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海豚@uid_13028

[咒術迴戰│五伏] Bloom [G]

粉紅海豚@uid_13028
《Bloom》(上)

x關於伏黑惠尋死的故事
x有五和夏的友情描寫
x寫到最後才發現百鬼夜行是日落時候的事所以時間軸被我改了(欸
x許多捏造注意
x好像太愛哭了所以ooc預警

  -

  津美紀的病床旁有光。

  即便在破爛的公寓中,即便在他人眼中,他們只算是苟且偷生的螻蟻,在無人問津的房中苟活,津美紀也喜歡讓床靠著窗。她總是嘟嚷著陽光有多少好處,能夠祛除去悶臭的濕氣、趕跑不請自來的蛇蟲鼠蟻,還能省點電費,換來一小碗足夠兩個孩子吃飽的丼飯。
  他知道,這些神奇的效果不是來自陽光,而是源自陽光下的津美紀。

  津美紀才是光。

  他上前把窗簾拉得更開,光照上津美紀的面容,纖長的睫毛連一下都沒有顫抖,只是融入金色之中,彷彿正隨之消散,成為空氣中飄浮的微塵,化為光點溶解。
  他始終坐在光照不到的一側,靜靜地看著津美紀。

  津美紀是光。

  同質的事物混在一起,在物理觀點上並沒有減少,但當他再也無法區別光與津美紀時,就等同失去了津美紀。

  可津美紀喜歡光。
  可津美紀是他的光。

  -

  家裡只剩他一個人後,採買變得有些困難,一人份的食物太過昂貴,多人份的食物又總是無法在期限內處理完。他想起津美紀說過他長大了食量也沒什麼變,雖然不會花更多錢,但為了怕那個人突然來,總是得多買一些,他如果能幫忙吃,就不用擔心過期的問題,要是能順便因此再長大一些也不錯。
  要是突然來,隨便給一碗砂糖打發不就好了。不久前剛被狠狠教訓過的他是這麼想的,但他看了眼砂糖的價格,決定將量從一碗減成半碗。
  津美紀總是會多替那個行蹤不明、隨心所欲的人多加考慮,換作是他,一定當成那人永遠不會再來,要是不請自來就趕他走,或要求對方帶他們出門去吃頓好料。

  ——惠真是的,明明五條先生來的時候,最高興的就是你了。

  每次津美紀都會這樣吐槽他,害他下一次見到那個人充滿玩性的笑容時,總忍不住更火大。
  他看了眼架上的砂糖,轉過身去取了便宜的糖果綜合包,和一人份的食材放在一塊,不帶情緒地到櫃台結帳回家。

  五條悟已經兩個月沒有來過了。
  上次見面是在津美紀的病房,他用繃帶蒙著眼睛,以前偶爾會透出來的天藍色被牢牢封住,像是怕被誤會成玩笑,他難得正經地坦白——他無法幫津美紀解咒。
  最強也解不開的詛咒。
  他不是沒有在夜裡獨自一人時懷疑過,五條悟根本是懶得為他們再費心思,才連個藉口都不想,其實這世上就沒有五條悟處理不來的事情,只有他不想處理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那他願意用一切方法去懇求他,為他說過所有尖酸的話語道歉,為自己的無能道歉,發誓會賭上性命變得更強,強到不被他拋下。他害怕津美紀又會因為他失去了什麼。因為他不夠好,沒辦法留住五條悟,沒辦法換來五條悟的一絲憐憫,沒辦法讓五條悟回頭看看他。
  他又一次連累了津美紀。
  十四歲的他和六歲的他一樣,只懂得蜷縮在壁櫥旁,與影子融合在一塊,祈求被黑暗吞噬。

  影子之中的,神明。

  手自發性握拳抬起,緩慢滲出不符合實力的咒力,伏黑惠生來就知道如何步入黑暗。
  咒語梗在喉間,毫無血色的雙唇散出熱氣,只需一聲,就能從津美紀被針對的現實中離開;只需一聲,就能從被五條悟拋棄的絕境中解脫。
  沒有人,能夠,阻止他。
  他在內心咒罵自己的膽怯,無論幾次,話語就是擠不出來,痛苦攢著心臟施壓,把濃稠黏膩的天真擰出,反覆告訴自己,除此之外,都是地獄。
  不知掙扎了多久,他才驚覺被擰出的只有眼淚。恍惚間,他看見自己與津美紀依某人的要求收拾行李,兩個小小的孩子背著行囊,跟著白色背影,微笑與破爛的居所道別。
  那是他們第一次去遊樂園玩,五條悟連一聲招呼都沒打,在天剛亮的週日清晨闖進來,連學校都請好假,說是要帶他們去瘋玩幾天。那次帶回來的紀念品是津美紀的珍藏,一直躺在抽屜深處,裝在吃完的伴手禮盒中,也許還帶點甜味。

  如果弄壞了,津美紀會生氣的吧。

  霎時,他明白自己軟弱的緣由。

  -

  計畫很簡單,他要朝北,乘坐最早一班火車,搭到終點站後,找個人煙稀少的地方自盡。
  他不會承認自己要去「自盡」,他只是想死得有原因,輸給無人能敵的式神,該是個讓人心服口服的藉口。讓五條悟徹底對他失望後,對方也許會可憐津美紀有這麼個傻弟弟,就像幫助其他人一樣,去幫助津美紀。只要津美紀能得救,一切都無所謂。
  旅程不會太長,頂多一天一夜,需要的東西不多,但他想盡量撤走所有負擔,讓津美紀回家之後,不用煩惱如何處理他剩下的東西,他要消失得徹底,不拖泥帶水,才算得上合格的贖罪。
當他把自己為數不多的衣服塞成兩袋後,開始思考是否該跟五條悟說一聲。他見過一些壯烈卻無理由的死,不想成為不明不白的一員,必須讓五條悟知道,此行只求一件事。
  比起遺書,他更覺得自己是以請願的心態提筆。

  【親愛的五條先生】

  這個稱謂讓他從頭到腳都發麻到不行,恨不得直接燒掉信紙。想起他第一次見到五條悟,也有過類似的感覺。
  當他被湛藍注視時,覺得那雙眼睛透明得好像不存在,簡直像他界的生物,存在於概念之上,傲氣不足以形容分毫。他們有著先天上的格差,界線清楚地隔在那,有道他此生都無法跨越的牆。
  無人保護的孩子早就知道害怕無用,所以他佯裝鎮定,對著五條悟和那副閃過狡猾的小墨鏡,忍住遊走全身的麻癢,表現得像個不可一世的孩子,一點都不想跟對方有太多接觸。

