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是奢侈品-】
他們相處起來像過於親密的家人,有時候五條悟因為其他展出工作到很晚的時候會直接睡在他的房間。這個人會從背後環抱著他,腳心貼著腳背,兩人的身體親暱地貼在一起。
起因是有次半夜,這人出差工作搭半夜的飛機回來,糢糢糊糊之中直接鑽進他被子裡,早上他摸到一團毛絨絨的銀白頭髮才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和這個人睡了整夜。
從那之後對人毫無距離感的五條悟變本加厲,摟摟抱抱的次數不在話下,也會對他又親又吻。少不更事的他理所當然總是愣頭愣腦地被帶著節奏走。看著他手無縛雞之力無法反抗的樣子五條悟總是會笑出聲。
伏黑惠根本拿他沒轍,一個大人能這麼欠揍根本世間少有。
這人沒有被警察帶走大概都是他一再縱容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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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惠在五條悟的金援下有去上中學,他當時是班上的問題學生。
毒品交易、霸凌、偷竊等等只要被他看到就是一頓毒打。
那莫名正義感作祟讓他不想漠視一切,眼睜睜地看著慘事發生卻無能為力。
那時候很多人沒想到沉默寡言的他會出手打人,連班導師也很震驚,但另一個讓全校震驚的是──監護人是五條悟。
當他被學校老師逮住時五條悟就要抽空把惹事生非的他領回去。
自從第一次被抓之後他覺得自己被針對了。
老師特別關注有前科的學生是自然,但他似乎被緊迫盯人,時不時從附近傳來的視線總讓他背脊發涼。
唯一讓老師這麼勤奮關心的原因除了五條悟沒別的。
他只要被抓到訓導處,幾乎所有不論男女教師都會聚上來等著電話撥通,親耳聽到五條悟說會過來之後就不走了。
然而不只是老師為了這位明眸皓齒、風流倜儻的才子瘋狂,女學生也不例外,才十三、十四歲的小女生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最容易產生偶像崇拜,對「明星」光環的事物完全無法招架。只可惜迫於學生身分,即便聽說五條悟會來也只能黯然坐在教室上課,偷跑的學生十之八九都會被抓到,因為沒課的老師早就把附近擠得水洩不通,這麼多雙眼睛盯著,逃課的學生根本難逃法網。
不過畢竟還是學校,老師們不好意思表現得太明顯,五條悟來的時候頂多以熱烈的眼光注視著走路有風的他。
他們擦的香水一個比一個浮誇──小蒼蘭、玫瑰、白麝香,反正香水就當作費洛蒙大方撒在身上讓對方聞到就對了。
而五條悟似乎對這場合司空見慣,有時候會很配合地給些眨眼、挑眉的福利。
看一個在幕後做衣服的設計師居然跟明星一模一樣,這令伏黑惠感到不可思議。
而這個不知羞恥的人通常會故意裝作楚楚可憐的樣子,捏著嗓子說不好意思管教無方,他工作忙四處奔走沒有盡到教育責任等等冠冕堂皇的話。
這效果可是毀滅級的。
先不說一個二十幾歲青年厚臉皮裝可憐這件事。
重點是那些老師居然還買單?
