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離│嘯浪] 遺珠 [PG] 全文完結
1F- 《西幽玹歌》二創作品。
- 嘯狂狷決定將浪巫謠獻上的心路歷程。
一、(plurk)
按照慣例,刑部會於年初公布當年度的出巡名單,而一如往常的,嘯狂狷又名列其中。
出巡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任務。為期十幾天的旅途裡,官員騎馬四處奔波,忍受酷暑嚴寒,排除一切障礙到達平日遙不可及的偏鄉,最終在舟車勞頓之中耗盡氣力,而這便是他每年起碼要經歷一回的苦行。
然而,凡事一體兩面,藏在辛勞背後的是幾乎無限制的自由。出巡地點往往天高皇帝遠,上層的監督自然鬆散,因此,只要有心旅途中的一切都能被捏造,這種狹窄的京畿極度缺乏的自由,嘯狂狷當然不會放過,他就像隻搬運橡實的松鼠,可能是情報、可能是財物,他每次都會偷渡一些些的私貨與地方打關係,久而久之就耕耘出一片供他收割的森林。
于是乎,當知道今年指派的是陌生地方時,他立刻動用人脈打聽當地縣令為何許人也,幾天後各路探子傳來回報,但凡家庭成員、派系立場、在地風評,甚至是稀奇古怪的癖好,全都被他掌握住了。
出發的兩周前,他捎了一封秘信給縣令,表達了願意協調鴉片酒被取締的紛爭,直擊對方軟肋。不到兩天他就收到了縣令尚有餘溫的回信,事關數十萬兩銀子的商機,信中的文字極其諂媚,他一邊致謝,一邊表示當天會用心款待。得到這般回覆,嘯狂狷也就放心準備出發的行頭了。
接下來的日子,天還未更他與同行的衙役們便策馬出發,夜裡才抵達驛站,眾人累得倒頭就睡。支持嘯狂狷撐過去的是他對目的地的想像,在那兒他被奉為山大王,口袋塞滿,享盡好處。
照著地圖指示,隊伍走進一座巍峨的雪山,他們的目標就在山的背面,一個緊鄰山腳的小城。驛道像條纏住山腰的棉繩,崎嶇而漫長,終點彷彿遙不可及。沿路未見人煙,只有馬蹄迴盪於孤寂的林間,這座帶有傳說色彩的山宛如平行世界,給人超脫世俗的印象。
由於山是如此清冷,所以當一行人抵達目的地,嘯狂狷立刻為眼前的繁華感到驚艷:街上的人車川流不息,四處可見叫賣小販,酒館、戲棚等娛樂場所林立,生機蓬勃,絲毫沒有偏遠地區的陰暗感。
前來接待的正是縣令本人,他引導隊伍進衙府歇息。
「嘯大人來訪,真是蓬蓽有輝。一路上辛苦了,就讓卑職今晚給您洗洗風塵吧。」
「這怎麼好意思。」
我就是這麼好意思,不管是什麼好處,通通拿出來就對了,他心想。
下午,透過縣令之口,嘯狂狷對城內概況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這裡地方勢力盤踞,治安敗壞,透過衙府的粉飾才營造出歲月靜好的假象,與他過去造訪的大小城鎮相差無幾,對他而言,此地再平凡不過了。
傍晚時分,街上的人潮稀稀落落,店鋪紛紛打烊。然而,五條街之外的區塊卻掛起第一盞紅燈籠,像是某種鮮豔的警訊,宣告夜生活的到來。
那一帶啊,官民聯手的經營下形成了牢不可破的黑市,所有不可告人的交易都在那兒進行。百姓爭相走避,唯恐牽扯上關係,但在嘯狂狷眼中這無疑是心臟地帶,它匯集了龐大的金流與罪惡,少了它,整個城鎮就難以運轉。
