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五伏] 恋よりもまだ深く [G](五伏聖誕產糧活動賀文)
1F※此為噗浪五伏聖誕產糧活動賀文,1w字up
※時間點約落在15歲的聖誕節
恋よりもまだ深く|五條悟×伏黑惠
「您有什麼……想要的禮物嗎?」
五條悟的眼睛微微睜大,像是聽見了珍稀無比的話,唇瓣隨後劃出一條作弄的弧度,他答道:「那,說你喜歡我吧,惠。」
是開玩笑的吧。
「不是喔,明天有個任務指名了我和惠呢!」
男人修長的指節有力地在少年面前點了一點,彷彿是能讀取他人內心似的,在伏黑惠腦袋裡冒出疑問的下刻分毫不差地接話。
那根指頭眼看就要在自己身上尋樂子,維持試探性的步調愈來愈靠近,伏黑惠眉心一皺,伸手拍開,同時雙手抱胸側過半身,額髮遮蔽些許眉目,眼瞼低垂。
「……為什麼要我和老師您一起?任務的話您一個人就可以了吧?」
沒有人不知道五條悟是當代最強的咒術師,在校後期即能靠一己之力獨自進行許多特級任務,何況是與對方交道數來年的伏黑惠,怎樣也想像不出還有什麼任務會需要最強咒術師帶著一個拖油瓶出動。
但顯然身為當事者之一的五條悟壓根不明白這般心情,他挑了挑眉,一手扶著下顎,腦袋歪向一邊回答:「確實是我一個人就可以了,但是,我有說是我要來做嗎?」
……。
「您是指這個任務要我自己來的意思?」
「對喲!」
即便那張臉遮住了雙目,底下彎起的無害笑容也十足讓伏黑惠翻起白眼,五條悟又補充一句:「但是在惠快要死掉之前,我會出手幫忙的,所以不用擔心~」
明明獲得「最強」的保證應該要感到安心的,但一想到是建立在快要死掉的前提下,心頭便蒙上密布烏雲,讓人明快不起來。
然少年很快地認清現實嘆了一口長氣,默不作聲點了點頭表示接受任務指令。
外出當天的天氣正如伏黑惠眉宇間的陰鬱一樣,遠方正被籠罩在一片黑壓壓的積雨雲層裡,順著西北季風緩慢移動,或許再過兩個多小時即會遍布東京上空,而他們恰好要往南邊前進,回程時勢必會剛好撞上雨雲。
伏黑惠原本想帶著傘出門,卻被五條悟以「真的下雨了再說」為由,自作主張地從愣怔的少年手裡奪走兩把雨傘,自玄關處扔到了走廊盡頭。
我還有無下限咒術,沒問題的啦。五條悟攤開空空如也的兩手,蠻不在乎地說著,而伏黑惠則倍感頭疼的回應,我可沒有那種無下限的術式啊。已經不知道應該要對任性妄為的監護人嚴正抗議,或者該吐嘈對方別把力氣浪費在這種小事上。
「那樣的話,到時候惠靠近我一點就好啦。」
隨著尾音漸落,右肩驀地被拉向另一具身軀貼近,空氣中的溼黏陰冷隔著衣物服貼肌膚,然而來自右肩掌心的溫度和左半身的體溫卻接著緊密貼合,中和外在寒意,將熱度一點一滴滲透入裡。
因為太過暖和而不自覺產生鬆懈,措手不及的過近距離因此喪失了絕佳的拒絕時機,伏黑惠只得任由對方擺佈,當作與平時五條悟自個兒黏上來的情況無異,試圖忽略潮濕下暗暗滋生的心神不定。
兩手空空的他們一路走到住宅區外的大馬路上,五條悟隨手招攬一台計程車,待對方先坐入左側後座,伏黑惠才從另一邊上車,感受車內早已充斥舒適的暖氣,原以為那樣黏糊的距離可以消停,但不知為何,五條悟趁著從座椅中間向司機遞去目的地的動作又自然地朝他湊近了幾分,並且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像躺在家裡的懶骨頭沙發一樣,一米九的身子在狹隘的後車座裡挨著伏黑惠自顧自地滑手機。