各個被激發母愛似的感動到爭先恐後說著可以幫忙照顧他等等頗有深意的話,簡直證明了只要臉好看做什麼都可以。
惹事之後他們常常會沿著河濱走回工作室,路上五條悟會照心情買甜食給自己和他一人一份。今天是甜筒、明天是棉花糖、後天是泡芙......倫敦街上總是有不同的東西供他們享用。
之後伏黑惠儘管畢業了,只要經過那條河濱小路,鼻子就會聞到飄香的甜甜圈,舌頭浮現恍若嘗到融化砂糖那般甜膩的滋味。
對方雖然性格幼稚,有時候也是好好地當了幾回「老師」。
他會一改平時輕浮講話調調,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彈他的額頭,壓低聲音說著。
「要保護好手指喔,那可是設計師的生命。」
面對這一面的他,伏黑惠總是無法招架。
五條悟的訓話帶著晦澀的關懷,平平淡淡,並沒有正面評價好壞,只是提出建議,後續改變還是要靠他自己。
不理不睬學校老師訓斥的他,由於這人的話聽起來舒服得多,桀傲不遜的態度也會放軟。
這個人會天南地北地跟他聊天,說著旁邊那台車的牌子、昨天聽的英文歌、問學校有沒有朋友之類的。
而當他嫌他吵的時候會放空看著他一個人演獨腳戲,嘴上含糊敷衍著嗯、喔幾個單音。
當然對方也找到反制的方法。
看到他開始神遊,五條悟就會抓著他拿著甜點的手腕含住他的食指。
在那當下,手指被那像軟體動物濕滑的肌肉肆意舔拭讓伏黑惠全身起雞皮疙瘩。
然後五條悟會故意在他脹紅臉硬是把手指抽出來之前率先鬆開嘴。
看著手足無措的他感到無比滿意。
「沾了糖粉。」
「老師,這是性騷擾。」
「那是惠的思想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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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畢業時,他千交代萬交代五條悟不准來。
他問他要是造成暴動怎麼辦?
對方只好摸摸鼻子作罷。
他拿畢業證書和以前修理過的小混混還有受到他幫助的人拍照。
就當典禮結束一段時間人群開始散了的時候,他看到五條悟在一陣驚呼中從門口走來,而他的表情也隨之不妙。
──別哭鼻子了,惠。
這個人大聲叫喚的聲音簡直要讓所有在操場的人都聽見。
──才沒有哭,話說不是叫您不用來了嗎?
──好冷血。
他不記得自己上次哭是什麼時候,國小?幼稚園?早就記不清了。
他從來沒有在這個人面前哭過,他這樣大聲張揚根本就是抹黑!
到底是誰剛從國中畢業?
然後想當然爾,沒多久他們就被淹沒在瘋狂的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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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惠的夢想很早就決定了,他和無血緣關係姊姊津美紀相依為命,父親放養式的態度讓他們不得不獨立。
生活窮困的他們同一件衣服可以穿兩三天,寧可把錢省下來買一些雞蛋、牛奶。
非法打工做送報生的期間他和津美紀每次都會經過最繁華的大廣場,那裡有放著當紅明星照片的大型LED看板,精品街玻璃展示櫃裡一直是最前線名流寵幸的造型。
津美紀總會被那光彩耀人的景象吸引住目光,他都看在眼裡。
至今以來他們都躲著社會局的人,因為即便是姊弟還是有找到不同收養家庭的風險,再說他們還沒有血緣關係。
不甘於現狀的他某天和津美紀兩人商討後,讓津美紀去了社會局找更好的生活,他自己帶了剩下的積蓄跑到倫敦大城市追尋那金碧輝煌。
他手中握著的針線承載著不只他一個人的夢想,驅動他向前進的是津美紀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
他沒有質疑過自己的想法,直到五條悟點出之後他的話一直縈繞在腦中。
──惠,你為別人犧牲奉獻是不錯啦,你自己沒有想要的東西嗎?
