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夜叉│殺鈴] 初心1 [G]（更新至第十四章）
1F《初心1 如同落下的花朵》時間點為奈洛之戰的五年後。
第一章 春雨
『在山川、在森林、在風中、在夢裡、您在哪呢，殺生丸大人。
還有邪見大人在跟隨。
我會一直等待著您的歸來。
殺生丸大人，請快回來吧。』
清朗活潑的歌聲傳遍山谷，鈴雙手托著腮幫子，屈膝坐臥在山坡上，遙望無際的山稜線；聲音迴盪於山脈間，傳回的僅僅是依稀的聲，日盼夜盼的他可說是一點影子也沒有。
「好想念您啊，殺生丸大人。」鈴不由自主地收起笑臉。
五年前殺生丸將鈴留在人類村莊生活，殺生丸雖然時常會去探望鈴，但隨著時間的增長，鈴漸漸感受到殺生丸來的日子越來越少、時日也間隔愈長。
她扳開手指算，一個月、兩個月……不知不覺從年初到初夏，已經過了好幾個月。
理不開的思緒在心中蔓延、爬滿整顆心，然後跟遲遲未降的春雨般把時間與節氣都涷結了。
鈴總是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壓住，她抬眼望烏雲密布的天空，心想或許春雨落下後，能夠沖掉令人窒息的空氣以及疑惑。
正當如此想著，低鳴許久的天落下幾顆雨珠子，鈴趕緊起身退回樹陰下遮蔽。
原本打算等雨停就回去村裡，可是雨勢愈發漸大，雷聲震耳欲聾、天地間被黑幕掩蓋，想必這雨一時半刻不會停了。
「不行不行，今天已經待太久了，再這麼等下去楓婆婆會擔心的……」鈴端秀的眉微微皺起。稍早單純認為走遠些是否就能見上殺生丸一面，卻疏忽了山裡瞬息萬變的天氣，害得回程變得困難。
鈴邁出腳步，任憑雨打在臉上，濕了頭髮、肩膀、腳底；她大口地喘氣，邊在山林裡奔跑，額上的瀏海都被雨水跟冷汗糾結得凌亂，而雨毫無減緩的跡象。
雖說將近六月，可山裡的雨涼得像雪一樣，又或著是心還停留於年初，雨才這般冷得刺骨。
「呀！」因為不安，導致胡思亂想的鈴腳沒站穩，倒下的時候似乎身旁的景物都慢下來了。鈴緊閉雙眼準備接受即將摔倒的事實。
頃刻之間，他乘著雨流接住鈴，鈴感受到溫暖、熟悉的觸感……慢慢睜開眼見到的是不屬於這世上的六角梅圖案。
他的輪廓在朦朧的雨霧裡若隱若現，六角梅的確不是現世的植物，但眼前的殺生丸是千真萬確的。
「殺生丸大人！」鈴張開眸，興奮地捉住雪白色的衣角。
與殺生丸對眼時，崇拜、思念與期望承受不住累積地溢出，在時光又開始流動後燦爛地浮現。
「鈴……」
殺生丸半啓嘴唇，被遠處拔尖的叫聲阻斷而眉頭深鎖。
「邪見大人……」
「鈴！擅自跑到這麼遠的地方讓殺生丸大人繞道而行！妳是在人類村莊裡生活被慣壞了嗎？而且到底要被殺生丸大人抱多久？妳已經不是幾年前嬌小的女孩了，別讓殺生丸大人手酸呀！會讓外人以為我邪見大人沒把殺生丸大人服侍好，妳……」
邪見用那雙短小的腿朝他們跑來，一手拄著人頭仗、一手牽著雙頭龍阿哞，嘴巴倒也沒閒著，從大老遠的距離就在碎語了。
「邪見。」殺生丸的語氣沒有任何溫度。
「殺生丸大人我只是……」
「……」殺生丸用眼神掃過邪見，他才終於閉上嘴。
「殺生丸大人，請先把鈴放下來吧……」鈴眨了眨杏眼，吞吞吐吐地說。
被邪見一講，她突然覺得害臊，因為跟多年前一樣不在乎親密的程度，那不就代表她從未有所長進呢？
回程路途，殺生丸領在前頭，鈴跟隨在後保持一段距離，邪見則打發到更遠的地方待命。
邪見的話雖尖銳，不過說的都是事實。鈴以前只能勉強勾到殺生丸的衣袖，如今身高愈發增加，殺生丸的側臉能看得比起前更清楚，但距離感卻變大了。
其實到底想靠近些與否，她自己都快分辨不清。
「殺生丸大人，鈴不是故意要跑到這麼遠的地方……」
「那為什麼這樣做。」殺生丸並未回頭。
「鈴……很在意會不會以後見上殺生丸大人一面都很難，所以才跑遠些看能否碰運氣找到您。」
「不難。」他平靜地回答：「所以以後待在附近就好了。」殺生丸停住腳步，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擦掉鈴的臉頰掛著的雨珠。
「好。」
山裡頭的天氣多變，方才的瓢潑大雨已漸緩，但殺生丸的到來似乎連冷風都驅散；那顆被『成長』束縛的心，也被春雨融化了，就像回到了年幼的她。
鈴或許要的只有一句肯定罷了。
「春雨來了，真好。楓婆婆說今年的氣候異常，如果雨再不來，田裡種的作物和藥草都會枯死呢。」
「鈴前回學習了編繩結，雖然沒有村裡姐姐們編的好看，不過鈴會再努力練習的，之後編得最好看的那個要送給殺生丸大人您喔。」
「還有村裡的大家決定在夏天辦煙花季，自從兩年前鈴陪珊瑚大人她們去鄰村後，就沒再見過了，好期待呢。」
鈴對殺生丸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她知道自己今天跑遠了，不過當看到裊裊炊煙的景象，鈴明白她要獨自回去了。
而這路上，鈴總說自己在村裡的生活，她也自認為與殺生丸分開生活後再沒共同話題。
「鈴是不是太吵鬧了，所以殺生丸大人要趕緊把鈴送回去……」鈴噘起嘴，不願多向前行。她記得最後一次鬧彆扭是五年前，那時殺生丸把她留在村裡，她哭得可慘烈了。
難得殺生丸今天是用走的陪她，並非用阿哞載，可鈴忍不住多想。幾個月見一次面，不知下回要等多久。
「不是。」殺生丸屈膝單腳跪地。
鈴的身高要殺生丸抬頭才能對望了，他何必呢？
「回去把衣服換了。」他拾起鈴濕潤的髮尾。碰到頭髮是不會疼的，殺生丸的舉止依然溫柔。
鈴垂眼望向自己濕透的衣裳：「也對……殺生丸大人送的和服都濕透了，破壞了料子就不好了。」
「妳別生病才好。」殺生丸動手幫鈴整理頸後翻出的衣領。
可能在山裡真受風寒了，他冰涼的指尖撩過鈴的頸子，鈴覺得有些燥熱。
「鈴會保重身體的。」鈴笑道。
「快回去了。」
「嗯，謝謝殺生丸大人送鈴回來！」
此刻烏雲散去，天邊暈染橘紅的暮色、隔壁山頭的雲煙裡延伸出七彩的弧度，幾顆星子高掛在上當點綴，美不勝收，抑或身側的人使自己所見的眼光也不同了。
鈴走了幾步，她回眸時殺生丸仍在原地，只有影子拉得長長地延到鈴的腳下。
銀白的長髮在風中優雅地搖曳，他跟五年前並無二別。時間流逝改變的唯有鈴，如果能夠跨越光陰、順利平安長大的話，她現在是不會選擇再往人類村落走的。
「殺生丸大人，楓婆婆說幾里外的黎族以祈福為主業，等鈴編好繩結，會拿去參拜的。祝殺生丸大人一切安好。殺生丸大人會再來看鈴吧？」
祝禱為的不過是求內心的平靜，倘若鈴能心安，他當然也一切安好，那她喜歡去做便是了。
殺生丸點點頭。
鈴展開笑容，然後不回頭地走了。
夜深，屋內的蠟燭都吹熄了，身旁的楓婆婆早已傳來鼾聲，鈴卻瞪大雙眸，以為奔波了一天會累得馬上入睡。
鈴明白人生漫漫長路，她不過走了些天而已，有的遺憾去了就再要不回，有的困惑是需要繼續花日子去追逐解答的。
她存在的意義，自己在殺生丸身旁的立足點又是什麼？在數月未見後的會面，鈴以前從沒想過的問題接連竄出。
外頭又落雨了、零星的打在屋頂上，滴滴答答地很像午後殺生丸陪伴鈴走山間小路時的雨聲，冰釋了混亂的腦仁，是多麼的清脆悅耳。
不過他應允了日後會再見面，他會等鈴尋到自我的那日吧？
鈴想著想著，好不容易地睡去了。
今天下了場甘雨，在空蕩的日子裡，滋潤了乾裂的內心；五月的尾端、夏季將至，而鈴感覺春季來了。
- 嗚嗚殺生丸好帥！！！
- 殺生丸大人萬歲，寫得太好了！. +10
- 殺生丸太帥了！
第二章 日子
「妳一個人真的不要緊嗎？」
「嗯！鈴沒事的！」她自信地微笑。
見鈴笑得天真無邪的模樣，楓婆婆滿是皺紋的臉，又增了幾條不安的紋理。
「我還是留下好了。」
就算她是答應殺生丸要照顧鈴到長大，不過她從來都是把鈴當自己的孩子養。鈴那麼單純，若被誰騙去、拐去，還是哪兒嗑著碰著，可怎麼辦？
「楓婆婆不用擔心啦，鈴一個人沒問題的！只是獨自待一晚而已。」
鈴睜著雪亮的大眼，雙手交疊在胸前態度十分誠懇。她向楓婆婆再三保證獨自待在屋子裡也很安全的。
因為楓婆婆和犬夜叉等人將要去鄰村泡溫泉。
那座溫泉是在兩週前突然噴發的，據說水溫舒宜可使人消除疲勞、活絡筋骨……雖然其中也有許多人以訛傳訛宣揚的誇張療效，總之，在這和平的村莊裡發生的事情，多麼芝麻綠豆般的小事都能被放大及渲染，可願意嘗鮮的人也不在少數，包括犬夜叉眾人。
「您就放心的泡溫泉吧，鈴長大了。」鈴催促著楓婆婆。
「如果發生什麼事……」
「不會發生什麼事的！如果有事就叫隔壁大哥或其他人幫忙，鈴知道的。」鈴搶在楓婆婆前頭說話。
「那好吧，注意安全喔。」楓婆婆輕撫了鈴的髮旋。
「嗯。」
鈴露出笑容目送眾人離開。眾人在村口時轉頭看了眼鈴，她還站在原處、小小的身影舉起手，不停揮動。
「真希望小鈴可以一起來。」戈薇望向小到快看不見的鈴。
「哼，反正她一定是在等殺生丸那個傢伙。」
「過了這麼多年，鈴的眼中依然是大……殺生丸呢。」
話說半句被犬夜叉冷眼制止，犬夜叉不屑地扯著嗓子說：「上次說會來，這不都過了一個月還是沒看見那傢伙！」
「噓！噓！」
戈薇雙手摀住犬夜叉的嘴，趕緊轉身確認鈴有沒有聽見犬夜叉說的話，幸好鈴已經背對犬夜叉眾人往屋內走去。
「你也真是的，明明也很在乎小鈴……不是連殺生丸多久沒來了都算得很清楚嗎？」
「才沒有呢！」
「好啦好啦，我不說了。」
＊
一向吵鬧的屋內，此刻靜得令人坐立難安。
說不想去是騙人的，鈴的心裡其實很想和大家去旅行，不過她更不願意放棄任何一個可以和殺生丸見面的可能。
打掃、洗衣、摘藥草、替作物澆水……原以為工作量夠忙到晚上，殊不知短短幾個時辰已經完成了該做的事。
倒了杯茶，鈴倚靠在窗邊，目無聚焦的又是望向遠方。
「剛才應該慢慢做的……」閒暇下來，免不了的是胡思亂想。
平時充斥著嬉鬧、鬥嘴的空間似乎不曾存在過。
「殺生丸大人不曉得正在做什麼。」腦海浮出那位朝思暮想的大人，笑臉淡了下來，胸口一陣苦悶，忍不住痛苦地慢慢從窗邊滑坐到地面。
鈴近日時不時地胸悶、呼吸紊亂，她以前偶爾會犯此病症，但疼痛很快就會過去了，她並未和別人提起過。
興許是忽然變得寂寞，也因不習慣一時的安靜而焦躁不安，所以感官都更為敏銳了吧。
「不行！不能喪氣！不能沮喪！」鈴起身打直腰，雙手向上擺出萬歲的姿勢，接著用力拍臉頰，不一會兒白皙細嫩的雙頰透出緋紅色。鈴打起精神，面帶笑容。
況且被他碰見自己氣餒的臉色，太丟臉了，鈴不想讓殺生丸以為自己還沒長大。
細細想來，給鈴正面能量的不是別人就是他，等待他的下次到來，為了他感到精力充沛、為了他而笑……唯有這樣自私地想著，鈴才有辦法生活。如果殺生丸知道了，會做何感想呢？
「殺生丸大人。」她笑得更開心了，一心想著不要讓他看見自己寂寞難耐的模樣而振作，沒想到熟悉的白影遠遠地出現在窗外。
鈴奪門而出，用盡全力的奔向殺生丸。
他優雅的落地，單手整理白色的皮毛，俯視嬌小的身影由於奔跑所以氣喘吁吁的模樣。
「殺生丸大人！鈴正在思念著您喔，想著想著您就來了，鈴……」鈴的額頭流下大顆的汗水、呼吸急促到差點無法言語，硬是把想說的話說完才肯深深呼吸新鮮空氣。
殺生丸伸手撥開鈴因汗水而參雜一塊的髮絲，粗糙大手觸碰到鈴細緻玉頸的瞬間，鈴的粉頰愈發漲紅。
鈴清楚自己並不是只想說些好思念、好開心……膚淺的兒話。但每每要鼓起勇氣時，那張不中用的嘴總一昧地支支吾吾，想說的話像根刺一樣卡在喉嚨，於是話嘎然而止。
「妳要說什麼？」生病了嗎？老遠的地方就瞥見鈴面有難色的滑坐在地，不過現在好像沒有大礙。
「鈴要說的是，殺生丸大人果然不會欺騙鈴。」
幾公分的距離、兩人的心思截然不同，正當鈴不知所措之際，慶幸另一個刺耳的聲音從殺生丸背後發出，化解了尷尬。
「殺、殺生丸大人！怎麼突然加快速度了！等一下啊！」
「啊，邪見大人。」
向殺生丸身後一看，邪見牽著阿哞跌跌撞撞的接近。
