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瑯琊榜│睿津睿] 不似少年遊（單篇完） [G]

「景睿！景睿！」

青年的聲音如一泓清流，穿透官道上漫飛的塵埃。蕭景睿在長亭前勒住馬匹，回頭便見那人策馬急馳的身影，正全速而來。

他有些意外又不甚意外，翻身下了馬候著。

言豫津跳下馬，噘起嘴埋怨自己，他道：「你怎麼又這樣匆匆出城，真不夠朋友。」

對方一身厚重的朝服冠飾都還來不及換下，想來是下朝時聽見自己要走，也顧不上更衣，立即追過來了。

一年之前，大梁四境受迫，此危解後，北境建長林軍，此後國政日穩，萬民安生，而蕭景睿和言豫津亦在當時一役中立下功勳，俱受封賞，然而蕭景睿無心朝堂之事，當言豫津開始參與政事，他便自去周遊天下，這一年下來，也踏過了梁國大半江山。

「我這次出京，只是為母親去辦件事，不出數日便會回來，實在不勞言大公子親自來送。」蕭景睿溫言道。

言豫津如今也是有官爵的人了，但他不願意景睿依禮制以官銜相稱，說是聽了彆扭，於是他倆私底下還是維持著自小到大的稱呼方式。

聽見景睿的回答，原本氣鼓鼓的言豫津愣了一會，才露出半是疑惑，半是欣喜的表情。

「是什麼事這麼要緊，非得要這麼著急地趕去辦，你不是才剛回來兩天嗎？」言豫津問。

「母親的故友被牽連進一樁官司，但案主胡攪蠻纏，又是當地有勢力的大戶人家，我代母親送封手箋，讓當地衙府必要公平判之。我想盡早解決這件事，母親能可放心，也不會讓母親的友人多遭苦楚。」蕭景睿說。

「送信這種差事也要你親自去啊？」豫津問，又再度皺起了眉，「不能差遣僕役去嗎？你畢竟好久沒回金陵了。」

蕭景睿搖搖頭，說：「若能幫助一個清白之人免陷囹圄，不值得親去嗎？放心，路途不遠，我很快就能回來的。」

「這、好吧，不管怎麼說，年節將至，你總會回來過年的。到時候，賞燈聽曲，遊湖品酒，你一項都不能欠我。」

「好。」景睿一口答應，「不過啊……」

「不過什麼？」

「你確定要賞燈？到時候你這個夜盲眼，能看清楚幾分啊？」

言豫津笑著推了他一把，蕭景睿也不甘示弱地在他肩上輕拍一掌，無論長到幾歲，有了多少成熟風範，面對彼此時，總還是正經不起來。

「景睿，一路小心。」豫津道。

「我會的。」

蕭景睿俐落上馬，沒再回頭去看那人，因此他自然也沒注意到，言豫津像是當年目送他遠去南楚之時，那般相同的落寞神色。

時值上元佳節，金陵城內燈明如晝，光華璀璨，宵禁也暫時放寬，難得能見到諸多遊人在夜間行走，他們也隨著人群遊賞花燈，最為熙攘的自然還是螺市街，言豫津向來愛音律愛熱鬧，從以前他們不知並肩走過這坊道多少回，無比的熟悉。

兩人進了楊柳心，要了近街的上好廂房，憑欄而坐。

蕭景睿雖然不常在金陵，但每一回返家請安，言豫津總會抓著他說上大把大把的話，順便把城內的改變一一細數。

妙音坊早已改名易主，姑娘們換了一批，宮羽姑娘與十三先生也未曾再回來過，幾乎是看不出往昔痕跡；紅袖招先前被封禁徹查，如今雖然朝廷已不再將其列為禁地，但譽王事敗後，空懸至今，幽黯蕭索；而楊柳心雖無涉變故，新詞妍舞依舊，卻畢竟是有些不同了。