因此,當縣令說今晚要去那邊的酒樓尋樂子,他樂意至極,為逐漸深入權力核心感到榮幸。
稍晚,他倆共乘一轎。墨黑的夜色入侵轎內,嘯狂狷低吟小調,連縣令都感受到他的好心情。
「越危險的地方,越藏著不得了的珍寶。一想到待會有絕色歌女陪酒,能不高興嗎?」
他腦中浮現了一名丰姿綽約的少女,正值荳蔻年華,對世間的險惡懵懂無知。由這樣的女子擔任待宰羔羊,光想就心情愉悅。
然而,對方潑了他一臉冰水。
「敝人要先說明清楚,今晚的是名男性樂師。」
嘯狂狷陷入了沉思,一想到拿男人獻媚,他也不由得鄙夷起對方。
「嘛,這種經驗我也是很多的。我猜猜,對方肯定貌美如玉。」
縣令點點頭,「確實如此。」
「然後舌燦蓮花,講話又甜又風趣。」
「這就不是了,他向來沉默,若不是會唱歌,誰都會誤會他天生聾啞。」
「這樣啊......那他喝酒嗎?」
「滴酒不沾,連煙都不抽。」
「好一朵高雅的荷花啊......我們講直接一點,他至少能帶出場吧?」
「不行,他可是鎮店之寶。」
那你帶我去的是什麼地方?和尚的誦經法會?嘯狂狷備感失望。
「那他何以成為鎮店之寶?」
「大人有聽過鳳凰高鳴嗎?」
「不曾,人世間沒有鳳凰。」
縣令平穩的口氣突然有了波動,「那裡有......!」。
不久後,轎子停了。兩人紛紛下轎,傾瀉頭頂的是艷紅迷離的光,只見被其迷惑的酒客們從陰影冒出,自願走進彷彿一張血盆大嘴的酒樓門口。
經老闆帶領,兩人進入二樓最深處的包廂。此處隔音極佳,彷彿與世隔離。
走踏官場多年,享盡各式招待,同時也把嘯狂狷的品味養刁了,在他看來這是間吵鬧又寒酸的酒樓,不知怎地他一點也不期待所謂「鳳凰」的廬山真面目。
很快的,一名白衣樂師走進來。那人身形高䠷,珊瑚色的長髮及腰,素雅白袍給人冰清玉潔的印象,而懷中的琵琶跟樂師本人一樣帶有靈秀的神韻。
見到來者美玉般的上品容貌,嘯狂狷這才稍稍放下戒心,回復原有的微笑。
樂師對著兩位嘉賓鞠躬致意,正如縣令所言,是個寡言的人。
眼看他準備開始,嘯狂狷趕緊問道:「慢著,你叫什麼名字?」
賣藝的總會希望客人記住自己,哪怕是以高冷為賣點的歌妓也會先告知藝名,嘯狂狷深諳此理,所以對他無視客人的行為十分不解。
然而,縣令阻止了他:「哎呀,就當作他的特權吧,在本地沒人會過問他的名字。」
聞言,嘯狂狷也就不多抗議了,反正內心的疑惑很快就能得到解答,他想看看這不出賣靈肉又眼中無人的小小樂師到底有何魅力,能讓周圍的人袒護至此。
無名樂師坐下來輕輕撥弦,清幽的音色揚起。當他開口朗唱,略帶沙啞的嗓音迴盪室內,甜美的麻癢感瞬間從嘯狂狷的耳朵蔓延到頸後,有如被一雙溫熱的手按摩頭皮,慢慢的,全身都籠罩其中而無法自拔。
現正演唱的,據說是他日復一日都會演奏的招牌曲,明亮激昂的曲風像支上弦的箭,在旋律最高潮之處擊發,被射中的聽眾無一不臣服於歌聲之下。
貫徹我的歌聲──是活著的證明──
樂師的神情極其認真,彷彿詠唱的是自己的生命故事。此刻的他,與其說某個墮落酒館的樂師,更接近忠誠的殉道者。他流露而出的肅穆感,連見多識廣的嘯狂狷也不禁折服。
原來鳳凰鳴唱真的存在。
漸漸的,嘯狂狷的意識像熱鍋上的羊油一樣化開,他收回當初的成見,心裡偷偷認輸。
現在,他下意識屏息,不讓呼吸聲干擾這場美好的體驗。
二、(plurk)