「……那個,五條老師……」
五條悟只是挑高尾音嗯了一聲,從太陽眼鏡的後方抬眸看他。
「不覺得……有點熱嗎?」
「是嗎?但我怕冷呀,還是惠不喜歡這樣?」
五條悟撒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也不等候問句的答覆,那雙天藍色的眸子又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長方型螢幕上。
見這副模樣也知道對方肯定不會為自己的答案而有所改變,伏黑惠沒辦法地將手肘搭在車窗邊作為支點,好用以撐住隨著車身搖搖晃晃的腦袋,車窗反射旁人的手機螢幕色光,伏黑惠無意瞥了一眼,想起剛才並肩行走時的話題,對於五條悟的無下限術式是否真的能夠囊括旁人這點抱有疑心,也許只是對方的玩笑,內心卻被過於真實的熱度動搖。
「也不是、不喜歡……」
意識到自己似乎不小心呢喃出聲,那對翡翠玉瞳一瞬流轉不自然的光源,下刻當作一切皆為幻聽般的抿起唇瓣,因此,伏黑惠並沒注意到,枕在他身上的男人悄悄勾起了嘴角。
目的地並不遠,車程約莫半小時左右就到定點,心神不寧外加被重量壓了一路的伏黑惠幾乎是煞車止停的剎那便奪門而出,付完錢才慢悠悠走下車的五條悟邊笑著說「真是性急呀,想上廁所嗎?」邊逕自將手臂掛在他的肩上。
在這種時候反駁或者移開對方的手不論哪樣都顯得格外做作,伏黑惠放棄爭論,轉而催促早已做出罷工宣言的教師趕緊說明任務情報。
「啊啊,上頭提供的情報是這麼說的呢……」
五條悟收回手,重獲自由的雙肩卸下擔子般鬆了口氣,伏黑惠跟上對方腳步,仔細聆聽待會將要進行的任務內容。
「嘛,記得好像是說這次的咒靈擁有人類外型,是個不容小覷的對手!」
「就這樣?」伏黑惠忍不住大聲反問。
「差不多就行了吧,還要介紹背景故事的話不是太冗長了嗎?對於要祓除的對手不需要去理解背後有什麼感人肺腑的設定,送他們平安上西天就是最大的仁慈了呀。」
「不是說那個……至少該給點關於咒靈的能力之類的有用情報啊……」
伏黑惠感到頭疼地皺起眉心,雖然已經習慣對方總是故意曲解原意來回話,但他果然還是希望任務中的五條悟至少能夠正經點,假如這麼向對方表示的話,八成會得到「因為我是最強所以那些不重要嘛」諸如此類的回答吧。
因為是最強,才能自由自在、隨心所欲——但我……。
「我說過了吧,不要對對手有先入為主的觀念——啊,看來已經在等我們了呢。」
思考被對方教育的言論打斷,復又因話鋒一轉而停下步伐,磚瓦碎落的村莊及荒廢貧瘠的土地構成的荒涼景色映入視野,唯有正中央一抹看似富有生人氣息的色彩突兀地添上一筆,一名抱膝蹲地的孩童正安靜地待在那裡。
「是咒靈?」
比五條悟還要多跨出一步的伏黑惠愣了一會兒,偏頭睨了教師一眼,但早已事先聲明且兩手一攤丟下任務的五條悟並沒有給予受教的學生正面回應,僅是將手插在黑褲口袋裡,彎起讓學生自行體會探索樂趣的微笑。
「惠就照自己的想法行動就好。」
如預想中沒能得到答案的伏黑惠上前就備戰姿態,壓低前傾的身子,將雙手置於視線不及的側腹,左掌拇指勾起,餘下四指兩兩併攏,右掌覆上虎口,術式完成之時,自腳底延伸出去的黑影裡便浮現出一黑一白的動物身影,「玉犬!」口中喊出式神之名的同時,作為術師的他也一併向著咒靈衝刺過去,打算一鼓作氣先發制人。
