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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墓筆記│黑花] 歸來夢繞(人設近終極筆記/印調中請參考更新) [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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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墓筆記│黑花] 歸來夢繞 [R18](人設近終極筆記/印調中請參考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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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解雨臣心底覺得雖然欠了前輩人情債吧,但這碗晶瑩剔透,他還挺喜歡的,而且黑眼鏡的價錢開得也稱公道,轉過身便準備把這嘉靖年間的白瓷碗收進保險箱裡,卻發現跟著他走進來黑眼鏡正在旁邊瞧著他,「怎麼了?」

  「你真擔心我回不來?」黑眼鏡走向前,從保險箱裡取出了一把木刀,那把他在塔木陀營火邊做的小刀,「這玩意兒需要收保險箱嗎?」

  「這是木頭,北京潮濕,容易壞。」解雨臣從他手上拿回了那把木刀,轉過頭沒再睬他,手裡把玩了一陣,丟下一句:「你懂什麼?」

  「我懂,北京我也住過。」黑眼鏡輕聲道:「你要真喜歡那把刀,以後找時間,我給你刀槍棍棒都做一輪。」

  「我可喜歡了。」解雨臣把刀放回了保險箱裡,「你真懂?」

  「懂。」黑眼鏡點了點頭,「北京城夏天潮濕燠熱,難受得很,以前我總想著夏天要回科爾沁,可是吧,我到了北京以後,一直得等到年紀很大了,才回到科爾沁。」

  科爾沁?解雨臣轉過身,一時間他倒是不知道自己跟黑眼鏡現在說的還是不是同一件事了,「我從小就在北京長大,你住哪?」

  「算起來在城門外,郊區,是很多皇親國戚出城喜歡去的風景區。」黑眼鏡說得隨意,可是解雨臣不知道為什麼篤定這一天到晚胡扯瞎扯的男人,此時說的全是實話,「跟你這四合院很像,我也養了一池魚。」

  在黑眼鏡沒現身前,解雨臣查過一些有關這黑瞎子的事,只知道八〇年代,他就給陳皮阿四在做事了,甚至有一陣子很多人要找陳皮阿四,都得先找著黑瞎子,那時候他人已經在杭州,最奇怪的是,這算來距今已經二十餘年了,當時就算黑眼鏡只有二十歲,現在也該步入中年,可黑眼鏡看起來最多二十出頭,與自己年紀相差無幾,「你何時住在北京?具體哪年哪月?」

  「丙辰年元月。」黑眼鏡望向解雨臣,「瞧我這壞習慣,那時候應該是民國五年。」

  解雨臣一下沒說話,低下頭,顧著在想黑眼鏡今年到底得是幾歲了,「你⋯⋯」想起他在西王母宮說的話,永生之人,黑眼鏡說的難道是他自己?

  見解雨臣動得飛快的眼神,黑眼鏡知道這一下子要讓解雨臣會過意來不容易,他轉過了身,往房門口走了幾步,在門邊停下,「花兒爺,我懂你的意思,可你懂我這人是怎麼一回事嗎?」

  「別走!」解雨臣還沒想過來,可第一時間,他還記得把人留住,這瞎子再跑掉,他得要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事情可以等等弄明白,他早知道黑眼鏡有古怪,當務之急不是給黑眼鏡唬住,「你過來。」他先一步走出了儲物室,率先走上往地面上的階梯,「過來呀!」

  黑眼鏡嘆了一口氣,才跟著解雨臣回到院子裡,這時解雨臣已經走到了書房前,「小九爺,我可不看書,你別忙了。」

  「誰跟你看書?」解雨臣乾脆走過去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你先進來。」

  這書房確實放了不少書,就算僅是走過匆匆一瞥,黑眼鏡都看得出解雨臣平時花了不少時間鑽研史地,連一些偏門的軼聞野史,他也都搜羅齊全,可穿過了幾排書後,這書房裡竟有一張床,床是一張加大的單人床,「花兒爺,你這是要怎麼——」

  ——他話還沒說完,就給解雨臣一把推坐在了床上。

  這麼一推黑眼鏡倒是笑了,「可以呀,花兒爺,你這是要硬上?」

  解雨臣瞇細了眼,下一刻跨跪在了黑眼鏡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笑得人畜無害的男人,他心底其實滲得慌,他這一系列的舉動沒排演過,下一步要做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不能讓這男人走,要弄明白這瞎子剛才說懂,到底是真懂還假懂,「所以⋯⋯你上百歲了?」

  「近百歲。」黑眼鏡收起了笑,「是,我不會老,但這眼,是真的快瞎了,沒騙人。」

  「所以你總喊我年輕人。」他以前就想黑眼鏡不過虛長他幾歲就一天到晚自稱老人家,害不害臊?

  黑眼鏡雙手往後撐在床上,一派悠閒地道:「是呀,年輕人,就你這麼壓著我們老人家,你這是不懂敬老尊賢呀。」

  「老你擔得起,賢嗎?我看倒沒有。」解雨臣直直地盯著眼前人看:「你剛才說你懂了什麼?」

  黑眼鏡歪頭想了一陣子,最後無奈地笑了,「我懂,北京潮濕。」

  「還有呢?」解雨臣知道男人在閃躲,那語氣他認得,「你到底有沒有聽懂?」

  「小九爺,你這是打啞謎呢。」黑眼鏡坐直了身,雙手搭上了眼前人的髖部,「那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吧?就算不知道說什麼,也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吧?」

  「現在是誰打啞謎?」解雨臣感受得到男人扶著他髖部的力道,隨時,也許就是下一刻,他這居高臨下的餘裕,會立刻消失,「黑爺,你說我現在在做什麼?」

  「你呀,在玩火。」不出解雨臣意料之外,黑眼鏡用快到他連掙扎都沒辦法的速度把他給反壓在身下,「送你刀,就留個紀念,不好嗎?」

  「我聽說你是旗人,旗人送刀,是給心悅之人。」解雨臣眨了眨眼,凝視著那雙看不出喜怒哀樂的墨鏡,「山有木兮木有枝,那還是把你親手刻的木刀,心悅君兮——」

  「——你真懂。」黑眼鏡低下頭,湊得很近,兩人之間,不過就幾綹髮的距離,「我這麼低調你也弄明白了,你現在這樣,是要告訴我,你也心悅我嗎?」

  解雨臣伸出手,碰著對方臉上那副墨鏡,「⋯⋯我能摘了嗎?」看不見眼神,他看不出黑眼鏡到底在想什麼。

  黑眼鏡側過首,靠上了他的掌心,揚唇微笑,「底下你也看過了,想摘便摘吧。」

  解雨臣取下了他的墨鏡,同時撐起身,吻上了那還掛著笑的唇。

  那就是一個閉緊雙唇、輕輕蹭過的吻,被吻的黑眼鏡唇角笑得更彎了,「花兒,還是我來吧?」他以一掌遮起對方的雙眼,低下頭,雙唇攫住底下微微顫抖著的唇瓣,熟練地加深了他們之間的吻,吻了片刻,他打住,稍稍拉開兩人的距離,「我說,你倒是記得呼吸呀⋯⋯」

  「那你遮我眼睛幹什麼?」解雨臣推了推那隻害他緊張的手,睜開眼,卻望見沒了笑意的黑眼鏡。

  「你眼睛好看,我怕自己看傻了,忘記怎麼吻你。」黑眼鏡另一隻手一直都搭在他的髖關節上,「你要是準備好了,咱們就往下一步走了。」

  聞言解雨臣陡地抓住了他的手,「下⋯⋯一步是什麼?」

  黑眼鏡這下得笑出聲了,「你把我壓在這床上,然後你問我下一步是什麼?」

  「這床我們兩個躺不下,你真要幹嘛就去臥室⋯⋯」解雨臣以下頷撇了撇左邊那道門,「那裡頭是一張雙人床。」

  「好。」黑眼鏡一把將解雨臣抱起,不怎麼溫柔地打開了兩間房相連的那扇門,回到了那給解雨臣都掛滿黑布的臥室,在這裡也好,外邊的人看不清他們在做什麼;黑眼鏡把人放在床上,輕聲道:「花兒,我再給你一條路選,現在我在這裡,給你蓋好被子,你就乖乖地睡,除此之外要是你再做了什麼,後果自負。」

  黑眼鏡確實依言給解雨臣蓋好了被子,但他沒走,只是坐在床邊,望著此時咬著下唇,似乎還有話想說的解雨臣,解雨臣單單只靠流轉的眼波,就演出了他解語花無語也動人的模樣。

  「我走了。」黑眼鏡沒了眼鏡,他這時說話都垂著眸,不讓解雨臣看清他的神情,「我還會來見你。」

  可什麼叫做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黑眼鏡看向這時緩緩撐起頭望他笑的解雨臣,他忽然是都明瞭了。

  解雨臣伸出手抓住黑眼鏡的手肘,這件皮衣經歷了四姑娘山那一遭、還有下斗、九門地道,上頭有不少綻口,解雨臣此時伸出了另外一隻手,從裡側掀開了黑眼鏡這身上皮衣,這麼一扯,那皮衣就給解雨臣脫了下來。