夜半三更,嘯狂狷輾轉難眠,稍有風吹草動就會被擾醒。由於實在睡不著,他決定尋點事做等待睏意的降臨。此時,他忽然想起有批禮物尚未清點,稍早縣令獻上時直說這些不成敬意的小東西「誠意十足」,現在想來就一股好奇心油然而生。
於是他點燃油燈,將包袱打開來一一檢視。
兩枚金戒指跟一支點翠髮簪,京中大戶陳官人最寵的小妾,送她蠻適合的;造型典雅的玉如意,拿去送黃布政使吧;這兩捲銀票藏哪都不對,用來打點各方門政大人吧......嘯狂狷像個專業的當鋪主人衡量起物件價值,務求送禮送到心坎裡,藉以鞏固人脈網。
其中他發現了一個方木盒,打開來,只見橙色絹布包裹著一塊藍寶石,質感圓潤,色澤碧藍如海,並呈現出玻璃般的剔透。橘色、藍色、白色,眼前展現的色系讓他聯想到一道身影。
他回憶起今晚的行程,伴隨而來的卻是一連串的困惑,因為聽了那個樂師的演唱之後腦袋便不好使,整段記憶像是被硬生生剪斷,呈現不自然的空白。
直到現在,他依然能從飄渺的風切聲中,聽見嫋嫋餘音。
此時,體內洋溢著排解不了的燥熱,他耳後的皮膚像被千隻萬隻的螞蟻啃咬,那又癢又麻的異樣感開始向外延伸,從頭頂、後腦杓、頸後,一路往襟口內探進,最後整個身軀都被擄獲,即將撕裂成無數的碎片。
只要回味那個人的音符,身體就好像不是自己的。這股異常令他想起一件往事。
嘯狂狷第一次跟青樓人士打交道,是在將近十年前。當時他剛邁入束髮的年紀,在父親的默許下,一名與雙親私交甚篤的友人招待他出門享樂。對方為他點了一名頂尖紅牌,是個年紀大上五、六歲的姊姊,那名妖冶的歌妓敞開衣襟,為他揭開成人世界的面紗。
稍晚,她為恢復冷靜的嘯狂狷點了一管菸,兩人像親密友人聊了一夜,她靠在客人的耳邊,時而呢喃、時而悲嘆,不管過上多久,嘯狂狷仍清晰記得那醇酒般的聲線何等刺激性慾,分毫不遜於豐滿的胴體或馥郁的體香。
回到現實。他眼前的樂師純潔無垢,唱的不是青樓常見的婉約小調,不陪酒,不知道賣弄風騷,正經八百到有點無趣,與當年的歌妓是截然不同的類型。然而,這樣的他卻為嘯狂狷帶來極其相似的、即將沸騰的興奮感。
不知不覺,他的腦海堆滿了那個人的臉,想像對方凝視著自己。
嘯狂狷試著轉換情緒,逃不掉的強迫意念卻緊緊抓住他。
在無盡的困惑中,他迎來日出。
接下來的幾天,嘯狂狷過著充實的生活。他一邊投身公務,一邊與縣令商量檯面下的交易。每逢熄燈時刻,不管身心有多疲勞,他都不辭辛勞背著縣令四處打聽。
他迫切想要知道那個人的一切。
關於酒樓,能用一名行商的發言囊括:「那個住著妖怪的地方,勸你莫靠近。」
若問說妖怪是誰,居民們不約而同將矛頭指向同一個人,並講出一些大同小異的怪談,其內容是被樂師異樣的魅力所吸引,酒客們逐一走向崩壞的過程。
不知為何,嘯狂狷聽到這些故事,第一直覺想到的是自己四分五裂的樣子。
關於樂師來歷,沒人能清楚交代,只有一名橋邊的老乞丐透露端倪。他告訴嘯狂狷,本地沒人把他當作人類看待,「聽說的啦,好幾年前有人目睹他從山裡走下來,不過當時正值大雪,你覺得小孩子有這個能力嗎?」
眾口鑠金,嘯狂狷爬梳出一個被廣為接受卻無人深究的設定:樂師是邪惡山精強虜民女所誕下的子嗣,具有蠱惑人心的能力,為了不讓其禍害百姓,只好囚養於酒樓。
他聽到暗自翻白眼,一方面不屑鄉下人的迷信,一方面理解了為什麼樂師沒有公開的藝名,如果被每個人視為禁忌,避之唯恐不及,那還需要代稱嗎?
