親就會注意到我。
手機在口袋震動,只有一下,這是他們的默契。他麻木地拿出來,這幾個禮拜那個人已經警告他很多次了。
螢幕上寫著:「你考慮的時間不多了,做出選擇,然後,離開。」
9.
路易士摘下面具,神情高傲,幾乎是鄙夷地看著眼前腦袋有洞的女孩。她笑得讓人噁心,不寒而慄。
愛德華在旁邊壓斷了老菲力的腿,贏得了他眼中的牛排、實際上是手指的「美食」,流著口水大快朵頤,吃得津津有味。老菲力被壓在下面,但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似地反抗,咬下了愛德華腿上的一塊肉。
「路易士,我聽過你的名字。」
路易士把面居扔在地上,拍了拍肩膀的灰塵,他雲淡風輕地說:「你把我們引來這裡有什麼問題?」
女孩沒有回答,反而問:「這就是那個驅魔師?你們在『那邊』可是很有名呢。」
艾文拿下了面具,他沒有路易士這麼從容,山路的行走讓他流了不少汗。他將瀏海梳到額後,汗水從鼻尖落下,往常的溫文儒雅消失。
「那又如何?」
「路易士,你活太久了,居然會和一個人類混在一起。」
「不關你的事。」
小女孩斂起笑容,「不要妨礙我。」
「是你先妨礙我們的吧?」
小女孩露出牙齒,像是威嚇的野獸,「忽視萬聖節的人類像是沒有保護的鮮肉,流著口水的我又有什麼錯?」
路易士翻了一個白眼,「是誰向我們家丟牙齒的?」
小女孩露出零星幾顆牙,「把那個人類給我。」
艾文笑了,因為彷彿自己最心愛的玩具被搶走的路易士太可愛。路易士下意識地伸出手把艾文護在身後,齜牙咧嘴,露出妖怪的本性。皮膚之上飄動著黑色的煙,看起來有點濃稠,捲起他黑色的髮絲,綠寶石般的眼珠子變得很深,粼粼的水光和慾望湧上時很相似。
「殺死你!」路易士幾乎咆哮。
小女孩好像在生氣又像在嘲諷,「路易士,你可真蠢,那只是個人類。」
「那又怎樣?」路易士說,「他是我的,我是他的,你算什麼東西?」
小女孩冷下臉,嘴裡發出咀嚼聲,面無表情,嘴角溢出血絲——原來祂正嚼著自己的舌頭。
「好餓。」她說,「好餓。好餓。我好餓。萬聖節是屬於我的……我的……」
「管你要吃哪個小鎮,不要惹到我們就好。」
艾文對於路易士的直率苦笑,這也不能怪路易士,他和艾文生活也不過幾年,更何況艾文也並不希望路易士改變太多。
小女孩了臉變得極為扭曲,飢餓和憤怒讓她的鼻子都歪了,鼻子的部位往臉裡面縮,周圍的皮膚開始腐爛。
「他聞起來好香。」小女孩不甘心地說。
「我知道。」路易士斜視著他,「我的,你別想。」
小女孩見裝可憐沒用,咧開血盆大口,那幾乎和他的臉一樣大,爛肉一點一點地掉,惹得幾乎在地上爬行的愛德華和老菲力興奮,他們吃著爛肉,到了嘴裡變成腥臭的爛泥。
路易士不屑地看著吃得幾乎沒有尊嚴的兩個人類,他一向噁心殘想的習性,祂們應該要有更好的吃像。
「他可是驅魔師。」小女孩惡毒地說,「你真的相信他不會背棄你?」
路易士已經被質疑過千萬次了,他斜眼看著小女孩外貌的的祂,不屑地說,「你以為你是第一個這麼問的嗎?」
「你怎麼會這麼天真,路易士。」
「你有跟人類談過戀愛嗎?」路易士問,「你知道什麼是『愛』嗎?」
小女孩外貌的祂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快吐了,「『愛』?你被騙了!路易士!」祂齜牙咧嘴,「那是人類的謊言,你居然相信?簡直太可笑了!」