  解雨臣坐起身,將他的頭輕輕靠上了黑眼鏡的肩膀,「爺,就把下一步做完吧。」

  黑眼鏡內心有一度很動搖,解雨臣,畢竟還是這九門中的人,如今他跨過了這一坎,便是入了他們九門裡邊,以後要出去,是沒路了。

  但解雨臣這人吧⋯⋯他想要,他真想要。

  他低下頭,身影再次覆上解雨臣,先是動手褪去了解雨臣上身的衣物,接著再低下頭,輕輕吻過了解雨臣頸項、胸尖,雙手滑過他腰間修長纖細的肌肉,直到他下半身的褲頭,黑眼鏡俯下身,解開褲頭的當下將那微微翹起的陽具含入了嘴中。

  這一連串來的動作解雨臣無從設防,只能被動接受,黑眼鏡嘴裡那濕潤溫熱的觸感,挑醒了他那上頭每一條細微的血管,「齊爺⋯⋯」

  黑眼鏡吮了吮那物事的頂端,接著以手接過揉搓的動作,「花兒,側過身來⋯⋯」

  依言側過身的解雨臣深吸了一口氣,因為黑眼鏡的嘴,這下是往他的身後去了,「爺⋯⋯?」再接下來的事情,解雨臣則是難以言述。

  黑眼鏡似乎覺得他羞紅了整張臉很有趣,他將手指取代濡濕後穴的舌尖,一節一節把他的手指給遞了進去,「這緊⋯⋯得放鬆一點。」

  解雨臣提起了一口氣原是想叫他閉嘴,可接著遞進來的第二根手指剝奪了他說話的餘裕,他伸出手,忍不住抓住黑眼鏡扶著他的腰的另一隻手。

  順從地停下動作的黑眼鏡,望著他,「疼?」

  解雨臣點了點頭,但接著又搖了搖頭。

  黑眼鏡沒取笑他,就是語氣認真地開口:「這得放鬆了肌肉,等下,才不會更疼。」黑眼鏡接著再把第二根手指繼續放進狹窄的甬道裡,「你得有⋯⋯保險套吧?」

  解雨臣壓低了聲音,防止自己聽來太柔弱,「我⋯⋯沒有那種東西。」

  「你都成年這麼久了。」黑眼鏡聽來有些憐憫,「那你真得放鬆,不然肯定會痛。」

  「我又⋯⋯不怕痛。」解雨臣低聲抗議,他對現在自己任人宰割的模樣很不滿意,黑眼鏡連衣服都沒脫,「你⋯⋯就進來⋯⋯」

  「人都怕痛。」黑眼鏡抽出了手指,把人給抱了起來,讓解雨臣又回到了方才跨坐在他身上的模樣,「等等呀。」動手解開自己皮帶跟褲頭的黑眼鏡握住了兩人的性器,溫柔地開始套弄,「花兒,你原來呀⋯⋯是朵紅花。」

  「誰是紅花⋯⋯」被情慾漲紅了臉的解雨臣攀著男人的雙肩,「再怎麼⋯⋯我也是粉色的花。」

  「你再這麼紅下去,都要滴出血來了。」兩人都達到高潮後,解雨臣那繃緊的肩膀終於垮了,無力地靠上黑眼鏡的胸膛,黑眼鏡則騰出手從床邊抓了兩張衛生紙擦手,另一手則仍然好好地環抱著給他嚇出一身汗的解雨臣的腰,「乖,下次買瓶潤滑劑放床下。」

  解雨臣抬起頭,還想開口說什麼,卻被黑眼鏡低頭吻住。

  但才吻了一下,黑眼鏡就挪開了頭,「⋯⋯忘了,你愛乾淨。」

  「你舔的是我,我很乾淨。」伸出手抓住黑眼鏡的頭,解雨臣回吻了男人,「⋯⋯你說,沒潤滑劑會怎麼樣?」

  「會很痛。」黑眼鏡認真地回答:「我捨不得。」

  解雨臣望著這張臉,相處那麼長的時間,他極少真的完整看到墨鏡下的臉,「我就忍一忍?」

  「你忍不了。」黑眼鏡回望著他,「你肉體上疼,自尊上也刮著呢,我捨不得。」

  「⋯⋯我哪有什麼自尊?」解雨臣攬住他的頸項,「我推倒你,我有心理準備。」

  「真不刮你自尊?」黑眼鏡嘆了口氣,「給人當女人一樣上,真不刮你自尊?」

  「不是別人,是你。」解雨臣望著他,「我願意。」

  黑眼鏡揚唇笑了,「花兒,你啊⋯⋯真逼人⋯⋯」

  「我真能忍,而且⋯⋯」他感受到男人的手指正試著輕輕扳開他的臀瓣,「我想⋯⋯你進來。」

  黑眼鏡搖了搖頭,「⋯⋯算我怕了你,別再說了。」

  當男人的陽具真的抵著他身後入口的時候,他不是不怕,但他心底知道黑眼鏡是疼他的,那他就甘願給,只要是眼前這男人,他什麼都能給,什麼都能放,自尊又怎麼了?

  「疼你就⋯⋯拍我,我就停下來。」

  但直到男人都深入到底了,解雨臣都沒喊停,這麼坐在黑眼鏡身上,他覺得沒想像那麼疼,就是有東西抵著他的腰,特別麻。

  「放你下來,我好動一動⋯⋯」黑眼鏡負在他耳邊輕聲安撫著他,「等動起來就不疼了。」解雨臣點了點頭,那難得柔順的模樣,讓男人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花兒,你這反差也太大了。」

  解雨臣眨了眨眼,還沒來得及回應,男人下身開始反覆貫穿他的動作,便讓他頓時忘了想反應什麼,幾乎脫口而出的呻吟,他只回得了神,咬住下唇把呻吟壓了下去。

  黑眼鏡用手指把他的唇瓣從牙齒下救了出來,「要流血了,別忍著,你那是舒服。」

  解雨臣眨了眨眼,「可聽起來⋯⋯很淫蕩⋯⋯」

  「你?」黑眼鏡笑了,「不會,聽起來,很誘人,我喜歡。」低頭再吻住了對方,男人輕道:「不然我這樣幫你消音?」

  解雨臣給他逗笑了,「⋯⋯好。」

  見他一笑,黑眼鏡喉頭一緊,抽身想撤出來,卻撤得慢了一些,還沒等解雨臣弄清楚他怎麼了,黑眼鏡已經伸手去拿衛生紙,給解雨臣擦去沾上的精液,他知道旁邊連著浴室,伸手又把解雨臣打橫抱了起來,「爺抱你去洗澡。」

  才想埋怨他腰麻得很洗什麼澡的解雨臣見到男人終於脱了上身的圓領衫,正想開口說什麼的時候,轉開水龍頭等著水變熱的男人已經先抽下了旁邊掛著的毛巾,開始給他擦起身上的汗,「你⋯⋯這是射在裡頭了?」

  「所以等下得洗出來⋯⋯」黑眼鏡邊說邊把水龍頭從水管上轉了下來,德國製的進口品牌眨眼就讓他卸下,「不然你要鬧肚子。」

  解雨臣想這都是芝麻大的事,「你⋯⋯還真講究。」

  「我才說⋯⋯下次,買個保險套吧。」黑眼鏡一邊給他的肩上背上沖水,一邊給後頭那裡的肌肉按壓了幾下,「你沒那麼疼,事後沒那麼多事。」

  「不疼。」解雨臣望著坐在浴缸旁的地上也給水打濕身的黑眼鏡,伸出手忍不住碰了碰對方的臉頰,「真不疼,一字馬比這疼多了。」

  黑眼鏡看了一眼解雨臣,「年輕人,你還真不講究⋯⋯」

  「對你,我什麼都不講究。」解雨臣將手停在了男人的肩膀上,「你活著從那鐵盤下出來了,我什麼都不講究⋯⋯」

  黑眼鏡又從旁邊洗手台下的櫃子裡抽出一條毛巾給解雨臣擦乾,「我說能回來一定能回來。」

  下一刻解雨臣本來停在他肩上的手一滑,整個人滑進了半滿的浴缸裡。

  嚇得趕緊把人一下撈起來的黑眼鏡探著解雨臣頸邊的脈搏,手下脈相平穩,就是⋯⋯又緊張又累壞了?鬆了一口氣的黑眼鏡望著懷中人喃喃自語:「從來,能把我嚇壞的也只有你了,解雨臣。」

  第二章

  「小花,你還知道什麼和黑瞎子有關的事嗎?」

  被吳邪這麼一問,解雨臣先是愣了愣,才低下頭啜了口茶,「南瞎北啞,道上知道的事,你都知道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你們不一般啊,你肯定知道些什麼道上不知道的事吧?」吳邪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其實他也沒有想岔,只是聽的人自己,心底有鬼。

  「怎麼不一般?」解雨臣一句擋了回去,眼神全都落在了腳尖,想儘快給閃過這個問題,「我和黑瞎子跟你沒什麼不同。」

  吳邪大笑了起來,「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側過了頭繼續喝茶就是不回答的解雨臣腦中千迴百轉,端著這杯子給左顧右盼,就是不肯直視吳邪。