  【感謝您這八年來的照料。】

  頭一年,五條悟對他的訓練堪稱折磨,年僅六歲的他被看不見的力量摔得顛來倒去,要不是有玉犬,在無數次的練習中學會了當小主人的墊背,他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活到長大。
五條悟不只一次地抱怨他有多弱,並順帶吹噓了幾句當年勇。有時同學會抱怨媽媽總是拿鄰家哥哥來比較,他對那種細微苦痛嗤之以鼻,畢竟自己被衡量的標準可是最強。
  他記得每一次五條悟失望的神情,像積著雨不落的陰霾天,在透明之下,深不可見的眼底,藏著更多露骨又刻薄的感想。
  為了讓津美紀幸福,他咬牙忍下這個男人的無情,然後在每一次的訓練中,都渴望玉犬能用尖牙刺破白皙的皮肉。最強在他眼裡比咒靈更不像人類,要是能流點血,他就願意相信五條悟有心。

  【雖然我從未達到您的期望。】

  毫無人性的鍛鍊在某一次發高燒的夜晚落幕。他沒有告訴五條悟自己生病,因為這聽起來只像逃避訓練的藉口,所以小小的他喘著氣,用比平時更不穩的步伐摔倒,再起身,最後終於倒下,式神溶解在影子中,因為施咒者失去了意識。
  再次睜眼時,他發現自己在醫院,到處都白得像那個人,他花了好一陣子才發現在床邊看書的五條悟。

  ——聽好了,惠。病人是不准訓練的。

  要不是我昏倒,你哪會這麼仁慈?
  反駁之詞含在舌尖,疲憊讓他沒有力氣去爭吵,默默點頭接受五條悟的教誨,想著之後如果他反悔,就用同樣的話去挑戰他。
  那天之後,五條悟似乎終於察覺到他們之間的差距,下手力道輕了許多,他終於能在跌撞的疼痛中,看見自己緩慢的進步。
  訓練逐漸上軌道,五條悟開始會看著他微笑。並不是說他在這之前從沒笑過,而是他開始會因為伏黑惠而笑。

  那時他才知曉,藍色眼睛裡原來是天空的模樣。

  【雖然我從來不知道您在想什麼。】

  五條悟心中有一塊揮之不去的黑影,那是他的焦慮來源,有時會向著伏黑惠發散,讓他受到無端的失望與挑釁。可他還來不及消沈,率先察覺自己失態的五條便會黏上來,用各種方法想辦法抹消過去。他會帶著預料之外的禮物,擅自挑選的家用備品,或是對兩個孩子來說根本吃不完的點心來到狹窄的矮房中,彎著腰嬉笑,彷彿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覺。

  ——惠,來試試這件衣服吧。穿上去看起來會壯一點唷。

  他很想告訴五條悟,自己不需要這些昂貴的東西,反倒想知道一件事。

  那片黑影,是什麼?
  我與它的關聯,又是什麼?

  【但我仍然相信您不會丟下我們。】

  作為監護人,五條悟留下了聯絡方式,可只有一次成功聯繫上。
  在學校打架闖禍,被老師逼著聯絡家長,他沒接;校外旅行需要家長簽章同意,也沒接。
  他對五條悟這個失敗的監護人不抱期待,那個號碼也失去救命稻草的用意,淪為推銷電話,看見來電顯示只想切斷。
  唯一的那次,是在調伏大蛇的那天夜裡。鄰居剛好在辦喪事,路上充斥著比平時多上兩倍的咒靈,他得讓兩條玉犬走在前頭,才能順利走到家門前,怎料到家後,玉犬卻不肯退開,對著門口不停低鳴。
  前方有詛咒。
  意識到這點後,他繃緊神經,謹慎地推開門,果然看見一隻身形詭異的咒靈在家中移動,深紫色的爛肉與矮桌摩擦,腥臭的津液斷斷續續落在地上,歪著扭曲五官看向他。
  幸好津美紀因為校外活動外宿,要是遇上這隻大約二級的詛咒,怕是已經遭難。
  不過,自己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調幅大蛇幾乎耗盡他的咒力,方才又使勁召喚了玉犬一段,體內早已枯竭,或許連蠅頭都祓除不了。

  他對想起五條悟的自己感到非常失望。

  儘管心底倔強不想低頭,無奈現狀不容許任性,他咬著牙,不抱期望撥通電話。
回頭想來,那時他從沒想過要是沒接通該怎麼辦,因為五條悟在他開始考慮前就接起了電話。

  ——『惠?』

  ——『家裡有、詛咒。我……』

  ——喂喂喂,這傢伙竟然在吃飯的地方亂爬?真是不會挑地方。

  話語方落,晚風隨著白髮青年呼嘯而至,他隨興地出現在伏黑惠身後,每次都像這樣,面上勾著令人不快的笑意,輕易吹散破壞日常風景的泥濘。明明是夏天,他卻感受到初雪般清新的寒氣,順著膨脹的血管攀爬,緩解緊張劇烈的心跳。一滴汗從額邊落下,稚嫩的靈魂對死亡恐懼後知後覺,意識到時已被某人悄然捧起,環在無限之內,隔絕一切卻容許他留下。
  他被五條悟摟在懷裡,成年人的臂膀精壯厚實,衣上沾滿外頭的喧噪氣味,又冷又暖,還帶著呼吸搏動。那是他第一次察覺五條悟是人,而且他的懷抱,竟比寒冬裡的暖桌更叫人依戀。他明明不冷,也沒有哪裡傷著,手卻不自覺緊抓質料上萬的襯衣。
  太多情緒在他小小的腦袋裡穿梭,找不到詞彙形容這份著實存在心裡的東西。

  一顆頭的重量壓著髮旋,悠然自得又帶點愉悅的聲音從上自下,順著髮根透入,震得耳膜轟隆作響。

  ——終於讓你這個養不熟的小鬼撒嬌了。

  筆尖被紙頓住,鮮明過頭的回憶打斷思緒,他壓住胸口捫心自問。

  這是什麼?