「喔！這不是鈴嗎，一陣子不見又長高了！」明明累得快喘不過氣，邪見裝作沒事的咳了一聲。
「才一個月而已鈴才沒長那麼快呢。」鈴繞過殺生丸後大大的擁抱邪見，現在的鈴已經高過邪見好幾個頭了，她自然是半跪半撲上前的打招呼。
「喂！鈴，放開讓我喘一下啊！」需要休息一半是真心話、一半是自保，因為邪見感受到主人的眼神正在散發危險的氣息。
傍晚時分，橘紅色的光芒灑在清澈的河川中閃閃發光，一位笑容燦爛更勝光芒的少女，正捲起衣袖在努力。
「邪見大人！後面！左邊！後面！」
「啊？诶？啊！」
「哈哈哈！魚游走囉！換鈴了！」
鈴一出手，立刻有所收穫，邪見搖搖頭感嘆自己身為活了幾百年的妖怪，抓魚的功力竟不如一個十來歲的人類女孩。
在鈴回歸人類村落的幾年間，殺生丸的探望總是短短幾分鐘。而今日不同，當殺生丸知曉鈴今晚是獨自一人便提起在外頭過夜，但殺生丸不喜歡鈴以外的人類，所以並沒有跟鈴回村的打算。
「鈴。」他在岸邊，輕喊了聲。
殺生丸感覺鈴今日好像刻意強顏歡笑，可是他感受鈴的身體狀況，除了心跳有些快以外察覺不出有任何異樣，抑或他無法體會所以才喚了鈴。
「什麼事？」鈴看向他，依舊笑得燦爛。果然判別不出來怪異之處。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咦？」鈴心事被說中了，可是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話，要如何跟殺生丸講呢？況且她真不是生理上有不適。
她止住驚訝，假作渾然不知的笑說：「沒有呀。」
殺生丸細長的眼，筆直地與她相望，結果是鈴先避開了視線。鈴為了不讓殺生丸發現自己漂移不定的情絲，繼續裝作認真抓魚的樣子，不料重心不穩的摔進水中。
「呀！」她喝了幾口水不打緊，不過衣服全濕了。她緊張地看著殺生丸。
「上岸吧，今天別再下水了。」殺生丸轉身時說道。
「好……」
「殺生丸大人是不是生氣了……」鈴蹲在火堆旁，身體蜷縮在一起、只敢看自己的腳尖。
「沒有。」
完了，這是學方才自己的態度嗎？鈴更心急地說：「殺生丸大人氣的是鈴有所隱瞞嗎？」
殺生丸長睫半闔，若有似無地輕聲道：「妳有什麼隱瞞的。」
「鈴不會騙殺生丸大人的！因為鈴自己也搞不懂這些言語無法解釋的感覺……鈴保證能坦然講出口的時候會跟殺生丸大人說的，所以鈴不是身體不舒服……」
鈴趕緊湊到殺生丸跟前，委屈地都快沁出淚了，殺生丸見鈴不像是說謊，倒快把她弄哭而心裡發癢。
「無事便好。」他抬起手，又替鈴撥順瀏海。
此舉動一如往常地輕柔，彷彿在安慰鈴，她才終於放鬆了。
今天如同從前跟殺生丸旅行般。在河邊歇息、鈴和邪見合力升起篝火、抓魚……鈴當時一心希望能夠與殺生丸永遠在一起。
可隨時光的流逝，鈴漸漸了解改變的是自己，無論是身體的成長，以及心境上，那種莫名的苦澀味總是有意無意的敲打心臟。
而鈴的心房上了鎖，她把細碎的情感都收在裡頭，有生離死別的苦、有重新得到鑰匙的那天、也有不得不割捨的記憶。就只有他能走得進鈴的心裡。
鈴不是沒有悲傷的情感，她是不想給周遭的人擔心；於是鈴推開了很多負面情緒，曾經痛過的瞬間成為了某種意義，也相信自己決心能戰勝一切。
現在面對殺生丸，鈴的心底有說不出的異樣感，那種崇拜的感覺似乎跟從前不相同，不過事情也沒那麼糟，至少心裡一直都暖暖的，不像小時候獨自生活的日子般寒冷，那她也別無所求了。
殺生丸瞅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瘦弱少女，只是把玩隨手拈來的小花朵，竟笑得如此開懷？他並不知道，鈴僅僅能和他相處的更多而感到快樂。
第三章 目色
鈴偶爾會把自己的臉躲在掌心背後，偷偷地觀察殺生丸的言行舉止。
有時殺生丸倚在大樹旁歇息，那畫面美得像畫。他銀白的身影在綠意盎然的草原中可能很突兀，但鈴覺得就因如此，鈴才能最快找到他的位置，而且他的顏色是屬於冬季的雪花色，是他在溼黏難耐的夏日帶來令鈴冷靜下來的冰霜。
有時殺生丸眼神聚焦在遠處，手按住身側的爆碎牙，他是感應到了什麼吧？鈴明白殺生丸從容地模樣下，是個時時刻刻留意四周的可靠之人。
人？不，是妖怪才對。所以妖怪跟人一樣是擁有感情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事情，只不過妖怪對於倫理、信念和人不盡相同才是。
有時殺生丸會閉目養神、聽著鈴與邪見的對話。
有時殺生丸會投以柔和地神情望向鈴。
有時殺生丸會乾脆直盯著鈴不放。
許多體會是鈴以前在外頭跟殺生丸旅行時沒發現的。
有趣的是，殺生丸明知道鈴正在看他，也不會做任何太大的反應，正大光明地做他的事；就算如此，鈴仍能從中得到樂趣，成長給她的親眼所見，讓鈴見識的目光日益增加，她總可以瞧出殺生丸些許的不同。
「殺生丸大人！」
「……」
「殺生丸大人！」
「……」
「殺生丸大人！」
「……」
第幾次了。
邪見將此稱作『鈴與殺生丸大人的經典對話』，就算殺生丸大人沒回應，鈴也可以自顧自說的很開心。邪見抬頭瞥了像小鳥般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的鈴，嘆了口氣又繼續靠著樹休息。
那孩子已經很久沒這樣吵鬧了，而且剛才她和殺生丸大人好像有什麼間隙，不過現在看來無恙了，就讓她放肆一次吧。邪見閉目養神，直到不同頻率的聲調讓他再次睜開眼。
「哈啾！」鈴薄弱的身體一震。
「鈴。」
「是，殺生丸大人？」
「把衣服脫下來。」
「啊？」
黑夜侵襲朱黃色調的天空，不過多久周遭如天一般平靜，星星與月靜默地懸在天上，地面剩下河川潺潺的流水聲及木柴燃燒的聲響。
坐在殺生丸旁的少女與方才判若兩人，鈴反常般的安靜，不知刻意與否，鈴的側臉似乎在閃躲他的目光。
由於鈴不說話，平時就罕言寡語的殺生丸依然沉默。
鈴正在替自己全濕的衣裳烘乾，身上只穿著單薄的襯衣，讓她感到害羞不已，她不得不又用手蓋住自己的臉。
才覺得他是夏日裡的一絲凜然清風，現在又認為是火，給鈴碰得發燙。
她知道人類與妖怪的價值觀有所不同，或許他不明白鈴此刻臉頰泛紅的意義，但殺生丸明顯感受到鈴的不對勁。
「鈴。」
「是，殺生丸大人？」
「不舒服嗎？」
「不，剛才覺得有點冷，現在不冷了。」這不曉得是今日第幾次的詢問，鈴對此感到抱歉，可她也回的坦率。
鈴仍然逃避殺生丸的視線，起身將和服穿好，再次席地而坐之時，選了與殺生丸一步之隔的位置。
這個舉動，讓殺生丸有些不悅，他在誰都沒察覺之下眉宇間微凝。
「啊，原來頭髮還沒乾……」鈴撥開髮尾：「太長很難乾呢，之後回去請戈薇姐姐幫鈴剪短些好了。」她隨口找了個話題。
數年來鈴跟著人類生活，對妖怪而言幾年的時間很短暫，但身為人類的鈴來說很漫長，漫長到身高及容貌都漸漸不同，烏黑的秀髮也長至過腰。
也漫長到自己心情都變化了，還有無法像昔前明確地讀到他的眼色及舉動；開心的時好像挺好玩的，焦急時鈴只覺得自己很笨。
鈴癡癡望向攀爬淺紫妖紋的指尖向自己靠近，殺生丸的眼裡是手足無措的自己，她就像被藤蔓牢牢捉緊的獵物、沒法逃脫地愣在原處。
殺生丸撩起鈴的細髮：「不要剪。」十分霸道的命令，語氣卻相當溫柔。
溫柔到鈴好不容易恢復的白潤臉龐又再次漲紅。
「是……」鈴低著頭回答。
接著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把鈴與殺生丸的距離拉到最近，鈴靜靜地依偎在殺生丸的身邊，感受他的體溫傳來的溫暖。
比起坐立難安的鈴，殺生丸沉穩地道：「說些近來的事。」語氣不疾不徐、靜得令人惴然的心也平復了。他並未直視鈴，而是看向火苗。
「是。」鈴立刻踏實下來。
原來鈴的寒冷、燥熱、焦慮、安心，或是心底的波瀾，都因他而起，這麼說來殺生丸可說是她的四季也不為過。
鈴的笑容宛若盛開的花朵，不一會兒變回熟悉的女孩：「殺生丸大人……鈴覺得生而為人類，活了這些年就覺得日子好長好久。殺生丸大人也會覺得時日長久感到寂寞嗎？」
等待良久，他淡然地說：「時間是人類才會去計算的。」
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限制，所以才不會對曾經悔悟，也不對未知感到恐懼。
鈴頓悟：「殺生丸大人對以前的事情沒有遺憾、沒有執念，難怪殺生丸大人這麼厲害。」
「不，我有執念，但那是不被時間拘束的。」火光斑駁的映在他的臉上，細碎的光源使鈴看不清他的容貌和表情：「妳覺得寂寞嗎？」
鈴誠實的微微頷首，殺生丸側過臉、眼波閃動像是驚訝的樣子，但鈴隨即笑著說：「可是殺生丸大人會陪鈴吧。」
鈴看向殺生丸，這回終於看能仔細了，他的眼眸像藏了浩瀚的星空波濤深邃，他輕輕說著：「……會。」
「那樣就夠了。」她的笑容並非美艷，是最單純、最樸實的容色。
「鈴也有屬於自己的執拗喔。」
她僅是瞇起眼笑：「可是鈴不要說。」
鈴對於殺生丸的命令是絕對服從的，倘若現在他硬逼鈴說，鈴大概也能坦然明講。
「不想說的話，我不會逼妳的。」
「那麼殺生丸大人想知道嗎？」
「不想。」
鈴透出計謀得逞的笑：「那鈴跟殺生丸大人跟說個故事，是上次楓婆婆講給鈴聽的，也是有關於意念的故事。」
她不曉得殺生丸是否真正有聽進去，鈴如同常日般開始自己拿手的自言自語：「從前從前在遙遠的村落有某人類族群，他們有自己的信仰、崇尚的自尊，所以他們從來不害怕死亡，並靠精神論茁壯了族群、然後變得強大，鈴很好奇他們堅持的是信念是什麼。雖然故事的最後他們還是走到末路了……」
「妳不是好奇他們信念，而是在意他們滅亡的理由。」他清冷的聲音劃開沉澱的氣氛，而且一語道破鈴的話中話。
那無非是意志不夠堅定。
鈴的滿臉寫被猜中心裡所想的，她此刻更好奇，殺生丸是如何不偷看她、就明瞭她愈表明的心思。
「如果真不怕死，那精神也會被傳承下去的。」他緩了緩口氣。
鈴將自己的小手擋在殺生丸面前，然後慢慢地鬆開併攏的五指。
指尖縫隙裡的殺生丸，是那麼的清晰，金眸裡看不到迷惘與混沌。
他附上鈴懸在半空的手，然後扣住、將手拉下：「可以不必這麼費功夫。」
「好……」她抿嘴露出溫婉地笑。
這些日子從指縫裡窺探到的全部眼神、一舉一動，好像累積了很久的情感，又覺得很像都不存在般的只是猜測罷了。
殺生丸話中的深度，鈴或許現今沒辦法全部揣摩，可是能正眼對望的話，一定能很快地知曉。
鈴僅知道，她的季節、她的執念都是他呀。
＊
「真是的！大老遠跑過去，結果是個爛地方！」
「嘛，當作短暫的小旅行也是不錯的。」
「就是啊，而且沿路的楓葉很美呢！」
「然後鈴也見到了殺生丸，可喜可賀！」
長途跋涉了兩天，沒想到傳言竟是一場烏龍，擁有廣大療效的溫泉，只是口小小的井，眾人雖敗興而歸，但鈴聽到聊天的內容就知道旅途其中也是愉快的。
戈薇及珊瑚安撫犬夜叉那小狗子之時，不忘打聽鈴的近況，兩對炯炯有神的大眼一齊盯著她不放。
「妳說妳和殺生丸在森林裡過夜嗎？」
「是呀。」
「那你們……」戈薇的語氣感覺突然變得有些亢奮，珊瑚也是突然坐直身子，兩人的視線快把鈴穿透了。
「鈴和殺生丸大人怎麼了？」
鈴的頭微微傾斜，不解面前的人怎麼從旅途的疲勞模樣突然煥然一新了。
過了幾秒，鈴才意識到自己都做了些什麼，急著答：「不是妳們想的那樣啦……」
「真的嗎？」戈薇和珊瑚有默契的合聲，兩人的表情演戲似的一樣浮誇。
「嗯……」鈴覺得渾身熱的快沒辦法接招，因為她也難開口那份剛萌芽的心意。
戈薇朝鈴微笑，鈴讀出她的表情是肯定的；珊瑚握住鈴的手，來自手指傳遞的暖和是認同。
三位姑娘的默契盡在不言中。
第四章 信物
鏡中映照的她頭微微傾斜，早晨的曙光輕輕灑落在鈴細緻潤澤的臉蛋上，纖細的指頭向上扭轉深黑烏亮的秀髮。
「好了！」重新正坐，向鏡子裡的自己給了微笑。