然察覺到敵意的目標站起身來,身後跟著延伸出了濃稠黑幕。
面對能力不明的敵人,伏黑惠採取謹慎作法,腳跟踩出急煞的痕跡,雙手向前平舉,五指腹交疊,「蟾蜍」從影中現身,張嘴一吐,舌頭便緊緊纏上孩童的四肢徹底固定。
「什、」以為控制住了咒靈便可以打斷術式的操作,但從對方身後汩汩而流的黑影非但沒有止息,更加張牙舞爪地往他們的方向襲來。
速度太快了——伏黑惠咬著牙,在「讓玉犬抵擋」或是「改召喚鵺來躲避攻擊」之中猶豫了一秒,但戰場上容不得過多思考,雙手正要改變手勢之時,那些黑影早已爭先恐後地越過了身側。「目標並不是自己」的這一事實很快掠過伏黑惠的腦海,他扭身向後,就見黑影直直撲向位在後方的五條悟。
老實說伏黑惠鬆了一口氣,假如攻擊對象是五條悟的話,那大概比什麼都要讓人安心,因為——伏黑惠是這麼想的,所以若按照原本所想地採取防守,他應該也能阻止黑影襲擊五條悟,而不是愣在原地,看著那團如黑布般的影子張開成網,將絲毫不打算回手的男人包圍成繭狀。
「五條老師——?!」
喊出聲音的當下,黑影已成功收束目標,伏黑惠的腦子頓時如沸騰的滾水一樣,疑問像是脹大破裂的水蒸氣泡反覆炸開。那個人在做什麼?為什麼不逃跑不抵抗不回手?真的就這樣被關起來了?開玩笑的吧?
——開玩笑的吧?
無聲、無息,黑布織成的巨繭就這麼安靜地佇立在那裡,提醒方才的一切全是現實。
伏黑惠當機立斷選擇立即祓除咒靈,蟾蜍的舌頭依舊將孩童的四肢緊緊束縛,藏青色的袴服更加顯現出孩童蒼白的皮膚,擁有人類孩童外型的咒靈維持原始模樣,像極了受刑之人的姿態。
即使是咒靈,若要讓蟾蜍扯斷其四肢,讓玉犬咬碎其肢體,光是想像畫面也讓人由衷感到反胃,那就替換玉犬,召喚出大蛇吧,左手正要彎出大蛇的形體,不屬於正常人聲的音頻先衝破耳膜直直灌進了大腦裡。
「……爸爸。」
腦神經一陣抽痛,連手也跟著不聽使喚地發抖。
「爸爸,去哪裡了呢?」
這是那個咒靈的能力嗎,可惡,頭好痛……好像有什麼要湧出來了一樣。
「……不是說好、接下來要……四、四四四四個人人人人一起生活、的嗎?」
喀嚓。
逕自流入腦海裡的聲音與塵封已久的記憶一瞬間契合。
「啊、啊……嗚啊啊啊啊啊——」
乾扁的聲音自喉嚨深處擠壓著釋放,即便雙手抱著腫脹不已的頭部亦無法減緩疼痛,蟾蜍的形體因主人精神上的不穩定而呈現半體融化的模樣,待在身旁的白犬發出飽含擔憂的嗚咽,而黑犬則對咒靈呲牙咧嘴的低鳴。
紅色血絲逐漸佈滿失去焦距的雙目,淋漓汗液自額際毛孔滲出,短短半分鐘就讓伏黑惠像是被潑了水般大冒冷汗,自那深海般的眼瞳裡,過去的片段正被播映成黑白短劇。
伏黑惠對於自己的生父其實並沒有什麼印象,所以就算疑似是咒靈的能力使記憶膠片被拉扯出來,那裡的父親也不過是片沒有意義的黑色剪影。黑色的父親握著自己的手目視白色的母親被送入棺木;黑色的父親帶著自己和津美紀以及津美紀的母親生活在一起;黑色的父親和津美紀的母親不告而別地留下了他們姐弟;形象鮮明的五條悟出現在逐漸失色的世界裡,覆上腦袋的掌心溫度留下明晰觸覺,也許一瞬改變了自己的人生也不一定。