如今，再不能輕易像年少之時，煮酒饗音，明月高樓，把盞言歡至曦白初露，再沒有那麼多熱烈的情感、不計代價的衝動，能支持著他帶著同樣的興味，再去做相同之事了。

「……真的是變了啊。」

蕭景睿低聲感慨，此去經年，他也愈漸明瞭人生中的不得已，與不得已背後的無可退讓，無可奈何。

「嗯？我倒覺得今年的花燈巧思倍出，比往年更好啊。」

言豫津睨著他，一臉的樂在其中。

「你倒是心寬。」蕭景睿說。

被摯友這樣一說，剛萌芽的愁緒也就斷了，蕭景睿搖搖頭，將那些思緒趕出腦海。

「大過年的，就該快快樂樂的，來，上好的照殿紅，你不喝，我可要一個人喝光了。」言豫津笑道。

「喂喂，言大公子，至少留一杯給我。」

「好啊！就一杯，喏，接著。」

雖然言大公子沒有真的絕情到只給蕭景睿一杯酒，但那罈難得佳釀還是被言豫津喝去了大半，加上豫津還是個夜盲眼，夜不識途，景睿只得趕在他醉得太厲害以前，就拖著他離開。

酒意在身，加之今夜並未降雪，兩人隆冬夜行，竟不覺得多麼寒冷。就這樣邊走邊聊，卻並未十分留意自己所行方向。

兩人正聊到今年春獵的準備，蕭景睿突然腳步一滯，一步也不再向前，言豫津摸不著頭緒，疑問連發。

「欸、怎麼了？怎麼突然停下來了？」言豫津問。

「不知不覺間，竟然，走到這裡來了，看來我也是醉得不輕。」蕭景睿沉吟。

言豫津瞇眼望著那熟悉的街衢，又瞧見了蕭景睿驟然沉下的神色，很快便意識到他指的是什麼。

過往的寧國侯府，如今已經重新發配，成了其他官員的府第，門牆巍巍，望之儼然，又有多少人知道，這莊嚴府第裡，曾發生過多麼驚心動魄的場面。

但那些鮮血淋漓、那些恩怨情仇，對未曾經歷的他人而言，卻又是徹徹底底的無關痛癢，唯一的意義，或許是可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言豫津猶豫半刻，伸手去握對方的手，不禁吃了一驚，蕭景睿面色穩定，但手心卻是不尋常的冰涼，他任由言豫津牽住自己，喃喃道：「這裡，也變了。」

「景睿，我們走吧。」言豫津蹙眉道，拉起他的手，想離開這條街。

蕭景睿搖頭，阻止了他的腳步。

「豫津，每次回金陵，我總能察覺有些地方不同了，變得愈來愈陌生，但或許變得更多的，是我自己，我既不屬於金陵，也不屬於南楚，卻也不想否定自己的根源出身，一旦拋棄了這些，我又是誰呢？」蕭景睿問道。

「每回遇見掙扎求存之人，便覺得自己的苦惱真是癡愚，有父母長養，師友呵護，已經是得天獨厚，即使……有太多無奈，算計。」

「但我是真想知道，我究竟應當如何立身於這世間，才不會辜負他人於我付出的情義。」

言豫津覺得一股酸澀湧入喉頭，他知道蕭景睿遠離朝堂，不只是想遠離人心算計，他還顧慮著自己的身分，或許會給他的親人帶來為難之處，和南楚的關係也是如此，蕭景睿總帶著幾分虧欠去面對，即使那絕非他的責任。

言豫津高聲道：「景睿，你選擇放下這一切恩怨，不想讓你的至親為難，那又怎麼了？無論時勢如何改易，旁人如何看你待你，你也從未胸懷怨憤，更從未忘卻對他人的關懷，即使你不入朝局，在局外清明提點，在江湖上仗義執言，難道不能算作你的努力嗎？」

蕭景睿望著他，神色迷惘。

言豫津緩下聲調，一字一句，鄭重如誓。

「我知道你，景睿。你的本質，是不會變的。」

蕭景睿聞言別過頭去，細緻好看的眼角浮現濕潤水光。

言豫津想起在官道上送別時，自己暗暗下定的決心，多年前就下定的決心。

「蕭景睿，有一句話，我遲了好多年沒說。你總是走得那麼快，太快了。」言豫津道。

他驟然欺近，照殿紅的芳醇香氣撲面而來，包圍住蕭景睿整個人，唇上的觸感輕拂即去，那一點暖意，彷彿只是幻覺，但他看的真真切切，言豫津白玉般的面頰泛起霞色，略帶醉意的眼底，實是清明澄澈。

「景睿，你相信我，金陵是你的家，我言豫津，是天底下最喜歡你的人。」

蕭景睿處在震驚之中，啞口難答，兩人一路沉默，但是蕭景睿還是先將言豫津送回了言府才返回自家。

緊接著十六開朝，諸事瑣碎繁忙，言豫津處置手中的公務，不知不覺過了五日，這一天他到戶部去借調些卷宗，又和沈大人談了一會兒，回程時已有些倦意，也不趕著回刑部，就任馬匹載著他在街上慢慢地走。