「鈴，快來吃早……哎呀，今天的造型又不同了。」
「這樣每天都很有新鮮的感覺呀。」
「嗯？是這樣嗎？」
「戈薇姐姐您就別開鈴的玩笑了……」
戈薇別有深意的調侃語調，逗得鈴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是真心想作弄鈴，只是單純認為眼前的孩子何時長大成少女了？總是伶俐的她也有無語反駁的一日。
還有她偶爾想起什麼事情會突然臉發紅的樣子真的好可愛，這些戈薇都看在眼裡。
「不過鈴真厲害，這麼快就融會貫通，也會做變化呢。」她走向鈴，彎下半身輕撫了她的黑髮。
「沒有這回事，是戈薇姐姐教得好！」她不好意思地垂眸。
鈴一臉滿足地掛滿幸福的笑容，自殺生丸對她提出不要剪髮的要求後，戈薇明顯感受到鈴開始在意髮型及穿著諸如此類的事，於是便教她如何盤髮。
或許是因情感的薰陶，抑或年齡到了，鈴身上開始散發身為女性的韻味，她一樣是那麼的純真善良，現在更是變得亭亭玉立，而且別提近日喜愛上打扮的她，走在村子裡總是有男性為了她回頭看了又看。
當然這些鈴都放不進眼底，她的目光始終如一注視著那道銀白的身影。
唉……你再不加油鈴就會被別人拐走了。戈薇嘆口氣，看鈴天真無憂的表情正與駐足在窗帷邊歇息的鳥兒玩耍。
鈴和殺生丸不急，周圍的人倒是心急如焚。
＊
「這些應該差不多了！」
鈴抹去額間的汗珠，手裡提著一籃要帶回去的草藥，從滿是泥濘的山坡起身，想整理衣服的手在即將觸碰的瞬間停住。
去旁邊的河川清洗一下吧。
鈴不怎麼介意自身滿是泥，在乎的是怕自己的手髒了殺生丸送的衣服，對她而言殺生丸給的一切都比自己重要的多。
穿過樹林後鈴來到河畔。
那是他們最常相見的地方，離村子不太遠，附近的地形也很安全，河旁邊有兩座大樹相互依靠在旁，能在大樹底下休息、遮風避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為了兩人相見的默契，所以鈴得空就會來這邊。
「哇嗚，好涼快。」洗淨腳上的泥巴，順道用清涼河水輕拍臉頰的同時注意不弄亂頭髮。
鈴低頭拎起竹籃準備離開，抬頭之際先是被一陣狂風震懾住，後才發覺是一群犬急速奔馳過去，像是在追某樣東西的樣子。
鈴不假思索的跟了上去，因為她看見了，那群犬嘴邊沾有血漬！
拜託不要有人受傷。
鈴拔腿狂奔，邊暗自祈求。曾被野獸奪去生命的她知道無力反抗的恐懼感，說不怕是謊言，但哪怕自己多麼渺小也希望能盡一份力量。
終於在不遠處發現成群的犬圍著岩壁不停吼叫，而在其中的是……貓？
鈴沒猜錯，恐怕不管是犬或貓都不是人類，他們的動作跟一般的動物不一樣。
她嚥了口水拿起腳邊的木棍，高高舉起邊往犬群衝去：「呀啊啊啊啊啊！不許欺負弱小！」然後就被腳邊的石子絆倒了。
這可摔得不輕，淡粉色的和服在手肘及膝蓋處立刻見紅慢慢暈染開來，鈴則是強忍疼痛狼狽的爬起。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犬群在強烈的白光下幻化成人形，臉上印著淡藍的妖紋在光線中愈發明顯，眾妖狂笑不止。
「有沒有搞錯呀，人類小孩！不想被咬就快滾！」每隻犬妖都面目兇惡，狠狠的瞪著鈴。
「不……不要欺負弱小，放開那隻貓！」鈴故作鎮定，但有點掩飾不住顫抖的口吻。
「找死啊？人類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顧前方到底有多少犬妖，鈴一昧的向眾犬妖們奔去，胡亂地揮舞手上的木棍。
「不把我的話說完啊？哼！」
類似領導者的犬妖齜牙咧嘴的叫囂，腳踩箭步朝鈴的膝蓋踹下，她再次跌坐在地。
原本花時間打理的頭髮如花瓣吹散，白淨的臉多了幾道傷痕。
「喂！沒有力量就不要強出頭啊！」
犬妖再次抬起腳，絲毫無留活口的意願，犬妖眼神又變得更險惡了，忽然瞳孔放大，作勢要給鈴一擊之於被某隻矮小的犬妖制止。
「大、大、大哥！」
「吵死了！幹什麼啊你！」
「她好像……」
短腿的犬妖踮起腳，在他耳邊細聲說了幾句話，然後他表現出不值一晒的表情，轉頭對其他犬妖道：「回去了！」
眾犬妖在白光中又換回犬類的模樣，往反方向跑走。
鈴搞不懂發生什麼事，不過他們離開真是萬幸。
她拍了拍衣服，起身道：「你沒事吧！」犬妖離開後，蜷縮在地的是隻黑貓。
黑貓似湖水的明眸瞧著鈴不放，豪不在意腳掌處仍然有血液流下。
「你受傷了，來！」
鈴把黑貓抱起，黑貓並無反抗，她便擅自將黑貓抱回河川邊，留在那的竹籃裡有可以醫治妖怪外傷的藥草。
細心的將葉片撕碎、搗成泥狀，轉過身想替黑貓敷藥時，已不見黑貓的模樣，鈴看見的是穿著素色和衣的少年，湛藍的目色不曾離開過鈴。
「把手伸出來吧！鈴幫你敷藥。」
「妳知道我是妖怪吧？為什麼要幫我？」
「你受傷了，先把手給鈴。啊，還是是腳掌呢？」她不以為意地繼續說。
鈴早就知道黑貓並不是人類，所以不怎麼意外，倒是黑貓銳利的視線伴隨微小擺動的貓耳感到質疑。
「妖怪又怎麼了？人類有的時候比妖怪可怕呢。」
「哈，妳再說些什麼啊？還是妳也想偷拿走我手鍊。」
「手鍊？」
鈴才發現黑貓的手裡，始終緊握著藍白細繩交錯的手鍊，它的中央有顆雕琢月與雲圖騰的玉珮。
這就是犬群追黑貓的理由？
「鈴不想要那個，你受傷了！快！把手……還是腳伸出來！」
面對強勢的鈴，黑貓反而愣住了數秒。
「我是妖怪，這點小傷就在妳剛才把我抱過來的路途上痊癒了。」黑貓無奈的搖頭，面前的姑娘究竟是無膽抑或大膽。但至少從她的行為舉止推斷她是真心對手鍊沒興趣。
「哇，真的耶。」鈴在黑貓的側身張望，確認黑貓是否有任何外傷。
「唉，比起我，妳擔心自己吧。」黑貓拎起鈴受傷的手肘，將自己的素衣撕下一塊，替鈴暫時包紮。
「你真溫柔。」
「笨、笨蛋，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類女子為了我受傷罷了。」
鈴會心一笑。總覺得這樣心口不一的妖怪，似曾相識。
「我送妳回去吧，妳住哪？」
「真的可以嗎？鈴就住在前面的村落。」
「送妳到村口就好，當作妳不顧危險替我把犬群趕走的報答。」雖然不曉得犬妖是打探到什麼事情而退卻。
「鈴沒做什麼事情啦，能替你保護手鍊鈴也很開心！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嗯。所以，謝謝。」黑貓語氣溫沉，沉得聲音都快消失了。
不同於方才，黑貓這次的反應倒是很坦誠。提起『重要』兩字時，黑貓的眉間出現皺褶，若有似無的迷茫語意讓他水靈的藍瞳陷入無底的深淵。
「那個……如果鈴能幫上忙，就請說吧。」面對沉思許久的黑貓，鈴擔心的說。
「妳都不問發生了什麼事，就要幫我？」
「鈴能力所及的範圍都可以喔。鈴想著不管是誰都會有珍重的人事物吧，鈴曾經失去過，懂得那般苦楚。」她也同樣嚴肅，因為那是鈴的掏心話。
無論是曾失去生命、無法挽回的過往、再度體驗別離的刺痛……在她數十年來的歲月中，早就不知嚐過多少回。
「如果做了錯誤的決定，很多事都沒法挽回的，包括妳決定幫我的這件事。」
「鈴當然懂，但鈴還知道遺憾的痛會留在身上很久的，最痛的是後悔當初自己怎麼不去做掙扎。」
不再嘻皮笑臉的鈴，根本不像小女孩了，光憑談吐和散發的氣質很像經過不少憾事。
「妳以前都是怎麼熬過來的呀？」黑貓忍不住問：「這跟妳不怕妖怪有關連吧。」
「人和妖怪還是動物都一樣，心思歹毒的才令鈴害怕。」
「根本說謊。」黑貓冷冷地道：「我想妳無所畏懼。我先說，妳再告訴我妳能不能幫忙。」黑貓幽深的眼又亮了起來，沒有血色的唇角牽起弧度。
「好。」她答的肯定。
黑貓注視著鈴，明明身材瘦弱、看起來是個弱不經風的人類小孩，是什麼樣的往事和經驗造就了如此堅強的志心。
還有……這樣堅定的神情跟她真的很像。
「我問妳，妳知道黎族嗎？」
第五章 憾事
年初的深夜，天空飄落冰霜替路徑及屋頂鋪上純白的外衣；屋裡的柴火才剛熄滅，室內暖烘烘地理應很好入眠，鈴卻輾轉難眠。
楓和鈴背對被側身躺著，現在安靜得只剩冷風吹拂的聲音。楓突然開口：「鈴……還醒著吧？」
「嗯。楓婆婆怎麼知道的。」兩人並未翻過身，而是繼續背對彼此、試著醞釀睡意。
「我還知道每次殺生丸來找妳之後，妳都會有好一陣子睡不好。」
「那是鈴自己的問題，跟殺生丸大人沒關係。」她並未生氣，也沒有埋怨，一字一句輕得像夜空的雪花。
「妳平常聽話得很，一提到殺生丸什麼反駁的話都說得出來。關於這些我們以前都討論過了，就不多提了。」楓輕嘆一口氣：「等天氣暖和點，帶妳去散散心吧。」
楓其實是擔心鈴會憋出病來。這孩子以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怎麼年紀越大了，越會往心裡藏事呢？
她跟人類繼續生活這點是沒錯的，無庸置疑。但倘若鈴搞不清自身究竟生在何處、心繫在哪，卻逼著自己去迎合他人的期望，抑或人與人、人與妖的距離沒拿捏好……她多麼善解人意，又是如何替別人著想的，楓一直看在眼裡。
她怕最後受傷的會是鈴。
「旅行嗎？」
「盡量一天來回，不然妳不想出門的吧？」楓道破鈴的猶豫。
「謝謝楓婆婆。」鈴轉身。這道謝有兩層意涵。一是感謝楓總時刻關心她的身體，不是因為殺生丸的緣故；二是楓總尊重鈴的意願。
「黎族。他們是古老且有名的族群，傳統文化是編織品及為人祈禱。妳可以把繩結拿去請他們祈福。」
「楓婆婆相信認真祈求願望就會達成嗎？」
「那只是尋求內心的安慰。不過妳該是需要空間透透氣了，或許能舒坦點。」
她們都知道許多世事並非努力就能獲得，楓選擇不給肯定或否定的回答，因為要走什麼樣的路，還是決定未來的去留，楓不能幫她擅自定下，但能幫鈴在心有疑惑之時適時的提點她。
「嗯。那鈴可要加把勁了，鈴的繩結編得不是很好看……」
「黎族的編織品是數一數二的獨特及精美，去那邊也能多學多看的……力氣留給明天，早點睡吧。」
飄著雪的夜晚，鈴在進入夢鄉前反覆想著五年前留在這裡的第一晚。
當時她緊閉著眼，低聲問自己到底該成為什麼樣的人？那樣就能開心嗎？
鈴已經忘了那晚是如何睡去的。但不管是為了某人，還是尋找歸屬……那些鈴其實不看重，她沒有偉大的憧憬及抱負，只是有著自私的想法、想要隨心所欲地過著。
＊
「楓婆婆、楓婆婆！」
「鈴，回來啦。妳怎麼了？怎麼弄成這樣呢？」
鈴急匆匆的回到住所。楓望向聲音的來源，看到鈴的和服有幾處勾破，甚至身體受了些傷，她趕忙上前詢問。
「鈴沒有事。」鈴反握了楓的手，她睜著水潤的大眼：「鈴想要問楓婆婆知道這個圖案是什麼嗎？」
楓婆婆接過鈴傳來的手鍊細端。它的編法特殊、脈絡縝密，卻又不搶走玉珮的光彩；最別緻的還是玉珮上雲追月的圖案，玉的邊緣看得出來它有些歲月的稜角，但就因如此，這串手鍊除了外觀的華美又添了幾分古樸的美感。
「妳怎麼會有這個？這不是黎族的族章嗎？」楓詫異地反覆確認。
鈴趁楓還在查看手鍊時換了套乾淨的衣服。她拿回手鍊，用早已預料到般的低聲複誦：「果然是黎族沒錯。」
「是沒錯，但……鈴！」
「鈴去去就回！很快的！」
楓來不及將話說完她就奔出門外，楓驅使著老膝蓋走到門口，鈴已不見人影。
＊
「是真的，楓婆婆沒有不知道的事情！而且鈴和楓婆婆曾經討論過的。」鈴信誓旦旦地說。她瞧黑貓仍不為所動，乾脆想推著他走。
「好好好，我們去看看就知道了，先別拉我。」黑貓彎下身體，揪住鈴纖細的手腕：「妳在人類村裡一直都過這樣的生活嗎？」口氣沉了沉。
黑貓的瞳孔縮小，遠遠望向幾個大人正交頭接耳的看著他與鈴。
鈴淡然搖頭，她好像完全不受影響：「快走吧，鈴不想太晚回來，會讓楓婆婆擔心的。」
黑貓無奈地輕嘆：「好。」
「黎族……」
「嗯！鈴聽楓婆婆說他們久居東方深山，擅長編織……」
「我有聽過。難怪她不曾告訴我有關於她的姓氏，原來只是想過濾不必要的麻煩。」