路易士驕傲地說,「他不會傷害我——所以我得到了『愛』。」
小女孩好像快抓破自己的腦袋,氣得直跳腳,「那是人類虛構出來的,他們只會掠奪、傷害。真蠢,路易士,真蠢!蠢!」
路易士也咧開嘴,愛德華忽然直挺著身子,茫然的雙眼好像在看他們,嘴角還流著混著血的唾液。
「遊戲結束了。」路易士說。
小女孩伸出手,愛德華飛快地拿下背後的鐵鍬,目光一狠,朝他們撲過來。
「退後!」路易士說。伸手一指,愛德華接近他的瞬間,手指正好貼在愛德華的腦門上,後者吐出一口血,眼球亂轉,好像在抗衡著什麼。
艾文沒有逞強,物理攻擊他承受度不如路易士高,他貼在旁邊的樹幹,看著在地上爬的老菲力,他正奮力地爬過來,但速度太慢,被操縱的心智無法順利和破爛的身體配合,森白的骨頭已經插了出來。
愛德華開始七孔流血,鐵鍬掉在地上,發出悶聲。
「不!」小女孩尖叫。
路易士的黑霧直衝天際,他的髮絲甚至也隨著煙霧飄揚,綠眼灼灼,臉變成完全的死白,艾文可以感受到路易士的惡意變得原始——這就是妖怪。他舔了嘴唇,眼神無法從路易士身上離開,隨手剪起地上的樹枝,準確無誤地插進爬到自己腳邊的老菲力,不過只是插進手掌,他這是正當防衛。
愛德華慢慢地轉過身,往小女孩的方向走,後者的表情非常怨毒。
「你會後悔的。」小女孩說。
愛德華的手抓住祂的肩膀。
「你會付出代價的——人類比妖怪還要可怕!」
愛德華咬掉了小女孩的耳朵,鮮血直流,但落在地上就變成爛泥。
「人類會把你吃得連骨頭都不剩。」祂的聲音越來越模糊,舌頭被愛德華扯了出來,「……你會失去一切,所有的一切。」
愛德華啃掉祂一半的腦袋。
「……所有……全部……一切……路易……士……」
祂終於說不出話來了,因為整顆腦袋都被愛德華咀嚼。
路易士轉過身,對著艾文伸出手:「走吧。」艾文迎向前,滿臉笑容。路易士說,「我們回家,艾文。」
艾文親吻他的臉頰,恍惚之中,黑霧慢慢地回到他的身體,在皮膚之後緩緩消失,髮絲也重新貼在後頸。
「我想要你。」路易士說,「今天晚上。我要擁有和你的孩子,你想像跟人類的女性做愛一樣插進來,讓我懷孕,人類的想像力很強。」
艾文寵溺地親吻他的眼皮,然後說:「我不需要想像和人類女性做愛——我只要想像和『你』、唯有『你』——我也能讓你懷孕。」
南西就是在八年前的萬聖節出生的,夢魔讓興奮的人類射進自己體內,人類無盡的想像力讓夢境的魔力非常強大,夢魔輕而易舉地攫住,夢裡哪需要常識,他順利地以和人類女性相似的狀態懷上孩子。
他同意艾文擁有自己,這樣才能讓艾文的想像侵入自己。夢魔的核心攤開在艾文眼前,化為黑色的戒指,緊緊套在艾文的無名指上。
艾文說,人類都是這樣綁定彼此的,無名指的血管通往心臟。夢魔因此多了人類的習性,有了心跳,會臉紅,脈搏在興奮時噴張。
夢魔的孕期和人類不同,兩個月之後便如人類懷胎十月。聖誕節是他最虛弱的日子,人類時常祈禱,妖怪的本性讓他恐懼,只能窩在房間裡,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覺,肚子裡的孩子消耗太多能量,他必須倚靠睡眠恢復。
恍惚之間,他聞到聖水的味道——是教會的人。他已經很久沒聞到這個味道了,從前艾文的身上也有,但後來漸漸地消失了。
他爬了起來,迷迷糊糊地聽到艾文說:「我已經得到了他的核心。」
路易士幾乎是瞬間清醒,人類的生理反應讓冷汗直流,渾身發抖,彷彿被潑了一盆冷水。