  像沸騰的水般湧了出來、從心的破口漫了出來,滾燙又熱烈,原有卻多餘,滲得人渾身發顫,呼吸慌亂。

  不是的、不會,不可能。

  不可以。

  「———————————」

  把信紙撕爛。一半不夠再一半,直到變成細小的粉末為止,不能停手,千萬不能停手。
忘了它、消滅它、摧毀它。最開始就不該寫什麼鬼信,真他媽的餿主意。

  通宵一夜的烏青纏在眼下,他頭也不回,只留下一行字。

  『津美紀就拜託您了。』

  -

  他正在洗去手上屬於夏油傑,但和旁人並無二致的血。
  眾所周知,五條悟是個半瘋子,隨著年紀增長還添了傻氣,那是他率性而為的表現,理性和感性都確實存於體內,可他並無如控制咒術般掌握心緒的興致,所以高興就鬧騰,生氣也可能鬧騰,全看當下誰能在他腦中拼比得勝。
  下手了解夏油傑時,他想是理性贏了,因為那是他一生的摯友,既無前人,也再無後人。
  但對於如何處理夏油傑遺體一事,大約是感性佔了上風,下得了殺手的他,卻連一下遺體都碰不得,拳頭用力攢在口袋,心想將其留給信徒也好,畢竟對方的歸處已不在此,生前沒能尊重的,至少死後留點餘裕。

  他不感到抱歉,也從未覺得有責,只是命數使然,只是緣分已盡。

  除去血垢的雙手在燈光下發白,他不能揣著沈重的顏色捧起那個孩子,人生的樣貌有很多種,他早已決定要讓那孩子自行選擇想要的路,實踐這生寥寥無幾的傾聽。
  正式見面前,他在遠處用六眼觀察過那個孩子,當與無下限相生相剋,傳說中漆黑多變的術式情報到達時,他忍不住大笑起來,有些信了所謂「命運」。

  伏黑甚爾的話又在腦中迴盪過一遍。

  ——輸贏才剛開始吧?

  頻死之際領悟的興奮感再次晃動神經,他與死敵的競爭才剛剛開始,最強如他,往後十年都不會無趣,因為他要親手培養仇人之子,親手培養能夠殺死他的家族世仇。
  多麽背離正論的故事,比摯友背道而馳更加精彩絕倫。

  那時候的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以這種形式栽在小孩手裡。

  臭小孩渾身帶刺,極難親近,但又成熟得很好溝通,該做就做,一句抱怨都沒有,滿腦子都是溫柔善良的姊姊。影法術簡直在形容小孩的個性,像影子一般,緊緊依附在他人之下,不存在獨活的思考,一切只為姊姊。
  奇怪嗎?好像也不意外。
  比起小孩之後帶給他的驚喜,這可以算是通常之理了。

  收尾結束時天剛擦黑,聖誕夜的氛圍離高專遠得很。他為了應付夏油傑,錯過了小孩的生日,幸好小孩也不是個熱衷過節的人,津美紀沈睡的現在,怕是更沒有心情,所以錯過再補就行,他畢竟有更要緊的事情。

  如今事情終於了解。他想,自己可以去那個家裡了。

  拆下有些麻煩的白色繃帶,換回習慣的髮型和墨鏡,一米九的男人伸手攔了車,折手折腳地塞進後座,吩咐完地址後便依著車門休息。倦意一陣一陣,看著來回過好幾次的路途,小孩虛弱的模樣浮現在車窗玻璃上。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小孩是個脆弱的生物。
  緋紅不自然地遍佈面容,呼吸微弱,手腳冷得像磁磚,怎麼叫喚都沒有回應,影子裡的式神也了無生氣,他抱著小孩不知所措,著急打給硝子求助,換得一個理所當然的答案。

  ——發燒了吧?帶他去醫院應該很快就能好。

  他是刀槍不入的神人,養尊處優的少爺,但發燒這種事還是遇過幾次的,怎麼就給忘了呢?
或許是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生病的模樣,才忘了對孩子來說,發燒甚至能要命。他是不信這個年歲的孩子會如此脆弱,不過看見那奄奄一息的模樣,還是忍不住收緊雙手,趕著送到附近的醫院裡。護士們狐疑地打量他,想說的話含在嘴裡,最終還是沒有出口。他想起小理子同學們的反應,不以為然,可當醫生一開口,他才明白一切目光和他的帥氣外型並無關聯。

  ——為什麼拖到現在才來?孩子都病成這樣了,你沒發現嗎?

  年邁醫者像極了討厭的咒術界高層,平時,倨傲的他對於高層的種種質疑都能輕易駁回。可這回,面對醫者的責問,他啞口無言,愣愣地坐在原處,任由醫者從手中帶走小孩。
  回過神來,他已經命伊知地推掉所有的工作,獨自坐在小孩的床邊,看著小孩的呼吸因藥物作用趨於平緩,模樣終於和正常安睡沒兩樣。
  他鬆開被責備後一直積著的那口氣,突然想起他從沒見過小孩睡覺的模樣,可這不是他的錯,是敏感排外的小孩屢屢拒他於門外,那麼沒見過不是理所當然嗎。
  後來小孩順利康復,他本想訓一訓那頑劣的逞強,奈何小孩方醒時望向他的眼神實在純粹,硬是把難聽的重話全都堵了回去。
  臨走之前,醫者叫住他,用老前輩的身份,告訴他一句養孩子的宗旨。

  ——孩子不會有錯,錯都錯在大人不懂孩子。

  這句話像是當頭棒喝,告訴他小孩這一年來不理想的成績,全都是他的錯。
  他以為自己有耐心陪伴蹩腳的練習就已經仁至義盡,沒想到還遠遠不足,難怪小孩總是像刺蝟似地防著他,見到他不但一個笑容也沒有,甚至帶著殺氣在訓練。
  養孩子這麼難、這麼不講理的嗎?
  最強的五條悟從沒有盡力去討好過誰,現在要為了一個小毛孩攬下一切,這是他從未想過的代價。小孩的錯都是他的錯,小孩的不好都是他的不好,這次也是,小孩生病倒下並不是錯在小孩逞強,而是錯在他沒發現小孩在逞強。
  想起小孩被抱走,心裡不甘卻不得不承認的無奈,他勉強接受了這一宗旨,重新檢討他與小孩的相處。修正練習強度、加入練習以外的玩樂、關心能力以外的瑣事,許多他都做了。雖然有時會壓不住剛烈性子,懷念起與夏油傑自然契合的相處,態度惡劣地碎嘴兩句,可他總會盡力補救,長久下來,小孩在他面前果真放鬆許多,雖然還是板著臉,擺出不歡迎的態度,至少殺氣不曾再出現,也算是一大進步吧。