出乎意料的是,他還真的有名字。
「他喔,叫浪巫謠。」
提供情報的人,是這一帶的鴉片酒商。當時嘯狂狷正與他私會,針對縣令的需求進行商討,餐後嗑瓜子閒聊時恰巧提及此事。
「休聽鄉親胡說,他們只是畏懼那小鬼,才在別人背後嚼舌根,穿鑿附會。」
聞言,嘯狂狷大喜,認為打探總算有了實質進展。他順藤摸瓜問下去:「所以您知道原委?」
矮小的酒商站起來,朝著自己的胸口比劃,「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只有這麼高,現在我要抬頭才能跟他對話。」
他描述起當時的情況:幼小的浪巫謠滯留在酒樓,老闆懷疑是從人口販子逃出來的,遂向酒商求救。兩人試圖溝通但孩子靜靜抱著懷中的琵琶,不願多作回應,只有問起雙親何在,他流露出的惶恐才帶有點人類的溫度。
「聽起來他是遭逢變故,沒了家。」嘯狂狷得出結論。
「沒錯。由於不知道家在哪裡,也只能讓他住下來......老夫江湖走踏多年,還是能成就功德,不然放任無家可歸的孩子在外遊蕩,說不准早已不成人形了。」
「的確如此。」
說的比唱的還動聽,嘯狂狷心想。他不否認這番道理,但也不認為對方善良,畢竟讓孤苦無依的小孩賣唱賺錢,從中抽取暴利,這跟人口販子相差無幾。
「這麼說來,您對他的歌聲又有多少了解?」
「謠言雖誇大,但也八九不離十,他的聲音確實有股魔性,心性不穩的話很容易喪失理智。」
酒商說起一些悲慘的案例,有的酒客為了籌措打賞費而賣祖產,有的家庭失和,更甚者是體弱猝死。
這些話叫嘯狂狷嗤之以鼻,「非死即傷?傾家蕩產也再所不惜?未免渲染過頭了吧,那傢伙真有這般魅力?。」
然而,他有些分不清嘲笑的究竟是瘋狂的聽眾,抑或是自己。
酒商盯著他看,意味深長地說:「縣令說他前幾天帶你去過了,瞧你這眼神,恐怕也是著魔了。」
我著魔了。
嘯狂狷心底反芻著這句話。
「別開玩笑了。」
「原來如此,想說大人到處打聽,應是對他起了興趣。」
他隨口打發掉,不想正面回應,「工作使然,我下鄉總要搞清楚當地情況吧。」
眼見如此,酒商也不多說什麼,「那麼,你覺得他唱得如何?」
嘯狂狷選擇了最克制的回答:「還不錯啦。」
「不錯?那副替我賺進無數財富的歌嗓,你只是還不錯?」酒商煞有其事地抱怨,「這可不行,閣下今晚方便嗎?」
他提出了再訪酒樓的邀約。
「當然奉陪,要我出錢也行喔。」
嘯狂狷的話帶有三分賭氣,他需要一件事來證明連日來的焦躁乃子虛烏有,是染上風寒導致不適,而非沉迷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樂師。
三、(plurk)
亥時左右,兩人一道光臨酒樓。老闆一如往常地接待,為老友尋個隱密包廂,他時不時打量二度光臨的嘯狂狷,似乎在揣測客人的來歷。
很快就上滿一桌酒菜,但壺中物起人疑竇。
「......慢著,這壺是鴉片酒吧。」
「對,但這款的濃度很低,不用擔心上癮。」
酒商自己斟一杯飲盡,藉此取信於人,而為了展現氣魄,嘯狂狷也跟著喝,亮出空蕩的杯底。
如其所言,這款鴉片酒的毒性偏低,只會帶來比尋常白酒還強烈的醺感,不過被一杯接一杯的促酒,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嘯狂狷慢慢停下酒,然後說:「明人不說暗話,有什麼就直說吧,別拖拖拉拉了。」他看似醉茫,頭腦仍保有幾分理智。
