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om》(下)
從死意中綻放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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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的販賣機有幾罐他沒見過的飲料,看起來冰涼得很,不適合這個季節,但也沒被撤下。倒是紅豆湯哪裡都有,他搓了搓手中溫熱的罐子,猶豫要在涼透前喝下,還是索性當成熱水壺暖手。
他扛著行李走在路邊,有些點眼,被陌生目光打量時不禁後悔起自己的愚蠢,早知道就找個地方將東西處理掉再出發,狼狽地拖著行囊,哪有一點雲淡風輕的樣子。
根據記憶,適合調伏的地點就在不遠處,之所以不確定路線,是因為他把手機給關了,當他寫完那封無比羞恥的信,就決心要斷絕和這世界的所有聯繫。
這句話看似壯烈,但他與世界的聯繫,本來就只剩津美紀和五條悟,一個無法聯絡,一個不願聯絡。
他本就是半個死人,從被恬不知恥的父親拋棄之後,一直都是。
離開家快一天,他在車上睡過,此刻精神還不錯,大概是離了那令人憂鬱的日常,連心情都跟著輕鬆起來。四周荒地居多,幾棟建築零星散佈,偶爾有車輛經過,風景被晚陽橘光籠罩,他走在靠海的那側,看著光線被波浪打碎。沒什麼人會去探冬天的海,那水溫恐怕不到十度,但他想,或許去踩踩水,讓奇怪的感情冷卻後,就不會再害怕想起那人了。
念頭拉著腳步,本來就打算在海邊調伏的他放棄好走的道路,朝著海的方向,循著小徑彎來拐去,衣服都被枯枝拉破了幾個口子。他踏著滿是石子的路,一下拐到一下滑腳,有種小時候尋覓近路的冒險感。夕暮逐漸暗淡,他放空腦筋,假裝有煩人的聲音在四周打轉,總算在天只剩下地平線那點光時來到沙灘。
死亡的過程跟日落很像,生命隨著時間黯淡,逐漸被夾縫吞噬,最後又刺眼得有些燦爛。
把行李丟在岸上,他抬手舒緩筋骨,海風又刺又凍,吹得臉頰生疼,把所剩不多的困倦全都帶走。他很少這麼有動力,像是要打一場令人興奮的架,血氣與寒冷叫囂著對撞,疼痛不過是點綴,彰顯軀幹裡被生命包覆的骨架。他瞧不起只有這點程度的嚴冬,抖肩甩下了一件大衣。
天還沒全黑,不到行動的時候,他往海浪走近幾步,笨拙地試著用腳把鞋襪踩落。津美紀從來不允許他這樣做,說那是不珍惜物品的粗鄙作為,踐踏了贈送者的心意,他想跟津美紀說那人不會在乎幾雙便宜的鞋,身子卻老實蹲下,用手小心地脫下鞋襪。
腳上的鞋是他自己買的,沙子在嘗試的過程中混入鞋底,最後整個腳都沾上沙子,一團混亂。他抬頭張望,沒聽見津美紀抱怨。
沙裡有不少異物,隨著洋流而來的碎枝與貝殼,雖是將死之人,還是下意識躲著那些會割傷人的尖銳,小心前進到帶有濕氣的沙泥區。海水比想象中冷,他站在波浪有機會打上來的交界處,意外發現遠處有人影。看來像一對情侶,兩人牽著手,女孩靠著男孩的肩頭,有一步沒一步地走著。
胸口一度冷卻的東西,又開始蠢蠢欲動。
他趕緊將頭轉了過來,邁開腳步直接踏入浪中,海水強而有力,回流時像是要將他拖走,他踉蹌幾步,險些落了水。
五條悟也帶他來過海邊。
回憶總是出現得如此突然,他經歷的事情很多都跟五條悟有關,所以那張臉時不時就會闖入思考中,就算他並不想記起來,大腦還是自作主張回放。
五條悟喜歡在炎夏的海邊吃冰,他和津美紀在海裡享受涼爽時,五條悟賴在岸邊,抱著用各種方法才成功運過來的一大桶冰,一勺一勺往嘴裡送,對兩個孩子玩耍的模樣完全不感興趣。
趁他對五條悟無言之際,津美紀從背後偷襲,不小心將一桶子水都淋在他頭上,亂翹的地方全塌了下來,他像淋濕的小狗一樣甩開水珠,沒想過回擊,默默走回岸上,想用清水洗一洗臉。
——唔啊!?嚇死我了!惠,你快把頭髮擦乾啊!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哪一處可怕,竟嚇得五條悟把勺子給弄掉了,連冰淇淋都顧不得,隨手抓起毛巾一頓亂擦,最後連不該翹的頭髮都跟著翹起來,把回來關心的津美紀給逗樂了。
那時他自然是很不悅的,如今想起來,倒是段不錯的往事。
凍得發紅的手伸到褲袋裡,拿出沈默已久的手機,希望和期待一瞬間蓋過濃厚的絕望,成了心海浮冰,求生欲攀了上去,想活下來的伏黑惠將指腹抵在開機鍵上,指望奇蹟再次發生。
等一等。
沒能寫在信上的戀心拉住他,要他好好看看螢幕裡的人,還有沒有資格祈禱。
對那個人產生情慾的你,有資格眷戀從前嗎?