某一年他生日的時候天氣很冷,外頭下著小雪,他小心翼翼地踩著雪前進。
五條悟在工作室裡為聖誕節的特別展出做最後修正,他買了兩碗薑汁湯但五條悟並不捧場,那人吐舌擺出扭曲嫌棄的臉,他的舌頭大概只分辨得出「甜的」和「剩下其他味道」這兩種。
──五條老師哪天得糖尿病都不意外。
──是呢,大概我的血也是甜的吧。
五條悟私下打扮也很時髦,他穿著高領毛衣把袖子捲到七分方便作業,穿著修身的灰色西裝褲,脖子上掛皮尺,鉛筆放在耳後。
這一刻可是很難得的。
他在採訪雜誌上那些裝模作樣讓人為之傾倒的照片這時候才會出現,平常的他都在拿自己的臉恣意妄為。
──惠我累了,幫我修個眉毛吧。
果然機會稍縱即逝,剛想著這人工作認真馬上就開始偷懶。
他兩腳一抬把工作桌當成私人沙發一樣當墊腳的工具,整個人懶洋洋地掛在高腳椅上。
──我是服裝設計師不是化妝師。
伏黑惠雖然嘴上抱怨,還是到了臥室拿了修眉刀。
跟著五條悟看過幾場伸展台後台的樣貌就學到了一些技巧。
化妝師把模特送上台之後工作就告一段落,以前年紀小的伏黑惠常常是他們打發時間的對象,他們會幫他修眉、抹化妝水、上粉底,像洋娃娃一樣,他到現在皮膚這麼好可能都要謝謝那些人。
五條悟老早坐在高腳椅上等他來。
這人坐著剛好比他矮一點點,是很好下手的高度。
他輕輕抬起他的臉,想著要先從左邊還是右邊下手。
──這樣好像要接吻喔。
──請五條老師不要講話。
他一臉雀躍的樣子,伏黑惠只覺得又是什麼戲弄的招,面不改色地要他老實待著。
在他要下手的時候,對方雙手撫上他的腰,指尖稍微用力害他不自覺向前傾,幸好他反射神經一流,先踏出一隻腳穩住身子。
他站在五條悟的雙腿中間,但剛剛作用力的關係害他上半身往前傾,兩個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呼出的溫熱空氣。
近距離看到五條悟的皮膚簡直細緻地不可思議,眼睛像藍寶石一樣透明清澈。
那瞬間他覺得自己被鬼迷了心竅。
心臟漏了一拍。
──您在做什麼呢?
伏黑惠黑著臉,手上的刀握得超用力讓指節都發白了。
這個人最好給他個好解釋不然手上的刀片會落在他的脖子上。
──站太遠了,這樣不好修吧。
──您要做什麼之前請和我說,下次再這樣就把您的眉毛剃掉。
原本三分鐘就可以完成的事情偏偏花了快十分鐘,這全是他的錯。
之後再經過了幾個小時,五條悟把最後的工作做完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
以他起步的時間來說結束比預想的早,他把皮尺和紙筆隨意扔在桌上對旁邊在畫草圖的伏黑惠拍手說今天是惠的生日,老師我準備了驚喜喔。
──這是附近超有名的黑森林蛋糕。
他從冰箱端出大概12吋大的蛋糕擺在廚房流理臺旁邊,向伏黑惠認真地介紹內餡是用多高級的巧克力醬,外面的巧克力碎片又是什麼其他高級品牌。
伏黑惠只想著這人大概是自己想吃吧。
──來吧,蠟燭點好了,惠來許願吧。
──哪有人在生日要過了才開始慶生的。
盛情難卻下他還是照做了,他把所有願望講出來,事後經過五條悟的提醒才知道原來有最後一個願望不能說的傳統。
希望能加入高級訂製服。
這是他最後一個願望。
高級訂製服是所有服裝設計師的夢想,據說那些技藝掌握在「巴黎高級時裝和時尚聯合會」手中,除非夠有背景、夠有才華才可能透過別的管道加入。
五條悟沒有加入是例外中的例外。
雖然技巧等等可以向怪物般的五條悟學習,可是他沒有五條悟的才華,只能像一般人循著正統的管道慢慢爬上去才能讓那些自視甚高的巴黎高級服裝設計師注意到他。
──惠想要去巴黎嗎?
──想。
──那就要加油了呢。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剛剛說的就是想要的東西
──我是說你自己想要的。
──讓重視的人幸福就是我想要的。
五條悟長舒一口氣。
──既然惠這麼堅持,那我們就約好要是惠進入高訂我就去巴黎參加你的第一場高訂發布會。
五條悟說的那句話像是劃過平靜黑夜的一顆流星。
向來沒有物慾、沒特別喜好的伏黑惠瞬間激起了興趣。他睜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對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人從來不會主動提起巴黎,居然把這個那來當約定?