然而最後,唯一親人的津美紀卻被詛咒,像是誤食毒蘋果的白雪公主就此陷入長眠,獨留成為不了王子的小矮人在旁哭泣。咒靈的聲音又在那一幀影格裡響起,這次將主語換成了姊姊,詠唱著詭譎的歌劇。
頭痛欲裂。
那些記憶雖然短暫又簡陋,湧出的情感卻豐沛而濃厚,噁心感從胃袋一路翻湧至喉頭,嚐得的竟是一絲腥甜,伏黑惠抬起打顫的手,往鼻下一抹,紅色血液隨即沾滿指節。
流鼻血了,而且並不是普通的流鼻血,是因為精神和情緒間的壓力驟變所造成,反芻至喉嚨的那股鐵鏽味八成也是從耳道或鼻腔延流下來的,差不多是要七孔流血了啊,他邊想著,邊用那雙迷離到快要分不清虛實的雙眼看向前方,蟾蜍已經變成了融化的黑色墨水,獲得自由的咒靈依舊佇立原地。
他欲眨下發酸的雙眼,但這一闔一睜的下刻,一張放大的悚人面貌隨即佔滿視野,令他嚇得倒吸了口涼氣,瞬間來到眼前緊貼著臉的咒靈睜著一雙如魚般的凸起眼珠,好奇地打量自己,伏黑惠咬住依本能哆嗦的下唇,試圖讓自己保持冷靜。
該怎麼做?要防守還是攻擊?這麼近距離的情況下能守備得了嗎?腦子裡的思緒千迴百轉,最終還是習慣性做出最壞打算的思維率先浮上腦海,連同那一句作為殺手鐧的古老咒語一起。
「你有、被好好的愛著啊,大哥哥。」
忽地,從咒靈的口中,聽見了連自身也無法理解的話語。
非人之物的雙手捧起了人類少年的雙頰,張大黑壓壓的嘴,彷彿能夠直視深處渴望被什麼填滿的空洞。
愛。
什麼……?從黏著血塊的咽喉處擠出疑惑的呢喃,忘卻了咒靈的話不可以隨意輕信,若被提前安上教師頭銜的那男人瞥見這一幕,現在肯定會因為學生沒能遵守這項教導而在黑色腦袋上重敲一記,伏黑惠後知後覺地想著。
「你也被、那個人、深愛著呢。」
是愛。
想要被愛。
自耳道中流出的鮮紅延著少年仍然柔軟的輪廓,沾染咒靈的指間,留不住的便順著地心引力滴落,在咒靈渴望著將無形之物連同人類的形體一併入腹之時,並未注意過渡至背後的黑影亦蠢蠢欲動。
不知何時鎮定的雙手本能比出手勢,潛藏於影中的野獸再次咆嘯著現形,準確地咬碎了咒靈的脖頸和手臂,一口又一口大肆噬咬,彷彿將傷害主人的憤怒化為食糧,將此刻唯一的目標嘶咬入腹。放出式神後的伏黑惠失神般呆坐在地,感覺自己聽見了咒靈的慘叫,但滿溢而出的鮮血卻逕自將聲音濁成了渾沌不清的水沫。
滿腦子只充斥著純粹的疑問:那是愛嗎?區區一個咒靈渴望什麼愛呢?與此同時,腦子裡又迴盪出時常向自己訴諸的咒縛之語。
伏黑惠昂起腦袋,視線上方可見烏雲飄飄蕩蕩著來到了東南方,象徵即將落下傾盆大雨的第一滴雨水滴落額際,伏黑惠又回過頭去看,黑色的繭正從頂部如灰燼般消散,被關在裡頭的男人聊勝於無地擺弄著電子產品,慢半拍察覺到咒靈消逝後,才輕快闔上手機。
真愜意啊,好像對於自己一手帶大的品質相當信任似的。
即便看見了將自身弄得狼狽不已的黑髮少年,五條悟也沒有多訝異,倒是對於殘穢徹底消除後留於地面上的嬰兒乾屍故作震驚,後在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的伏黑惠身旁打轉。
「吶吶,惠,看見了嗎?」
伏黑惠的腦袋仍然脹痛得很,濕答答黏成一團的乾涸血液阻擋了呼吸和聽覺,他沒注意到身旁的五條悟一臉帶著玩味的笑繼續暢所欲言:「看來是被丟棄在這片荒地被迫吸食穢氣成長的咒靈啊,不過從根本上來說就已經是死亡了,也不能算殺生——」聲音是從水底向上浮起的氣體泡泡,在少年抵達極限的精神力下恣意於腦皮層破裂,聲音還沒結束,身子便率先投降傾倒。