念頭翻覆不過幾秒,他又變回死意堅決的伏黑惠,往海裡靠近幾步,直到褲管沾上些許海水。緩慢升降的冷冽順著小腿來回,猶如撫摸般勸退他,一來一回,竟有些溫暖。他輕笑一聲,覺得自己的感官大概是壞了,如果這個溫度算暖,屍體大概和剛出爐的麵包差不多。
回頭一瞧,日落已沒,情侶在昏黑中依偎彼此,就是不肯離開。
人不走,他也不好在這裡進行調伏,只得先回到岸邊稍作休息。儘管已經冷得有些難受,尋死受阻的怨氣攪和著,他把僅剩的外套扯下,單薄襯衫擋不住刺骨寒風,刺激之下,眼角打轉的淚水都快結成冰。他耐著痛,忽然覺得自己傻得可憐,沒人會因為一個國中生的愚蠢行為而拯救津美紀,他們始終是被世界拋棄的殘屑,降生或離去都無人知曉。
既如此,他還在這裡尋求什麼呢?
死得體面、死得合理、死得周全。不都是個死嗎。
情侶在沙灘上燃起火光。一片灰暗之中,唯獨那方星點鮮明。
他的心亦如此。
本不該出生的他,在最糟的環境裡,戀上了最糟的人。他卻一樣都無法阻止,只能任憑開頭延續,所以他長大、他打架、他喜歡上五條悟。
即便將信紙磨成粉末,早已長成的心思也無法回流。他害怕去想起記憶中的每一個五條悟,那是不屬於這副身軀的熱度,燙得怕人,甚至灼傷了他的靈魂。伏黑惠不過是像冰塊般隨時會溶解的存在,就算賭命去碰,也毫無意義,這點水氣沒辦法澆熄任何事物。
可仍燒著,就算使勁力氣,也無法停止想起。
體內最後一絲溫熱模糊視線,爭先恐後地滑落,他從沒有哭得這樣淒慘,從來沒有機會。
第二次的絕望比第一次更烈,原以為最慘的已經過去,沒承想是還算和善的開頭。
除了死亡還能相信什麼。
不是什麼都沒有了嗎。
受不了這個連死都沒辦法俐落的廢物。怒氣迫使他站起身,抬手賞了自己一掌,淚痕在黑暗中幾乎瞧不見,但他感受得出自己的狼狽。卡在臉頰上的淚痕嘲笑他的怯弱,覺悟為了反駁猛起,他毫不猶豫開啟手機,要讓五條悟答一道殘酷的選擇題。
他認為,這是比愛稍微溫柔一點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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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逆鉾刺穿喉嚨時,他放棄掙扎,全神貫注在理解反轉術式上,能在那樣的痛感下領悟天機,實在算得上幸運。他還記得被血填滿呼吸的窒息感,肌肉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只有心跳一下又一下地搏動,拼死拉住靈魂,留住腦袋思考的權力。有好幾個瞬間,他都以為下一秒就是最後,但他沒有心思去害怕,慌亂只會妨礙術式建構,他把所有的喜怒哀樂代謝掉,變成一具運轉術式的機器,才得以最強的名義活到今日。
五條悟的內裡是冷的,長年下著介於初雪與大寒間的冰霜,不是全然地冷冽,也不是些稍微偏寒,而是能夠慢步的雪天,誰走過都會留下腳印,可不久便會被新雪覆蓋消失。他得靠風景才能回憶起是否有人經過,至於何時到來,又何時離開,相比起來,並不那麼重要。
他不會稱自己為無情之人,因為那些雪從沒有融化,只是堆積起來,成為生命的一部分。他踩在上頭行走著,後來紛沓而至的他人亦同,所以他不會為殘酷的現實崩潰,因為雪終究會覆蓋而過,他的心會恢復原狀,繼續走著和平時一樣的路。
當另一把天逆鉾從天而降時,他根本來不及反應,抬頭尋找兇手,才驚覺有個例外一直坐在他的心上,遠離冰天雪地的規則,穿著單薄衣衫,身上連片冰晶都沒有,散著充滿生命力的碧光,像一片嫩葉,在無法誕育生命的冬日裡,好整以暇地落在上頭。
怎麼會?