  「我們是髮小,黑眼鏡跟我們怎麼能一樣?」吳邪回答得很快,但即便如此他也捕捉到小花那側過身的動作,這是演哪齣呢?「你上次不是還說黑瞎子好玩?」

  「好玩呀。」順著吳邪的話一點都不想多講的解雨臣好不容易嚥下了一口茶,「他不說他自個兒的事——」說到這裡,他心忖這倒不是真話了,「但他說過他有個解剖學的學位,在德國。」

  「這麼厲害?」吳邪大吃一驚,「你還真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

  「那是他硬要說的我可沒問。」解雨臣放下了茶杯,「你管黑瞎子幹嘛?」

  「上次你收到明信片以後就撤走了四川的人,你沒說但我知道這一定代表黑瞎子從那鐵盤底下出來了,我這不是想拜師嗎?你們既然有聯絡,所以想跟你問問黑瞎子的聯絡方式。」吳邪這番話說得讓解雨臣不由得轉過了頭看著他,「怎麼?我不能想改進我的身手嗎?」

  「我沒說。」解雨臣淡淡地瞥了一眼手機,「電話在裡頭,你自個兒打。」下一刻看吳邪拿起他的手機就要撥號,他趕忙伸手攔下,「拿你自個兒的打!」

  「我的號碼他又沒有,他怎麼知道是誰?」不滿地看解雨臣取走手機,吳邪掏出口袋裡的手機,結果才發現早就沒電死機了,「不是我不想打,喏,你瞧。」

  解雨臣皺起眉,不滿意但還是逼不得已地撥出電話,心底卻第一次希望黑瞎子不接他電話,誰知道電話才去,剎那間那頭就傳來了聲音。

  「花兒,怎麼了?」

  吳邪看來沒對這稱謂有什麼詫異之情,解雨臣嘆了口氣,「我開了擴音,吳邪在這,要找你。」

  「小三爺找我?」電話那端的人似乎有些意外,「有何貴幹?沒了啞巴張,你還敢下斗?」

  「我想拜師,你收不收徒弟?」吳邪也沒什麼好拐彎抹角,「我付錢的。」

  「如果是小三爺找我,不收錢也可以。」電話那頭的人笑了笑,「這兒風大,我們過幾天,杭州吳山居見吧。」

  「你會不收錢,我真有錢。」吳邪連忙強調,「你不收錢我怕有詐。」

  「我忙,先掛電話吧。」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聽起來真的忙,但如果在有訊號的地方,應該不是在倒斗,「這國際電話,貴。」

  聽到這裡吳邪就想掛了電話,可轉神想起手機的正主兒不缺錢,他倒是輕鬆了起來,「沒事,這小花的電話。」

  「我心疼。」

  電話那頭的人說完就結束了通話,留下了意味不明的三個字和沒聽懂的吳邪,「什麼心疼?」

  「左右國際通話他也得付費吧?」早在吳邪發愣的時候想好藉口的解雨臣面不改色地解釋,反正瞎說一起吳邪也不會懷疑,「他那小氣鬼。」

  「黑爺不愧是黑爺,接活兒接到海外去。」吳邪果然沒起疑,稱讚起黑眼鏡。

  「是啊他有本事。」話題繞著黑眼鏡怎麼都不自在的解雨臣又端起茶杯,「去了英國。」

  「去了英國?」吳邪訝異之餘沒忘反問道:「你看,你們果然有聯繫。」

  「聯繫是有。」解雨臣知道自己閃神說出英國這事肯定要給自己添麻煩,「我也有活兒,想找他,他不就說了在海外,就這樣。」

  「他喊你花兒,挺親熱的。」吳邪一貫沒有惡意地想了什麼就說什麼,但說完那頭沒搭腔,讓他只得轉過頭看了看不說話的解雨臣,「怎麼?」

  解雨臣乾脆一口氣喝完杯裡的茶,「好,我把我知道的黑眼鏡的事都給你說了,你只要你不問他為什麼要告訴我。」

  ***

  「小花說,你是成吉思汗的後代呀,難怪身手那麼好?」

  轉過身看著發話的徒弟,黑眼鏡皺起眉,「我這是旁系,那他跟你說我本名了?」

  「說啦。」吳邪仔細盯著桌上的每樣兵器,他還真不好說自己喜歡哪把,忽然想起自己知道黑眼鏡名諱這件事是不是不大妥當?「我還是喊你黑爺,絕不提你本名。」

  「那還說了什麼?」

  吳邪覺得黑眼鏡似乎眼神是在盯著他,但偏偏黑眼鏡又那麼高,可能只是看著他的頭頂,總之就是讓他頭皮發麻了一陣子,「說你會拉小提琴,說你跟小哥一樣不會老。」

  「就說了這些?」

  「就說了這些。」吳邪老實地聳了聳肩,「但他說不准問你為什麼要告訴他。」

  黑眼鏡忽地勾起嘴角笑了,「這我倒是可以告訴你。」

  「我沒想知道,小花不說,我就不用知道。」吳邪認得那種笑,肯定是什麼壞事。

  「咱們吧,要當師徒了,不可以有秘密。」黑眼鏡湊到了吳邪的耳邊,用恰到好處的音量把話全說完了。

  而聽完的吳邪紅著一張臉,眼神盯著自己眼前的兵器一個字都不敢吭一聲。

  「拿拿看吧,不拿怎麼知道稱不稱手。」黑眼鏡沒了先前那積極的模樣,又恢復以往懶散的口吻,「仔細挑呀,會決定你以後訓練辛不辛苦。」

  ***

  「他說了。」吳邪到北京見著解雨臣時,第一句就蹦出了這句話。

  解雨臣無奈地放下了本來還在處理公事的手機,「你幹嘛要跟他聊他的事?你跟張起靈也聊張家的事嗎?知道他的事有拉近你們師徒關係嗎?」

  吳邪垂頭喪氣,「我本來要說他是個王爺很威風,想說他祖上出過額附是真真正正的皇親國戚,可是他沒等到我說這些事就先告訴了我⋯⋯你知道這些事的過程。」

  「你知道了就放在心底吧。」他是沒想過吳邪知道會怎麼樣,這事他也沒跟誰提過,黑眼鏡說了就說了,但解雨臣怎麼也不覺得黑眼鏡會拿這種事當談資,「那他說,我怎麼知道的?」

  「不是吧?你真的要我說?」吳邪緊張地往椅背一靠,「這種事我都沒臉說。」

  「我那天病懨懨的什麼都不想吃,他剛好來四合院看我,跟我說我吃一口粥,他就說一件他的事給我聽。」說完了以後看吳邪反倒從先前緊張的模樣改了態度,解雨臣更納悶了,「不是嗎?」

  「小花,沒事的,我對這種事很大方,我也不介意你們是一對這種事。」吳邪嘟囔了兩句,「可你就拿這說詞出來塘塞我⋯⋯」

  等等這可是事情真真正正發生的經過,解雨臣一時無語,「不然他說了什麼?」

  「黑爺說,你坐在他上頭,輕聲告訴他他說一件事你便動一下。」原文一個字也不改地講了出來,吳邪看旁邊的人臉色一變,「小花?」

  拿起手機正撥了號就聽見附近有鈴聲響起的解雨臣氣得把手裡電話砸向了從四合院那頭走出來的黑眼鏡,「你瞎扯什麼呀?」

  「那你幹嘛沒事不准人家問經過呀?」黑眼鏡接住了電話,轉手又遞回給了手機主人,「你看吳邪還寧可相信我活色生香的謊話呢。」

  「既然你們不是那種關係,先生幹嘛說謊呀。」吳邪鬆了口氣,本來他還想著要小花出櫃多尷尬,可是不把話說清楚,他堵著難受。

  「我們是那種關係,只是事情是他說的版本,不是我說的版本。」黑眼鏡措手不及地又丟出了新的話,「床上花兒的話很少、耐性更少。」

  「別別別,先生放過我吧,是我錯了。」吳邪在心底大喊,他可沒想聽細節呀!