「——喔?」不至於讓好不容易憑一己之力再站起來的堅強少年再度倒回被雨水親吻過的地面,五條悟伸出手臂,輕而易舉扶住單薄身子,確認對方失去意識後,他才露出無奈的表情,將人打橫抱起。
「嗯~勉強及格吧。」
完全覆蓋上空的綿密雨幕開始沖刷大地,但墜落的雨滴並不及於啟動術式的男人身上。
「但是有幾點需要再教育啊。」
五條悟稍稍彎了身子,讓橫躺在雙臂間的少年半身覆蓋於自己的陰影下,他湊近那張沾滿斑駁血跡的蒼白臉龐上低吟:「第一,因為五條悟在場而太輕率的心態,害我被關起來。」語落,那片形狀姣好的唇形在眉心輕輕壓印足跡。
「第二,讓咒靈說太多無意義的遺言,連帶自己受到影響。」
移至眼瞼的唇瓣輕柔描繪眼瞳輪廓、摩挲纖長濃密的睫毛,於靈魂之窗烙下獨屬於自己的氣息。
「第三,太看輕伏黑惠的生命和重要性。」
五條悟深吸一口氣,目光一瞬間顯露不同以往的嚴峻和冷意,他微微露齒,像要在那張臉蛋上咬出生氣的痕跡,最後卻僅是在同樣失了血色的嘴角邊覆上一吻而已。
「這是對於還太弱小的惠的懲罰喔。」
收斂目光的監護人輕輕揚起笑容,看似滿意卻又不足以果腹般舔了舔嘴唇,隨後發動術式離開原地。
伏黑惠醒來的時候天色剛亮,朝陽堪堪升起,穿過薄紗窗簾,並不刺眼的朦朧色調因而浸透房內。第一眼晃入碧綠眸子裡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見慣的米白色讓人感到心平氣和,只是身體各處微微泛起維持同一姿勢過久的僵硬疼痛,腦袋也仍覺得有些腫脹難受,是和那咒靈戰鬥後的後遺症吧,他想。
記得當時確實是祓除了那隻咒靈,好像還下起了雨,再那之後,記憶便如被雨幕洗刷般白得一乾二淨。
五條老師應該、沒事吧?
想著對方的同時又讓身子轉了邊,隨後映入眼底的銀白髮絲和想像裡的不謀而合,只差那對總讓人屏息的雙眸此刻正藏於閉闔休憩的眼瞼之中,徒留片片纖長細密的雪花於眼前,近得彷彿一呼吸,堆積的雪白便會散落一地,而意識到存在於眼前的是真物後,伏黑惠愣了一下,瞳孔倏地放大,驚嚇慢了半拍才沿著骨隨神經爬行至肩頂,讓少年像在夢中跌落山谷那般大動作地狠狠震了一震。
這一劇烈晃動令共享同個床墊的男人發出沉吟,伏黑惠欲伸手捂住險些發出聲音的嘴,卻反被初初甦醒的男人箝制了手腕。
「……嗯?」
疑惑的低沉聲線在靜謐的室內格外清晰,那男人隨意撩起前額髮絲,任憑冰藍色的眼眸直直撞入一潭碧綠裡,逕自於湖水表面掀起陣陣漣漪,而本人僅是毫不介意過份靠近的距離,勾唇一笑將少年透著一抹深紅的慌亂無措盡收眼底。
「惠,你醒啦……呼啊~感覺還好嗎?」
「……太近了。」
相比起從容不迫的五條悟,仍被捉住手腕的伏黑惠頓時惱羞成怒,通紅著一張橫眉豎目的臉與亂翹衝頂的毛髮,像極了受到刺激而膨脹成針球的河豚一樣。
「是說為什麼你會在我房間,還躺在我床上啊?!」
「嗯?那是因為這是『我的』房間,也是『我的』床呀。」五條悟備感無辜地指了指自己背後的房內擺設,又將因為旁人激動而下滑的棉被重新拉起,蓋在渾身針刺的少年身上,為了合理化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噘起嘴唇解釋:「總不能讓重傷病患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對吧?」