  這樣說來,他算是又逃過死劫了嗎?
  看著和仇人一模一樣的面容,忽然有些慶幸自己接納了醫者的意見,同樣的事要是再來一次,失敗者確實是五條悟。

  而他真正發自內心相信那句話,是在小孩第一次回抱他的夜晚。

  他承認,自己不是個稱職的監護人,有時會漏接小孩的電話,偏偏小孩討厭碰壁,打了那麼幾次就再也不打來,還得他主動隔三差五地問候,才能得知小孩需要監護人的時候。
  那天,要外宿的津美紀偷偷拜託他來陪小孩睡一晚,畢竟小孩才小學五年級,就算大了五歲也還是小孩,自己一個人在家,做姊姊的總是會不放心。
  因為小孩彆扭,要是事先說自己會來,肯定不被接受,還會戰戰兢兢地防著他。於是他特意將調伏大蛇的時間對上,才能順理成章待得晚些,最後在小孩疲累時出現,想必也不會多花心思去爭辯。
  等待小孩回家時,他接到意料之外的電話,馬上明白小孩遇到困境,立刻瞬移到小孩身後,學習醫者溫柔的動作,把小孩捧了起來。
  溫柔地、當成是脆弱的珍寶般,捧起他。
  祓除很快結束,他感受到衣服傳來詭異力道,不可置信地往下一瞧,小孩竟埋在他的懷裡,抓著衣料微微發顫。
  那瞬間,他不是想笑話小孩的失態,也不是擔憂小孩是否受傷,更不是抱怨昂貴的衣料會被扯壞。

  他想明白了那句話。

  孩子會有錯。
  但我的小孩,永遠沒有。

  彷彿受驚的是大人一般,輕捧的力道加重了幾分,他用下巴扣著小孩頭頂,在帶有影子殘穢的空氣中,嗅到樸實簡單的氣味,細柔髮絲蹭得臉頰搔癢。他闔上雙眼,口鼻埋沒在吐息餘溫,止不住五官間蔓延的微酸。

  哪怕下一秒,小孩會和父親一樣掏出天逆鉾,他都沒有半句怨言。

  情願赴死的憐愛感滲入骨髓,流動在血脈之中,超越是非對錯、善惡倫常,構成他與小孩無形的聯繫,取代血緣之親,把五條悟綁得緊實,無論怎麼增加減少乘上除去,永遠會剩一個伏黑惠。
  那一夜,他依著小孩入睡,忽然覺得要是失去了這份聯繫,想死的說不定會是他。
  所以,能夠蓋過夏油傑觸感的,只有小孩的掌心了。
  因為他從沒想過讓夏油傑得逞,但如果小孩要與世界為敵,他說不定會站在小孩身前阻擋全世界。
  為了不去回憶起那三年的青蔥歲月,在夜晚被曾經的快樂磨得粉碎,他必須在伏黑惠身邊,不斷提醒自己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殺了他。

  小孩會守住五條悟的心,讓他今後提起夏油傑時依然能笑著說——

  他是我一生唯一的摯友。

  -

  據目擊的人說,有兩個人先後離開了這間屋子。

  一個是搬著家當,猶如逃跑般腳步倉促的少年。
  一個是提著伴手禮,盯著半張信紙失魂落魄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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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m》(下)

  從死意中綻放的情意。

  -

  路邊的販賣機有幾罐他沒見過的飲料,看起來冰涼得很,不適合這個季節,但也沒被撤下。倒是紅豆湯哪裡都有,他搓了搓手中溫熱的罐子,猶豫要在涼透前喝下,還是索性當成熱水壺暖手。

  他扛著行李走在路邊,有些點眼,被陌生目光打量時不禁後悔起自己的愚蠢,早知道就找個地方將東西處理掉再出發,狼狽地拖著行囊,哪有一點雲淡風輕的樣子。

  根據記憶,適合調伏的地點就在不遠處,之所以不確定路線,是因為他把手機給關了,當他寫完那封無比羞恥的信,就決心要斷絕和這世界的所有聯繫。

  這句話看似壯烈,但他與世界的聯繫,本來就只剩津美紀和五條悟,一個無法聯絡,一個不願聯絡。

  他本就是半個死人,從被恬不知恥的父親拋棄之後,一直都是。

  離開家快一天,他在車上睡過,此刻精神還不錯,大概是離了那令人憂鬱的日常,連心情都跟著輕鬆起來。四周荒地居多,幾棟建築零星散佈,偶爾有車輛經過,風景被晚陽橘光籠罩,他走在靠海的那側,看著光線被波浪打碎。沒什麼人會去探冬天的海,那水溫恐怕不到十度,但他想,或許去踩踩水,讓奇怪的感情冷卻後,就不會再害怕想起那人了。

  念頭拉著腳步,本來就打算在海邊調伏的他放棄好走的道路,朝著海的方向,循著小徑彎來拐去,衣服都被枯枝拉破了幾個口子。他踏著滿是石子的路,一下拐到一下滑腳,有種小時候尋覓近路的冒險感。夕暮逐漸暗淡,他放空腦筋,假裝有煩人的聲音在四周打轉,總算在天只剩下地平線那點光時來到沙灘。

  死亡的過程跟日落很像,生命隨著時間黯淡,逐漸被夾縫吞噬,最後又刺眼得有些燦爛。

  把行李丟在岸上,他抬手舒緩筋骨,海風又刺又凍,吹得臉頰生疼,把所剩不多的困倦全都帶走。他很少這麼有動力,像是要打一場令人興奮的架,血氣與寒冷叫囂著對撞,疼痛不過是點綴,彰顯軀幹裡被生命包覆的骨架。他瞧不起只有這點程度的嚴冬,抖肩甩下了一件大衣。

  天還沒全黑,不到行動的時候,他往海浪走近幾步,笨拙地試著用腳把鞋襪踩落。津美紀從來不允許他這樣做,說那是不珍惜物品的粗鄙作為,踐踏了贈送者的心意,他想跟津美紀說那人不會在乎幾雙便宜的鞋,身子卻老實蹲下,用手小心地脫下鞋襪。

  腳上的鞋是他自己買的,沙子在嘗試的過程中混入鞋底,最後整個腳都沾上沙子,一團混亂。他抬頭張望,沒聽見津美紀抱怨。

  沙裡有不少異物,隨著洋流而來的碎枝與貝殼,雖是將死之人,還是下意識躲著那些會割傷人的尖銳,小心前進到帶有濕氣的沙泥區。海水比想象中冷,他站在波浪有機會打上來的交界處,意外發現遠處有人影。看來像一對情侶,兩人牽著手,女孩靠著男孩的肩頭,有一步沒一步地走著。