他一直以為,自己先是走得太快,害小孩落了單。回頭尋覓後,怕小孩再次走散,於是拉起那雙手,放慢步伐,才得以在雪地裡共度至今。
沒想到,他不知何時捧起小孩,將他捧出寒冬,捧到了心上。
小孩成為了他的心上人,這是他千算萬算都沒想過的結果。
更沒想到的是,小孩拿出和父親截然不同的天逆鉾,用如出一轍的手法,瞄準自己放鬆大意的瞬間,只不過這回,遭難的是心臟,並且沒有任何實際有效的術式能拯救他。
五條悟是術式的天才,但在其他方面,就不是那麼完美了。
他不知道處理人心的方法。
打開手機,連上偷偷裝在小孩手機裡的定位程式。不可否認這有點變態,但他從很久以前就有股預感,覺著六眼並非萬能,孩子若潛伏在影子裡,自己便看不穿。
伏黑惠是影子,真心要藏,誰都找不到。
他不是跟蹤狂,也沒有過分的保護慾,沒事不會查看,只是害怕自己某天犯錯時,連補救的機會也沒有。那孩子沒有心寬到願意給他太多機會,甚至能隨時下手砍斷這份聯繫,不管花了多少心血編織成就,都豪不留情。
儘管小孩自己也會傷痛,但他寧願痛下去,也不願繼續沈淪。
他知道、他明白、他清楚。那是他養大的孩子,有多頑固,他都知道。
關機語音反覆響起,定位程式黯淡無光,無敵六眼此刻就是個瞎子,連自己唯一的孩子都找不著。雪地滲滿腥紅,彷若血花,小孩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沒有表情。他有好多問題想問,小孩卻只反覆強調一句話。
『津美紀就拜託您了。』
和初次見面時同樣,小孩的嘴裡、眼裡、心裡,都只有姊姊。
那你呢?
你怎麼辦呢?
不依賴我了嗎?
為什麼?
他敲遍鄰居的門,語帶威脅地盤問,任誰都感受得出來殺氣,但無論怎麼逼迫,答案都沒改變。
伏黑惠離開了。
狹小的屋內,五條悟努力填滿的衣櫃空了大半。同為男性的小孩接過不少舊衣裳,那些衣服看上去都還很新,表面原因是他不會穿同件衣服太久,實際上這些衣服原本就是專門添購給小孩的。他用這個藉口騙了好幾年,順帶讓小孩知道自己有多富有,小孩才自在穿上,而不是永遠堆在衣櫃裡,像供品一樣懼於碰觸。
小孩排斥接受好意的模樣,會令他想給予更多。毫無意義的誇張服飾、一年只派得上一次用場的正式和服、單純只有玩樂用途的裝扮⋯⋯漸漸地,小孩對他帶來的東西起了防備,可仍舊會在鼓譟下換上,而後便把正常衣服當作補償般,連句謝謝也沒有,理直氣壯地換上要價不菲的外衣。
——下次絕對不會穿了,不准再買!