「唔、這種傷有家入小姐的治療就足夠了……」
伏黑惠說得確實是實話,但因為知道自己有所誤會理虧在先,一貫的吐嘈語氣此時變得有些彆扭,他從對方不再施力的掌心裡抽回自己的手,徑直掀開方才才被拉至肩膀安置妥當的棉被,像是要逃離與另一人共享的被窩、要逃離對方身邊一般,俐落地起身下床。
「……我人好到不能再好了,謝謝您的關照。」
回覆早先關切的問句時,僵直的雙腿卻不留情面地相互趔趄,伏黑惠砸嘴一聲趕緊穩住腳步,想像這般拙劣的謊言必定在六眼底下無所遁形,想像那片好看的唇形此刻定彎起了笑話的弧度,他懊惱地握住門把,欲在對方尚未揭開真相前盡速離開。
然而當房門半敞,後方傳來的叫喚聲又讓腳步一頓。
「啊,對了,惠。」
伏黑惠並沒有轉身看他,只是停下步伐等著。
「我接下來臨時有個任務要去外市一趟,趕不回來陪你過節,抱歉呢。」
「嗯,沒事,不用道歉。」
「難得你前陣子還問了我聖誕節的打算~」
「只是習慣而已。」
「但如果惠很想我的話,要我提早回來也不是不行喔?」
「不必了,請您好好執行任務,別給輔助監督們添麻煩!」
深覺再繼續對話下去只會中了五條悟故意耍人的圈套,伏黑惠忍住在太陽穴附近突突跳動的神經,準備走出房間,不料才踏出一步,後頭還在床上耍賴的成年男子又喚了他一聲。
「惠。」
啊啊,到底又有什麼事了!伏黑惠這回惡狠狠地回過頭看向對方,其實他大可以當作沒聽見自顧自地離開,可惜少年對待男人的耐心總像是取之不盡的泉水,才讓對方愈發為所欲為,只見五條悟一臉「終於回頭看我了呢」的燦爛笑容,下刻嘴型便向著少年描繪出無聲言語。
碰。
伏黑惠反身用力關上房門,後背順勢抵在門板上,控制不住胸腔劇烈起伏,灼熱從後頸一路蔓延耳尖,他將臉和嘆息一併掩入了因情緒升起而輕顫的雙掌裡。
最喜歡你喔。
彷彿將剩餘的力氣都花在咬緊牙根上,他任憑身體頹然落地,像個不知所措的孩童一樣蜷曲自己。
「又在捉弄人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習以為常的過近距離突然增添了一份黏膩,叫著名字的尾音甜得像是藕斷絲連的棉花糖液,以及,沒來得及阻止便又成就新習慣的「我喜歡你」——伏黑惠不懂那男人像是感到有趣般的言語究竟是出於何種感情。
也許是親情,哪怕他們毫無血緣關係,也自幼時建立了監護與被監護的聯繫,哪怕是始於必須履行的契約條例,五條悟也為他們的生活帶來了轉機和些許安寧。
也許是友情,因為長期交往而變得親近,只是年紀上稍微有點差距,伏黑惠並不能確定,因為他的求學過程中鮮少出現像這樣的情誼。
最無法想像的,便是愛情,青春期的懵懂少年懂得愛為何物嗎?至少伏黑惠認為自己並不懂得愛情的真諦,他亦認為與日俱增的年紀並不因此會在那張過份強大的背影裡書寫字跡。
所以他將那些信手拈來的言語歸類於調戲、不懂分寸的親密視為惡作劇,假裝沒注意嘴角勾起的促狹底下藏著本心,假裝看不見那雙琉璃眼瞳裡鑲著黑色少年的身影,被暗暗翻湧的藍色焰火緩慢地吞噬殆盡。
但那些被他放在最角落、卻也是最顯眼之處的黑影,終究隨著潮汐漫過足脛。
——你也被、那個人、深愛著呢。
就算不用強調,我想,我也是,知道的,早就明白得一清二楚了。
惠。