  胸口一度冷卻的東西,又開始蠢蠢欲動。

  他趕緊將頭轉了過來,邁開腳步直接踏入浪中,海水強而有力,回流時像是要將他拖走,他踉蹌幾步,險些落了水。

  五條悟也帶他來過海邊。

  回憶總是出現得如此突然,他經歷的事情很多都跟五條悟有關,所以那張臉時不時就會闖入思考中,就算他並不想記起來,大腦還是自作主張回放。

  五條悟喜歡在炎夏的海邊吃冰,他和津美紀在海裡享受涼爽時,五條悟賴在岸邊,抱著用各種方法才成功運過來的一大桶冰,一勺一勺往嘴裡送,對兩個孩子玩耍的模樣完全不感興趣。

  趁他對五條悟無言之際,津美紀從背後偷襲,不小心將一桶子水都淋在他頭上,亂翹的地方全塌了下來,他像淋濕的小狗一樣甩開水珠,沒想過回擊,默默走回岸上,想用清水洗一洗臉。

  ——唔啊!?嚇死我了!惠,你快把頭髮擦乾啊!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哪一處可怕,竟嚇得五條悟把勺子給弄掉了,連冰淇淋都顧不得,隨手抓起毛巾一頓亂擦,最後連不該翹的頭髮都跟著翹起來,把回來關心的津美紀給逗樂了。

  那時他自然是很不悅的,如今想起來,倒是段不錯的往事。

  凍得發紅的手伸到褲袋裡,拿出沈默已久的手機,希望和期待一瞬間蓋過濃厚的絕望,成了心海浮冰,求生欲攀了上去,想活下來的伏黑惠將指腹抵在開機鍵上,指望奇蹟再次發生。

  等一等。

  沒能寫在信上的戀心拉住他,要他好好看看螢幕裡的人,還有沒有資格祈禱。

  對那個人產生情慾的你,有資格眷戀從前嗎?

  念頭翻覆不過幾秒,他又變回死意堅決的伏黑惠,往海裡靠近幾步,直到褲管沾上些許海水。緩慢升降的冷冽順著小腿來回,猶如撫摸般勸退他,一來一回,竟有些溫暖。他輕笑一聲,覺得自己的感官大概是壞了,如果這個溫度算暖,屍體大概和剛出爐的麵包差不多。

  回頭一瞧,日落已沒,情侶在昏黑中依偎彼此,就是不肯離開。

  人不走,他也不好在這裡進行調伏,只得先回到岸邊稍作休息。儘管已經冷得有些難受,尋死受阻的怨氣攪和著,他把僅剩的外套扯下,單薄襯衫擋不住刺骨寒風,刺激之下,眼角打轉的淚水都快結成冰。他耐著痛,忽然覺得自己傻得可憐,沒人會因為一個國中生的愚蠢行為而拯救津美紀,他們始終是被世界拋棄的殘屑,降生或離去都無人知曉。

  既如此,他還在這裡尋求什麼呢?

  死得體面、死得合理、死得周全。不都是個死嗎。

  情侶在沙灘上燃起火光。一片灰暗之中,唯獨那方星點鮮明。

  他的心亦如此。

  本不該出生的他,在最糟的環境裡,戀上了最糟的人。他卻一樣都無法阻止,只能任憑開頭延續,所以他長大、他打架、他喜歡上五條悟。

  即便將信紙磨成粉末,早已長成的心思也無法回流。他害怕去想起記憶中的每一個五條悟,那是不屬於這副身軀的熱度,燙得怕人,甚至灼傷了他的靈魂。伏黑惠不過是像冰塊般隨時會溶解的存在,就算賭命去碰,也毫無意義,這點水氣沒辦法澆熄任何事物。

  可仍燒著,就算使勁力氣,也無法停止想起。

  體內最後一絲溫熱模糊視線,爭先恐後地滑落,他從沒有哭得這樣淒慘,從來沒有機會。

  第二次的絕望比第一次更烈,原以為最慘的已經過去,沒承想是還算和善的開頭。

  除了死亡還能相信什麼。

  不是什麼都沒有了嗎。

  受不了這個連死都沒辦法俐落的廢物。怒氣迫使他站起身,抬手賞了自己一掌,淚痕在黑暗中幾乎瞧不見,但他感受得出自己的狼狽。卡在臉頰上的淚痕嘲笑他的怯弱,覺悟為了反駁猛起,他毫不猶豫開啟手機,要讓五條悟答一道殘酷的選擇題。

  他認為,這是比愛稍微溫柔一點的詛咒。

  -

  天逆鉾刺穿喉嚨時,他放棄掙扎,全神貫注在理解反轉術式上,能在那樣的痛感下領悟天機,實在算得上幸運。他還記得被血填滿呼吸的窒息感,肌肉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只有心跳一下又一下地搏動,拼死拉住靈魂,留住腦袋思考的權力。有好幾個瞬間,他都以為下一秒就是最後,但他沒有心思去害怕,慌亂只會妨礙術式建構,他把所有的喜怒哀樂代謝掉,變成一具運轉術式的機器,才得以最強的名義活到今日。

  五條悟的內裡是冷的,長年下著介於初雪與大寒間的冰霜,不是全然地冷冽,也不是些稍微偏寒,而是能夠慢步的雪天,誰走過都會留下腳印,可不久便會被新雪覆蓋消失。他得靠風景才能回憶起是否有人經過,至於何時到來,又何時離開,相比起來,並不那麼重要。

  他不會稱自己為無情之人,因為那些雪從沒有融化,只是堆積起來,成為生命的一部分。他踩在上頭行走著,後來紛沓而至的他人亦同,所以他不會為殘酷的現實崩潰,因為雪終究會覆蓋而過,他的心會恢復原狀,繼續走著和平時一樣的路。

  當另一把天逆鉾從天而降時,他根本來不及反應,抬頭尋找兇手,才驚覺有個例外一直坐在他的心上,遠離冰天雪地的規則,穿著單薄衣衫,身上連片冰晶都沒有,散著充滿生命力的碧光,像一片嫩葉,在無法誕育生命的冬日裡,好整以暇地落在上頭。

  怎麼會?