黑貓將鈴揹在身後，疾風似的穿梭在樹林裡，他輕輕一躍便升高好幾十米，要不了幾步就可以跨越一座山。
「她是手鍊的主人，對吧？」
「嗯，她叫做曦。個性跟妳挺相似的。」
「咦？跟鈴很像？鈴也想認識她，搞不好能成為朋友呢。」也或許心中的疑惑能解開。
黑貓的嘴邊揚起弧度：「一定會的。謝謝妳，讓我這麼快就有找到她的頭緒了。」
他記得曦只說過她是長女，倘若是黎族的長女，那她確實有隱瞞的餘地。他是不會責怪曦的，因為這就表示他們的相識是之於利害以外的。
從見面到現在，黑貓終於扯開一絲地笑容，鈴欣慰地笑得更開心：「不，我很高興能幫上忙。」
「跟曦聊上幾句後，妳也能豁然開朗吧。」黑貓意有所指的說道。
「現在已經很開朗了。」
「妳們這些人類女人，雖然我知道不是有意的，不過還真喜歡嘴上逞強。」
「才沒有……呀！」
聽聞鈴玩鬧似的回嘴，黑貓故意放手，使鈴的雙腳懸在半空。
「哇啊啊啊！」鈴嚇了好大一跳，以為她要摔進山谷了。鈴死命挽著黑貓的頸子，委屈巴巴的求救：「太壞了……這樣鈴要緊緊抱住你。」
黑貓又再度抱好鈴的雙膝：「這才對，有需要就講、盡量發出求救的暗示。不然我怎麼知道誰碰上麻煩了，我也不會讀心術。」
「鈴也是糾纏黑貓你許久才開口的。」鈴不服輸的辯。
「我已經講了：我、要、找、曦。妳跟曦一個樣都是有嘴不說，曦說已經排除萬難要跟著我回貓妖村，從幾天前到現在了無音訊，害我從南方一路開始找、接著被西方那群野狗攻擊……」
黑貓抱怨的口吻鈴覺得似曾相識，不過他對曦的事情倒非常坦率，鈴挺羨慕黑貓敢勇於承認自己的感情。
情感雖會跟著時間流逝而成熟，但也會逐漸失去溫度與顏色……有什麼想說的，若不開口是不會被理解的。
「那麼鈴以後遇到困難肯定會直接開口的……」她伏在黑貓的背上，小聲地懺悔。
其實鈴不說，黑貓也大致略猜到了。鈴的熱心是一心期盼情人終成眷屬、另一方面是想找尋未來的自己究竟該如何做抉擇。
「底下有人類村落的樣子呢！」鈴喜出望外的扯著黑貓的衣領。
若非從高空中俯視，被山巒包圍、周遭地形複雜的村落簡直難以發現。幸好鈴和楓並沒有實際去找，不然肯定會在山裡頭迷路的。
老舊斑駁的圍籬上，高掛眾雲追新月的圖案，果真是這裡沒錯了。
黑貓輕鬆落地後，立刻警覺到不對勁，他們謹慎地向前行。
───因為這邊完全沒有任何聲音。
除了騷動的風聲，根本毫無人的生氣，甚至連動物也不存在般的死寂。
黑貓和鈴走近看，迎來的是整片的廢垣殘壁。
房屋皆殘破不堪，一個人口也沒有，只有木圍籬的黎族族紋能看出是他們的居住地，否則難以信服啊……
回程路上，鈴和黑貓不發一語。
黎族究竟是被滅村了，抑或曦想離開黑貓才不告而別，這不得而知。
鈴只覺得自己是否太多管閒事，強拉著黑貓走，最後還重傷了黑貓，想到至此，鈴的雙手握得越來越緊。
黑貓送鈴到人類的村落口，原以為要在無聲中告別，黑貓打破寂靜：「喂，妳是不是覺得傷害到我。」
「嗯……」
「還嗯什麼呀！我沒有怪妳的意思。」
「啊？」
黑貓的氣勢，讓鈴誤以為要破口大罵了，他溫和的語氣顯得特別平靜：「妳聽我說，趁早認清也是好事，是我不願面對罷了。」
「妳身上有著些微妖怪的味道，看來妳八成跟妖怪有瓜葛。」黑貓水色的雙眸閃爍著強烈的光：「好好想清楚，妖怪和人類的時間是不被共享的。還沒放太多感情之前快點忘了吧。」
黑貓不是在恐嚇鈴，是真誠的建議。
什麼還沒放太多感情前忘記……早就全部放下去了。鈴嘟著小嘴倔強的表示她不想聽，頭越來越低、嬌弱的身影感覺也越變越小。
「殺生丸大人不放棄的話，鈴也不會輕易投降的。」鈴抬頭，炯炯有神的大眼無參雜半點濁色的對著黑貓道。
「什麼投不投降呀，又不是在戰鬥。」黑貓無可奈何地兩手一攤，鈴的信念很深，他是勸不了：「那他知道妳的處境嗎？」黑貓想到鈴被人類、也就是身為她的同種族說三道四的畫面，油然生起不悅之心。
「不知道、也不重要。鈴不曾提及這些，因為鈴想跟隨殺生丸大人，並不是在這裡的生活如何，只是想伴著殺生丸大人而已。」
「真服了妳。」黑貓微笑。
離別前，他摸了鈴的頭、暖聲地說：「我挺喜歡妳的個性，謝謝妳今天幫助我，以後有困難可以到南方來找我。」
「嗯，鈴會的。路上小心。」鈴雙手向上揮動，朝要遠離的黑貓道別。
「對了，忘了跟妳說，我叫早見。」說完後他縱身跳躍，黑影就沉在斜陽下了。
名字這麼重要的事怎麼最後才說呢。鈴嘴角微微的上揚，肯定是到離開前都再思考其他事情的關係吧；可是她也不知情，妖怪主動報上名來是多麼稀奇的事。
鈴轉身打算回去楓婆婆的家。
她有些落寞，頭髮弄亂不打緊、殺生丸送的和服破了，心情感覺渡上一層陰影。
如果堅持，她能在殺生丸大人身旁陪伴多久？鈴離開的時候殺生丸大人也會難過嗎？
好想見殺生丸大人啊……此時才意識到手肘及膝蓋的隱隱作痛，胸口無端的也開始撕裂般的苦楚，這天鈴在原地蹲了好久。
第六章 不忘
眾犬妖奔馳如電，強風吹拂的瞬間撩起陣陣縷煙，直至面向閃光的剎那停下腳步，伴隨著血色各個倒下身軀、倒臥在地哀嚎。
「……」
從空飄下的凝重氣息，讓他們不禁背脊發寒、冷汗直流，有犬妖不能理解被襲擊的理由；知情者似乎嚇得不敢言語，屏息持續緘默。
儘管是多麼微小的氣味，他定不會錯判。殺生丸發現他們之中，某個傢伙的獠牙裡有人類血液的味道，而且是鈴的氣味。
隨侍在側的邪見估摸著主子想了解鈴的情況，所以沒有立刻了斷他們的生命。
邪見終於打破窘境，語調哆嗦的開口：「要、要不要去看一下鈴……」
原本冷著臉的殺生丸聽聞關鍵字後眉頭鎖得更緊了。
當所有妖怪以為小命不保之際，殺生丸無預警的轉身，緩步離去。
眾妖像洩了氣一般癱坐在地，邪見腳軟到幾乎無法行走，身為隨從的本能讓邪見硬是拔起腳跟，跟上銀白色的高大身形。
殺生丸的步伐表面上一如往常從容不迫，但邪見明白從中相異之處，眉間擴散而出的不耐煩讓邪見嚇得猛冒汗。他只能小心地跟在殺生丸身後。
只要聽到鈴的名字，凡事都要再多加留意啊！況且殺生丸被其他雜事纏身已經煩到極限了，邪見就怕他多說一句話、說錯半個字，又會被踢飛到很遙遠的地方，可能命真不保了。
草木蓬勃的森林格外安靜，殺生丸不自覺發出的殺意，使得生物再三敬畏。
此時金眸對上遠方奔跑而來的少女，渾身是傷的軀體不時滴落血漬，給鬱鬱蔥蔥的山林道路染上緋紅的色彩。
少女搖晃的身軀撞上殺生丸，這擊並不重，不過少女宛如體力到達極限，應聲到下。
「是人類女子！」邪見探出頭，接著被眼前所見嚇了一跳：「太慘了，這肯定活不久了。」直搖頭。
黑髮凌亂的散落在滿是傷口臉上，髮絲間露出的眼角流下的不是淚珠而是血淚；身體千瘡百孔，少女貌似連掙扎的力氣也沒有，倒在地上發出微弱的喘息聲。
殺生丸瞪了邪見一眼，繞過少女繼續踏上路程。
多管閒事並不是殺生丸的作風，畢竟殺生丸對除了鈴以外的人類毫無興趣，而且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不下數秒另一群人類出現，每個人的手上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像是在追趕什麼「東西」。
殺生丸立刻察覺這群人類是在追趕方才的少女，武器上的鐵銹味血腥得刺鼻。
「快點！別讓她跑了！」
語落，恰好與殺生丸迎面對上，可被殺生丸的氣息震懾住，眾人對望，就是無人敢開口說話，手中的武器依舊高高舉起。
「妖、妖怪嗎！你覺得我們這麼多人會怕你？」
「就是啊！如果想保護你身後的女人就準備一起死吧！」
「那個瘋女人竟然說妖怪也有好的，說什麼就是要跟妖怪在一起，先是害我們村落破滅，現在想帶來災禍把我們全部人都害死嗎！」
忽然間眾人開始破口大罵，你一言我一句的說個沒停。
殺生丸一臉不悅的俯看這群滿口狂言的人類，氣氛忽然轉變，足邊的落葉殘枝在強風下於空中飛舞。
「滾！」他不打算多說第二句話，愚蠢的人類不需要溝通，凡是擋路就是得死。
四周逐漸喧囂聒噪，眼看情勢不對，瞧了後方奄奄一息的少女身影，烙了句：「哼！反正她也快死了，就放在那吧！」便逃之夭夭。
這下可慘了，邪見清楚的感受到主人的暴躁，希望見到鈴相安無事後可以稍微平復一點心情。
───原以為會是如此。
此時此刻，邪見打從心底覺得寒冷，周圍的空氣至少下降了十幾度，冷到他都有感覺了。
到了鈴居住的村落，望見的是鈴與陌生男子有說有笑的場景，男子離開前親密的撫摸鈴的頭，她也開心的向他道別。
邪見以為殺生丸會衝上前殺了對方，他卻旋身離開。
這股前所未有的不適感究竟從何而來？
他認為她變得不愛與人接觸，至少與他在一起時，她總是有意無意的表持距離。
他認為她開始注重外表，從前腳上、臉龐滿是泥巴但笑得寬心的女孩已經不在。
他認為她很在意，他給的一切。
現在所見打破了原有的樣貌，是誤會了什麼、還是他想得太多？總覺得全部變得無法理解。
一路思考，怒火和不解的糾結情感，宛若被冰錐扎在胸口刺得發癢，卻又找不著因果，直到一股不詳的臭味喚醒了殺生丸。
遍體麟傷的少女動也不動，已經沒了心跳及呼吸。
真是可怕的巧合！靜悄悄跟隨在後的邪見不禁感嘆，人類太脆弱了，不管是心靈上與體身上都是。
邪見唯唯諾諾的抬起頭，見殺生丸摸了躁動的天生牙，下一秒朝無人的地方砍去。
點點光影之中，少女的傷痕便逐漸復原，恢復亭亭玉立的容貌。
少女輕聲乾咳數次，狼狽的爬起時發現自己又能再次看到世界，驚訝的瞪大雙眼。
第二個驚訝的是邪見，不曉得殺生丸是否把少女與鈴的影子重疊了，所以才做出如此舉動。
殺生丸依舊讓人摸不清表情與情感，收回天生牙後，自徑邁出腳步往村落的反方向揚長而去，邪見則是小碎步的緊跟在後。
沒想到少女靈活的追上前！圍繞在殺生丸身旁，不說話但堆滿笑容的臉龐望著殺生丸。
「喂！好不容易活過來想再死嗎！去！去！」邪見趕蟲一般的姿勢揮舞人頭仗。
少女非但不害怕妖怪，甚至對殺生丸不存畏懼之心。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死過一回吧？
「我只是想要謝謝您而已。您太厲害了，是怎麼辦到的？」
那些被追趕、施虐的記憶就像傷口般消失，少女一點也不在乎生前的遭遇，邊跳躍邊開朗的道。
「能為您做什麼嗎？嗯？該如何稱呼大人呢？」
「妳能做的就是───走！堂堂殺生丸大人不需要人類女子的幫助！」
邪見知道殺生丸心情仍然極差，他走在最前端，只差不知何時會爆發。
可少女露出戲謔的微笑：「原來是殺生丸大人呀！您明明就是為了人類在煩惱，為何不問問我呢？」
這番話使殺生丸首次停下腳步，他並沒有回頭，彷彿再等少女接下一句話。
「您來的方向是人類村莊，代表您並不討厭人類。」
話一說完，少女覺得快被銳利的眼神穿刺，她不畏縮的繼續說：「人類非常渺小，渺小到在妖怪的時間裡連短暫也稱不上。所以人類對妖怪的恐懼之心也僅僅如此。」
「我不在乎先前的村落的族人是如何對待我，至少完成了我的使命後，我能放心地去追尋所愛了。」
愛。提及這字少女的口吻非常溫柔，露出柔和的笑臉，過分幸福的氛圍順著風散發開來。
「哼，無聊。」殺生丸冷言的道，便繼續行走。
「殺生丸大人！可問您為什麼要救我嗎？我不會忘記您的恩情的！」少女杵在原地喊。
「因為妳很擋路。」他冷哼一句。
也不曉得她聽見沒，但少女沒再追上前了。因為她窺見殺生丸的臉龐不再與方才那樣嚴肅，應該是想開了才對吧。
要加油喔。少女把玩脖子上掛的項鍊，指尖細細撫摸月亮及雲朵的圖案，望向越來越遙遠的殺生丸。
夜黑風高，殺生丸與邪見難得地歇腳休息，自從五年前將鈴安置在人類村莊後，他們就不曾在半夜停下。
因為人類似乎都在夜晚犯睏，所以他們總在夜晚就不走了，妖怪則否，妖怪不僅可以好幾日不停歇，在夜晚更是精力充沛。
而且殺生丸不間斷地行走，是因為他不喜歡停在某處，貌似殺生丸認為固守區域根本是畫地自限。