「嗯......酒量比想像中的還深呢。」
酒商敲敲手上的酒杯,思索著什麼。
「如果老夫賣出,大人願意出多高的價格?」
他們互看一眼,貨物究竟為何物,兩人有著不須言喻的默契。
「你跟這邊的老闆是朋友吧,這樣對得起他嗎?」
「地下社會又不講仁義道德。」
聽到這番精彩的發言,嘯狂狷邊笑邊鼓掌,趕緊再敬他一杯。
只不過,貨物本身卻讓他抱持疑慮。
「先讓我仔細看看他,好好估價吧。」
「了解,大人就盡情驗貨吧。」
他聽出來了,這番話暗示了自己可以為所欲為。
酒酣耳熱之際,浪巫謠出現了。燭光照耀之下醒目的身影,立刻吸引了嘯狂狷的目光。
眼見主角登場,酒商勾勾手指,要他坐在一起。
「嘿、小鬼,這位是京城來的貴客,打聲招呼吧。」
接受了熟人的要求,浪巫謠對著這位再度拜訪的客人點頭致意。
「......你好。」他低語,那是不帶任何情緒的口氣。
「晚安,又見面了啊。」
嘯狂狷毫不掩飾地觀察了起來。
眼前的人正是鄉民口耳相傳的妖魔,正如第一次所見,他依然感受不到任何的邪惡氣息,甚至還有幾分凜然正氣,哪像個戲子。若不是縣令作證,嘯狂狷很難相信他就是當晚獻唱的人,是一切困擾的元兇。
只要迷戀上浪巫謠的聲音,就注定邁向毀壞。
他輕視那些惡毒的謠言,認為即將到來的真相能徹底解放自己。
然而,他的心底還迴盪著另一種的聲音:逃啊,快逃,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表演該開始了。
「除了常表演的那幾首,你就隨興唱點什麼吧。」酒商從袖口掏出一張銀票,交給浪巫謠。
收下錢之後,他來回掃弦,即興彈出幾段音節,然後,唱起了嘯狂狷未曾聽過的情歌。
這首歌暗示一段無疾而終的悲戀,女主角死前的嘆息化作優美而沉鬱的旋律,貫徹整首歌。經過他的詮釋,歌中纏綿難解的哀傷被昇華了,任誰都能從中找到內心寂寥的影子。
嘯狂狷開始呼吸困難,宛如離水的魚。萬蟻蝕骨的麻癢,這些天來好不容易得到舒緩,卻在歌聲響起的瞬間捲土重來,燒灼如炎的衝動流竄全身,隨著旋律而高低起伏,難受極了。
這似乎是當地人耳熟能詳的歌,酒商不由自主跟著哼。
慢慢的......
不知何時開始......
當嘯狂狷回過神,他驚覺自己學會了,正隨著旋律輕唱。
他的內在好像有什麼也隨之崩毀了。
不知不覺,歌結束了。
兩位客人紛紛鼓掌,浪巫謠垂目接受讚美。
這時,嘯狂狷舉起酒杯,「就由我敬一杯吧。」
「這......我不喝......」
他本想拒絕,酒商卻推了杯涼茶過去,「大人的好意你忍心拒絕?既然不喝酒,就以茶代酒吧。」
浪巫謠的眼底有著顯而易見的不情願,屈於壓力,他只能一敬。
「如果沒事,那我......」
不等他說完,嘯狂狷馬上掏出三張銀票阻止。
「我現在買下跟你聊天的權利。」他彎起看不見真意的微笑,說:「你可以收客人的禮物,對吧?」
浪巫謠看起來極度困擾,沒打算收下面前的錢。
「你雖不擅長與人相處,但總該學會的。」
酒商了解客人的意思,因此沒理會求救的眼神,反而拍拍他的肩,希望他支撐下去,「我去找你老闆聊聊,晚點回來。」說完,他就走出房間,留下兩人獨處。
酒商走遠了,浪巫謠不時張望門口,顯得坐立難安。
「別怕嘛,陪我聊天會傷害到你嗎?」
嘯狂狷抽起桌上那管點好的菸,要求他靠近些。
實在想不到拒絕的理由,儘管不甘願,他也只能從了。