——知道了♡
小孩嘖了一聲,懶得爭辯,之後刻意點了菜單上最昂貴的品項作為報復,又因為吃不完將剩菜默默打包帶走。
有時候,他會懷疑小孩是不是故意裝得這般惹人憐愛,用鮮美的餌吸引他的玩心,誘他一次次上鉤,直到被小孩收穫。
他的心思似乎在逃避些什麼,抬手敲了敲腦袋,覺得這天可太長了,精神幾乎到了極限,但還是得想想辦法找回他的孩子。最直觀想到的是詢問,可再探究,他發現與小孩有關聯的,只有自己和津美紀。
津美紀因詛咒沈睡,五條悟因詛咒忙碌,伏黑惠呢?
如同飄落的枯葉,無人問津。
留下的半張信紙邊緣雜亂,像極了刀鋒,他把小孩唯一留下的東西揉成一團,夾雜苦痛的字跡與夏油傑冷卻的血混在一塊,那觸感比詛咒噁心十倍,他想甩掉,手卻仍反覆搓揉碎屑,像在咀嚼五條悟的失敗,不斷反芻被搞砸的少許真情。
兩個選擇隨著動作在掌心來回交替,一是沈穩,二是癲狂。
一就是像個平凡人,一直打電話等伏黑惠回應。
而二——二有多瘋呢。大概就是瞬移撞爛一堆建築,把五條悟的錯誤發洩在這塊土地上,直到他找著伏黑惠。期間會波及多少人,現在的他可能不是很在乎。
一與二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但兩者間的距離並不短,只要此刻某根神經斷裂,他就會跨越那道無人追隨的坎,瘋狂地尋找他的孩子。
他可以想像那張撇著嘴的小臉,會毫不可愛地張口問他:
——為什麼不放棄?
——你可以手刃夏油傑,卻要假裝你沒辦法對伏黑惠置若罔聞?
不是的。這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哪裡不同?
因為、因為⋯⋯
——因為你殺了我父親?
⋯⋯不是。
——因為你對我有寄望?
不是。
——因為不想白費八年的心血?
不是!
雨水先是落在他的袖口,而後零落地散在大腿與衣襟。無下限能遮雨不是騙人,但沒必要,他設定術式接受沒有攻擊性的目標碰觸他,所以淋濕並不意外。可他從沒見過雨是這樣下的,狐疑地探了一下,濕滑溫熱,就算夏天都不會有這溫度,更別說是冬天了。
莫約五分鐘後,他才意識到,這是眼淚。
他想起小孩形容過他的眼睛像天空,生氣時灰暗,高興時亮堂,像陰雨無常的天氣一樣變化多端。
他問小孩是否喜歡,小孩愣住,過了一會才給出答案。
——晴天的話,喜歡。
聞言,他對小孩保證。
——那以後只要在惠面前,都是晴天。
小孩抿起嘴,眼神冷淡,只當它是玩笑,低頭繼續練習召喚手勢。他無奈地笑了笑,也跟著當作玩笑,不過心想如果小孩當真,他會努力做到的。
想起這個做什麼呢。
仰頭一望,天上只有月亮,微弱白光照著含有水氣的眼眸,晃得像星星閃爍。雨水淅岀了沈澱已久的情愫,湛藍眼底從未如此澄澈,可惜在晚景之下,只看得見夜色。
那聲「喜歡」並沒有被雪埋沒。
他掙扎地留住對方,那不僅僅是他的小孩,那是他的學生、他的初心、他的愛戀,就算刺在心臟的天逆鉾越過肉壁,幾乎插穿身體,他還是無法放手。
憋著痛,回應聲顫抖,字句裡還混著些許淚。
你是五條悟除了「最強」以外的一切。
我怎麼能放棄你?
空中掀起一陣狂風,老舊住宅被吹得搖晃,呼嘯聲穿梭在巷弄間,骨幹歪斜的腳踏車被撞倒,重量不足的瓶罐紙張全都翻騰起來,猶如天災來臨前的預兆刺激不少動物鳴叫,喧囂不已。他站在屋簷上,兩眼無神地望著遠方人聲鼎沸的夜,在那裡頭,無論是沈澱發酵的惡意也好、溫馨完滿的和樂也好,亦或是平凡普通的日常,只要沒有伏黑惠在其中,都毫無意義。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從不失衡的心裡刮起暴雪。他發現自己誤會了,感性一直都是贏的,並且會持續贏到最後。
找到你之後,我會跟你道歉的。
所以、你能原諒我嗎?