邪見面有難色的偷看殺生丸，身為他忠誠不二的僕人，邪見非常明白殺生丸需要空間和時間思量上午遇到那群人類及少女的事情。尤其人類女子飄散的氣息其實不大尋常，這點光是邪見都感覺有異了，殺生丸不會不知道。
「邪見。」
「是……殺生丸大人？」
「鈴的和服差不多該找新的了。」
「我即刻去辦！」聽聞命令，邪見頭一回巴不得趕緊腳底抹油地溜走。
───「就算人類的歲月對妖怪來說是一閃而過，可是我們投入了所有。即便我的後半餘生興許是痛苦的，我也不想輕易淡忘他。」少女笑容微微收回，她神色堅毅。
妖怪與人的差別，不僅是時間流動的速度、想法也截然不同。殺生丸是不可能為了鈴拋棄全部的，他內心也暗自期盼鈴不是那麼地軟弱。
鈴的決定……也差不多了。
約莫再過個幾日便是月圓，現在月光雖不明亮，但細小的光珠落在殺生丸清雋的面容上，顯得神采煥發；心靈上，則逐步更加堅定。
第七章 月圓
平時寧靜的人類村莊，在名為煙花祭典的今夜特別熱鬧喧囂，村人們各司其職替準備工作做最後確認。
天色悄悄轉換為一片橘黃，從山際線後方綻放奪目的鮮紅，像光滑的綢緞、漫天漫地的鋪開。
霞光萬道是鈴最喜歡的景象。
想當初分開時也是日暮時分，她有好些時日碰到夕陽西下、心也黯淡了，但後來歷經不少事情，當她敢重新面對帶有感傷色彩的緋紅，似乎就不再那麼討厭了。
「鈴，要好好收著啊！雖然殺生丸大人要我不准多嘴，但這可是前陣子費盡心思找到的！」
前幾日，邪見難得獨自出現。他手中捧著新的和服，和服上頭放了個木盒，打開後裏頭是支精緻的髮簪。
「原來前些日子殺生丸大人不常來是因為……」
鈴細看了手中的髮飾，是支款式簡單俐落卻又不失典雅的髮簪，上頭鑲著閃閃發亮的寶石，有大有小、看似排得凌亂，實則精巧的串成花的形狀。鈴單單握在手心裡，它感受到些微的擺動便閃耀著光芒。
「為什麼殺生丸大人不親自來呢？」這個禮物對鈴來說太貴重了，原本想為上次弄破和服而道歉，沒想到卻先收了禮物，內心充滿愧疚的鈴垂下眼簾。
「不許任性！殺生丸大人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是……」
簡短的對話結束邪見就快步離去了，在那之後是苦苦的等待。
或許是特別的日子，越想和思思念念的他見面。
前回鈴有提起今天祭典的事情，不過他討厭人群，應該不會來。
即使這樣悲觀地想，但鈴依然專心致志在儀容上，為了髮簪則是在銅鏡前奮鬥許久。
身著邪見送來的新和服，由雪白暈染成淺紫色的和服上帶有含苞欲放的花朵，恰巧與髮簪成對。
「殺生丸大人果真細心又溫柔呢。」她暗自竊喜。
殺生丸幾年以來送給鈴的衣服，鈴就算穿不下了也不捨得丟。
她發現殺生丸最常送的顏色是白底的，這樣簡單卻是最好看的，鈴總擅自妄想殺生丸像雪色的料子，佈滿天和地，而鈴是底下幾朵襯托的小花。
如果可以的話她不想只當陪襯，因為那樣子沒有足夠的水和空氣就無法存活；他們並非沒有彼此就活不了，五年來不都如此的過嗎？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默契。
鈴低頭笑著，可是也嚐著淡淡地苦澀。
但願哪天夢想真能實現就好。
鈴走在街道上四處張望是否能幫忙，估摸著找事情做能稍微平復內心的波瀾，不過似乎是無她的工作崗位，鈴在街頭漫無目的的行走，邊欣賞新奇的佈置。
屋與屋中間懸掛艷紅的燈籠、沿路插滿形形色色的彩繪旗幟，街道上是五花八門的攤販，伴隨入夜，此番景象顯得格外有氛圍。
最喜歡的景色迅速離去，美麗的火紅消逝後迎來黑幕。
有些人圍在一圈飲酒作樂、也有年齡相仿的孩子到處奔跑玩耍……環顧吵雜的周圍，獨自站在人群中的身影顯得越是渺小。
曾幾何時注意到人與人、人與妖之間的距離呢？雖同年紀的增長，體會到的是心中難以解釋的苦處。
在人類村落生活的幾年以來，鈴並不是無法融入其中，而是當她發現時早有了隔閡，鈴知道是殺生丸的因故。
表面上大家和陸相處，但鈴私底下總是聽聞閒言碎語。
一開始會去試圖解釋，到最後心累了、也變得不再多說了；殺生丸不在乎別人的想法，那麼鈴一昧的執著豈不是很可笑？做好自己是他最想看到的，於是鈴顧好自身就好。
不過最痛苦的是裝作堅強的模樣。殺生丸將她留在人類村落的第一晚，鈴強忍著淚水說再見、躲在棉被哭泣；殺生丸不經意的提起要聽她跟人類生活的近況，她掛上微笑直說安好。
唯一支撐鈴的力量是殺生丸偶然的探望，鈴在等待殺生丸帶她離開的那天，在那之前發生什麼事都無法動搖她。
「去看看好了！河畔的位置正好能清楚的看見煙花綻放，如果能見上殺生丸大人，跟殺生丸大人一起看煙花那該多好！」
鈴打起精神，胡思亂想不會讓自己過得更好，而且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低落的樣子。
她輕手輕腳地行走，不讓衣裳沾上泥土，一路上想起高大的銀白身影，鈴掩飾不住喜悅的笑著，仔細想想有關他的事擺佈鈴的一切，為了他哭、為了他笑，自己想要的生活竟如此簡單。
到了河邊，天已經沉沒在黑暗之中，放眼望去找不著最想見的影子，鈴若無其事的用指尖撥弄河水：「殺生丸大人，鈴好思念您啊……」低聲悄語的碎念。
濺起的漣漪看不清水中的自己是什麼表情，水面平息後餘光注意到腳邊的倒影，她難以置信的猛然回頭：「殺生丸大人！」
「殺生丸大人，對不起，鈴上次將您送的和服弄破了……」她立刻站直身體，恭敬地致歉。
「再給就是。」金色的瞳眸散發著強烈的鋒芒，可對鈴說話是百般的愛惜。
「嗯……」忍著哭腔，想說的並不是這句話，鈴痛恨自己的無能而苦笑。
面對隱忍難過的鈴，殺生丸寵溺的輕摸她的柔順長髮。鈴的和服很貼身合適，髮簪襯托烏黑的秀髮，髮髻讓她若有似無的露出白皙的耳後，散發甜美的氣味。
今宵的鈴似乎不太一樣。殺生丸的大手捧著鈴的臉龐，詳端她的容貌，淨白無瑕疵的肌膚透出櫻花般的粉嫩、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更加細膩柔滑，楚楚可憐的水潤眼眶惹人疼惜。
「殺生丸大人發現了嗎？是戈薇姐姐和珊瑚姐姐幫忙的。」她害羞的眼神飄移。
鈴尚未了解看到出神的殺生丸，得不到回應驚慌的說：「殺、殺生丸大人不喜歡嗎？」
「不討厭。」
「太好了。」她嫣然一笑。
鈴平靜倚靠在殺生丸的肩旁，近來因彆扭的心情所以不敢離殺生丸太近，不知為何今夜特別想撒嬌，就像當年那個不懂世事的懵懂女孩。
「殺生丸大人知道今日是什麼日子嗎？」她眼角泛著光，笑意是雲煙般的輕。
「妳在人類村落的第五年。」
鈴訝異瞪大的雙眼看著殺生丸。他沒忘記，對時間毫不在乎的妖怪記得她留在人類村落的時日。得到意外的答案，鈴頓時歡喜得無法言語。
「在人類村落過的好嗎？」
換殺生丸反問。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詢問諸如此類的事了，鈴沒有選擇的餘地，無關幸與不幸，她只能回覆───好。說來簡單，背後的辛酸暗地默默的嚥下。
「好。可是能和殺生丸大人在一起鈴會更開心。」
嬌羞的容顏始終不願抬起頭來，她早就想好如果再被這樣問要如何應答。
殺生丸的生活是永無止盡的旅途。他不要自立界線，劃地為王是不會求得精進的。
鈴是他長達百年的日子來的例外，這是第一次、也只有那麼一次。殺生丸自認心胸不寬大，他只容得下自己真正在乎的就好了。
她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一餐一飯、一言一行，抑或未來的方向。殺生丸是沒有餘地進行攔阻的。
彷若鈴想跟著他，可以說走就走；若不想，殺生丸就是在耽誤她、身為人類苦短的年月。
殺生丸的眼底閃出不忍，但像流星轉瞬即逝，取之的是灼熱的金瞳。
他們的相處模式並非濃烈炙熱的激情，是經年累月堆積起來的甜美情緒，既然不求掏盡內心的話語，此刻化為永久不好嗎？
難以言語的氛圍，幽幽地蔓延開整片原野的旖旎───
「鈴，看著我殺生丸。」
「是？」
皎潔的柔光映在潔白的臉蛋上，低眉垂眼的姿容，如將綻放的花蕊，無辜的杏眼透出惴惴不安，淚光在眼裡打轉令人不捨。
一聲尖銳的呼嘯飛過，烏黑的夜色中高高升起的狼煙，淹沒在星空中，瞬間五顏六色的煙花照亮天際，像極白晝的天空開出燦爛花朵。
殺生丸繼續說道，薄唇張合的霎時，世界又變得沉靜。
那刻，鈴的淚珠潰堤般滾滾而下，燒燙的兩行淚辣得臉頰好疼，激動的情緒使得嬌小的身軀不停顫抖。
高興與感動並存，搞不清現況是何種情感支配身體，細嫩的雙手用力的抹掉眼淚，再次望向時，豆大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五年了。不是夢中出現的場景、不是獨自幻想，真切的口吻對她說了
───「妳願意跟我殺生丸一起生活嗎？」
鈴先是愣了數秒，接著哭喪著臉、猛點頭，她幸福的幾乎快融化，好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這。
「……是，願意……」她含糊地答應，鈴哭得沒辦法好好說話，可是意思是傳到了。
五年間體會到的種種讓鈴忍不住哭了好一會兒，殺生丸也靜靜的陪在她身旁，直到她不再啜泣。
殺生丸給鈴一天的時間，讓她好好地與其他人道別及整理行囊，隔日的同地點同時辰啟程。
鈴不假思索的答應了，踏上回村落的路途才想起，起初過於緊張及害羞、爾後興奮地忘了一切。
等明日見到殺生丸，一定要訴說壓抑至今的心情。
鈴冷卻的臉再次泛上暈紅
───喜歡。
第八章 回報
懸著忐忑不安的心，長久以來的心願如夢似幻般實現了。
當鈴睜開雙眼瞥見枕邊的簡易行囊，讓焦躁的情緒踏實下來，她以為昨晚會睡不著，可是身體還是疲累得抗拒不住睡意。
昨夜鈴回到住處，告訴楓婆婆及犬夜叉等人，說她要和殺生丸離開了。大家都為鈴感到開心，屋子裡盡是歡笑聲，但爾後是一陣鼻酸與不捨。
以殺生丸不近人類的性格，這一去也不知時隔多久才會再見面，而楓的歲數也高了，鈴曉得五年以來，她有很多事情漸漸變得無法自己完成。
像是從井裡打水、洗衣服、搬重物之類的，鈴每次都笑笑地說：交給鈴來做就好了。
那以後她不在了該怎麼辦？
況且鈴細細回想，鈴住在這的第一晚是楓柔聲安慰她到入眠，並開導她許多做人處事的道理；也是楓手把手的教鈴習字、念書，和學習關於草藥的相關知識。
可是她從來沒有報答給楓。
「睡醒了？」楓忙著將早餐擺到桌上，她投以鈴慈愛的眼神始終如一。
「嗯……」
「今天要離開了，應該高興點不是嗎？」她躊躇在門旁，楓招手喚她過去：「如果殺生丸待妳不好，妳回來也沒關係，或著以後想回來就回來。」楓張開雙手抱住鈴，粗糙的觸感傳遞而來的是溫柔又堅定的情感。
「殺生丸大人一直以來都對鈴很好，以後也會的。」鈴的眼好像有星子在閃爍，但她僅僅哽咽卻沒哭泣。
「那就好、那樣就好……我總會待在這裡的。妳穿不下的衣服我會好好收著，妳的盥洗用品我依然會放在原處，隨時都可以回來的。」楓原本打算笑著目送鈴，聽到鈴微微語塞，那聲音渲染般地連同楓跟著眼底泛紅。
「好，謝謝。」鈴想說的話還有很多，雖然不說出口楓就不會知道，可是千言萬語化作兩字謝謝便足夠了。
「謝謝您，楓婆婆……」鈴又說了一次，這次連語尾都在顫抖，現在可是真忍不住哭嗓了。
鈴跟楓相擁了很久。因為要久到再也不會忘記這溫度。
數年如一日，鈴的決意未曾改變，如今她也成長不少，就算沒有楓在身旁也懂得學會生活。
鈴本就是早熟的孩子，楓能教導她的已經是全部了，再來人生就要靠她自己去體會。
只是鈴可能覺得自己不曾幫過楓什麼，但楓是個歲數高的老婦人，有個體貼善良的孩子陪在身邊渡過這些日子，楓打自內心覺得感激。
願鈴不要苦惱楓的事情了，因為對楓來說，鈴能無怨無悔地對她自己的言行負責、好生照顧自己，就是回報了。
用過早膳後，鈴向楓婆婆、犬夜叉等人以及鄰居鄭重的道別，至於那些總嘲諷鈴跟妖怪往來的人、她僅朝他們微微點頭表示禮儀。