  看吳邪一邊求饒一邊躲去了四合院的另一側客房裡,戲台上就剩下了坐在戲台邊的解雨臣,跟站在他旁邊的黑眼鏡。

  「他總是會知道,如果我教他本事,我沒打算藏著秘密。」

  「齊爺決定就好,反正話都給你說成那樣了,還能怎麼著?」

  「你還是叫我黑眼鏡吧。」

  「為什麼?我就要叫你齊爺。」跟著旁人喊黑爺多沒趣,「合著還是你希望我叫你王爺不成?」

  「別,你高興就好。」黑眼鏡脫下皮衣外套,擱在了戲台上,「今晚睡哪呀?」

  下了戲台,解雨臣往書房走去,過了一回兒,待黑眼鏡跟著走進書房後,書房的燈暗了下來。

  ***

  「你……當年是從北京走的嗎?」他躺在黑眼鏡的臂彎裡,夜裡黑眼鏡摘了墨鏡,可是外頭月色明滅有餘,卻看不透他的眼睛,「去德國的時候?」

  「坐飛機離開北京,但就飛到了南邊,後來搭船去了德國漢堡。」

  「在那之前,你都在私塾給先生教導嗎?」解雨臣還真想知道他的菁英教育是怎麼一回事,就教出了一流氓。

  「是,漢滿蒙回文,一樣不落,騎射也一樣沒落,火槍也是。」他沒說如果滿清王朝爭氣一點兒,論他的輩份還可以進上書房呢;不過談語文,他卻是到了德國的寄宿學校才開始學德文、英文,也是到那時候才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因為原來整個滿清都給推了個翻,王府就算遠在內蒙古,也躲不過襲捲而來的民潮。

  二十五歲那一年他第一次回到中國,透過偶然認識的一個國外考古隊的領隊,說要找成吉思汗的墓,問他有沒有興趣。

  那時候二次世界大戰還沒爆發,但他卻與家人已經失去聯繫至少十年,有人肯帶他回中國,他就算爬也會爬回去,可等他回到了他成長的大草原,草原上早就沒了他的家,徒留一具空殼,裡頭凡是值錢的東西都給人拿走了,只要能拆來燒的都燒了,他沒有說給解雨臣聽,因為他不要解雨臣替他難過。

  他寧可讓解雨臣就現在這樣子,覺得他就是不羈浪子,無牽無掛,也不希望解雨臣知道,他曾經為得知雙親被亂軍所殺而痛不欲生,也不希望解雨臣知道,他曾經了解至親之人被剝奪的痛楚,所以一生都選擇疏遠他人。

  這一生他就解雨臣他捨不得疏遠、捨不得離開,為的就是解雨臣總是用此時看著他的這神情望著他不說話,「你就這麼望著我?有話想說?」

  解雨臣給他一問,那本就在唇邊的話,這便說了出來:「你肯不肯⋯⋯就待在這?」

  「只要我能,我就在這裡。」黑眼鏡低頭找上了解雨臣的唇,「除非你讓我走。」

  解雨臣怎麼可能會讓他走,抱住了他,解雨臣回答:「你好好待在這,除非你想走。」

  「還收羊嗎?」黑眼鏡低聲問:「還欠你九百九十五頭。」

  「不收。」解雨臣抵著那人胸口,「你永遠欠下去,一頭都不准還。」

  第三章

  他這是又許久沒見黑眼鏡了。

  想起來他也不能說黑眼鏡言而無信,黑眼鏡是答應了,能留在這裡就留在這裡,但可沒說他會大部分時間都留在這裡,能留,但長不過三、五日,短,則是他唱戲的時候一個轉身見著了下個轉身又不見了,短得跟錯覺一樣。

  他想過叫人去杭州翻天覆地抄了黑眼鏡的窩,可只是想想而已,從來沒做過。

  為什麼都要瞎了還天天到處倒斗?黑的地方看得更仔細,不會夜裡讀書嗎?這話解雨臣說不出口,他沒那個立場要黑眼鏡聽他擺佈,他們倆是互相喜歡,可喜歡不是把人用鏈子栓著,有時候解雨臣只想著,黑眼鏡還認這個四合院就好。

  「我要唱戲,做好準備。」左右無事今天起一連三日一個空檔,他做點事能分心,「唱貴妃醉酒。」吩咐下去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看偶而會見到黑眼鏡的角落,如果真這麼靈驗他天天唱戲也行,「算了,唱黛玉葬花。」

  秀秀聽見他準備唱戲,下午就來了。

  「外邊說你要唱戲,唱黛玉葬花,是不是太悲愴了呀?」霍秀秀看著桌上擺出來的頭面,跟坐在鏡子前面準備試妝的解雨臣,「小花哥哥,現在人想念人的時候打電話,不然就傳訊息,你倒是兩件事揀一樣做就好。」

  「我唱戲就唱戲,妳想多了。」笑著回答的解雨臣從鏡子裡看見不以為然的秀秀,「我有時間唱戲不容易了,難道妳想看我去倒斗?」

  「行啊,叫上黑眼鏡一起去,不好嗎?」霍秀秀乾脆挑明了把人講出來,「付錢吧,了不起。」

  「不好,也不要。」解雨臣仔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把眉筆細細塗上眼眶,一圈又一圈,拉出一個長長的魚尾,「我就是想唱戲,活幾分鐘別人的生活,還不行嗎?」

  霍秀秀嘆了口氣,「你可以生氣發火,憑你們的關係,撒點野還不行?」

  在他們眼底,自己可就只會發脾氣了?「我幹嘛發火,我又沒生氣。」

  「你還沒生氣,你自己以前說過,這林黛玉就一病貓愛號號,你還唱黛玉葬花呢?你出師以來沒就沒唱過黛玉葬花,唱這麼傷心的做啥?」霍秀秀扠著腰,「你自個兒傷心誰知道。」

  「那唱貴妃醉酒有好一點嗎?我這是傷心,還不能自個兒傷心了?」一個是苦等不到唐玄宗,一個是他日葬儂知是誰,青衣唱得多是哀傷的故事,哪有什麼歡快的劇目,「我不會發火,也不會打電話,我也不想黑眼鏡。」

  後頭鏡子裡照不著的地方傳來他最熟悉的聲音,「不想?那我走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霍秀秀已經抬腳擋去了黑衣男人去路,「死瞎子,來了不早點出聲!」

  「霍當家,我這不是在聽你們解析嗎?這京劇我不熟,正聽典故呢。」黑眼鏡笑著調過頭,走進了銅鏡裡頭看著上妝的解雨臣,「繼續吧。」

  憑黑眼鏡的資歷,四大名旦大約都聽到膩了,解雨臣冷哼一聲,「你不熟京劇。」

  黑眼鏡舉起手像是宣誓,但接著就沒什麼誠意地揮了兩下,「我有的是西洋的音樂學位呢,韋瓦第還可以,林黛玉真不熟,沒看過。」

  「王爺府裡沒有人唱戲?」解雨臣繼續化妝,也不看他,「我不信。」

  霍秀秀聽出來她小花哥哥不難過了,轉身要走,但沒忘剜了一眼一旁的黑眼鏡,打從第一天就知道這男人不懷好意,「王爺好大架子,敢情你就在北京,聽到消息才肯露臉。」

  「一人一句,我答不上來。」沒打算正面回答的黑眼鏡笑著向霍秀秀揮手,「不送,霍當家。」

  霍秀秀氣呼呼地走了出去,邊說邊喊著:「當這你家呢?還要你送。」

  見到人走遠了,黑眼鏡拿起唇膏,抬高了解雨臣的臉,給他畫紅唇,沒說話,但嘴角掛著笑。

  解雨臣知道,這時候先開口的人就輸了,他不是賭氣,他就是不想輸,不想服軟,可是他有很多話想問,卻又知道跟黑眼鏡相處,越想問的話越不能問出口。

  最想問不過一句,卻怎麼也不能說。

  「花兒,你想說什麼,就說吧。」邊畫邊說畫的黑眼鏡一點也沒畫岔,嘴角卻把笑收了起來。

  「你就在北京,聽見我唱戲才來嗎?」始終,他還是不敢問最想問的問題。

  「我才降落,去查我的入境紀錄,絕對沒騙你。」黑眼鏡放下唇膏,盯著那雙眼睛仔細地看了許久,「一降落就到四合院來了,包裡買了史努比給你,帶著福爾摩斯帽子手裡拿著煙斗的,可可愛了,讓你抱著睡。」

  黑眼鏡就一個通緝犯,不過他拿假身份到處走,也沒人能拿他怎麼辦,「我怎麼查,誰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黑眼鏡這時又笑了,要解雨臣說,像是氣笑了,「知道的人一隻手就數完了,你不是也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難道你是假名被通緝,用真名出國?」怎麼可能?誰能接受這個名字背後的人活了百歲?

  「你想查,我叫什麼名字有差嗎?」黑眼鏡再次收起笑,但沒放下抬著解雨臣下頷的手,「你想說什麼就說,我就在這裡聽。」

  「我要把你杭州的物業全都賣了。」解雨臣蹙起眉,正色開口:「給你抄家。」

  「我家早被抄了。」黑眼鏡沒笑,難得也沒說笑,「你怎麼知道我在杭州有物業?你瞧過?」

  「不然你回杭州都在哪?」解雨臣嘆了一口氣,將臉從對方手上挪開,「就你一個人對我知根摸底,太不公平了吧?」

  「你還想知道什麼,你問。」黑瞎子雙手抱胸往妝台輕輕一靠,「我沒失憶症,什麼都能答。」

  解雨臣嘖了一聲,硬是把頭轉回了鏡子前,「不問。」

  「我在英國的活兒快結束了,越是收尾越是麻煩,下次我會在四合院待上足足一個月,讓你看我看到膩味兒,開口趕我走為止。」黑眼鏡一邊說一邊看鏡子裡的濃妝麗人的神色變化,「我早上也纏著你,晚上也纏著你,你非得發瘋不可。」