待浪巫謠坐到身邊,得逞的嘯狂狷暗自偷笑,悄悄往他臉上吹送一口混著濃厚酒氣的白煙,把他嗆得咳嗽連連。
他毫無誠意地道歉:「大人世界的交際少不了菸跟酒,失禮了。」
好不容易停下咳嗽,浪巫謠惡狠狠地瞅了一眼。
「對客人可不能這麼沒禮貌喔。」話雖如此,嘯狂狷倒不討厭這種紙老虎眼神,「不會想給你家老闆添麻煩吧?萬一得罪客人,傳出去要老闆怎麼辦?」
浪巫謠聽在耳裡,他的表情頓時收斂,恢復原本寡淡的態度。
他看出來了,這人可以被勒索。
對此,嘯狂狷自然不會放過,態度更膽大妄為了,他伸手輕搔浪巫謠的下巴,繼續試探底線。
這突如其然的舉動讓他往後一縮,琵琶撞倒了殘羹剩菜,盤子摔碎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當心點,別弄髒這身漂亮的衣服了。」
嘯狂狷拉住他的手腕,讓人貼近自己的懷裡,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清淡的體味,叫他欲罷不能。
這份親暱令浪巫謠產生千萬份的驚恐,他伸手抵住嘯狂狷的肩膀,要他停止動作。
然而,嘯狂狷無視對方的反應,抬頭吻上去,手伸入羽織裡抱住他的背,雙手煽情地按摩臀部,不害不臊。
浪巫謠幾乎要求救出口,準備逃走。這時,嘯狂狷卻停下所有的動作,用著又細又薄弱的氣音說:「喂,你知道那個老頭想搞仙人跳嗎?」他比出禁聲的手勢,挑眉要對方注意門後。
浪巫謠用餘光看向房門,這才發現酒商的氣息待在門外不遠處的定點,似乎在觀察房內動態。
「我跟你一樣,不想惹上麻煩。」
接著,放手了。
「快走吧,裝成落荒而逃的樣子。」
浪巫謠雖一頭霧水,此時也只能把握機會,他摀緊繩鈕鬆綁的羽織,揣好懷中的琵琶,飛也似地逃離現場。
眼見他跑遠了,嘯狂狷趁機弄亂頭髮跟衣襟,再點燃新的菸草,佯裝剛經歷一場風暴的模樣。
酒商探頭進來,對室內的狼藉頗感意外。
「那小鬼跑了。」
「對,他抵死反抗,完全吃不到甜頭呢。」
嘯狂狷指了地上的碎瓷,暗示這兒曾發生一場事實上沒發生的打鬥。
酒商思考了一下,最後相信他的說詞,但仍有些疑惑,「不過真奇怪,那小鬼平常挺乖巧的啊......」
「被逼急的兔子會咬人。」如是說,讓自己的說法聽起來更可信些。
同一時刻,嘯狂狷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把我灌醉就以為我看不出這是仙人跳喔!上了紅牌我今晚還能走出店門嗎!就憑你也想設計我,想得美!」他暗自把酒商從頭訐譙到腳。
或許是酒商自懷鬼胎,他決定轉移話題。
「這麼說來,大人評估得如何了?」
對此,他沉思良久,再緩緩說道:「我官卑祿薄,被我買下可就委屈他了。」
「不過啊,換作是我認識的某些人,就算付出萬倍的代價都甘願喔。」
他搓搓手指,心底打起了如意算盤。
浪巫謠令我喪失理智,但可沒有燒毀我的智商,如果能忍一時以換取暴利,哪需要現在殺雞取卵?他如是想。
四、(plurk)
轉眼之間,迎來了返京的日子。馬背上的包袱充實盈滿,嘯狂狷這個頭戴官帽的行腳商人,正式踏上尋求買主的旅途。
前方驛道的景色千篇一律,他吹著口哨,衡量接下來的行動。
啊——如此絕色美人,就算置身殘酷的人肉市場也是鶴立雞群,假如成功脫手,搞不好能讓我多賺好幾桶金,提早辭官退休了。問題是,要賣給誰呢?