  他一直以為,自己先是走得太快,害小孩落了單。回頭尋覓後,怕小孩再次走散,於是拉起那雙手,放慢步伐,才得以在雪地裡共度至今。

  沒想到,他不知何時捧起小孩,將他捧出寒冬,捧到了心上。

  小孩成為了他的心上人,這是他千算萬算都沒想過的結果。

  更沒想到的是,小孩拿出和父親截然不同的天逆鉾,用如出一轍的手法,瞄準自己放鬆大意的瞬間,只不過這回,遭難的是心臟,並且沒有任何實際有效的術式能拯救他。

五條悟是術式的天才,但在其他方面,就不是那麼完美了。

  他不知道處理人心的方法。

  打開手機,連上偷偷裝在小孩手機裡的定位程式。不可否認這有點變態,但他從很久以前就有股預感,覺著六眼並非萬能,孩子若潛伏在影子裡,自己便看不穿。

  伏黑惠是影子,真心要藏,誰都找不到。

  他不是跟蹤狂,也沒有過分的保護慾,沒事不會查看,只是害怕自己某天犯錯時,連補救的機會也沒有。那孩子沒有心寬到願意給他太多機會,甚至能隨時下手砍斷這份聯繫,不管花了多少心血編織成就,都豪不留情。

  儘管小孩自己也會傷痛,但他寧願痛下去,也不願繼續沈淪。

  他知道、他明白、他清楚。那是他養大的孩子,有多頑固,他都知道。

  關機語音反覆響起,定位程式黯淡無光,無敵六眼此刻就是個瞎子,連自己唯一的孩子都找不著。雪地滲滿腥紅,彷若血花,小孩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沒有表情。他有好多問題想問,小孩卻只反覆強調一句話。

  『津美紀就拜託您了。』

  和初次見面時同樣,小孩的嘴裡、眼裡、心裡,都只有姊姊。

  那你呢?

  你怎麼辦呢?

  不依賴我了嗎?

  為什麼?

  他敲遍鄰居的門,語帶威脅地盤問,任誰都感受得出來殺氣,但無論怎麼逼迫,答案都沒改變。

  伏黑惠離開了。

  狹小的屋內,五條悟努力填滿的衣櫃空了大半。同為男性的小孩接過不少舊衣裳,那些衣服看上去都還很新,表面原因是他不會穿同件衣服太久,實際上這些衣服原本就是專門添購給小孩的。他用這個藉口騙了好幾年,順帶讓小孩知道自己有多富有,小孩才自在穿上,而不是永遠堆在衣櫃裡,像供品一樣懼於碰觸。

  小孩排斥接受好意的模樣,會令他想給予更多。毫無意義的誇張服飾、一年只派得上一次用場的正式和服、單純只有玩樂用途的裝扮⋯⋯漸漸地,小孩對他帶來的東西起了防備,可仍舊會在鼓譟下換上,而後便把正常衣服當作補償般,連句謝謝也沒有,理直氣壯地換上要價不菲的外衣。

  ——下次絕對不會穿了,不准再買!

  ——知道了♡

  小孩嘖了一聲,懶得爭辯,之後刻意點了菜單上最昂貴的品項作為報復,又因為吃不完將剩菜默默打包帶走。

  有時候,他會懷疑小孩是不是故意裝得這般惹人憐愛,用鮮美的餌吸引他的玩心,誘他一次次上鉤,直到被小孩收穫。

  他的心思似乎在逃避些什麼,抬手敲了敲腦袋,覺得這天可太長了,精神幾乎到了極限,但還是得想想辦法找回他的孩子。最直觀想到的是詢問,可再探究,他發現與小孩有關聯的,只有自己和津美紀。

  津美紀因詛咒沈睡,五條悟因詛咒忙碌,伏黑惠呢?

  如同飄落的枯葉,無人問津。

  留下的半張信紙邊緣雜亂,像極了刀鋒,他把小孩唯一留下的東西揉成一團,夾雜苦痛的字跡與夏油傑冷卻的血混在一塊,那觸感比詛咒噁心十倍,他想甩掉,手卻仍反覆搓揉碎屑,像在咀嚼五條悟的失敗,不斷反芻被搞砸的少許真情。

  兩個選擇隨著動作在掌心來回交替,一是沈穩,二是癲狂。

  一就是像個平凡人,一直打電話等伏黑惠回應。

  而二——二有多瘋呢。大概就是瞬移撞爛一堆建築,把五條悟的錯誤發洩在這塊土地上,直到他找著伏黑惠。期間會波及多少人,現在的他可能不是很在乎。

  一與二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但兩者間的距離並不短,只要此刻某根神經斷裂,他就會跨越那道無人追隨的坎,瘋狂地尋找他的孩子。

  他可以想像那張撇著嘴的小臉,會毫不可愛地張口問他:

  ——為什麼不放棄?

  ——你可以手刃夏油傑,卻要假裝你沒辦法對伏黑惠置若罔聞?

  不是的。這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哪裡不同?

  因為、因為⋯⋯

  ——因為你殺了我父親?

  ⋯⋯不是。

  ——因為你對我有寄望?

  不是。

  ——因為不想白費八年的心血?

  不是!

  雨水先是落在他的袖口,而後零落地散在大腿與衣襟。無下限能遮雨不是騙人,但沒必要,他設定術式接受沒有攻擊性的目標碰觸他,所以淋濕並不意外。可他從沒見過雨是這樣下的,狐疑地探了一下,濕滑溫熱,就算夏天都不會有這溫度,更別說是冬天了。

  莫約五分鐘後,他才意識到,這是眼淚。

  他想起小孩形容過他的眼睛像天空,生氣時灰暗,高興時亮堂,像陰雨無常的天氣一樣變化多端。

  他問小孩是否喜歡,小孩愣住,過了一會才給出答案。

  ——晴天的話,喜歡。

  聞言,他對小孩保證。

  ——那以後只要在惠面前,都是晴天。

  小孩抿起嘴,眼神冷淡,只當它是玩笑,低頭繼續練習召喚手勢。他無奈地笑了笑,也跟著當作玩笑,不過心想如果小孩當真,他會努力做到的。

  想起這個做什麼呢。

  仰頭一望,天上只有月亮,微弱白光照著含有水氣的眼眸,晃得像星星閃爍。雨水淅岀了沈澱已久的情愫,湛藍眼底從未如此澄澈,可惜在晚景之下,只看得見夜色。

  那聲「喜歡」並沒有被雪埋沒。

  他掙扎地留住對方,那不僅僅是他的小孩,那是他的學生、他的初心、他的愛戀,就算刺在心臟的天逆鉾越過肉壁,幾乎插穿身體,他還是無法放手。

  憋著痛,回應聲顫抖,字句裡還混著些許淚。

  你是五條悟除了「最強」以外的一切。

  我怎麼能放棄你?

  空中掀起一陣狂風,老舊住宅被吹得搖晃,呼嘯聲穿梭在巷弄間,骨幹歪斜的腳踏車被撞倒,重量不足的瓶罐紙張全都翻騰起來,猶如天災來臨前的預兆刺激不少動物鳴叫,喧囂不已。他站在屋簷上,兩眼無神地望著遠方人聲鼎沸的夜,在那裡頭,無論是沈澱發酵的惡意也好、溫馨完滿的和樂也好,亦或是平凡普通的日常,只要沒有伏黑惠在其中,都毫無意義。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從不失衡的心裡刮起暴雪。他發現自己誤會了,感性一直都是贏的,並且會持續贏到最後。

  找到你之後,我會跟你道歉的。

  所以、你能原諒我嗎?