  解雨臣沒說話,只把假髮纏了一圈,束起了一個髮髻。

  但黑眼鏡瞧見他揚起的嘴角,也滿意地露出了微笑,「滿意了?」

  就在黑眼鏡以為哄完孩子了以後,解雨臣忽地開口:「那你下午去哪?」

  怎麼還沒完?黑眼鏡偏過頭湊到鏡子裡,把頭緊挨著對方,「北京首都機場,要看護照嗎?」

  解雨臣對著鏡子裡的他正色開口:「我說的是你那一個月早上也纏著我,晚上也纏著我,你沒交代下午要去哪。」

  黑眼鏡站直起身,鏡子裡只剩半張臉,「好好好,我說錯,我白天也纏著你,晚上也纏著你,好不好?」但解雨臣從那嘴角抽搐的模樣知道,黑眼鏡這下沒在應付他,是真切地告訴他之後要陪他一整個月。

  「算了,你該去哪就去哪,我不用你陪。」解雨臣給自己的頭上安好玉釵與珠飾,「我不厭煩你,但我怕齊爺你厭煩我。」

  「不厭煩。」黑眼鏡邊說邊把手搭上了解雨臣的肩頭,另一手調整了一下玉釵的位置,「我說錯,都我說錯,絕不厭煩。」

  「你活了一百歲,我一定是你遇過最煩人的情人。」解雨臣嘆了口氣,雙眼落在桌上的台本上,「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我不敢煩你。」

  「解雨臣你再裝就不像樣了。」黑眼鏡又調了調珠飾的位置,「第一個,你不是我的情人,你是我的花兒,我給你澆水,是應當的,第二個,我還沒一百歲,第三個,你一點都不煩,你太不煩了,只好我來煩你,這樣好不好?」

  跟鏡子裡的墨鏡大眼瞪小眼了一番後,解雨臣只問了一句話:「⋯⋯我這樣好看嗎?」

  「好看。」黑眼鏡低頭吻了吻他的頭頂,「這玉釵也好看,跟我額娘以前的很像。」

  「這就是你額娘的玉釵。」解雨臣轉過頭看向他,「只有黛玉葬花才適合插這隻釵,其他的曲目舊,都有既定的裝扮。」

  「你哪兒淘來的?」黑眼鏡勾起笑,手輕撫過那隻玉釵上的鳥兒,「這是宮裡的製品,不是應該捐給故宮嗎?」

  伸手指著另一頭紅木桌子上的黑木盒,「拍賣會上買下來的,保證書在那兒,唱完就給你。」

  黑眼鏡大笑了幾聲,「給我做什麼?我有頭髮插嗎?」再轉了轉玉釵的角度,他將兩隻手都放上解雨臣的肩頭,「還是放你頭上好看,你也長得好看,撐得起。」

  解雨臣心裡高興,但臉上硬是撐著面無表情,指著桌上的書卷,「齊爺跟我對腳本吧。」

  「我真的不懂京劇。」黑眼鏡語氣裡都帶上求饒的口吻了,「你沒說錯,王府都有人唱戲,我一看戲就思鄉病犯,我從來不聽戲,連二胡都聽不得。」

  解雨臣納悶地轉了頭看他,「但你總會來聽我唱戲。」

  「聽你唱戲不犯病。」黑眼鏡抬起手用拇指壓了一下眼前的紅唇,「解相思病。」

  解雨臣終究忍不住還是笑了。

  黑眼鏡見佳人笑顏逐開,「好啊,終於雨過天晴,小九爺不生氣了。」

  ***

  「怎麼又不唱了?」霍秀秀過了兩天終於忍不住又到了四合院來追究。

  做著尋常裝扮的解雨臣正在整理他的道具箱,「不傷心就不唱了。」

  「那瞎子哄一哄你就好了,我知道。」秀秀忍不住打趣著眼前的小花哥哥,「你有沒有把話都給說清楚,不要一不見就三、五個月,不要一出現只有三、五天。」

  「沒有,但他說下次回來待一整個月。」那時正好是華中、華南一帶梅雨季,黑眼鏡想來爽颯的北方,他也不覺得奇怪,「待到我煩為止。」

  「一個月哪會讓你煩?」秀秀看著新出現的黑木盒,想起他們去的拍賣會,「你給他看了。」

  「給了,他說留這。」解雨臣把另一旁的恆溫保險箱打開,把木盒小心翼翼地放進去,「說我唱戲的時候用,給他沒有用。」

  「小花哥哥,你真心喜歡那個黑眼鏡。」霍秀秀坐在妝檯前,一手支著臉,「喜歡得不得了。」

  「嗯。」乾脆的應了一聲,解雨臣沒回頭也能想像霍秀秀現在肯定端著一臉壞笑,「妳別笑。」

  「我沒笑,但我替你高興。」霍秀秀還真沒笑,她當了家,才知道九門裡當家多難,「那你說黑眼鏡是不是真的喜歡你?」

  「誰知道?」解雨臣又回到道具箱前翻箱倒櫃了起來,「他喜歡就喜歡,不喜歡我還是喜歡。」

  這黑眼鏡對他是什麼情感,解雨臣想過、猜過,覺得吧,應該不用問,他不差我喜歡你還是我愛你那一句話,他也是男人,他知道想吻、想觸碰、想貼近、想毫無隔閡地結合是什麼意思,所以他不需要問,也不用給兩人之間的一切,下一個定義。

  他反正認定了黑眼鏡。

  霍秀秀忽地語氣篤定地開了口:「他也真的喜歡你。」

  這話讓解雨臣也忍不住回過頭,只見霍秀秀把妝檯的鏡子給翻了過來。

  「你看。」鏡子後面就寫了寥寥幾個字,但是解雨臣懂了。

  花兒,我說回來,就一定回來。

  第四章

  那天解雨臣起床推門走進院子,就看見黑眼鏡拿著水管給院子裡植物灑水。

  一個月算來還剩十天,解雨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倒數,但就是忍不住去算,「你說一個月是大月還是小月?」

  「你希望是大月就是大月,是小月就是小月,你想是二月二十八天也可以。」黑眼鏡把手裡的水管一拋,走回了水管起點,動手把水關上,「怎樣?想好了沒有?」

  解雨臣不喜歡這個答案,他沒說話,就是開了手機,開始回簡訊。

  沒有管解雨臣不回答是心情好還是心情壞,黑眼鏡走回了水管在的地方,彎腰把它撿了起來,掛上了旁邊的鐵鉤上,給這院子的花澆水是他最喜歡的雜事,這院子裡頭的花好,解雨臣似乎也精神好。

  這十來天他信守承諾,每天都跟在解雨臣的身邊,就看他處理公事,偶而出手把一些麻煩趕走,總的來說,就是給解雨臣做貼身保鑣。

  這以前換作要收費,一天他都算人五千,如果算給小九爺可以打個折四千,但解雨臣可以不收錢,他心底終究還是把眼前這人看做成了解雨臣,虧大了。

  第一次呀,不容易,這麼近跟一個人過這種尋常日子,他活到快一百年,就跟大學室友有過。

  為了不要跟九門牽扯得太近,黑眼鏡先前一邊收吳邪為徒,一邊挑著些海外的活兒做,他藝高人膽大,什麼活都能做,而且英國差事好,錢多又輕鬆,就是收尾來了些不速之客,但他還是挺喜歡上一份差,要是解雨臣想要他還羊,至少可以還個八百頭。

  黑眼鏡走到了解雨臣面前,「花兒,看電影嗎?」

  「不看,事多。」解雨臣頭也不抬,穿過了四合院地道,走往真的通往外頭的那個四合院去。

  黑眼鏡想著這是鬧脾氣了,也不生氣,「我就在這。」

  「嗯。」離開以前解雨臣終究是答了一個應,表示他有聽見。

  黑眼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覺得挺有意思地笑了,自個兒往屋裡視聽室走去,中間經過了解雨臣的衣帽間,想起什麼似的的黑眼鏡仔細地看了一遍每件襯衫,黑色的襯衫其實不少,解雨臣雖然常穿粉紅色的衣服,但不是沒有別的顏色的衣物。

  直到他看見了一整格的黑色皮衣,明顯不是解雨臣的尺寸。

  錢對小九爺不是問題,其實對他黑眼鏡也不是問題,但看見那麼多黑皮衣的時候,他還是笑出了聲音,「我瞧瞧?唷,真貴,折現多好?」

  幾年前他們剛認識的時候,有一回他硬是跟著進了這四合院,這才見到了解家的面貌,而闖過一次九門的密道,也讓他對橫跨這北京地底的九門實力開了眼界。

  心底盤算著今天解雨臣該是去哪了,黑眼鏡瞥了一眼地道的門,這是二十天來,他第一次不跟解雨臣出門,也是二十天來第一次他不真的知道解雨臣的去向。

  他對自己心底爬上來的那股感受第一次覺得不舒服,第一次覺得他應該離開這四合院。

  就當他皺眉思考的時候,從遠至近的腳步聲引起了他的注意力,那腳步聲很特別,只能屬於一個人,也只會是一個人。

  從背後抱住他的解雨臣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你要看什麼電影?」

  「我還是陪你工作吧?」黑眼鏡拍拍解雨臣的手,「今天去哪兒?」

  解雨臣沒鬆開手,「哪兒都不去。」

  黑眼鏡低頭看了一下那雙手,他沒看錯,還真的在發抖,「怎麼?我就在這。」

  「別騙人了,你差一點就走了。」解雨臣的聲音都埋在他的背後,「你是不是差一點就走了?」

  是差一點,但黑眼鏡沒說,只是哼起了德文的童謠,他的音準與嗓子都好,唱到一半,解雨臣終於不發抖了,黑眼鏡才轉過身,看著狼狽的小九爺。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跑,也不知道跑了多遠,本來從來不亂的頭髮也亂了,領口也鬆了。