那句話確實在他的內心燃起了星火。
或許是他收過最有價值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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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潮流-】
時尚圈是弱肉強食的舞台,如果不夠顯眼就只能當烘托其他人的綠葉。
許多人都想讓鎂光燈打在自己的模特上。
讓那些走在紅毯上星光熠熠的人們穿著自己的設計,曝光在各大媒體讓記者們爭相報導。
這就是設計師的光榮。
伏黑惠總覺得自己已經付出全部努力,但是還是在最後摔了一跤。
從紐約行之後首先到來的是他的展。
展場在曾經辦過倫敦時裝週的索美塞特府,ㄇ字型的建築中間圍出了一個大廣場,非常適合作為展演場地。
他展示了四套衣服,走的是商務風,以黑色和白色搭配走修飾身形為主的穿搭。
最後得到的評價一如既往平平,有可取之處但又不夠突出。
他收到一致的回饋──欠缺創新、有別人的影子。
五條悟一直知道這件事,所以總是跟他說放手去做。
從小接觸天才五條悟反而讓他綁手綁腳,沒辦法想像能超越他,在不知不覺中受這個人的影響畫地自限了。
對方的創意像一隻水彩筆沾著七彩顏料往畫布上一揮那樣瀟灑自信。那渾然天成的美,伏黑惠總是望之不及。
風格向對方靠攏但又四平八穩,設計精巧零誤差只是基本功,站在頂尖舞台上的人誰不是如此。
即便五條悟提醒但心魔總不可能說改就改。
他過了心情很差的幾天,五條悟用很幼稚的方式表達他的關心,塞給他了不少糖果點心。
說什麼吃甜的會讓心情好一點。
他嘴上說著不需要但還是伸手去接了那一把一把的糖。
後來某天他收到一封郵件。
那郵件像是中了幾億的彩券,讓他受寵若驚。
是法國精品品牌──紀梵希的某個設計師寄過來的,對方似乎有看到他的潛力想栽培他。
問他有意無意來巴黎發展。
對還是沒沒無聞的他是莫大的光榮。
但備受肯定的欣喜過後隨之而來的是要離開熟悉地的擔憂。
如果答應了就表示要和五條悟分開。
他反覆看著信件,在旋轉椅上左搖右晃,隨著旋轉弧度晃著腦袋。
過了許久,他把信件加了星號之後擱著很久沒有再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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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們回到倫敦後五條悟都沒有偷懶的跡象,他幾乎天天泡在工作室,坐在設計台旁一言不發地構思。
像這樣連日幾天都老老實實待著在工作室,大概是三年甚至更久才見得到一次的景象。
伏黑惠小心翼翼地想旁敲側擊問出個東西。
「老師,我的目標是高訂。」
「嗯,我知道。」
「五條老師沒辦法去法國的話......」
五條悟沒有任何法國的實務,想必他最後要離開找其他人學習。
那封信讓他更確信了這件事。
他很焦慮。
從收到信之後就不斷想著。
如果五條悟願意的話,高訂什麼的都是觸手可及,而他也不用因為這件事苦惱了。
他可以一直跟在他身邊。
伏黑惠對自己冒出的那想法感到詫異。
他經歷過許多離別,本該心如止水,結果他比自己想像地還要著迷。
「老師,法國沒那麼可怕吧。」
「惠在吃醋?」
從五條悟的問題就知道他已經知道隱瞞的事情被知道了。
「才沒有。」
「惠真可愛,沒有老師的話就不敢去了對不對?」
對方可說是用愛憐的方式觸碰他的臉頰。
不知道這人是有意還是無意,透露出他好像早就知道這幾天他心不在焉的原因了一樣。
這點伏黑惠也是一樣。
跟他也早知道這人的想法,但還是想親口聽他說一樣。
為什麼呢?
相處太久了都心照不宣了嗎?