再怎麼置若罔聞,也已經意識到了。
我喜歡你哦。
若被對方詛咒,那是心甘情願自投羅網;若換做要去詛咒對方,那是年少的感情尚不足以橫越的自我設限。
「那,說你喜歡我吧,惠。」
「鬼才會說。」
在與各色情感為伍的咒術師的世界裡,比喜歡更深刻、更沉重的,那不被稱作愛,而是寫作詛咒之語。
在五條悟外出任務的第三天,伏黑惠的手機傳來了訊息鈴響。
寄件人大名躍於螢幕之上,少年罕見地挑高了一邊眉頭點開訊息,簡訊內僅有一行文字寫著:「猜猜我在哪!」附帶一張照片,照片內五條悟的臉佔滿畫面的二分之一,低垂夜幕則填滿餘下空隙,在他比著V字的手掌下方依稀可見繁華城市被燈火點綴,惟平時纏在眼周的軟布尾端忘了收緊,便像條純白游魚,就要游入夜色裡,讓那頭蓬鬆柔軟的髮絲被晚風拂成畫面裡井然有序的漫天流星。
那封訊息最後沒有獲得收件人的編輯回訊,而是被當作背景程式直接關上了螢幕。沒人能夠猜到五條悟在這個時間點發出這封訊息有何用意,伏黑惠認為自己是猜不透的,然他做了一個深呼吸,吐出一口大氣後下定決心般起身穿上黑色羽絨外套,不忘將前幾天就準備好的提袋一併帶了出去。
晚間近十點,位於郊區的住宿地帶早已是入眠般的寂靜,唯有一兩盞街燈為晚歸的人們帶來些許慰藉,但伏黑惠仍然走向住家最後方的隱密小巷,以雙手交疊反掌、拇指互勾的手勢召喚出鵺,他撫摸式神毛茸茸的腦袋,對牠輕聲說句:「麻煩你了。」鵺便應聲般昂起腦袋,張開巨大的翅膀,利爪抓住主人的雙肩飛上夜空。
冬天的氣溫本就寒冷,再加上為了不讓底下的人們察覺,他讓鵺盡量飛往高處,隨著海拔不斷攀升的溫度差讓那張偏白的臉蛋肌膚頃刻凍出微紅,伏黑惠吸了吸鼻子,晶亮的眼眸瀏覽腳底下由暗轉明的城市,心想這好像是第一次,他讓鵺帶著自己飛得如此高,以至於那些見慣的燈火通明如今看來就像是孩子手中的玻璃珠一樣渺小。
這就是那個人眼中的世界面貌嗎?他還沒來得及深入去思考,東京最高的建築物便在須臾間來到了眼前。
黑眸瞬間捕捉到了位在晴空塔頂的人影。
五條悟正坐在鐵絲網邊——看起來並不是給人使用的,僅像是建築物結構體的一部分——一條腿懸掛半空,曲起的另一條腿則被當作支點,撐住了交疊的雙臂及靠在上頭的下頜,照片裡的白色布條不知何時拿了下來,垂落的額髮便被晚風周而復始地吹動,使底下那雙足以惑人心神的眼眸顯露無遺。
伏黑惠讓鵺在距離對方約莫五十公尺處放下自己,才剛落地,至高處的強風差一點兒吹得他穩不住腳步,還是鵺剛好在一旁用巨大的身子頂住他,才不至於被風壓得只得低伏在地。
待重新站穩腳步,伏黑惠才解除式神,一步一步走向坐在最外圍的男人——穿著單薄,形單影隻的孤獨感像是一株生長於高處的寒花,剎那間恍若有種高潔卻又孱弱的形象浮現於腦海。
他晃了晃腦袋又想,擁有六眼的五條悟肯定在他接近之前就察覺到了,但那男人卻執拗地要他靠近才願意給予回應,這哪裡孱弱呢?分明只有傲氣了。鐵絲網踩在腳下,發出吱嘎吱嘎聲響,等到只剩約莫三步的距離,五條悟才終於側過臉來,朝他笑了一笑。
「能夠猜到我在這裡,真不愧是惠呀。」
看吧,像這般對於自己的出現毫不意外的語氣,真是氣人啊。
伏黑惠嘆了口氣,心裡有好多想問的問題,譬如說「任務結束了嗎?」、「為什麼不回家?」、「為什麼發來了那封訊息」等等,他想對五條悟提出的疑問不勝枚舉,排山倒海的問句湧至盡頭時倒又覺得一切都無所謂,於是他拉緊羽絨外套,選擇了上述未曾出現的問題:「待在這裡不冷嗎?」