  最後一次,他撥通了電話,只要屏幕暗下,便是預備的信號。

  我會找到你的,惠。

  -

  這是伏黑惠第一次給五條悟出題。

  一直以來,他都跟在五條悟身後,走在對方陳列好的道路上前進,他沒有太多選擇,也無法從五條那裡獲得什麼解釋,以致於他到很大的時候才知道脫離常規的路有多難走。上層的壓力、御三家的傳統、對繼承者的要求,因血統而必須承受的壓力和指望,全被擋在破舊的居住區外,他平凡地、有些庸碌地活著,從未想過那些事情會與自己有所關聯。儘管血脈是父親留下的唯一事物,他還是走在五條身後,躲在無下限裡安穩度日,用不著思考或擔憂,只管遙望背影,邁步成長,努力不被拋得太遠,迷失方向。

  他的術式是影子,漆黑之中潛伏著他的戰友,每次召喚時,他都會伸手摸摸那些具現化的動物。影子該是冷的,但式神們卻帶有溫度,存在與否聯繫著他的生命,即便遭破壞也能被繼承,直至死亡消散這股力量。

  最開始他認為,自己是五條影子裡其中一隻預備好的式神,等到時機成熟,他便會放自己出來走在前頭,為他探勘危險,替他奮戰。五條許他先欠著報酬,終有一日需要伏黑惠用生命還債,所以才會對伏黑惠處處照顧,就像自己有時候也會想餵食玉犬,搓揉稱不上滑順的毛髮,明知有更可愛的狗在外頭,但終究比不上時刻在他影子裡的同伴。

  他接受了這個概念,順帶接受了五條的好意,並為將來可能出現的立場轉變做好心理準備。他想,在那天來臨之前,應該還有任性的空間,所以在遇到危險時選擇撥通五條的電話。

  那句充滿嘆息的回應,徹底打亂了伏黑惠預先設想的套路。他不懂為什麼五條期待他撒嬌,明明要求一個小孩不要被最強的跑者丟下,為何又期盼他像個孩子似地依賴?

  他不懂啊。不懂那個夜晚的擁抱是真心還是假意,不懂心裡的搔癢從何而來,是因為他無法真的溶解成影子與主人結合,才會渴望被再次擁抱嗎?

  現在他懂了,所以必須結束這一切,因為這是錯的、肯定不在五條悟的規劃裡。他欠對方太多,但又因私情躊躇,才想藉著五條當初的方式,逼迫自己下決斷。

  白光刺著才剛習慣黑暗的雙眼,睫毛像防禦般快速抖動,視線過了一會才成功聚焦。時間比想像中還晚,他忽然害怕對方已經睡了,手在冷風中僵得有些笨拙,通紅指尖緩慢地碰觸按鍵,還輸錯了幾次密碼,險些把手機給鎖上。

  腦中翻攪著幾個問句,他不想太矯情,也不想太苛刻,最好能偽裝成一句平凡的疑問,才驗得出五條悟的真意。他不指望自己能在心機方面贏過對方,只能循個最好的時點,趁虛而入。

  知曉伏黑惠的心意後,如果五條悟仍願意照看津美紀,他就能放心去死。

  如果五條悟不願意,他便會老實活下來,靠自己的力量拯救津美紀。

  分歧很簡單,重點在於埋藏對應的結局。

  ——如果我喜歡上你,你還願意繼續照看我們嗎?

  心底早有了預設的答案,憑藉對五條悟的信任,他相信結果會如他所料。

  手機忽然在掌中震動起來。

  是五條悟。

  情況出乎意料,他嚇得差點摔了電話,腦中反覆確認自己沒忘了選項後,滑開了接聽按鈕。

  也許是訊號不好,雜音比平時多上許多,加上海風和潮汐,他開始擔心在這種環境下能否好好說上幾句,對方大概是在任務途中偷閒打來,說不定沒幾下就得掛斷,得速戰速決才行。

  才剛這麼想,電話的另一頭便突然安靜下來。

  『⋯⋯惠?』

  機械修飾過的聲音聽來格外穩重,那是他沒有聽過的叫法,不是嬉笑也不是教訓,更不是從未出現的寵溺,而是從未有過的認真,甚至帶點訝異。他很乾脆地把一切歸為錯覺,平淡回應。

  「五條先生。」

  醞釀已久的情緒憑藉稱呼延展,依常理,他對五條的稱謂應該更加親近,但誰都沒有提出改變,習慣就這麼持續到今天,未來、甚至到死亡之時,都會是如此。

  疑問在起跑線等候,等這聲換氣結束,結論不過十秒就會定案。

  『現在開始一分鐘,保持這個姿勢。別動,也別出聲。』

  五條忽然搶在前頭下了指令,反射神經讓他立刻像訓練有素的寵物般,停下所有思考照做。還不算正式咒術師的他意外有專業素養,前幾秒還在腦中蹦踏的私慾被抽離,換上應對詛咒與處理任務的思考模式,沈著地判斷可能出現的威脅。

  咒靈在何處?

  情侶一直沒有離開是不是因為無法動彈?

  該怎麼救人?

  需不需要下帳?

  先用玉犬還是鵺?

  呼吸隨之緊繃,他連一個指頭都不敢妄動,視線左右飄移確認地形,看見被攪成一團亂的鞋襪,不禁有些後悔,暗自祈求這不會妨礙到他待會作戰。

  一分鐘不長,雙眼努力在有限的時間內處理周遭情報,察覺不到任何咒力或殘穢加深了恐懼感,究竟是什麼樣的詛咒能在四周潛伏這麼久,就連他集中注意也無法察覺異樣。

  電話傳來凌烈的風聲,他知道五條正在戰鬥或趕路,瞬移的頻度前所未見,定是非同小可的緊急狀況,也難怪剛才的聲音那麼不同。

  離時限只剩十秒,考慮到狀況的不明性,他決定使用最慣用的玉犬,希望至少能幫助他確認詛咒的位置,到時候再因應類型變化也不遲。

  倒數五秒。

  他做得到。訓練持續了那麼多年,式神同時使用或交替出擊都很熟練,沒問題的。

  那人既然沒有下別的指令,只要遵從,一定會出現轉機。

  強大而熟悉的咒力從遠方襲來,他沒想到五條會親自前來,這代表他不需要戰鬥。難道是自己落入什麼陷阱而渾然不知嗎?