思緒一放鬆，當日之事就浮上心頭。

言豫津知道自己衝動，但他並不後悔。

有些人的靈魂，生來比別人開闊，比別人溫柔。總是將他人置於自己之前，發自真心的待別人好，所以難免會疏忽了自己。

蕭景睿去南楚後，言豫津弄懂了一件事情。

若是失去了這個人為他引路，他便再也無法於黑夜中行走。言豫津很明瞭，獨自在黑暗中摸索著方向的可怕。

而若是蕭景睿失卻了方向，那就由自己來做對方的明燈吧。

言豫津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卻沒注意到前頭市街上突然的騷亂，待他想閃避時已經晚了，耳中充斥著旁觀者的驚叫，那輛失控的馬車徑直向他衝撞了過來──

長公主府內，謝弼替蕭景睿添了杯茶水。

「大哥，這是冬片茶，據說甚難採摘，味道清甜，你嚐嚐看。」

蕭景睿笑著接過，入口卻不知曉滋味。

自上元那日以來，景睿覺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兩半，一半的自己波瀾不興，仍舊每日晨起，向母親請安，習練劍法，再和二弟共同商議府中事務，或者只是品茗閒談。

但另一半的自己，一直在往心底挖掘，想找出這一切的根源。

蕭景睿想起了一件再微小不過的往事。

八歲那年，他拗不過言豫津的慫恿，一起偷偷逃課，但是還是逃不過冬姊法眼，被抓回來狠狠整治一番，還罰他們抄詩經〈文王〉篇，兩個小孩子天不怕地不怕，最怕靜靜坐著抄書，但冬姊的處罰誰敢不服？他們只好捧著紙卷乖乖從命。

那時初入二月，還是天寒地凍，兩人在內室裡坐著抄寫，火盆烘烤的溫暖反倒讓人昏昏欲睡，豫津時不時的嘻皮笑臉也無法驅趕瞌睡蟲的侵襲，他終於撐不住沉重的眼皮，下巴靠著桌面就睡著了，做了一個夢。

夢裡，站在高壇上的文王朗聲唸完祭詞後，俯身摸了摸他的頭，還叮嚀了幾句，景睿心想，文王的臉長得有點像祁王哥哥，性格似乎也一樣溫厚寬容。

「景睿，人的一生，命數雖不由己，立心卻可自持，你是個好孩子，上天若有虧欠，必定會予你補償。」

夢裡的文王朝他溫和言道。

醒來的時候，蕭景睿發現言豫津還在一個人努力抄寫著，屋外天光將逝，歸巢的雀鳥喧噪不已。

他這才想起自己才抄了半張紙，嚇得唰一聲彈起身子，差點掀翻矮桌，言豫津也被他的動靜給嚇了一跳。

「景睿，你發什麼神經啊？」

「我睡了多久？」

「看你睡得那麼香甜，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也知道緊張。」豫津取笑他。

蕭景睿有些心慌，他沒想逃避處罰，但若是留在院中，至晚不歸，父親母親恐怕是要擔心的。

「諾，趕快拿去交差吧。」

言豫津扔了張紙給他，蕭景睿展開一看，原來對方竟模仿著自己的字跡，替他謄滿了剩下的大半張白紙。

「感謝本公子吧。」言豫津雙手叉腰，白淨的小臉滿是得意，「在你呼呼大睡的時候，我可抄得手都痛了啊。」

他突然覺得有些感動，「謝謝你，豫津……你待我真好。但是，但是，我的筆跡可沒那麼醜哇。」他還是沒忍住加上這一句。

「我這叫龍飛鳳舞！」言豫津氣得哇哇大叫，要拿毛筆丟他。

蕭景睿想著，幾乎是自他有記憶以來，每個尋常的或珍貴的時刻，都沒有缺少過言豫津的身影，因為太過熟悉、太過理所當然，卻反倒讓人對明顯的事實視而不見了，言豫津對自己的心意，現在想來處處有跡可循，那麼自己呢？