人肉市場暗礁四伏,有太多的潛規則跟瘋子,稍有不慎便會自招麻煩,惹上一身腥,所以說,買家必須慎選。就他所知,官場中愛好男色的人絕不在少數,這些人普遍家世不俗,個性又貪又妒,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看上眼的獵物。
他一一細數這些人的背景、財力,以為很快就能篩選出幾個有潛力的選項,然而,嘯狂狷的思考卻步入了死胡同。要說原因嘛,就是他太吹毛求疵。
喔——他或許很有錢,但我不辭千里把浪巫謠拐帶回京,難道不用到處疏通嗎?他願意給出足夠多的訂金嗎?不如說,他真的會給錢嗎?
還有那個誰誰誰,老家的政治勢力強大,可以庇蔭我,但我不認為他會在關鍵時刻站出來照我。
嘿、我奇貨可居,坐地起價有什麼不對。
嘯狂狷反覆挑剔,想破頭就是想不到一個完美的人選,最後放棄思考,他認為自己需要更多的情報。
幾天後,嘯狂狷順利抵達京城,為十餘天的遠行畫下了休止符。
回家後,他先好好睡一覺養精蓄銳,翌日起了大早,著手策畫第一樁生意。
他將戒指、髮飾與一封信放入木盒,再用緞面絹布包裹好,委託家婢送出。當晚,婢女便帶來回信。
寫信之人是陳官人的寵妾。夫君是京中巨賈,她自己在豪門世界亦左右逢源,是嘯狂狷亟欲巴結的對象之一,遙想當初為了討好這位富太太,他可說下足重本,不得不吃上好幾個月的白饅頭。
信中,她用含糊的字眼影射某個朝中官員,說他大舅缺家伎,不妨一探。
針對此人,嘯狂狷旋即展開縝密的身家調查,最後心中大喜,他終於找到好人選了。
曾曾祖母乃皇室庶出,算得上皇親國戚,門第高貴。在朝承辦運鹽業務,在他的經營之下家族富可敵國。政治、經濟實力兼備,是凡人一輩子都高攀不起的高峰。
倘若真能藉機勾搭,那肯定是好處無限。因此,嘯狂狷將他排在第一順位。
接下來,他思考如何與當事人搭上線,此時想起了她信裡提到的官員。嘯狂狷認識這個人,他們年紀相近,平日有公務往來,也約過幾次飯局,非常確定對方是沆瀣一氣的同類,而這自然是絕佳的突破口,他趕緊派人捎口信,說今晚缺不醉不歸的酒友。
當晚,對方準時赴約,杯觥交錯之際,嘯狂狷將話題慢慢帶開。
「我舅舅確實蓄了很多的家伎,好看的門面沒人會嫌多吧。」
「的確如此,聽說最近才納了個面若桃花的男戲子呢,我連點檯都來不及就被買走了,嘖嘖......」
他話中塞餌,而對方理所當然上鉤了。
「哈哈哈,沒多少人搶得過我舅舅的。不過,你說的那人我倒也感興趣,不如哪天一起去拜訪他老人家吧。」
照慣例,他推拖了一下,「我與他素昧平生,不太妥。」
「快別這麼說,『巡檢』這個官位很有價值的。」
三言兩語之下訂妥了拜訪的日子,就在三天之後。
對此,他萬萬不敢大意,成天揣摩著應對進退的細節,思考如何掌握談判的主導權,彷彿即將上場殺敵的士兵,每天專心研磨腰邊的佩劍。
我可不想失敗。
他是我發現的,既然要賣,就非要以天價出售不可。
有時,他會突然清醒,察覺到內心肆意橫流的貪念,一股正體不明的執著已化為瀕臨崩潰的野獸,準備將浪巫謠生吞活剝,連最後的骨髓都要吸吮入腹,這使他擔憂。然而,他很快就把這份心情拋諸腦後,為了那隻漂亮的金絲雀,瘋狂一點又何妨。
拜訪當天,他特意翻出那枚藍寶石,小心翼翼地把它擦亮,再隨身帶著。他心想,如果生意談得成,就當作見面禮送出去。
當晚,對方在家準備了一桌豐盛的菜餚,並讓一隊家伎載歌載舞,這豪華陣仗叫嘯狂狷看得目不暇給,讚嘆世家貴族的優越。
那些人之中,嘯狂狷見到當初提到的戲子,對方十七、八歲,面容俊美,彈箏的功力爐火純青。由於彈奏的都是弦樂器,他不免從中捕捉到某人的影子。
「請問老爺子當時花了多少銀兩才買下他?」
「多到足以包下兩座一模一樣的青樓。」
「佩服、佩服。」
嘯狂狷聽得露齒而笑,更加期待成交後的好處了。