蒼老的聲音顫抖地說:「時候到了——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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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買了兩顆南瓜,南西堅持,一定要勒斯收下一顆。她說:「南瓜是很重要的,對嗎?艾文。」
拒絕的話已經在舌尖,但勒斯看到南西期待的小臉便硬生生嚥了下去,他沒有發現自己對這個女孩只有無盡的寵愛,這可不妙。
「是的。」艾文點頭。
勒斯和艾文各抱著一顆南瓜,中間夾著南西。意外地,這個寧靜的小鎮並不排斥他們這樣的組合,絕大部分的人都能做到目不斜視,微笑地與他們打招呼。
勒斯對於被誤會感到困擾,陰晴不定的臉讓艾文只是微笑,沒有解開誤會的意思,這讓勒斯更鬱悶了。
他們回到公寓,他得兌現一起閱讀的約定。艾文讓南西坐在中間,他和勒斯坐在兩側,讓那雙小手高高地舉起黑色封面的書,女兒一直是他最忠實的讀者。
「夢魔的秘密。」南西大聲地念到,「作者,艾文。」
勒斯覺得非常煩躁,南西的腿上還放著另一本書,無論是字體造型還是書衣設計,都不難看出它的年歲。但卻也同時能看得出來被多麼珍惜,紙張只有翻閱必定會留下的痕跡,除此之外並無任何破損及汙漬。
上面寫著:入睡守則,作者:路易士。
「作者序,關於夢魔的祕密。」
艾文的手搭在南西的肩膀上。
南西朗聲:「怪物之於人類是什麼呢?ㄗ於信仰又是什麼?善與惡?我煙究……民間……流船……」女孩的聲音停了下來,一臉苦惱。
艾文說:「作者序太難了,這裡爸爸先幫你念好嗎?」
勒斯捏緊手。
艾文接過書,清了清喉嚨:「怪物之於人類是什麼呢?之於信仰又是什麼?善與惡?我研究民間流傳的妖怪已有數年,其中就數夢魔最讓我著迷。在成為歷史學家之前,夢魘一直糾纏著我,那是關於祖父輩的醜事,生命的意義上我感到困惑,如此成為了揮之不去的惡夢,夜夜無法入眠。」
「直到某個契機,我的惡夢被『吃掉』了,我的職責也盡了,終於學到什麼是『愛』,沒有比這個更珍貴的事了。夢魔法力無邊,夜裡悄然無息地出現,他會奪走人類的夢,甚至能夠利用夢的力量輕易地掠奪人的心智。那麼,夢魔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這本書是我在重新成為『人』之後所進行的研究,但除此之外,也是我在尋找的過程。人類的夢忠於自我,既能是最美好的,也能是心裡最真實的恐懼,夢魔的存在讓自許正義的人們感到恐懼,或許是因為他們深不見底的欲望。」
「夢魔是『可怕』的。但,其實也是可愛的,像個孩子。一如所有妖怪那樣,『他』並不了解人類,但卻願意停下腳步,親吻因為夢魘而瀕臨死亡的青年。他被人類的生活吸引,像個孩子那樣好奇:『擁抱的意義是什麼?』、『為什麼人類喜歡親吻彼此』——正同樣是我的疑問,為什麼我無法擁抱?為什麼我無法親吻?幾乎無盡的生命太過痛苦,生存沒有意義,死去又過於艱難。」
「直到我第一次因為『喜歡』而親吻,我才知道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愛』。夢魔是個怎麼樣的存在呢?他是怎麼樣的人呢?我會說,他是可愛的。像個孩子,其實還有點愛哭,當然只在某些限定的場合哭泣,令人憐愛。」