最後一次,他撥通了電話,只要屏幕暗下,便是預備的信號。
我會找到你的,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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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伏黑惠第一次給五條悟出題。
一直以來,他都跟在五條悟身後,走在對方陳列好的道路上前進,他沒有太多選擇,也無法從五條那裡獲得什麼解釋,以致於他到很大的時候才知道脫離常規的路有多難走。上層的壓力、御三家的傳統、對繼承者的要求,因血統而必須承受的壓力和指望,全被擋在破舊的居住區外,他平凡地、有些庸碌地活著,從未想過那些事情會與自己有所關聯。儘管血脈是父親留下的唯一事物,他還是走在五條身後,躲在無下限裡安穩度日,用不著思考或擔憂,只管遙望背影,邁步成長,努力不被拋得太遠,迷失方向。
他的術式是影子,漆黑之中潛伏著他的戰友,每次召喚時,他都會伸手摸摸那些具現化的動物。影子該是冷的,但式神們卻帶有溫度,存在與否聯繫著他的生命,即便遭破壞也能被繼承,直至死亡消散這股力量。
最開始他認為,自己是五條影子裡其中一隻預備好的式神,等到時機成熟,他便會放自己出來走在前頭,為他探勘危險,替他奮戰。五條許他先欠著報酬,終有一日需要伏黑惠用生命還債,所以才會對伏黑惠處處照顧,就像自己有時候也會想餵食玉犬,搓揉稱不上滑順的毛髮,明知有更可愛的狗在外頭,但終究比不上時刻在他影子裡的同伴。
他接受了這個概念,順帶接受了五條的好意,並為將來可能出現的立場轉變做好心理準備。他想,在那天來臨之前,應該還有任性的空間,所以在遇到危險時選擇撥通五條的電話。
那句充滿嘆息的回應,徹底打亂了伏黑惠預先設想的套路。他不懂為什麼五條期待他撒嬌,明明要求一個小孩不要被最強的跑者丟下,為何又期盼他像個孩子似地依賴?
他不懂啊。不懂那個夜晚的擁抱是真心還是假意,不懂心裡的搔癢從何而來,是因為他無法真的溶解成影子與主人結合,才會渴望被再次擁抱嗎?
現在他懂了,所以必須結束這一切,因為這是錯的、肯定不在五條悟的規劃裡。他欠對方太多,但又因私情躊躇,才想藉著五條當初的方式,逼迫自己下決斷。
白光刺著才剛習慣黑暗的雙眼,睫毛像防禦般快速抖動,視線過了一會才成功聚焦。時間比想像中還晚,他忽然害怕對方已經睡了,手在冷風中僵得有些笨拙,通紅指尖緩慢地碰觸按鍵,還輸錯了幾次密碼,險些把手機給鎖上。
腦中翻攪著幾個問句,他不想太矯情,也不想太苛刻,最好能偽裝成一句平凡的疑問,才驗得出五條悟的真意。他不指望自己能在心機方面贏過對方,只能循個最好的時點,趁虛而入。
知曉伏黑惠的心意後,如果五條悟仍願意照看津美紀,他就能放心去死。
如果五條悟不願意,他便會老實活下來,靠自己的力量拯救津美紀。
分歧很簡單,重點在於埋藏對應的結局。
——如果我喜歡上你,你還願意繼續照看我們嗎?