「這問題或許有些魯莽,但......大人已妻妾成群,為何仍想蓄這麼多的家伎?」
「這自然有它的美妙之處。」家主說,「賤內比較剛強固執,與妾們始終處不來。有時覺得她們成天吵鬧俗不可耐,就會向這些美少年尋快樂。」
他讓那名新納的家伎坐在腿上,溫柔地梳順他烏黑又有光澤的髮尾,像在賞玩一尊精緻的瓷娃娃。
嘯狂狷看著他的動作,想像起他倆可能發生過的情事,不由得渾身燥熱。
「蓄養少女會遭人非議,但少年就能解釋成門生,況且年輕男子的身體堅韌,能夠承受住高強度的折磨,讓主人盡歡。」
對方傳來一道贊同的目光,「看來你也是行家。」
「不敢當,我哪有蓄伎的能耐,不過是看多了。」
他腦中的浪巫謠,經過徹夜的玩弄之下,嗓子早已哭啞了,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泣音。妄想中,他潔白的外衣底下藏著一具成熟又勻稱,被徹底開發過,散發著異常魅力的軀體,皮膚上佈滿曖昧不明的傷痕.,本來炯炯有神的雙眼變得黯淡,他眼前的未來晦暗而絕望.....
果然呢,迷上他的人都會變成神經病,嘯狂狷暗暗自嘲。
「美麗是美麗,但鮮花的賞味期很短,枯萎了、失色了,就要換下一個。」
「如果再納,老爺子打算掏多少預算?」
對方說了個高額數字,「大概這樣吧。」
他思考了一陣子,「如果我挖掘到好的貨色,絕對會獻給老爺子品香。」
嘯狂狷緊緊握拳,認為這是絕佳的機會,以為自己即將脫口而出:「在某個山腳下的城裡,住著一名清新脫俗的樂師......」
出乎意料的是,他保持沉默,而飯局也不知不覺結束了。
回程時,嘯狂狷看著始終藏在懷裡的寶石,這件唯一沒有送出的禮物令他墜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對方開出的條件極度優渥,是窮盡他幾十年積蓄也沒可能追上的高價,放眼整個京城都嫌奢侈鋪張,都到了這般地步,卻依然無法說服心底的野獸。
既然如此,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自己才願意放手?
對於問題,他亦無解。
他只知道自己還在等一個好買賣。
末、
某日,宰相約了嘯狂狷到府喝茶,說是要打聽刑部的內部消息。
待他赴會時,只見宰相深鎖眉頭,幾周沒見,卻蒼老了幾分。
他問:「不知小的是否能為大人分擔解憂?」
宰相吐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對二八年華的少女有多少了解?」
宰相沒有女兒,能讓位高權重的他如此煩惱的少女,只會是皇女嘲風了。自從幽皇下放權柄予自己的女兒,她就日漸倉狂,張牙舞爪了起來。
「大人真是百官的楷模,辛苦了。」聽聞宰相長期擔任皇女的受氣包,他趕緊掬一把鱷魚眼淚。
「唉......最近脾氣可彆扭的呢,極難伺候。」
「怎麼個難伺候?」
他一臉胃痛地說:「費盡心思為她找到新的玩具,卻總是玩一玩就隨手弄壞,到處亂扔,然後責怪我說為什麼不好玩......都不知怎麼相處了。」
「玩具?不知大人指的是?」
「嗯?你不知道『天籟吟者』的比試嗎?」
嘯狂狷從沒機會見識皇女的尊容,也沒有皇室的人脈,對此事只有一些流於表面的了解。
「我實在招架不住,再這樣下去......這烏紗帽恐怕......」
他臉色鐵青,連口氣都有些顫抖,「也許你能幫上什麼忙吧,今晚我帶你進去一次,就知道我在講什麼了。」
對此,嘯狂狷欣喜若狂,「若能引薦進宮,小的必定赴湯蹈火!」
當晚,他隨著宰相一同入宮,列席皇女的音樂會。
最後。
他終於見到理想中的買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