「在這本書我將記載我所認知的夢魔歷史。中世紀的黑死病讓驚慌的人們有了無盡的想像力:魔鬼、上帝,善與惡,女巫,無窮無盡的恐懼是人類想像力的溫床。有人說夢魔因人類的絕望而生,所以才會落在俗世,但我要說,夢魔同樣也是因人類的希望而生,他奪走了人類的惡夢,在黑暗的時代留下了一絲光明。」
「夢魔能夠『愛』嗎?我的回答是可以。但走錯的路不會消失,我又重回尋找的旅程。」
南西窩在艾文的臂膀裡,父親好聽的嗓音讓她半瞇了眼睛,勒斯也靠了過來,和他們緊緊貼在一起,像是一家三口。她沒有注意到勒斯的身上出現黑霧,那煙霧悄然無息,艾文也只是盯著作者序最後的句點,關於尋找的旅程。
勒斯也摟住南西,低下頭,用輕柔的聲音在女孩耳邊問:「你希望你的母親是怎麼樣的人?」
南西開始昏沉,全身都很暖和,父親的臂膀很堅實,另一邊的溫度則讓她很滿足。她迷糊地說:「母親是一個自信美麗的人,他不是我想像的。」她眼皮沉重,沒注意到父親的手僵硬著。她的聲音因為睡意變得含糊:「聰明……溫柔……艾文思念他,而我愛他……如果他願意回來……我……」南西垂下腦袋,發出類似小貓的呼嚕聲。
勒斯站了起來,艾文緊緊抓著南西,眼睛死閉。
勒斯有點訝異,但艾文動也不動,看起來好像真的睡著了一樣。他給了他們一點夢的種子,瞌睡蟲瞬間便抓住了他們。他原本想彎下腰去取艾文無名指上的戒指,但想了想還是收回手,給出去的東西收不回來,妖怪和人類不同,他們不會說謊。
他也的確付出了代價。他並不以為自己失去了「全部」,但如果「愛」正如艾文教會他的那樣,那麼或許失去的便是一切。
他站了起來,經過吧台上的南瓜時,黑煙腐蝕了內殼的肉,上頭的殼被刻出兩個眼睛,下頭則咧開了坑坑巴巴的笑容。
艾文家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諾曼已經站在門邊,手臂上掛著一個年輕男人,一頭柔軟的黑色髮絲,睡得香甜,脖子外側有兩個小小的咬痕,行李散在腳邊,看起來今天是那人搬過來的大一天。
諾曼舔了舔嘴唇:「我只是讓他睡一下,放心吧,他不會轉變的。」又道:「布蘭達那傢伙明天之前是不會回來的,歐洲那邊的教徒燒死了很多『背棄上帝的人』,她正忙著。」
黑煙越來越濃厚,他直起了身子,不再是往時駝背的模樣,背後發出了劈哩啪啦的聲音,背直了,抬頭挺胸,竟比往常看起來還要高大許多。抹了臉,煙霧此時像是墨水,被他從臉上抹去,露出了精緻俊美的臉。
勒斯——不,應該說是路易士,眼睛的黑色褪去,深綠色的眸子銳利如刀,沒有一絲溫情。黑煙蔓延在這個房間,在諾曼手臂上的男人繞了繞,最後回到艾文的額上,緩緩沉入,最後消失。
諾曼說:「你做出了抉擇,路易。」他們像是親暱的朋友,「我還記得你向我求助的模樣,我從來沒想到長我幾百歲的夢魔能這麼狼狽。」
那個時候他的縮小身體,在郊外的箱子產下了南西。虛弱的他帶不走南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尋來的艾文抱走了他舔到一半、尚被黑霧包裹的南西。而後他為了逃避教會的追殺,只能去投靠身為血族的好友。
路易士冷冷地說:「閉嘴。」他說,「這一切由我親手了結。」
諾曼嘆息。
他咬了咬牙:「我得確保南西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