而這人的回答在他耳裡聽起來,在過去和現在選擇了過去。
明明不能那麼想的。
他可能真的在向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吃醋。
不過他絕對不會承認的。
再說理性面當然知道五條悟的堅持有理由。
他的直傲成就了只有五條悟他自己才辦得到的事情。
要他功虧一簣是不可能的事。
那也是沒辦法的。
他自己也這麼覺得,兩個人的目標不同,那也是沒辦法的。
他們都知道未來會怎樣,然後準備任由它發生。
「我很喜歡惠的,要送走學生也很難過。」
五條悟說的那句話任誰來聽都覺得是在說吃飯、喝水那樣平靜。
就是平淡地敘述著一件陳放在心裡的事情。
對他來說這算是心裡話了吧。
那一晚伏黑惠失眠了。
他從來沒有跟五條悟吵過架,當然這次衝突不像吵架,充其量只是聊天而已。
但帶給他不開心的感覺就像是跟某人大吵一架一樣。
鬱悶。
通常冷靜的他不會講這麼多,他不會說服某人改變想法。
這次的情緒多少帶了點私心,和中學時為了受欺侮的人出氣的正義感不同。
是他所不熟悉的別的什麼。
隔天他為了自己鬧了點彆扭和五條悟道了歉,也說他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不會亂張揚出去,偷偷打聽別人的私事本來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情。
五條悟和往常一樣泰然自若完全不在意的樣子,摸著他的髮旋說沒關係他不在意。
不知道是不是剛醒,他覺得那個聲音過於甜膩,像蜂蜜一樣化在耳邊。
「老師,我可能要去巴黎了。」
事情總會在最糟的時候接踵而至。
昨天確認想法過後他想了一夜,最後翻起身回復了那封放置很久的信件。
──如果你有一次機會,讓你得到想要的一切,此刻,你會抓住它還是讓它溜走?
腦中響起歌的旋律,那是以前和五條悟一起坐在沙發上看的電影主題曲。
出生低微的青年靠著努力不屑的精神最終成為國際巨星。主角本人親自唱了這首歌,字字句句飽含著力爭上游的拚勁,從一開始站在舞台上會發抖到開了好幾場演唱會坐擁大批粉絲。
那都是他不顧一切得到的。
或許這部電影對五條悟來說沒有共鳴,以他的資質和背景不需要去理解那些。
對伏黑惠來說卻是暮鼓晨鐘,讓冷靜的他熱血沸騰。
是時候了。
內心有個聲音這麼催促著。
他默默地下定了決心。
他終於去面對逃避一段時間的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時間來得這麼快。
但是時候了。
對方聽到這句話仍是那個笑容,放在他肩上的手似乎抖了幾下,然後彎下腰抱著他。
「恭喜畢業。」
這句話貼著耳朵很近很近,帶著一陣酥麻的感覺,讓他久久不能忘懷。
接下來不他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用幾天收拾工作室,並且算了一下時間。
他的飛機和五條悟準備去米蘭參展的飛機是同一天。
一個是凌晨一個是晚上。
離別的日子到來,雙方其實都沒什麼變化,如果要像畢業典離哭得唏哩嘩啦,向恩師遞上感激小卡寫上一堆祝福的話也太過矯情。
他們才不是這種關係。
「惠想要什麼餞別禮都可以喔。」
當天五條悟要住在工作室裡,方便隔天叫車去機場。
雖然他這麼說,可是伏黑惠實在不想留著什麼東西來睹物思人。
是什麼即將分別的遠距離情侶嗎?
當晚兩個人擠在一張床上,他們頭一次面對面一起睡覺。
伏黑惠告訴面前的人他設了鬧鐘,半夜三點會叫他們起床所以儘管睡吧。
他很少在這個人面前示弱,因為要是那樣做一定會被拿出來取笑半年。
但他現在沒有顧忌地抓著他的衣角,好像想留住點什麼,可是明明說要走的是他。
捨不得。
各種情緒如鯁在喉。
雖然不需要餞別禮,但至少想向他好好道別送他轉身離開。
不是說再也見不到,但雙方心裡都清楚,能一起吃冰走河堤的日子不會再有,胡亂戲弄到他臉發紅的日子不會再有。
等著的只有和時尚的潮流搶節奏與各個日期壓著死線的未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
五條悟輕輕觸碰他的臉頰。
他睏了。
看著面前那人的臉慢慢變得模糊。
依稀感覺這人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一吻,臉上從沒有見過的柔和。
明明如果不做怪表情安安靜靜的話絕對更討人喜歡的。
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旁邊的位子已經空了,沒殘留任何餘溫。
對方在他熟睡的時候關了鬧鐘不讓他送行。
他本想送對方出門當作送別,結果被反將一軍。
他有點不爽,不想面對空著的位子便翻身對著另一側。
說不定這樣才是最好的。
把對方的回憶留在相擁而眠的那一刻,誰也不會看到誰的背影。
他默默沈思又陷入了睡眠。
夢到中學他們在畢業典禮的時候,五條悟迎面而來戲弄著他說著別哭鼻子了。
──才沒有哭。
──那臉上那是什麼?