最後大家在笑聲中歡送鈴離開村口。
鈴踏著縹緲的腳步向前走，直至再也看不見其他人的容顏，鈴才轉過身默默抹掉眼淚。
悲傷與快樂就像一面鏡子，成長也是，了解越多並非能過得更好、看得更透徹。鈴不懂怎樣的選擇才是對的，可持續迷惘下去，那麼這份緣分只會在原地不動，接著漸漸消失。
仰頭向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雙手張開迎接季風，為了不讓淚水流下而緊閉雙眼。
再次張開雙眸時，充滿眼眶的是沉靜平和的神情。
「走吧。」鈴低聲呢喃。
向殺生丸走去、向自己選擇的路前進，總之她不要在原地踏步了。
準備踏出腳步繼續上路的鈴，倏然被刺耳的吼叫聲震住：「喂！那邊那個小姑娘！」
鈴悄然旋身，正面對上四個凶神惡煞的人───是強盜。
「大哥們，有什麼事嗎？」
「小姑娘！看起來挺有錢的嘛？快把身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他們四人各站一方，把鈴包圍住，不懷好意地打量著鈴。
「好。」鈴保持鎮靜，她乾脆地答應了。
幸好只是要錢。她心想。
多虧了楓在包袱裡塞進一些零頭，鈴打開包袱後將細繩綑綁的小麻布袋取出來，同一時間一雙粗魯無禮的手立刻奪去，之後幾個人圍在一圈在確認布袋的金額。
反正生活也不需要錢，拿去用吧。鈴聳肩打算離開：「疼！」被人從身後揪起髮束，嬌小纖細的身軀在空中掙扎，腳勾不到地面胡亂擺動讓頸部以上更不舒服。
「太少了吧！看妳穿的和服布料不錯，也脫下來給我們吧！」
「……錢已經給你們了……不行！」
但衣領被胡亂的扯開，鈴雪白的雙肩覽露無遺，她極力護住胸口，不讓自己衣服滑落。
「呀！」
她重重的被摔到地上，強力的撞擊鈴暫時暈眩了數秒，奮力撐起眼看見一閃一閃的光點。
「還來！」
無論如何只有那支髮簪不行！忍住疼痛支撐身體，顧不得衣衫不整的樣貌，鈴跨步上前。
「喔！反應這麼大，那我要定了哈哈哈哈！壓住她！」
「不要呀！」髮簪的光芒隨著收進懷中消散，崩潰的面色倒使強盜們付之一笑，鈴的雙手被壓制無法活動，瘦弱無骨的身姿任人擺弄。
和服一吋吋被強行褪去，鈴的慘叫比不上強盜們捧腹大笑的音量，剩下微弱、泣不成聲的喘息。
「這姑娘一定是有錢人家的千金，看她的衣裳都是高級布料做的！」
鈴被壓倒在地，她泛淚的眼角餘光，望向被搜刮的行囊。鈴帶的東西不多，但一件件都是殺生丸給的心愛之物。
以為收穫豐盛的強盜笑得開懷，鈴抓準時機從側身抽出平時防身用的小刀，向上一揮。
「痛！」壓住鈴的手被割破，濺出血液。
鈴不曉得自己用了多少力道，但現在沒辦法考慮太多。重獲自由的鈴奔向奪走髮簪的人。
「想用這破刀傷我，休想！」他早已瞥見鈴的舉動、做好準備。
鈴竭盡全身的力量與之抗衡，背後的樹林是收不盡眼底的長坡，拉扯之際，兩人雙雙墜下。
世界在旋轉，髮簪近在咫尺、卻無力取得；相約之地在不遠之處、好像變得越來越遙遠。
滾落而下的速度加上撞到樹幹的衝擊，鈴感到渾身疼痛，視野被黑暗壟罩，意識緩緩模糊。
「殺生丸大人……」好想趕快見到您……
第九章 決意
殺生丸眉心蹙起。
又是一股不祥的預感。他向來憑藉第一直覺去決策，當然這並非未考慮優劣與否，殺生丸討厭的是過多的揣測，因為那會影響他的判斷能力，進而影響行動。
從他下定決心要帶走鈴的那刻起，總感覺渾噩的邪氣圍繞在身側，可是殺生丸尋遍了所踏過的土地，皆沒有個因果。
不過鈴上回被其他犬妖傷及也是事實，殺生丸不得不正視此刻的顧忌。
難不成是暗示著鈴離開人類族群是不好的？
不。
他不相信命運。殺生丸浪跡天涯的百年間，早已刻骨銘心地明白，所謂的命運是給自己的藉口，他的路是用血及殺戮、鬥爭一路闖出來的。
況且鈴也決意跟著他過，假如若真有苦難來臨，他會擋在鈴的前頭，斬殺厄運的。
突然，隨風飄來的血氣讓殺生丸眸光轉冷，他不吭半句便縱身一躍，向傳來氣味的地方前行。
「咦？殺生丸大人？殺生丸大人！等等我呀！」邪見用那兩條短小的腿努力追趕他，不過殺生丸終究消失在邪見的視野裡。
＊
當他找到鈴的時候，鈴和一個陌生的人類雙雙昏厥。
看鈴的儀態，肯定是遇上欲行不軌的人。
殺生丸沒有多加思考，大手猛力揮下，寒光起落之時，那男子就沒了呼吸；而殺生丸則打橫抱起鈴離去。
「鈴，醒醒。」殺生丸低聲呼喊。
鈴只覺得她陷在黑暗許久、不得動彈，面向聲音的來源，她似乎不再難過了，那聲音終於將她從載浮載沉的死寂裡撈起，鈴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
光線如利刃刺得眼眸疼痛，鈴尚未看清現況又立刻皺起眉頭，想用手遮掩陽光。
來不及提起無力的手，卻先被一隻陰涼的手覆上雙眸，她知道……
「殺生丸大人……」她的語氣是帶有開心的笑意，但殺生丸察覺手中多了股溫潤的水漬。
指尖縫隙中看見的面孔，臉上盡是隱忍的憂傷，水潤的眼眶令他胸口燃起無端的絞痛。
「已經沒事了。」他保持冷靜。
「鈴知道，因為殺生丸大人來了。」鈴彎起笑眼，淚光隨眼角的弧度滑落。
鈴枯瘦的手指頭在水裡不斷搓揉，指縫裡的血漬怎麼也洗不淨，殺生丸在一旁看著鈴動作越來越激動，幾乎快把皮膚擦破，他上前抓起鈴的手制止。
「這是意外。」
「鈴保護不了自身的安全，甚至把殺生丸大人您給的東西就這樣被人搶走了……」鈴沒有掙脫，她用顫抖的語調與軟弱無力的手腕訴說著無奈。
鈴很自責。她最近又是毀了一件和服，又是讓強盜奪走她珍貴的東西。
當然最內疚的是他不聞不問，這樣的寵溺會讓鈴永遠沉淪。
「沒有，妳保護好了這個。」他攤開鈴緊握的手：「我想保護的不是所有，一個就夠了。」
髮簪因碰到了水珠，在陽光折射下熠熠生輝；鈴望著殺生丸，他的眸像藏了星空浩瀚，比髮簪亮了許多。
殺生丸總是寡言，所以鈴特別重視他所說的一字一句、他是清淡地說著，卻顯得字字情真意切，即便感覺他意有所指，但鈴還是得到些許安慰了。
她眉頭稍稍舒展，給了殺生丸面有難色的苦笑。
鈴不知殺生丸口中說想保護的是什麼，不過她妄自菲薄將自己代入其中。
殺生丸並未告至要帶鈴走向何處，鈴也安靜地走在後方。直至與邪見和阿哞碰面才多了幾分聲響，邪見驚訝卻又不敢詢問的不停偷瞄鈴的面容。
邪見早料到了，整路上看似是隨殺生丸的步伐，實際上他一直注意鈴的情況，擔心她久許沒長途跋涉還特意叫邪見去領阿哞讓她騎乘。
可是這氣氛太詭異了！
邪見的內心在嘶吼，卻沒用的不敢發聲。
「啊。」安靜過久了的鈴露出淺淺的笑容，好奇望向遠處萬紫千紅的花海。
終於打破該死的情況了。邪見嘆了口氣，從前嫌棄鈴過於聒噪，沒想到鈴不說話時反而比較緊張。
鈴坐在花田中央，精緻如瓷器的臉龐與四周的鮮花十分相襯。
「完成了！」不一會兒埋首於其中的鈴，快速編織完花環。
「嗯？」鈴高舉雙臂時才發現，兩手盡是擦傷。
「會疼嗎？」不知何時殺生丸出現在她的背後，逆光朦朧的身形讓鈴看不清而低下頭。
「不疼。」鈴搖頭，但殺生丸已經蹲下身驅開始檢查起鈴是否有其他外傷。
此番舉動使鈴內心發出陣陣暖意，而且鈴知道在路途上他時時刻刻注意她的舉動；雖說不難過行囊被搶走是謊話，可她的確開朗起來了。
五年間，忽冷忽熱的探訪一次次敲打著心頭，鈴依然不了解自己對殺生丸來說是站在哪個位置，所以不敢輕易越矩。
可她的心意卻逐日明朗……
「殺生丸大人。」她刻意不朝殺生丸的方向，平淡地說：「人……很脆弱對不對？」
脆弱的會隨時離開人世，脆弱的隨便毀壞是非、跑去做偷拐搶騙的事情。
還有……她是真心害怕哪天殺生丸離她而去，她會受不了；也憂慮某日她先走一步，殺生丸會為她感到一丁點難受。
抑或殺生丸會因為她不得不放棄自由不羈的生活，她清楚自己是個絆腳石，從前就是她多次遭人挾持，使得他陷入危險，即便他游刃有餘的應付一切，但她屢次暗地自責。
又或著像現在，她的心境皆不像五年前般那樣單純了。
殺生丸微怔。
倘若他現在伸出手，鈴會閃躲嗎？這是他此刻的想法。
殺生丸的確不明白人類複雜的情感，也不想去弄懂，他殫精竭慮思量的唯有鈴的安危。
人類是生命短暫、又容易死亡的生物。
可是鈴已經提早趕至約定的地點，代表鈴根本不畏懼殺生丸、不怕待在妖怪身邊會受到險境的他；而殺生丸明瞭鈴有多重視他給的一切，不然不會拼上性命想奪回髮簪。
對殺生丸來說，她覺得鈴的強大在於心志，如此純真、珍貴的鈴不該為了這般瑣碎的事而染上哀愁。
所以鈴意志是由她自己堅守，外在的危害他會將它斬除的……
「我不會讓妳受任何傷害的。」他捧起鈴的雙頰，用指腹輕輕撫摸鈴慘白且乾澀的嘴。
「鈴有請求，請您聽好嗎？」
「說。」
為何您要對鈴那麼體貼？乾渴的喉嚨吐不出字句地欲言又止，腦海盤旋著數年間不斷輪迴的話語，多到不知從何說起。
鈴猛力的深吸一口氣，打著膽怯的口吻羞怯的道：「……這、這樣弱小的鈴，從今以後可以一直一直一直跟在您的身旁嗎？」語畢，湖水似的雙眸對上他。
他終於按奈不住情緒將瘦弱的鈴擁入懷中。
一陣暖風掀起，花瓣在空中像是雪花漫天飛舞。
時間依然流動，風喧囂地吹拂，相擁的他們卻覺得靜謐。
鈴沒有閃躲、沒有掙扎。
懷裡的人兒似笑非笑，但感受並不壞，殺生丸的嘴角微微牽起一絲任何人都不會發覺的笑。
第十章 雲殿
乘著風順向而行，雲開霧散後迎來金碧輝煌的宮殿，鈴記得她曾來過這裡。
「呦，一會兒不見倒是長高挺多的嘛，臉也標緻許多。」她身著一襲高貴典雅的暗紫色衣裳，笑容中帶點邪魅的氣息。
殺生丸的母親：凌月仙姬。她站在石階上貌似早早嗅到他們將要歸來、特意出來迎接的樣子。
殺生丸悶哼了一聲，看也不看親生母親一眼便自徑朝宮殿內走去。
「真是無情。」她向錯身而過的殺生丸小聲咕囔。
「您好。」
鈴禮貌的向她行禮，抬頭之際鈴正在被仔細觀察中，被掐了掐臉頰後詳端容貌，魅惑般的神情讓鈴不知該看向何處。
「待會汝來吾房裡用膳，順道聊聊吧。」她釋出善意，把原本散發危險的目光瞬間轉換成柔和的笑。
「是。」
鈴放心的也以微笑回禮後跟上殺生丸的腳步。
鈴的房間裡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倒不如說有些東西是多餘的，應該是邪見怕遺漏了東西所以乾脆全部都準備了。
或許是殺生丸意識到鈴依然對和服及行囊被劫之事耿耿於懷，她瞧了床鋪上滿滿的和服，數量多到大半個月都能替換不一樣的。
鈴把玩比自己手掌還要小的波浪鼓邊淺淺的笑道：「不管是殺生丸大人還是邪見大人，大家都好貼心。」
她感覺被溫暖的心意填滿，自從煙花祭過後，胸口不再如從前般疼痛了。
「嗯？」
一時之間沒注意到，殺生丸與邪見的身影何時不見，鈴從房間裡走了出去，與自己身形相仿的女妖怪對上雙眸。
「殺生丸大人和邪見大人替凌月大人辦事去了。奴婢名為初桃，從今爾後由奴婢照顧小姐的生活起居。」
初桃面無表情說道，身體恭敬的彎腰鞠躬。
這樣的待遇實在過於貴重了。鈴看著初桃的後腦勺傻愣了幾秒才又驚醒，初桃在等她下令才會昂首。
「是、是。妳先抬頭吧，不用這麼拘謹。」
「奴婢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初桃擁有銳利的鮮紅明眸，但她儀態端正的聽候發落。
「您要先休息，還是去凌月大人那邊用膳呢？」
「請妳帶鈴去凌月大人那吧。」
「是。」初桃側過身，意示鈴跟上。
鈴微笑。真希望能和她好好相處呢。
正當鈴想牽起初桃的手的那刻，初桃立刻收手，獨自行走在前。
＊
初桃將鈴推進門後，駐於門外等待。
「歡迎汝。快嚐嚐這些合不合胃口，這是吾特意命初桃做的。」
凌月在滿桌菜餚中探頭，親切地拉住鈴的手，要鈴坐在她身旁。
鈴靦腆的會心一笑，她知道人和妖怪吃的東西並不相同，凌月的舉動讓鈴感到窩心。