  倒數一秒。

  呼吸幾乎跟著停滯,雖然五條的到來象徵生命安全,但不代表過程會完全無痛。五條不是捨不得他受傷的矯情長輩,而是那種會嬉笑慘況的無情大人。

  至少不用做什麼,一切交給那人處理,很快就會結束的。

  零秒。

  到點的瞬間,忽然出現的促風竄進氣管,他來不及喘息,口鼻便被捂在憑空出現的黑衫中。五條悟抱住他,掌心貼在後腦婆娑,另一手扣住胸膛,力量衝擊之下他腿軟了一陣,本該顛簸或晃動的軀體文風不動。他幾乎被五條悟架住,雙腳勉強踮著勾住地面,頰邊傳來劇烈鼓動的噪聲,問號在腦中奔騰了又一個分鐘,要不是他自己的臟器也奔騰起來,恐怕要再幾小時才會發覺那是五條悟的心跳。

  原來五條悟有心,還能用這種方式證明啊。

  這是他腦中第一句順利成章的話語,之後才想起咒靈與任務,驚覺狀況不對開始掙扎,著急想問對方緣由,雙手推了又敲,怎麼樣都得不到反應。他開始慌了,這跟他所知的五條悟相差太多,甚至懷疑對方是假想咒靈,如果上當叫了名字,就會被捏個粉碎。

  他沒有六眼那樣好的視覺,但熟悉的氣味與咒力殘穢否定了這個可能,眼前人是貨真價實的五條悟,並且毫無理由地抱著他,感覺非常非常地疲倦。

  罪惡感悄悄地滲出,尋死衝動如海浪收波時隨沙流走,興許是愛戀讓他起了狂妄的想法,暗自認為這個狀況與自己的消失有所關聯。

  他輕柔地、像在試探龜縮起來的野貓,關心地垂問。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

  他否認得很快,又像那天一樣悶了口漫長的氣,再次覆誦,語氣輕快了很多。

  「幸好沒有。」

  「那請放開我,很擠。」

  「再一下就好。」

  ——不行、不行再更多了。

  心跳緩了下來。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錯開一拍,在兩人之間形成只有彼此能感應到的節奏,如滴落的露水,規律地落入土裡,作為養分吸收,引燃最後一絲力道。

  五條鬆開他,用雙手捧起他狼狽的臉,他看見天空染上紅光,自己的模樣烙印在上頭,好似被雲朵包圍,隨之而來的語氣亦輕柔無比,就像、就像在安慰龜縮起來的——

  「對不起,惠。我讓你失望了。」

  只一句,他知道五條悟猜透他離開的緣由。

  他放棄了,他知道自己再也擋不住即將到來的東西,花獲得了盛開的力氣,把整顆心給撐開,滾燙的水充滿其中。他的戀心完成了,就在五條悟向他道歉時完成了。

  都怪他做了太多不必要的事,給了伏黑惠太多不必要的東西,才會變成這樣。

擅自替五條悟決定的路崩塌,他徹底被這股慾望困住,沒辦法移除了,這輩子都殺不死。

  那無疑是詛咒,是此生任人擺佈的詛咒。

  他切斷了心思,不敢去思考未來會有多苦,至少此刻此刻,他的確獨佔了這個人。

  -

  把人帶到溫暖的地方後,他笑小孩淒慘的樣子,用最暖的衣料罩住他,給他上藥膏,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拉著小孩躺在鬆軟的被窩中,終於產生睡意。

  他在心裡寫了封回信給伏黑惠這個傻孩子。

  我跟你說啊、你聽我說好嗎?

  你是我夢想的起始。我選擇你,因為我們有奇妙的緣份。你爸爸差點殺了我,卻又把你託付給我,而你居然從那不要臉的父親那繼承了可以殺死我的術式,命運簡直是把你畫了紅線又上了螢光,我就是想移開視線也沒辦法。

  你同時也是我可愛的學生。我教導你,因為我想培養強大可靠的夥伴,我不想跟你距離太遠,所以叫你別被我拋下,我知道你很努力,但久而久之,我發現你沒被我拋下是因為我停下來等你。我不知道這算是退步還是成長,總之你還在我的附近,這很好。

  然後那晚,你成為我的孩子。我毫無理由地疼愛你,甚至不小心綁住自己。人家說單身就該自由自在,我卻情願被你銬上,好像我才是你真正的父親,因為沒發現你而被上天懲罰,不但派最強的普通人來暗殺我,還讓唯一的摯友離開我,逼我去迎接你。

  除了這些還有哦,很誇張對吧?

  你還是我的心上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捧著你上去的,你或許還趁機踹了一腳,我都傻笑裝不知道,直到你離開。

  我已經把能給你的都給了,所以啊、你別想把津美紀託付給我,我可沒辦法娶她。

  你問為什麼?那當然是因為⋯⋯

  因為我喜歡你啊。

  他把這封信收進深處,如果哪天伏黑惠願意把那朵若隱若現的花交出,他會回信的。

  五條悟發誓,在那之前,他不會再看丟他。

  END.

這是一個發現戀心的故事,就這樣而已(炸)

五條仗著兩人關係穩固,所以把心思全放在夏油上,結果顯些失去伏黑惠。這一插曲逼出了五伏二人的真心,發現對彼此存有愛慕之意。

第一次寫五伏花了很多天,本來打算趕在惠生日那天寫出來,但我實在文筆不好,直到今天才寫完,最後還是沒寫出想要的感覺。(生日想看惠自殺到底是什麼思路呢)

我一直認為五條的箭頭比惠大得多,因為大人和小孩要一直相處下去,這樣不對等的愛意是必須的,大人必須讓著小孩、寵著小孩,才能讓小孩對大人產生依賴。

這篇就是在這樣的概念下寫出來的,看起來有點親情向(?),但五伏之間的感情本來就混著親情,正因為如此才衍生出那麼多青春傷痛文學,因為這是難以更近一步,卻又無法疏遠的愛。

最後五條很高興,因為惠在最後一刻出現了。這也是他第一次跟誰真心道歉,因為他讓惠難受了。

結尾有點沒力,我好不會寫高潮(哭)希望有人能懂這種放在心頭疼愛的感覺TT

  • 糾結感寫得好好! +20
  • 寫得好棒!嗚嗚
  • 太太文筆明明就超棒!! +2
  • 兩個人的心境都描寫的超好TAT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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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15@O1515

大大寫的好好啊!

光是讓描述這兩人發現戀心就寫的很好了,看得很過癮!覺得大大文筆很好!

他們兩人互相寫給對方的信,好感動 T____T

好想看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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