  黑眼鏡低下頭,從對方潔白的頸項開始吻起,動起手解開對方整齊的衣衫,接著把對方高高抱起,拉過那雙長腿勾在自己的腰間,「衣服弄皺了,沒關係吧?」

  「沒關係。」他被抱到和黑眼鏡齊高的位置,低下頭伸出手,他環住對方的頸項,親吻著對方的眼簾和顴骨,可怎麼吻都不順,於是他一手摘了那礙事的墨鏡。

  ***

  「這是白日宣淫呀。」他睜開眼的時候,黑眼鏡的衣物整齊得像是沒脫下來過,仔細想想,黑眼鏡確實什麼衣服都沒脫,圓領衫牛仔褲都跟一大早一樣,只有外套脫下來罩著躺在沙發的自己身上,「小九爺,你墮落了。」

  伸手抓住黑眼鏡的手肘,他沒說話,就是看著對方戴上墨鏡的臉。

  「你生氣了,我就走,本來就說好,待到你煩為止。」黑眼鏡努力端出自己最誠懇的聲音來解釋,「你既然煩了——」

  「我煩不是因為你在,是因為你不在。」解雨臣咬了咬牙,「是因為想到你要走了。」

  黑眼鏡裝著沒聽懂,笑著回答:「你既然已經為這件事在鬧脾氣,我走了不就好了?」

  「就是你要走我才鬧脾氣。」解雨臣鬆開抓著對方的手,「我不想要你走。」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自尊什麼都不要了才說得出口,解雨臣心底苦笑,解雨臣你真行呀,還真有骨氣。

  「我常常不在,你才會常常想著我,這不是好事嗎?能讓你心心念念的事,我也排得上一個號。」黑眼鏡看著穿衣鏡,鏡子剛才被他們撞歪了,現在映著就是那一排黑色的皮衣外套,「能讓你解雨臣掛念,我不簡單呀。」

  隨著黑眼鏡的視線看出去,解雨臣見到那一排皮衣,許久都沒說話。

  黑眼鏡低下頭,遙指著那排皮衣語帶可惜地問:「還能退錢嗎?」

  「不退,誰說是給你的?」解雨臣氣笑了,「我等等就拿去燒了。」

  「別,既然買了,我當然穿呀。」黑眼鏡站起身,從那排皮衣裡隨手拿了一件起來罩上,接著轉過身,抽出了一件白色帶帽罩衫,很孩子氣的衣服,一手拉起了本來還躺著的解雨臣,另一手抖開衣服,就給解雨臣套了上去,「不氣,咱們去看電影,這次是真的,要去商城裡的電影院,我在院子裡等你,我要看霍元甲。」

  解雨臣給自己穿完了剩下的裝扮,地上散落一地的是他方才被脫下的衣物,挑起襯衫看了幾眼,終於稍微讓他找回了一點笑意,還是至少⋯⋯給扯掉了幾顆扣子呀。

  「⋯⋯霍元甲早就下片了。」一邊抱怨一邊走進院子裡,解雨臣看了看手機,「隨便看一部就好了,北京早沒有霍元甲可以看了。」

  解雨臣穿著一條卡其色的長褲,北京的夏日,這樣穿算多了,但是他知道為什麼黑眼鏡選了這件衣服出來,剛好把吻痕都遮了全,喉結上的那個沒辦法,就當被蟲咬吧。

  黑眼鏡靠著戲台旁的柱子,也不以為意,「那去商城走走吧,你不辦公,咱們約會去。」

  解雨臣一邊看著他,一邊想著約會這兩個字真不適合他們倆。

  「不想?」黑眼鏡皺眉,揮了揮手,「拉倒。」

  「想。」伸手拉住對方手肘,解雨臣笑了笑,「想,約會。」

  「好,怎麼去?」黑眼鏡一手指著早上解雨臣走的方向,另一手指著牆,「花兒爺想怎麼著?」

  牆那頭有什麼?解雨臣不由得看了一眼牆,只看了一眼,黑眼鏡就笑了,推著人就往牆邊走。

  作為四合院的主人,解雨臣從沒翻過牆從這邊出去,但翻過去就看見了一台摩托車停在了巷子裡,黑眼鏡熟練地把車發動,從坐墊下頭,找出了安全帽遞給了他。

  「你的車?」沒人告訴他黑眼鏡把車停這了,這四合院裡外那麼多攝像頭,就沒一個人覺得這東西在這裡需要向上稟報嗎?

  「我的車。」黑眼鏡理所當然地回答,給自己戴上的安全帽和墨鏡一點也不打架,「走囉。」

  北京到哪裡都在大型工程,過兩年就是奧運,到處都在拆遷,但這似乎一點都不影響黑眼鏡認路,駛出不遠,附近就有一個全新的商城,裡頭有最好的戲院,也有新穎的餐廳,解雨臣都知道,只是這些事一般與他無關,他去的餐廳不在這,他也不進戲院看電影。

  但這對在海外長大的黑眼鏡,似乎很尋常,停車下車摘安全帽,解雨臣都像在看好萊塢的戲。

  「你倒是回神呀。」黑眼鏡看著發愣的解當家,「花兒?」

  解雨臣抬起頭,「你今天就想著這麼帶我出來玩?」

  「我本來三十天都想這麼帶你玩兒,可你不是忙嗎?」黑眼鏡收好安全帽,抽了車鑰匙,「既然你今天逃班,咱們就出來玩。」

  最後他們隨便揀了一部片就坐進去看,戲演了什麼他不知道,只知道黑眼鏡拿爆米花丟他,他嫌髒,嫌到後來他累了,倒在黑眼鏡的肩膀上就睡著了。

  ***

  黑眼鏡還是誆他,第三十天早上起來,四合院不管裡外都沒有黑眼鏡的身影,解雨臣如常地梳洗準備,早上五點鐘,沒有黑眼鏡,他的日子還是得繼續。

  他穿上粉色襯衫跟白西裝,打扮得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轉過頭,衣架上本來被黑眼鏡隨便拉掉好幾件的黑皮衣全都恢復原貌,整整齊齊像沒人穿過一樣。

  屋子裡有很淡很淡的菸草味,解雨臣聞到了,在靠窗的衣服上,想著是有人三、四點的時候,在這裡拉開窗抽菸了。

  他不知道黑眼鏡是不是故意的,挑在今天,他給黑眼鏡預約一個眼科醫生的一早沒了蹤影。

  三十天,為難他了,解雨臣埋首在那件皮衣上深吸了一口氣,黑眼鏡什麼事都可以講,兩件事從來不提,他為什麼不老、跟他眼睛到底怎麼一回事。

  他那天還記得問了黑眼鏡,下次什麼時候才會再見到面?黑眼鏡回答,你生日前,總能見到面,再來,就要等過年前吧。

  十月,再來就是二月前,解雨臣知道自己不用太費力就會記得這日期,掀開手機,上頭是積累了一晚的公事,他挑了重要的回覆,接著便蓋上了手機。

  他其實特別想嘶吼,可是吼壞了嗓子沒人賠,也浪費力氣。

  閉起眼,解雨臣往兩人親熱過的沙發上一躺,要是早知道他會變成如今的樣子,他一定會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拿車把黑眼鏡活活輾過去。

  他沒喝豆漿也不找早餐攤,選了一台黑色的車,婉拒了司機,自己開上路。

  接著他開到了外環道路,接著直奔北京的郊外,最後在一座重點保護文物建築前頭停了下來,他下了車,和賣票的姑娘笑著打了聲招呼,就徑直走了進去。

  他好像可以在這裡頭見到十歲出頭的小王爺跑過院子的模樣,隨後他在魚池邊停下腳步,魚兒見他停佇,也群聚游向他,他從口袋掏出一包魚飼料,隨意地灑在魚池裡頭,他蹲下身看魚,直到腳麻了他才再起身。

  才一抬起頭,他就在前頭廳堂的柱子上,看見了一封給匕首釘著的信。

  信裡只有寫了一句話:我在這住不滿三年,沒我們認識久,把錢往別處花,不然打我帳上。

  解雨臣看完信以後折好了放進口袋裡,一早的傷心全沒了,也終於能擠出笑了,他又掀開手機,把沒寫完的回覆都一一寫上,但他仍舊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直至日落。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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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墓筆記/同人│黑花] 歸來夢繞 [R18](8/20;人設近終極筆記且含部分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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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黑眼鏡第一次見解雨臣房間的黑布時幽默地掏出了手電筒照了照屋裡,「你這是有失眠症?這樣一遮還能不能看見?火眼金睛啊花兒爺。」

  解雨臣打算為自己解釋,可是到嘴邊的話,全都變了樣,「你不是說越黑看得越清楚嗎?」

  黑眼鏡笑了,「行呀,花兒爺是邀我過夜嗎?」

  解雨臣只想抽自己的嘴,但這時候惱怒就是順了黑瞎子的意,「承蒙黑爺賞光?」

  黑眼鏡還是笑,不過確實如解雨臣預測,馬上見慫,「我這不是已經給你人好好送回北京了?」

  說到底,那時候黑眼鏡是不敢對他怎麼樣。

  解雨臣側過頭,看著桌上那一大個粉紅色禮物盒,心底閃過另一個念頭,或是那時候黑眼鏡對他也不想怎麼樣,一路上手繞肩搭,不過就是他開玩笑消遣而已,或是倚老賣老罷了。

  什麼時候變調,約莫就是四川那回吧?他是真的怕黑眼鏡沒出來,真的想他出來,一個薄弱的念頭,非得要再見他一面不可。

  黑眼鏡何時跟他認真起來,他真想不出來,不過黑眼鏡認真,也不能真的當真,眼前這個大到好笑的生日禮物就讓他真笑不出來。

  第一這禮物大得跟院子裡瓷圓桌桌面一樣大了,第二這禮物又輕得不像樣,估摸沒了包裝,也剩不下什麼,這是給他送紙了?