心底早有了預設的答案,憑藉對五條悟的信任,他相信結果會如他所料。
手機忽然在掌中震動起來。
是五條悟。
情況出乎意料,他嚇得差點摔了電話,腦中反覆確認自己沒忘了選項後,滑開了接聽按鈕。
也許是訊號不好,雜音比平時多上許多,加上海風和潮汐,他開始擔心在這種環境下能否好好說上幾句,對方大概是在任務途中偷閒打來,說不定沒幾下就得掛斷,得速戰速決才行。
才剛這麼想,電話的另一頭便突然安靜下來。
『⋯⋯惠?』
機械修飾過的聲音聽來格外穩重,那是他沒有聽過的叫法,不是嬉笑也不是教訓,更不是從未出現的寵溺,而是從未有過的認真,甚至帶點訝異。他很乾脆地把一切歸為錯覺,平淡回應。
「五條先生。」
醞釀已久的情緒憑藉稱呼延展,依常理,他對五條的稱謂應該更加親近,但誰都沒有提出改變,習慣就這麼持續到今天,未來、甚至到死亡之時,都會是如此。
疑問在起跑線等候,等這聲換氣結束,結論不過十秒就會定案。
『現在開始一分鐘,保持這個姿勢。別動,也別出聲。』
五條忽然搶在前頭下了指令,反射神經讓他立刻像訓練有素的寵物般,停下所有思考照做。還不算正式咒術師的他意外有專業素養,前幾秒還在腦中蹦踏的私慾被抽離,換上應對詛咒與處理任務的思考模式,沈著地判斷可能出現的威脅。
咒靈在何處?
情侶一直沒有離開是不是因為無法動彈?
該怎麼救人?
需不需要下帳?
先用玉犬還是鵺?
呼吸隨之緊繃,他連一個指頭都不敢妄動,視線左右飄移確認地形,看見被攪成一團亂的鞋襪,不禁有些後悔,暗自祈求這不會妨礙到他待會作戰。
一分鐘不長,雙眼努力在有限的時間內處理周遭情報,察覺不到任何咒力或殘穢加深了恐懼感,究竟是什麼樣的詛咒能在四周潛伏這麼久,就連他集中注意也無法察覺異樣。
電話傳來凌烈的風聲,他知道五條正在戰鬥或趕路,瞬移的頻度前所未見,定是非同小可的緊急狀況,也難怪剛才的聲音那麼不同。
離時限只剩十秒,考慮到狀況的不明性,他決定使用最慣用的玉犬,希望至少能幫助他確認詛咒的位置,到時候再因應類型變化也不遲。
倒數五秒。
他做得到。訓練持續了那麼多年,式神同時使用或交替出擊都很熟練,沒問題的。
那人既然沒有下別的指令,只要遵從,一定會出現轉機。
強大而熟悉的咒力從遠方襲來,他沒想到五條會親自前來,這代表他不需要戰鬥。難道是自己落入什麼陷阱而渾然不知嗎?
倒數一秒。
呼吸幾乎跟著停滯,雖然五條的到來象徵生命安全,但不代表過程會完全無痛。五條不是捨不得他受傷的矯情長輩,而是那種會嬉笑慘況的無情大人。
至少不用做什麼,一切交給那人處理,很快就會結束的。
零秒。
到點的瞬間,忽然出現的促風竄進氣管,他來不及喘息,口鼻便被捂在憑空出現的黑衫中。五條悟抱住他,掌心貼在後腦婆娑,另一手扣住胸膛,力量衝擊之下他腿軟了一陣,本該顛簸或晃動的軀體文風不動。他幾乎被五條悟架住,雙腳勉強踮著勾住地面,頰邊傳來劇烈鼓動的噪聲,問號在腦中奔騰了又一個分鐘,要不是他自己的臟器也奔騰起來,恐怕要再幾小時才會發覺那是五條悟的心跳。
原來五條悟有心,還能用這種方式證明啊。
這是他腦中第一句順利成章的話語,之後才想起咒靈與任務,驚覺狀況不對開始掙扎,著急想問對方緣由,雙手推了又敲,怎麼樣都得不到反應。他開始慌了,這跟他所知的五條悟相差太多,甚至懷疑對方是假想咒靈,如果上當叫了名字,就會被捏個粉碎。
他沒有六眼那樣好的視覺,但熟悉的氣味與咒力殘穢否定了這個可能,眼前人是貨真價實的五條悟,並且毫無理由地抱著他,感覺非常非常地疲倦。
罪惡感悄悄地滲出,尋死衝動如海浪收波時隨沙流走,興許是愛戀讓他起了狂妄的想法,暗自認為這個狀況與自己的消失有所關聯。
他輕柔地、像在試探龜縮起來的野貓,關心地垂問。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
他否認得很快,又像那天一樣悶了口漫長的氣,再次覆誦,語氣輕快了很多。
「幸好沒有。」
「那請放開我,很擠。」
「再一下就好。」
——不行、不行再更多了。