此話一出,那人抿緊唇線,手掌作勢要遮掩著嘴,卻還是毫不客氣地放聲大笑。
無法理解這一句話有什麼好笑,換做是平常的話也許會感到生氣,但現在聽著五條悟歡快的笑聲,伏黑惠卻覺得鬆了一口氣。
「噗、嘛……是蠻冷的吧,如果我這樣說的話,惠會來溫暖我嗎?」
這句戲弄人的話只得到突如其來的一圈毛料層層圍繞住脖頸的柔軟攻擊。伏黑惠一言不發地抽出提袋裡新買的火紅色圍巾,半蹲著將其自五條悟的脖頸緊緊纏繞,因為長度買得長了,多餘的布料便順著胡謅的嘴繼續向上蜿蜒。
直到男人只剩下雙目之上暴露在空氣裡,伏黑惠才捉著圍巾的尾端繫緊解氣。
五條悟眨了眨備感無辜的眼眸,雙手平舉投降,被悶在毛料裡的聲音含糊不清地問:「送我的?」
許是頭部快被綑成半個木乃伊的模樣實在太過好笑,伏黑惠忍不住用手背遮住彎起的嘴角,臉和目光刻意別過一旁,點了點頭回道:「畢竟不知道五條老師您究竟缺什麼,但看來現在派上用場了。」
「哼嗯,那惠的聖誕節禮物,有想要什麼嗎?」
黑髮少年望著遠處,搖了搖頭:「我從您那收到的禮物夠多了。」
「誒?這樣嗎?」五條悟不以為然,嘴角划起上揚的弧度繼續說道:「你可以再要求更多,這樣的話,我才有索要回報的籌碼呀?」
聞言,伏黑惠反射性全身一陣激靈,他能想像出說這句話時的男人帶著一臉不懷好意的賊笑,但當他瞪圓了雙眼不敢置信地轉向五條悟時,卻只看見了藏於夜空中的蔚藍,揉碎的銀河群星被鑲嵌在世界僅有一對的藍寶石裡,低沉似蠱惑的三音節形成直直落入心底的空谷跫音。
「惠。」
說你喜歡我吧,惠。
一個月前的對話再次流入腦海裡,唯有不同的是,當時男人的表情還從未像現在這般真誠懇切。
濃密纖長的眼睫是大海上的一片紗幕,將底下隱隱顯露的洶湧波濤蒙上一層小心翼翼的灰白色調——伏黑惠即是被這樣的雙眸震住心神,微微顫抖著啟唇,好似將要順著男人的心意全盤托出,然聲音過了漫長的三秒才轉了話語回應。
「……我若說出口,那將會成為詛咒,所以我現在還不會說。」呼吸間刺骨的寒風又竄入鼻息,因而讓頭腦更加清晰了些,伏黑惠輕輕屏住氣息,讓穩重的翡翠融入湖水裡,給予了此刻他所能烙印於身的約定:「但是,我會努力追上您,絕對不會被您拋在後頭。」
語畢,他聽見了對方微不可察的一聲喟嘆。
不知何時繞至背後的手臂將伏黑惠向前一推,霎時半蹲的身子便失了重心,他的雙膝落上鐵絲網發出沉響,前胸咚地一沉撞上了白燦燦的腦袋,一前一後的重量不由分說地同時挾在身上,是和以往說不上哪邊不太一樣的親暱距離,但卻賦予他同樣伸出手便能直接觸摸那頭銀白細髮的權力。
五條悟的腦袋不甘心地在黑色羽絨外衣上來回磨蹭,耍賴或者是撒嬌夠了後,他才抬起埋在對方胸腹的臉,濃墨襯亮了他的雙瞳,因而放大了眼底掖著的寂寞。
「不要讓我等太久了,惠。」
環在後背的手捉住了另一隻掌心,將體表溫度連同尚無法全盤傾瀉的感情一併傳遞,在這樣的冷度之下,相貼的肌膚熱得彷彿能滲透血液沸騰,伏黑惠輕慢闔上雙眼,輕柔地擁住那顆被柔軟髮絲覆蓋的腦袋,以及團團圍繞的圍巾布料,認認真真應了聲好。
在被名為愛的詛咒束縛之前,他要強大到不會成為最強的弱點。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