  「不拆嗎?」黑眼鏡坐在瓷桌旁的瓷凳上,翹著一個二郎腿,「好東西,給小九爺祝壽。」

  想說他這口吻也太像電視劇裡的太監了,但想到他可能是真的見過宮裡太監的人,這句話又說不出口了,到時候給黑眼鏡逮到機會給他上歷史課。

  念頭一轉,解雨臣想起黑眼鏡其實不愛上歷史課,但是他對什麼東西有什麼價值很清楚,當然青銅器值錢,可是青銅器得要工藝上等的才值錢,破銅爛鐵沒有什麼價值,瓷器吧,宋朝雨過天青雲破處當然價值連城,近如明朝官窯也有不少讓人競相收藏的珍品。

  「這重量是紙嗎?」荒誕至極解雨臣也只能笑了,動手開始拆那如泡泡糖色澤的包裝紙。

  「還真是紙,但你就拆下去。」黑眼鏡笑得稱得上是放肆了,「包君滿意。」

  解雨臣給禮物拆去層層包裝以後,裡頭就一牛皮信封,對著燈光看了半天內裡還是看不明白,「這什麼?地圖?」

  「藏寶圖。」黑眼鏡坐直起身,向前傾,「你抽出來瞧瞧,但輕點,紙很薄脆。」

  解雨臣將那藏寶圖取出來以後,上頭就寫滿不知道是哪國語文的字,又是直豎又是斜劃,與一個島,島上什麼圖示都沒有,但有一個點打了一個叉,除此之外,就是看不懂的文字敘述了。

  「地圖。」他仔細端倪著文字,看不明白,但不過不是沒見過,「盧恩字母?」

  黑眼鏡稍稍收斂起笑意,輕聲道:「花兒爺好眼力,怎麼樣,要跟我去冰島嗎?」

  「好是好,但機票雜支,我出嗎?」解雨臣雖是說出了一個問句,但答案他是清楚的。

  「禮物是這張圖,機票雜支,咱們不單幹的話,很多人搶著替我們出,但你想單幹,我奉陪。」黑眼鏡指著那張圖上的叉,「你猜這是什麼?」

  「我哪知道?」解雨臣托腮看著那圖,嘆了一口氣,「海賊王的大秘寶?」

  「那寫的得是日文。」黑眼鏡看解雨臣的側臉,不能逗緊了花兒臉皮薄,「聽過智慧之泉嗎?」

  「不是在加勒比海嗎?」解雨臣掀開手機差人買機票辦文件,「你拿的是歐盟護照嗎?」

  「在加勒比海的是青春之泉,不過傳說呢,應該是在尼羅河上游才對。」黑眼鏡笑了笑,「那花兒爺這是想單幹了,你不用擔心我的機票,你時間到了到冰島就是了。」

  「你POS機拿出來。」解雨臣指著他腳邊的背包,「在裡頭吧?」甚至說著說還彎腰自己動起手來,「我可不要你一邊答應了五個老闆還一邊叫我跟著你當打手。」

  「像我這麼善良的人——」

  還沒等他話沒說完,解雨臣便湊上前吻住了那整晚都勾著壞笑的唇,吻盡以後他看著終於沒再堆滿笑的黑眼鏡,「⋯⋯瞎子,你是不是欠我什麼?」

  當然知道對方意指為何,黑眼鏡伸手輕輕捏了一下那主動吻完他就紅透的耳垂,「生日快樂,解雨臣,一個星期後,咱們在凱夫拉維克機場見吧。」

  解雨臣拉住站起身的黑眼鏡,「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走?」

  「我這不是要去處理給那五個老闆刷退的事嗎?」撈起自己的皮衣外套,黑眼鏡兩手一攤,「花兒爺,我損失可大了。」

  「多少,我全補給你。」伸手指著他剛剛站起來的凳子,解雨臣仰起首,看向對方,「五倍。」

  黑眼鏡沒坐下,也沒討價還價,「不是,我這是真有事。」

  「今天我生日。」解雨臣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你就來這裡丟下一張圖人就要走?」

  黑眼鏡聽著解雨臣的話,那語氣他很陌生,不是他那喜歡逞強的花兒爺,是一個真的著急和不願他離開的男人,就這麼望著他,他走過世界之大呀,但解雨臣這個面貌這個脾性的人他真第一次見到,他能拿解雨臣怎麼辦?

  要解雨臣聽話不難,他一樣的話再說一次,恢復理智的小九爺很大可能會讓他就這麼走了,但他難得清楚這個辦法千萬不能用,那得多傷花兒的心,思來想去這恐怕是他唯一想到的法子,黑眼鏡為難地開口:「不然你跟著我來?」

  解雨臣真站起身來,「走吧。」

  黑眼鏡低頭思考了一下,「⋯⋯你可能要帶上棍子?」

  解雨臣雙手抱在胸前,「不用,我想我拳腳功夫還可以。」

  黑眼鏡還是一臉為難,比劃了一下解雨臣的臉,「也是,那棍子容易留下痕跡,還是易個容?畢竟小九爺的長相放眼整個北京盜墓咳咳咳咳考古圈都還挺惹眼的?」

  「還有比你在道上更有名嗎?」解雨臣瞪著眼前人,指著門外,「立刻出發。」

  「是這樣的,解雨臣。」黑眼鏡終於放棄,把雙手都給搭上了眼前人的肩上,「我自己去,那是不留活口的,沒人會知道是我做的,所以沒差,可如果你去了,我這下是不會下殺手了,也打算戴個面具,雖然沒法兒像你一樣縮骨,我也是可以裝扮裝扮。」

  「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解雨臣望著對方開口:「我不是因為你是個大善人才選了你。」

  「是呀,你畢竟把我的過去能扒的都扒出來了⋯⋯」黑眼鏡聳肩,「那你挑把尋常的匕首吧。」

  兩個小時以後他們回到四合院裡。

  解雨臣從下頷整張人皮面具沾黏處將面具撕了下來,因為純粹是要人認不出來,沒特別打磨就上陣了,黑眼鏡則是把一張小布希的面具給扯掉,放進一旁的火爐裡,劃個火柴就燒了。

  他猜著這解雨臣應該不想生日就是在燒殺擄掠中度過,但這時也把人皮面具跟著丟進火爐裡的解雨臣面上,卻看不出喜怒哀樂,就是帶著一抹有些抽離的淡漠。

  最後他們一個人都沒殺,解雨臣去當餌,黑眼睛從後出手,把在場的人全都掐了個暈。

  「我沒想給你這麼過生日。」黑眼鏡終於如解雨臣所願坐回了那張凳子上。

  「你不要想給我過生日,你要想跟我過生日。」解雨臣在下起秋雨的院子裡,主動地坐上黑眼鏡的腿上,摘了他眼鏡,與他額抵著額、眼對著眼地看進彼此的眼底,「我不是什麼嬌貴的少爺,我能下斗,我能打、能殺,我也是踩著失敗者的屍骨走出來的,我不是一朵無害的花。」

  黑眼鏡收緊抱住他的手,「我知道⋯⋯」

  解雨臣沒說話,他知道黑眼鏡話沒說完,他對黑眼鏡的一舉一動太清楚,但卻總對黑眼鏡腦中想法一無所知,這讓他在這段感情裡總是進退失據,黑眼鏡從來不說喜歡他、更別說愛不愛了,但這些字眼也不是解雨臣需要的。

  「你這不是把整個房間都給罩上黑布了嗎?我沒想當你的一塊布,我呀。」黑眼鏡低下頭,靠在了解雨臣的鎖骨上,「我想當摘掉你那些黑布的人,有了我你就不用怕那些環繞在你身邊窺探你的人,可方法不是讓你給變得跟我一樣。」

  「跟你一樣有什麼不好?」解雨臣將下頷抵上了黑眼鏡的頭頂,「挺好的,我喜歡。」

  黑眼鏡聽了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解雨臣你啊。」

  「齊爺,其實吧,我剛開始查你底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煩?」解雨臣記得那時剛查起黑瞎子的事,每問起一個人,都是一個版本,就一個人跟他說實話,陳皮阿四的人說,黑瞎子最討厭人查他過去,叫他別做這種事。