他的指尖在碰到臉之前摸到了幾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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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可能不是多長時間,但他們朝夕相處,他甚至感覺得到當年握著畫筆的手被溫暖的手掌包覆,帶著他一筆一畫勾勒出線條。
耳邊的呢喃和打在臉上的鼻息都是那麼清晰。
當晚他買了一堆五條悟愛的甜食帶上飛機。
去巴黎的期間不論是看機上電影還是小說都會浮現那個人的臉。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很依賴他了。
說起來自己也覺得矯情。
那種說不上來的感情一直存在在他們之間,好像自然而然生成的相處方式。
五條悟對他親暱的觸碰,他都不覺得討厭也不覺得單純是玩弄。
彼此好像心照不宣,都無意戳破那張紙。
不要說是五條悟,要是反過來對方想確認關係,他也沒辦法馬上給出答案。
他們都有一些牽掛和顧忌。
其實決定權一直都不再五條悟那裡,那人的生活已經定型,也不用汲汲營營去追求什麼。
而他不一樣,有個夢想掛在心頭。
無限的可能性等於無限的不確定性,像水一樣不能把它限制在一個容器裡,硬是拿繩子把他們綁在一起反而是種束縛。
不是現在。
他們都懂,現在這樣最好。
這樣的關係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最好。
或許對方就是有這種自信,像放風箏一樣讓他在外面闖蕩了一圈還是會回去找他。
很符合自信過頭的五條老師的想法。
家人本來就是不論分隔兩地,那份親暱都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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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惠在一家高級飯店向穿著光彩奪目的設計師、藝人、模特們一個個上前致意。
他在今天第一次參加巴黎高級訂製服的發表會,獲得不錯的反應。
過去幾年他在紀梵希受許多設計師的指導,一開始很難適應,他們和五條悟的教法有很大的差別,所謂天才和凡人的腦子果然不同。他受到更完整的訓練也順道上了幾堂服裝史,讓自己的設計更多樣。雖然製作過程比起以前更制式化了一點,他好像挺適合這樣的環境。
美好的蜜月期過了之後就是爆肝做工日常,時尚就是要做出其他人沒想到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作品,將你的腦汁榨了又榨,搞得昏天地暗,成天昏頭昏腦的常常分不清日子。
剛踏入進陌生土地的前幾個晚上,還會夢到絢爛夕陽染紅的河濱,還有嘴裡冰淇淋化開的那份甜膩。
但忙碌的生活步調讓他沒有時間再想起以前。
在巴黎,呼吸中都充滿著麝香,優雅浪漫的氣息瀰漫著整個城市。
可以與路上擦肩而過的女子一見鍾情,可以在酒吧看對眼就來上一個濕吻。
迷人的巴黎,天天都是微醺的夜,今天跟某人陷入狂戀,明天為另一個人套上戒指。
伏黑惠剛開始真的很想逃,在不熟悉的城市氛圍中好像迷失了自己。
很想回去眼熟的白色工作室,看看那個人做死的嘴臉,很想看著那人把甜點往他懷裡塞的模樣,然後吃上一根他為自己買的棉花糖。
但他不想讓這件事成為他年少輕狂沒考慮後果所做的決定。
瘋狂的夢想靠著瘋狂的作為支撐。
現在回頭看,沒有離開真是太好了。
失去的東西要用得到的補足。
他們像分手的情侶不相互打擾。