心跳緩了下來。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錯開一拍,在兩人之間形成只有彼此能感應到的節奏,如滴落的露水,規律地落入土裡,作為養分吸收,引燃最後一絲力道。
五條鬆開他,用雙手捧起他狼狽的臉,他看見天空染上紅光,自己的模樣烙印在上頭,好似被雲朵包圍,隨之而來的語氣亦輕柔無比,就像、就像在安慰龜縮起來的——
「對不起,惠。我讓你失望了。」
只一句,他知道五條悟猜透他離開的緣由。
他放棄了,他知道自己再也擋不住即將到來的東西,花獲得了盛開的力氣,把整顆心給撐開,滾燙的水充滿其中。他的戀心完成了,就在五條悟向他道歉時完成了。
都怪他做了太多不必要的事,給了伏黑惠太多不必要的東西,才會變成這樣。
擅自替五條悟決定的路崩塌,他徹底被這股慾望困住,沒辦法移除了,這輩子都殺不死。
那無疑是詛咒,是此生任人擺佈的詛咒。
他切斷了心思,不敢去思考未來會有多苦,至少此刻此刻,他的確獨佔了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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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帶到溫暖的地方後,他笑小孩淒慘的樣子,用最暖的衣料罩住他,給他上藥膏,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拉著小孩躺在鬆軟的被窩中,終於產生睡意。
他在心裡寫了封回信給伏黑惠這個傻孩子。
我跟你說啊、你聽我說好嗎?
你是我夢想的起始。我選擇你,因為我們有奇妙的緣份。你爸爸差點殺了我,卻又把你託付給我,而你居然從那不要臉的父親那繼承了可以殺死我的術式,命運簡直是把你畫了紅線又上了螢光,我就是想移開視線也沒辦法。
你同時也是我可愛的學生。我教導你,因為我想培養強大可靠的夥伴,我不想跟你距離太遠,所以叫你別被我拋下,我知道你很努力,但久而久之,我發現你沒被我拋下是因為我停下來等你。我不知道這算是退步還是成長,總之你還在我的附近,這很好。
然後那晚,你成為我的孩子。我毫無理由地疼愛你,甚至不小心綁住自己。人家說單身就該自由自在,我卻情願被你銬上,好像我才是你真正的父親,因為沒發現你而被上天懲罰,不但派最強的普通人來暗殺我,還讓唯一的摯友離開我,逼我去迎接你。
除了這些還有哦,很誇張對吧?
你還是我的心上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捧著你上去的,你或許還趁機踹了一腳,我都傻笑裝不知道,直到你離開。
我已經把能給你的都給了,所以啊、你別想把津美紀託付給我,我可沒辦法娶她。
你問為什麼?那當然是因為⋯⋯
因為我喜歡你啊。
他把這封信收進深處,如果哪天伏黑惠願意把那朵若隱若現的花交出,他會回信的。
五條悟發誓,在那之前,他不會再看丟他。
END.
這是一個發現戀心的故事,就這樣而已(炸)
五條仗著兩人關係穩固,所以把心思全放在夏油上,結果顯些失去伏黑惠。這一插曲逼出了五伏二人的真心,發現對彼此存有愛慕之意。
第一次寫五伏花了很多天,本來打算趕在惠生日那天寫出來,但我實在文筆不好,直到今天才寫完,最後還是沒寫出想要的感覺。(生日想看惠自殺到底是什麼思路呢)
我一直認為五條的箭頭比惠大得多,因為大人和小孩要一直相處下去,這樣不對等的愛意是必須的,大人必須讓著小孩、寵著小孩,才能讓小孩對大人產生依賴。
這篇就是在這樣的概念下寫出來的,看起來有點親情向(?),但五伏之間的感情本來就混著親情,正因為如此才衍生出那麼多青春傷痛文學,因為這是難以更近一步,卻又無法疏遠的愛。
最後五條很高興,因為惠在最後一刻出現了。這也是他第一次跟誰真心道歉,因為他讓惠難受了。
結尾有點沒力,我好不會寫高潮(哭)希望有人能懂這種放在心頭疼愛的感覺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