「大哥，你在想什麼？笑得那麼開心。」謝弼問道。

「沒什麼，突然想起小時候和豫津一起闖禍，被冬姊責罰之事。」

蕭景睿答，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在無意識間勾起了唇角。

「說起來，我聽說豫津他昨天在市街遇上事故，墜了馬……」謝弼說。

今早他無意間聽下人說起，心裡也是有些擔憂，但手邊正處理著雜事，卻忘了先遣人去問候。

蕭景睿卻感覺呼吸一窒，如遭重擊，「什麼？他的傷勢嚴重嗎？」

「這……我不太清楚，只知他今日沒去刑部，在家休養。」

謝弼也明白兩人交情深厚，只認為兄長是擔心摯友。

「我去言府看看！」

蕭景睿扔下一句話，轉身便往外跑，心焦顯而易見。

謝弼看著一轉眼就消失了身影的兄長，只好嘆口氣，為自己又斟了杯茶。

「只是左腳踝扭傷了而已，休養個幾天就好了。幸虧我身手不凡，閃避及時，換作是普通人大概就沒命了。」

言豫津比手畫腳地解釋，他原本舒適地臥在榻上讀書，一派清閒模樣，現在也還是懶散的倚著軟墊不想起身，蕭景睿見他如此，也終於舒坦了臉色。

「那就好。」

「景睿啊，光看你進來的神色，別人肯定以為我是身受重傷還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這麼慌慌張張，還真不像你啊。」豫津調侃著。

「我只聽說你墜馬……你没什麼大礙便好。」景睿低聲道，也不想與他計較口舌便宜。

言豫津叨叨絮絮的又說起話，蕭景睿卻聽得不甚專心。

最後蕭景睿終於出言打斷對方，「這些事，上元那日你皆告訴過我了。你不必勉強自己說話。」

言豫津一頓，半晌才道：「好，既然提起了那天……你沒什麼話想對我說的嗎？」

蕭景睿咽了咽唾沫，覺得就連在面對滿院的強弩甲兵，或是去見未曾謀面的父親時，自己都從沒像現在這麼緊張過。

朝向言府趕來時，短暫的路程卻如千里之遙，恨不得插翅能飛，那時蕭景睿便決意，若是見到了對方，一定要說出自己的心底話。

他蕭景睿又何嘗不是將言豫津放在一個特別的位置，只是遲遲不敢揭開自己的真心，怕踏錯了一步，便連朋友也做不成了。

但言豫津可真是聰明，將他看得透徹，就連這一步的餘地也不留給他。

「豫津，我對你……就如同你對我一般，喜歡。」

蕭景睿顫著聲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話說完的。

情不知所起。

一經思量，卻是往事歷歷，箇中深情，早已根植在心。

「這我知道。」言豫津說，一派的氣定神閒，就好像景睿剛才說的是今天天氣如何這等瑣事。

「你花的時間可真夠久的，景睿，我還以為你隔天就會衝來言府告訴我呢。」

景睿完全沒有收穫到預想中的反應，像是驚訝、欣喜、激動，他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反問，「你知道？」

「那當然，我才不像你那麼呆，本公子天縱英才，英俊瀟灑，你不喜歡我能喜歡誰……」

言豫津原本還滿臉是笑，卻越說越小聲，最後的字句都糊在嘴裡。

「欸豫津！你別哭呀……」

蕭景睿徹底慌了，他已經很多年沒見眼前的人掉過眼淚。

「我沒哭！」

看著眼前人頂著發紅的眼圈吸著鼻子，還要嘴硬，蕭景睿實在是好笑又心疼，伸手去抹他臉上的淚滴，對方似乎是被他突然親暱的舉動給嚇到了，反射性地抓住了蕭景睿的手。

「景睿……你是真的願意？」

言豫津睜大眼睛望著自己，就像言豫津能看穿他，蕭景睿也能看透他的表情，對方深藏的脆弱與惶恐，一瞬間暴露無遺。

「真的願意。」景睿答，他反倒先穩下了心，「我何時騙過你了？」

「不管，既然這樣，那你給個證明吧，你在外雲遊的時間這麼長，我聽那個瑯琊閣少閣主說南楚的美人兒靈動似水，可總得要有個信物放在身上我才安……唔……」

趕在言大公子又開始喋喋不休前，蕭景睿果斷但是不失溫柔的堵上了他的嘴。

午後飄起了雪，兩人靜靜望著白絮紛飛，為這繁華帝都平添了幾許空靈寧逸。

「景睿，無論往後有多少責難與拉扯，我們，都要活得像自己。」

言豫津的神色有些憂愁，他們縱使兩心相許，畢竟違逆世俗倫常，又都身分貴重，更不可能率意而為。

「世間多少有情人，情深意重，卻無福相守，有些黃泉兩隔，生死茫茫，有些垂淚還珠，情寄來生。」

蕭景睿朗聲笑了笑，伸手去握言豫津的手。

「豫津，既然此生還得以與你比肩而行，定會執子之手，風雨同歸。」

他們都已明瞭，青春年少，桂花載酒，往日單純意興，不可再得。

但縱使前塵紛紛，去路攘攘，要走一條艱險未明之路，但心有所繫，緣有所託，這條路上，從來就不是一人獨行。

道阻且長，願得攜手，風雨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