不傳訊息、不發照片,各自生活。
但五條悟的臉總是會出現在各個角落。
尤其是以時尚為名的巴黎。
況且又是同行,總是會聽說五條悟又在哪個發布會上掀起了話題。
生活中充斥著那人的消息。
伏黑惠終於懂了,切身體會到了。
五條悟果然是在嘲諷舊朋友。
對方拿走了他們的心血結晶平步青雲,卻要在各處看到沒有在巴黎參加一次時裝活動的人的臉。
這麼噁心人不愧是五條悟。
伏黑惠拿著高腳杯穿梭在喧鬧的晚宴會場。
這一天就算他再不願意也要參加。
他穿了合身的西裝,在自己那顆麻煩的腦袋上塗的髮膠可是連化妝師都驚訝的程度。
這場宴會他算是主角之一,所以必須向一路上幫助他的人甚至只有一面之緣的人致意。
高級訂製服的排場很盛大,把會場繞一圈像是剛跑完百米。
他確認沒有漏下的人之後便招呼旁邊的服務生把酒拿走。
他看著手腕上的手錶想著怎麼才這時間。
通常晚宴會一直持續到凌晨一、兩點,而他已經累得沒有想再多動嘴社交了。
腦袋裡正盤算著如果從這裡離開有多少人注意到。
有個服務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個看起來頗高級的白色紙袋。
他遲疑了一下才緩緩伸手去接。
會場只有賓客才能參加而且戒備森嚴,所以應該不是什麼有害的東西。
這想法稍縱即逝,他默默自嘲自己疑心病過重,說不定是哪個不能到會場的賓客拿來致意的東西。
一片烏漆麻黑。
開口沒有用膠帶封起來可以看得到裡面是什麼,可是就是一片黑。
在想可能是會場的登太暗有點色差,所以他直接用手撈了一下。
絲滑的材質讓他馬上意識到是一件衣服,他把它從袋中慢慢拉起來讓衣服的樣子更為清晰。
看到的瞬間他的心臟漏了一拍,耳邊會場的喧鬧、音樂、耳飾搖晃的撞擊聲全部像包覆了一層膜似的模糊了所有背景音。
完美剪裁的奧黛麗赫本黑裙。
那是當年五條悟那個混蛋送他的女裝。
他呆了幾秒馬上抓住服務生的手臂說是誰給的,這個人現在在哪裡?
對方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斷斷續續地說不認識但好像往會場外面走了。
伏黑惠拔腿就往門口走,他快速地鑽出人群走到最外面,向負責確認賓客名字的服務生要名單,然後在最後看到了用英文拼音寫的五條悟。
「這個人沒叫車吧!」
「沒有。」
確認完後根本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就先行動了。
他衝出了會場尋找記憶中那抹銀白,沿著街邁開腳步跑得飛快。
街道很長,對方不知道會從哪個拐彎口消失,不知道會不會已經在哪個路段叫了車。
他才不管。
他跑得喉嚨燒乾、肺要蒸發似的,忘了花多少錢買那雙穿在腳底下的皮鞋,現在他只聽得到自己的喘息。
把一切拋諸腦後,滿腦子都是那個人的身影。
滿腔的感情快要迸發而出,豐盈的情緒堆疊在胸口,那些後顧之憂被甩在後頭。
過去的種種快樂還是難過現在都沒能出現在他心裡。
就是想見他。
他想要衝上去糾住他的領子看那平時老神在在的臉換上詫異的表情。
他想對著他珠光色的嘴唇來上一吻然後說認錯人了。
他想對著他說開玩笑的沒認錯,回敬他以前多次偷襲戲弄。
他想對著他的臉擺出自滿的表情笑他是不敢參加高訂的膽小鬼。
他想對他說撩撥了人就走是渣男嗎!
玫瑰色、螢光黃的色調換了一種又一種,被汗水濡濕的臉龐反射街上的星光熠熠。
路上燈火通明。
──他在色彩斑斕的街道上奔跑。
(完)

首先,先感謝看完文章的你們
雖然是有點支離破碎的故事,但仍是嘔心瀝血完成了
無法三言兩語說完對這篇故事的感情
總之還是會繼續努力產出,相信會越做越好祝我自己生日快樂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