她拿起碗筷、將食物放入口中的同時，挑逗的語氣悄聲低鳴出現在鈴的耳畔，「汝明白殺生丸為何替吾去辦事嗎？」一股戰慄的氣氛如煙霧繚繞在鈴的周圍。
鈴狐疑的搖頭。
她打算放下碗筷，凌月突然使力揪住鈴受傷的手腕，「因為上次吾用冥道石救了汝的小命，藉此殺生丸要替吾去取某樣一直很想要的東西。」她力道大得快把鈴的手腕扳斷。
「痛……」手中的碗墜下，伴隨碎裂發出的聲響，凌月露出無辜的表情，並把力道減輕。
「真是抱歉。吾忘了人類是多麼容易被弄壞，而且汝還帶著傷呢。」她拎起鈴纖細的手腕，上頭有幾道跌落山坡時造成的擦傷。
「好，說完了。趕緊吃完回去休息吧，天空烏雲密佈的，想來是要變天了。」
「……是。」
緊張的氛圍頓時煙消雲散，她又掛回剛才和藹可親的謎樣微笑，鈴則默默嚥下食之無味的一頓，其中參雜微微的苦澀。
「汝是殺生丸的弱點，汝必定會害了殺生丸的。」鈴臨走時，凌月說了句。
不過乍聽之下，凌月並未要幫襯殺生丸的意思。
「鈴不會成為殺生丸大人的軟肋，也不想。」鈴扭過頭面色嚴肅的說。
這是她踏進房間以來做的第一次回嘴，若可以鈴不想沒有規矩的反駁長者，可鈴並不是小孩了、能懂得辨別是非對錯，而不是一昧盲從。
「喔？」凌月嘲諷地拉長尾音，「吾倒要看看汝的能耐在哪。」
人類的確渺小，或許比起殺生丸、鈴本身真是脆弱地無法比喻，鈴懦弱的一面也只願意對他透漏，可是鈴不會一輩子都需要別人的照拂才能過活。
願意跟殺生丸離開的是自己，所以她會對自己負責的。
鈴並未繼續開口，僅僅用堅定如火炬的眸子看了眼凌月，然後打開門頭不再回的走了。
這只是個開始而已，不能因此怯步。
「真的變天了……」她踏出凌月的寢殿，仰頭看天後感嘆。
天空是連接在一起的，怎麼不過是隔了道高牆，景色就不同了呢？
沒了霞光夕照，取之的是陰雲遮天；終於烏黑的煙雲降下淚滴，雷鳴宛若哭聲。
回過神來，四周早已蓋上黑幕，初桃仍站在屋簷下，用血紅的瞳孔注視著鈴。
鈴忘記自己到底在滂沱大雨裡杵了多久。
當晚鈴回房後，沒過幾個時辰便發燒了。
肯定是高燒的因故，夢魘跟著襲來、胸口也覺得灼熱。
不對、全身都在發燙，那是彷彿要燃燒殆盡般的疼痛。
「……」鈴踢開被子，原來她剛才是做夢。
不過這樣驚險的一天是真實的，滾落山坡、被凌月使力掐住的手、初桃無法揣測的面容……只是驚醒後的鈴睇著淡色六角梅圖案，情緒立刻平息下來。
「殺生丸大人……」鈴有氣無力的細語。
「妳生病了。」殺生丸坐在床邊，表面似乎毫無情感，實則焦心至極。
鈴蒼白的臉掛起淺笑，「沒事的。」
她憶起從前，殺生丸打算將她留在人類村落的那個時候，鈴也是感冒發燒。
「別說話了。」
是。鈴無聲的答應，邊緩慢的挪動身體。
安靜不過數秒的鈴還是忍不住講話，「鈴總覺得今天沒有和殺生丸大人說到話，這樣鈴會捨不得睡的。」雖然今天反常地鬧彆扭的左右不過是自己。
「以後還有機會的。」他的手敷在鈴的額上，鈴的體溫還是偏高。
「有些當下發生的心情，若不及時說出口就會變的。」殺生丸覺得此番言論，好像最近聽過。
「長話短說。」這是他最後的妥協。
鈴僥倖地微笑，「鈴以前是生病的緣故，殺生丸大人才把鈴留在楓婆婆的家？」
殺生丸輕輕頷首。一半是對的，一半是錯的。
「從前鈴不會照顧自己，現在鈴什麼都學會了，只要吃點藥這些小病小傷總會好的……殺生丸大人不會再把鈴帶回去了吧？」
「不會。」因為從前的鈴也不會口齒伶俐的替自己說那麼多好話。
「鈴今天是貪玩才在外頭淋雨的，不關初桃、凌月大人的事喔……」
「知道了。」
「啊，還有跟邪見大人也沒關係喔……」
殺生丸乾脆不回應了，就用金黃的眸色直盯著鈴。鈴以前的世界從來都只有他，如今倒好了，叫她去成長、去學習，反而自己有那麼點後悔。
「……」
不說話就當默認了。鈴放縱的把臉靠在殺生丸的身邊，仗著生病之名，倚賴在他的柔情中，或許也是件不錯的事。
而殺生丸徹夜未闔眼的讓她盡情撒嬌。
第十一章 家
「殺生丸大人。」離別之時，鈴再次追了出來：「這裡有名字嗎？」她指向身後一座座宏偉的建築。
「沒有。」
「那鈴可以替這裡取名嗎？」
殺生丸挑眉，不忍戳破她滿懷期待的神情。他從來不駐足於任何地方，會暫時落腳在這裡不過是想處理完棘手的事情；既然只是短暫停歇，根本不用去記這裡是哪裡。
「隨妳。」他踟躕片刻後道。
「叫雲殿吧！因為是藏在雲中的宮殿呀。」她雙手緊握在懷前，雀躍地跳上跳下。
「嗯。」
殺生丸回得雲淡風輕，他不知道自己的輕聲一句話，是重重地落在鈴的心頭，掀起陣陣波濤洶湧的浪花。
從前至今，鈴歷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也曾徘徊於生死邊緣，之後跟著殺生丸四處旅行。
她留在楓的身邊學習時，從來不說家，總說是楓婆婆的家
因為鈴一心認定殺生丸就是她的家。
能給她安穩、再也不想離開的地方就是家了。
「鈴，保重身體。」
這是殺生丸離開宮殿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溺愛般的溫順語氣、簡單的幾個字，鈴認清事實體會後才知道原來如此艱苦。
坦白而言，殺生丸不在殿裡的日子，簡直無聊至極。因為她還不能明確地辨別，身處在這究竟哪些事情能做、不能做。
在楓的家，她有讀不完的書、記不清的藥草，還有永遠刷不乾淨的屋子……有好多事情使鈴閒不下來，故不會胡思亂想。
依照殺生丸的做事風格，鈴估摸著大約半月或數月才能再見到面。
而支撐她的力量，不過是回味那雙輕撫鈴髮絲的雙手，以及令人暖心的隻字片語。
近日已完全入秋，過了日暮時分後颳起的風，吹得有些刺骨，讓趴在石階上的鈴不自覺打了冷顫。
與凌月只打過一次照面，自那天起不再看她露出和藹的臉色；初桃和宮殿內的其他妖怪也對鈴非常冷淡。
想到此處，鈴的心好像又涼了半截。
「鈴！不要在外面吹風了！快進屋！」邪見正尖聲的用破嗓子喚鈴。
「好的！」鈴回眸莞爾一笑。
有他就夠了，別的事情都能當作微風漸漸消散。
他掛心鈴一人是否會被欺負，所以把邪見留下跟在她身旁，至少某些耍小動作自作聰明的妖怪暫時不敢放肆。
「呐，邪見大人！殺生丸大人去什麼地方呢？」
「不知道！」
鈴垂下苗條的雙腿，坐在床邊將今早盤起的髮束解開，小心翼翼的把閃著光芒的髮簪收納在木盒中。
「吶，邪見大人！殺生丸大人什麼時候回來呢？」
「不知道！妳要明白殺生丸大人可是為了妳才出去的！」
「吶，邪見大人！殺生丸大人去找什麼東西呢？」
「吵死了！去找黎族的寶物啦！啊……」
邪見連忙摀住自己的嘴，殺生丸曾交代他不要多嘴，萬一鈴有個三長兩短，命可能就會丟了。他側眼偷偷關注鈴的動作，幸好鈴沒有聽見的樣子。
費了一番功夫，邪見終於半哄半騙的將鈴拐上床睡覺，吹熄燭火之後宮殿內被寧靜覆蓋，唯獨偶爾傳出的颯颯風聲。
嬌小的人影，鬼鬼祟祟的踏出離開宮殿的階梯，負責輪夜的妖怪守衛眼睜睜的看著她遠去。
她在躲的人不是守衛，是邪見。
黎族。
鈴記得這個名字。在奔騰雲端上的新月圖騰，她依然歷歷在目，連同那天斷垣殘壁般的景象也是。
路程抓緊點，或許能在日出前回去宮殿，不管找不找得到那樣寶物，有必要再去一趟黎族的村落，既然知曉了些微的線索，她不會讓自己毫無用武之地的被要脅。
鈴熟練的駕馭阿哞，蕭瑟狂風把鈴的頭髮吹得凌亂，她用纖細的指尖隨意束起頭髮。
「啊……不好了！」懷中的木盒往下墜落。
不顧自身安危，鈴未加多想的縱身躍下，卻怎樣都勾不著木盒，身體像溺水般不能自我，風壓強烈到無法睜眼，只能狼狽的在空中掙扎，望著木盒越來越遙遠。
霎時血色的光影亮起，犀利的身手接下鈴，另一手張開的瞬間木盒落進手掌中，接著完美的著地。
「初桃！」鈴開心的抱住初桃。
「奴婢不放心所以跟來了。」
鈴重回陸地，收下初桃遞來的木盒，立馬打開檢查內容物：「太好了……」完好無缺的髮簪露出點點光輝，鈴鬆了氣把髮簪緊握在胸前。
「謝謝妳。」
鈴無邪的面孔對著初桃，發自內心、真誠的和善雙眸，一字一字透出的情感渲染四周，菊月的夜風宛若白日溫暖。
「殺生丸大人贈與的東西十分貴重……」初桃又閃躲了鈴的目光，她淡然說道。
「是呀！」鈴掩飾不住喜悅的笑著。
鈴錯怪初桃了，她單純的不善言辭而已，表面上冷僻、實際上懷著熱誠的心，要不然她不會跟著溜出宮外。
初桃纖長的睫毛垂下。原先想視而不見，可身體偏偏自己動作，難道守護已經成了習慣？
「請隨奴婢走吧，這雙頭龍顯然已經老去，不能在危急時派上用場，回去再處置。」
冷言冷面的瞧緩緩下降的阿哞，銳利的目光讓阿哞本能反應的與她們維持距離，膽怯的步調早已嗅出不祥的預感。
一片黑夜中，鮮紅的雙瞳格外突兀，初桃面無表情的領頭行走，不單因為漆黑使她面容看不清，心中蠢蠢欲動將要溢出的殺意，正在與理智拉扯。
第十二章 試煉
「鈴───！」邪見打自心底，掏心掏肺到撕心裂肺的絕望吶喊。
空蕩的房間內無人回應，唯有兩眼發直的邪見留在原地，少了鈴的空間、似乎也少了份溫暖，但身後飄散的冷空氣是千真萬確的。
「邪見。」
雙肩一震，邪見百般不願的回頭，主子高冷的面容降到零點，不帶任何情感的平板語調說著。
「殺、殺生丸大人，請聽我……！」
殺生丸沒讓邪見把話說完，一擊清脆的聲響迴盪在屋內，伴隨殺生丸離去的步伐傳來第二擊邪見倒下的餘音。
聽見粗魯的開門聲，凌月正眼也不看的道：「這麼快就回來了，看來很擔心人類小孩嘛。」凌月滿是不在乎的表情，單手支撐著靛色頰畔、慵懶的癱坐在深色長椅上。
「妳知道鈴聽說過黎族……」殺生丸了解，前些日子鈴碰到的犬妖就是凌月使之。所以凌月實質上是把殺生丸支開，並非要殺生丸去找黎族。
真正接受考驗的是鈴。
「哎呀，別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瞧她待到很無趣，而且有初桃跟著很安全的。」她側眼欣賞殺生丸寒冷的眸光：「吾還滿喜歡人類小孩的，挺有骨氣、就可惜身子單薄了點。不過想要黎族的寶物也是真的。」她瞇起眼微笑。
殺生丸除了渴求強大的力量，對世事毫無興趣，唯獨鈴能牽動他的情緒，身為母親的她早在五年前就洞悉一切。
所以無論是黎族的寶物也好，恐嚇鈴的她也罷，不過是小小的試煉，早在殺生丸把鈴接回宮殿那天，她就思慮是否該離開這宮殿，放手讓殺生丸料理一切。
「去吧，去把小媳婦接回來吧。吾作為親身母親也不能再做什麼了，吾會離開宮殿一陣子，之後的事就給汝了。」
凌月有些害臊的說平常不易表達的言語，再次舉頭之際早已不見殺生丸的形影。
「哼，真是無情。」她輕聲咕噥。
＊
「吶，好奇怪呢，應該快到達了。」遙望冉冉升起的曙光，走了一夜的鈴語氣乍聽下帶點疲憊，揉了揉迷茫渙散的雙眼。
眼見不遠處便是離開樹林出口，葉片間穿透的光線有些刺眼，鈴不以為然的趕緊撥開枝葉，但迎來的是卻是斷崖絕壁，深不見底的山崖颳起清晨的冷風，讓鈴有些錯愕。
「初桃，為什麼要這樣做？」
錯愕的不是迷失方向，而是鈴猜不透初桃心思的震撼，她感受到與自身相仿的手掌緊貼著背，現下初桃使力一推，她就會墜入深淵。
鈴保持冷靜的提問，風強勁的快把她吹倒，或許是一夜未眠的因故，身體與心靈總覺得異常的沉重。
「您不能留在殺生丸大人身邊，您會替殺生丸大人帶來災禍的。」威脅般的手依然沒放下，沉默了半晌，初桃才冰冷的道。
「能不能留在殺生丸大人身邊，是殺生丸大人決定的。」鈴平靜的答覆。
鈴的掌心握著潤澤晶瑩的簪子，她下定決定要跟殺生丸一起生活，無庸置疑的答案是不需要思量的。
「是，您說的是。」
初桃臉色陰沉，她的手雖然沒有任何動作，但鈴感覺頭愈發疼痛，視野漸漸變得狹隘，像是要被黑暗吞噬一般的恐懼忽然襲來，她無力的跪下雙膝，餘光無意間看到初桃嘴角輕輕的勾起，是鈴無法解讀的笑容。
「鈴！」
「殺生丸大人！」
即將陷入漆黑之際，鈴盼到那雪白的身軀朝她前來，一絲的光芒宛如救命稻草，她提起柔弱的指尖，卻抓不著幻影般的光明。
初桃揪住鈴的衣領，不是將她推入懸崖，而是往殺生丸的方向扔擲過去。爾後初桃雙手一攤，帶著詭異的笑縱身落入山崖。
原想先制伏初桃的殺生丸，選擇接住失去意識的鈴，他不解初桃的舉動出於何故，當腹中隱約覺得刺癢時，他明白了。
「鈴，醒醒。」
他輕柔的喚醒昏厥的鈴，大手溫柔的觸碰鈴淨白的臉頰，劍眉微微蹙起，只要鈴能清醒，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足掛齒。
「……殺、殺生丸大人……」
鈴虛弱的睜開雙眼，迷濛的神情間似乎放心不少，她勉強的揚起一抹淺笑。
「……咦？」
鈴難以置信的目瞪口張，跟初桃瞳孔一樣的血紅出現在髮簪上，翠燦奪目的髮簪立刻黯淡下來。
髮簪的尖端不偏不倚投刺在殺生丸的懷中，潔白的素衣上緩緩染出深紅的血漬。
「不、不要……」驚懼的淚珠涔涔落下，她猛力的想掙脫殺生丸的雙手，不斷的掙扎。
呼吸變得好困難，心臟撕裂般的重擊、五臟六腑糾結在一團的疼痛，使得鈴嬌弱的身體不停的抽蓄，悲痛的哭嚎。
「鈴，沒事的。」
殺生丸按住鈴削瘦的雙肩，可她已經溺入愧疚的沼底，彷彿聽不見殺生丸的呼喊，充斥血絲的淚眼消失了光采而渾沌，乾裂的薄唇猛烈的發抖。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鈴放聲的哭喊，硬是甩開殺生丸的手，事實上他顧忌再放力道會弄傷鈴所以鬆手，不料鈴重心不穩的撲倒在地，她跪在滿是碎石的地面抱頭痛哭，感覺身影也變得越來越渺小。
像是心狠狠的被劃上好幾道開口、胸口裡面一切快被掏盡的空虛，鈴止不住哀傷的啜泣。
自責的感情灌進腦海內，她無法再思考擺放眼前的情況，只能刻骨銘心的體會親手傷害了所愛之人的哀痛。
此時此刻閉上雙目就會被鮮豔的紅海淹沒，她可能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片鮮紅的印記。
第十三章 約定
「到底睡了多久……」使鈴清醒的是劇烈般的頭疼。
鈴發現自己躺在房內的床上，眼睛也還感覺有點紅腫；她用手擦去臉上的淚痕，慘烈哭泣的模樣猶如指顧之間。
扶著額間，她吃力的推開門扉，戶外夜幕降臨，沉寂的長廊上剩昆蟲在夏末的鳴叫之聲，宮殿內的衛兵明顯比平時少、但多了數量可觀的明燈高掛在石柱上。
似乎照亮了數日以來不曾見過的清晰道路，沿著燈燭輝煌的方向，她無法壓抑思緒的悲哽，在最明亮、溫暖的火樹銀花下，收不盡眼底的奼紫嫣紅中，銀白髮絲披散而下的幻影招手，喚她前去。
腳前的泥土是翻新的，這片一眼無盡的花田昨日還沒出現，是他在鈴昏迷的期間搬來的嗎？
還有擔心鈴亂了去向、迷失於黑暗與自責，所以點了一盞盞燭火，替陰暗冰冷的路途鋪上光明。
今宵殺生丸身穿單色的素雅和裝，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殺生丸退去外衣，她了解底下的意義，對於妖怪來說卸下裝備等於絕對的信任。
「……為什麼……要對鈴那麼好……」鈴難過的摀住面孔，他愈是體貼，鈴自負的心情就愈是水漲船高。
「只是想這麼做罷了。」
由於駐足原地的鈴無力拔起腳跟，於是殺生丸緩步優雅的上前，拉開掩住容貌的手指，可人的羞澀模樣不遜於萬紫千紅的花蕊。
「對不起……」
「已經沒事了。」
殺生丸輕握著鈴的指尖，按住他腹部的位置，傷口已恢復得不曾有過的樣子。對於殺生丸而言，不過是些微的刺癢，他明白真正傷痛的人是誰。
「鈴不配擁有這個，鈴拿著它刺傷了您。」她搖頭不肯收下殺生丸遞來的簪子，栩栩如生的刻花綻放光芒，可在鈴的眼中她依然忘不了那隻曾經沾染血漬的髮簪。
「鈴，我會緊抓著妳。」
他將鈴的掌心攤開，鄭重的把髮簪歸回、然後牢牢握緊鈴的雙手，他打自內心發誓不會再讓鈴陷入險境了。
皎潔月光下映照鈴柔弱的臉龐，心疼的模樣令他有些難熬，鈴先是睜大了瞳孔，接著如重釋負的苦笑。有了他的允諾，好像一切的不可能都能幻化為可能。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不再讓鈴為他感到苦惱、不再讓鈴受到任何傷害。
鈴來不及拭去淚光，就被攬入厚實的胸膛，感受平穩律動的心跳聲以及暖和的體溫，鈴的心底確實多了安全感。
＊
隔日鈴才曉得凌月離開宮殿之事，有下屬見主人離去便收拾行囊歸鄉、也有被殺生丸趕走的妖怪，只留下最少的活口供宮殿內的運作，所以宮殿內瞬時清靜不少。
「真是的！殺生丸大人太寵妳了！」
「殺生丸大人一直以來都這麼溫柔呀。」
「不，我怎麼從來都沒感受到溫柔呢……」
「咦？邪見大人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邪見擠出羨慕與悔恨的淚水，才從鬼門關前走一遭，小命算是撿回了，如今珍惜當下比較重要，他喘了口氣。
鈴勤奮的跟邪見做掃除的工作，她不好意思說出口，但會如此努力打掃，不過想替『家』盡點體力，凌月的默認著實使鈴高興了大半天，因為從小到大無依無靠的她終究盼來歸屬。
「鈴。」
「殺生丸大人！」
鈴掛滿笑容迎接重新著裝的殺生丸，臉泛暈紅的輕輕拉起他的手指，因為得到允許可以不用膽怯的只能觸碰衣角而感到喜悅。
白皙的食指淡淡撫摸鈴眼下的烏青，熬夜所致的暗沉讓鈴無暇的容貌有了瑕疵：「妳可以不必做這些。」邊冰涼的瞪著邪見。
「是鈴自願要做的，反正也睡不著！」
「隨妳便是。」聽聞殺生丸說著，一旁的邪見終於鬆了口氣。
「殺生丸大人快看。」
順鈴手指的位置，院前的花草樹木似乎也有了新樣貌。鈴從前就喜歡花朵，如今長大成人更懂得照護、修剪事宜，在鈴靈巧妙手下，眼前花團錦簇，美不勝收。
「那是妳自己喜歡的吧！殺生丸大人才不管妳的花弄得怎樣！」邪見再接再厲，不甘示弱的碎嘴。
「……嗯。」殺生丸簡短的回話。其實鈴覺得好就好，他自身是看不上那些的。
「殺生丸大人有回應鈴呀。」鈴挺起半身，驕傲的道。
「妳不要得意忘形了，我邪見可是跟隨殺生丸大人數百年……」
「『沒有誰比我邪見大人更了解殺生丸大人』，鈴都會背了。」
「竟然越來越會頂嘴了，妳真是！」
「哈哈哈哈哈，邪見大人若追得上鈴，鈴就認輸一回。」話未說完，鈴飛也似的奔開。
「我怎麼可能輸呢！」邪見跟著追了出去。
兩個老大不小的一人一妖，幼稚的在花叢中玩起捉迷藏。
時間彷彿退回好幾年前，鈴無憂無慮的跟著他們旅行般。
現在確實多了幾份擔憂之心，不過鈴覺得殺生丸開口不會放開她了，那她肯定也不會輕易放手，必定不離不棄。
第十四章 雙心
又來了……
轉眼之間被漆黑壟罩，鈴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裡丟失了途徑，唯一的曙光近在咫尺卻又觸碰不著。
渾身感到恐懼而不停發抖，頭昏腦脹的無法自主，彷彿靈魂將要被抽離一般的疼痛佈滿全身。
接著身後被鮮紅的掌印追上前，鈴抬起腳跟試圖掙脫，無奈的只能原地踏步，邪魅的口氣在耳畔旁輕聲低語，襲來的譴責聲刺入腦海中……
「對不起、對不起……」擺脫不了的自責迴盪在回憶裡，鈴的雙眸漸漸混濁，意識也變得模糊不清，蒼白的嘴唇喃喃自語。
光亮的髮簪染上血色的畫面放大在面前，想要忘卻的記憶忽然鮮明，心臟如絞碎的酷刑而疼痛。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鈴，醒醒。」
「對不起，鈴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鈴。」
「不要、不要呀……」
刺傷殺生丸的畫面恍如眼前發生的場景，嚇得鈴不斷顫抖，她失神的向空無一物的地方自言自語。
「鈴！」殺生丸於心不忍的加重了音量，但大手仍然依照約定的扣住小手。
「不要！」
鈴想起什麼似的驚醒，揮開殺生丸的手，當眼眸恢復光芒時，意識到自己居然朝他又是大吼又是胡亂撥開他的手。
「對不起……」鈴錯愕的逃離殺生丸的身旁，邊抱著自己的身體邊瑟瑟發抖，明明已經進入陽月了，額間卻落下豆大的汗珠，過度喘息到幾乎快無法呼吸。
殺生丸默默不語的向鈴單膝下跪，一隻溫熱的手牽住鈴、另一隻手先安撫情緒似的摸了她的頭，然後把她蒼白的面顏攏到肩上。
一直到鈴清楚的聽見他的鼻息，才臉紅耳赤的道：「殺生丸大人，鈴……」
「別說了，回去吧。」
「是……」
＊
「鈴！快點睡了！妳也不是小孩了還需要我照顧！」
「鈴睡不著嘛，這才剛入夜不久不是嗎？」
「不要任性，殺生丸大人可是為了妳的身體著想，也不想想看殺生丸大人對妳有多麼用心良苦！」
「是……」
鈴早就知道自己近日接連的失去知覺，原先可以憑藉自己的精神力量抗衡，但最近數次面臨崩潰，最糟的是他也察覺了。
「反正殺生丸大人明天也會來見妳，妳就安分地先休息吧！」
邪見看著沮喪的鈴，心軟的說了安慰的話。
「是！殺生丸大人今天對鈴說，有什麼想做的事都可以陪鈴喔，真期待呢。」
等邪見離開後，鈴無論怎麼翻身就是輾轉難眠，一方面是擔心殺生丸發現了自己身體的狀況，另外憂心如果墜入夢魘，沒辦法走出該如何是好。
鈴側身緊閉雙眼的思考，總是來不及防備的胸悶使鈴呼吸困難，她纖細的身體蜷縮在一團。
「嗯？」感覺額前的瀏海被撥弄，鈴張開眼與殺生丸四目對望，殺生丸正坐在她的床邊，金眸散發柔和的目光。
「殺生丸大人！」
「不用起身，就這樣躺著。」
殺生丸阻止了想坐直的鈴，手覆上鈴的眉宇間，她又冒了冷汗。
「鈴正在思念殺生丸大人喔，然後您就來了。」
因為每時每刻都在想念，所以他的每次出現都令人欣喜。不過心口的沉重讓鈴帶點牽強的笑著。
「不舒服嗎？」
「沒有。」
鈴心虛的臉色被殺生丸看透了，她繼續說：「沒、沒事的，有的時候偶而會這樣，現在是真的好多了。」
「快休息。」
「不要，難得殺生丸大人晚上會進屋內，鈴捨不得先睡著。」
她天真浪漫地訴說無邪的言語，依憑殺生丸的寵愛而得寸進尺的撒嬌，她或許不了解殺生丸也是在壓抑理智。
「而且……」
「而且什麼？」
「最近老是做惡夢，變得害怕入睡……」
水潤亮澤的雙瞳楚楚可憐般的望向殺生丸，嘴裡吐出惹人憐愛的話語，面紅頸赤的嬌容撫媚動人、衣衫些微凌亂的體態側躺在他目前。他用手心遮住鈴的碧眼。
「會陪到妳入睡。」
「殺生丸大人真體貼。」
不過鈴仍舊不肯乖乖就範，她起了身子：「那個……本來想要改日再拿出來，還是現在好了……」從懷裡掏出小小的束口棉布袋。
鈴謹慎的拿出內容物，是一條墜子。
緋紅的梅花被金框封存在透明的中央，黑色的雙心結穿過六角形的金邊牢牢扣住花朵。
「每次都是殺生丸大人贈與鈴禮物，鈴一直想著是不是也能給殺生丸大人些什麼。」
她靦腆的微笑：「不是什麼很珍貴的材料做的，但……這個是鈴盡心竭力做出來的。」
由於屋內燈光昏暗，鈴實在是讀不出殺生丸的表情，焦心的說：「殺、殺生丸大人不喜歡嗎？」
「不。」
「那就太好了！鈴幫您戴上好嗎？」
鈴靠近殺生丸，細心的環繞住殺生丸的頸部，專注地把繩結繫上。
「啊……」
太近了，鈴注意到殺生丸的鷹眸緊盯著她，不由自主的紅起耳根。
殺生丸今晚也是穿著單薄的外衫，露出緊實寬厚的胸膛代表對鈴的信任，她緊張害臊的退回被褥內。
「鈴累了，想睡了！」將頭埋進其中，心中濺起的漣漪折騰著鈴，心房快速的跳動著。
初次撒了謊竟為了這個！
不是說捨不得睡嗎？
殺生丸沒告訴任何人，其實關於生物的心跳、體能狀況，他大概都能察覺得到，想當然鈴的狀況她自己不說殺生丸也明白。
時好時壞的身體狀況並不能走的長久，鈴才離開人類村莊沒多久便如此，若連這樣瘦小的背影都無法保護，談何稱得上是強大的妖怪呢。
殺生丸無意的撩起鈴遺漏在外的烏黑髮絲。
黑暗中亮起的金瞳，無聲無息地守護她入夢的身影。
- 期待後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