  「那你查到幾百個版本不火大嗎?」黑眼鏡乾脆枕上解雨臣頸窩,「怎麼猜哪個是真的?」

  「我當然有辦法,這都辦不到,我算什麼解九爺?」若要說他擅長什麼,抽絲剝繭算得上一個,「就算瞎扯像你這樣,也沒法子憑空捏造,更何況謊話要說得好,就是真假交雜,分不清什麼時候是真什麼時候是假,我只要弄清楚什麼是真的就好。」

  「千錯萬錯就是不該告訴你我的真實姓名。」黑眼鏡搖了搖頭,「嘖,一步錯,步步錯。」

  「關於你的過去,你從來沒有騙過我。」解雨臣低聲附在對方耳邊道:「這才滿盤皆落索。」

  「這不是捨不得騙你嗎?」黑眼鏡抬起頭,跟對方要個公平,「怎麼還是我錯了?」就是因為看著他一個人在九門裡面兜著枝微末節的碎片,才捨不得他連自己的過去都要拼拼湊湊;見解雨臣笑著,他輕道:「傳說花呀,不但要澆水,還要每天跟他說上一點好話,才會生得漂亮。」

  解雨臣聞言抱緊了他的頸項,沒再說話。

  被抱緊的男人低聲道:「你是我的花兒,我理當要照顧你。」伸出手揉亂了解雨臣的髮,「你可是我這快一百年來見過最美的花。」

  解雨臣就只想聽這麼多,只想做他的花兒,其他的都不必。

  黑眼鏡仍是低聲道,只是帶上了點笑意:「抱歉啊,又民國又解放,沒能讓你當個親王福晉。」

  解雨臣也被逗笑了,「不稀罕。」他知道如果閉起眼睡了,醒來黑眼鏡肯定跑掉了,可是他終究還是血肉之軀,「⋯⋯你到底接了幾個活兒?」

  「不是說了我有五個老闆,所以等下還有四件事要做,但你不能再跟了。」黑眼鏡看得出解雨臣前幾日起就在等他,應當很久沒睡好了,「我們冰島見好吧?」

  解雨臣眨了眨酸澀的眼,開口卻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事:「你長得像王爺還是長得像福晉?」

  「我不記得了。」黑眼鏡笑了,「可你不是找到他們的照片了嗎?你說我長得像誰?」

  「像福晉。」解雨臣靠進黑眼鏡的胸膛,緩緩閉上眼,「像龍興之地第一美人⋯⋯」

  「第一美人⋯⋯」黑眼鏡邊笑著邊哼起了德文童謠,每次他哼這首歌,再皮的孩子都得睡著,解雨臣也不例外,他抱起解雨臣一直走到閣樓的小房間裡,一樣是臥房,這裡的窗小得可憐,解雨臣也沒拿黑布罩上,把解雨臣安放在床上,先脱了皮衣蓋在他身上,再把毛毯給解雨臣拉上。

  想起什麼似的黑眼鏡在動身離開四合院前,從背包裡掏出了一只正開著豔紅花朵的盆栽,順手就擱在了院子裡的植栽間。

  ***

  「咦?這兒多了一盆花⋯⋯」

  「當家說這叫獨搖,南方秋天可以賞這花,還說要我們讓花開到他回來為止。」

  「哎唷,那可不容易,北京這秋天冷嘚咧。」

  「可不是嗎?」

  第六章

  降落在冰島的時候,解雨臣手機收到了一個不認得的號碼來的訊息,上頭寫著會合地點。

  出了機場,他就見到站在一台吉普車旁等著他的黑眼鏡,還是一身黑,不過這次就算是耐寒體質如黑眼鏡,也是穿上了一套極地探險該穿的裝備,黑色的羽絨大衣加上外層防潑水的材質,看起來不是便宜貨,終於這傢伙也知道冰島的天氣不能開玩笑。

  把地圖往前一遞,那是裱了框了,不然解雨臣真不知道就那張紙能撐多久,「往東走?」

  「這島可不是冰島。」黑眼鏡笑著指著上頭的字,「查了沒有,這些字說什麼?」

  「你真當我每天都沒事做嗎?」解雨臣不想說,但他作為真的有在營運的拍賣公司董事長,還養著這麼多賦閒喜好失蹤不時出現討飯吃的人口,他是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還有一個消失比出現長的男朋友——可他還是查了這紙上的每一個字,「這是一二二〇年,新埃達上頭的內容,寫的是北歐奧丁,這是冰島當時詩人的作品,這紙是他的手稿,地點是你講的智慧之泉。」

  「沒錯,這寫是北歐奧丁的神話,可這作者呢,可不像現在把奧丁當成神,依他的說法,奧丁更像是許久以前從東方來的征服者,這推斷起來大概就是匈奴人了,這書流傳的時候蒙古人才要西征呢,沒那麼早,只能是匈奴了。」打開車門讓解雨臣上了副駕駛座,脫了外套往後座一丟的黑眼鏡這才鑽進駕駛座,「簡單說吧,我說這個地點,八成是什麼重要的人的墓。」

  「這上面只說了智慧之泉在約頓海姆,可沒你那麼仔細。」解雨臣見黑眼鏡攤開一大地圖,接著又看他摺了又摺,地圖又縮剩一小長條,然後黑眼鏡把地圖往他手裡一塞,解雨臣則把地圖往前一扔,「你既然要出海,這路得往前先開上幾十公里。」

  「你不是每天都忙著嗎?」黑眼鏡看了把功課預習好的解雨臣一眼,「怎麼知道要出海?」

  「我也長眼,知道冰島不是長這圖這樣,可你知道北海的海水有多洶湧嗎?」他們兩個可都沒有航海經驗,「這個時間點去哪裡找人出海?」

  「我會開船,我也弄到了一艘船,這海呢,跟沙漠一樣,都有生存之道,總之,跟著我就對了。」一樣沒打算看地圖的黑眼鏡調大了暖氣,「會冷嗎?」

  就算是在北京長大,但冰島這溫度可不是開玩笑的冷,解雨臣伸手探向出風口,「還好。」

  「我的學校比這還冷。」黑眼鏡轉頭看著解雨臣,「不過你早知道了吧?」

  他的確知道黑眼鏡長大的寄宿學校在德國巴伐利亞,黑眼鏡出身於長年與滿清王室聯姻通婚的蒙古親王望族,親王是那時候給送出去西學的第一代,相信西方教育,便把獨子給送到了自己求學過的軍校附近一所寄宿學校,又把大筆的白銀存進德國銀行,換來黑眼鏡成年所需的教育支出,沒人跟著當時最多十來歲的黑眼鏡身邊照顧,由他自己照顧自己長大。

  那學校如今什麼都不剩了,納粹德國把辦學的猶太人關進了集中營,而法西斯橫掃歐洲的時候,黑眼鏡回到了祖先馳騁過的蒙古大草原盜自己老祖先的墓去了。

  這故事中他最納悶就是德國做學問一向嚴謹,但黑眼鏡在二十五歲前竟然連拿了兩個學位。

  「我只想問你為什麼總是說自己沒有一百歲?」他怎麼推敲都要破百了。

  「因為你以為我是辛亥革命前去的德國,其實不是,這貴族的日子,革命後還好過了一段時間,我是剪了辮子才出國的,要是跟王爺一樣,那求學的日子還會被欺負得更慘。」黑眼鏡手放在排檔上,隨著路況變化切換自如,「北京那處王府是福晉娘家分支,我說過了吧,我只住了三年,不過五歲起我就在科爾沁草原上的親王府上私塾,到被接回北京,我也讀了八年中華文化,是沒你給你師父薰陶得好,但四書五經也都是讀過的。」

  黑眼鏡給他這麼一說,時間終於稍微兜得上了,「那你老說自己沒文化。」

  黑眼鏡勾起嘴角一笑,轉頭瞥了他一眼,「黑爺我沒文化?應該只有床上文化差了點——」

  解雨臣剜了他一眼,指著前方道:「看路!」

  福晉郭絡羅氏跟身為蒙古貴族的王爺家族都和愛新覺羅家聯姻過,黑眼鏡出身的確顯赫,但那些貴族的習性,大概早就都給德國的教育洗得船過水無痕了。

  「我其實吧,沒有想過什麼貴族不貴族的事兒,王爺他也是在北京有生意,不去德國,我大概也會在北京念大學,算起來可能還會上戲院捧捧花旦什麼的,做紈絝子弟,我也挺有本錢的。」黑眼鏡嘴角掛著一抹愜意的笑,「不過王爺沒給我這個選項,我這才買了一籠雀兒,轉頭就給他趕去南邊,坐上船去了德國。」

  出國這段到黑瞎子怎麼拿學位的,解雨臣是真的查不出。

  黑瞎子的手稍稍挪開排檔,以指刮了刮解雨臣若有所思的臉頰,輕薄了一下,「還好,還是讓我遇到了一個漂亮的旦兒,花兒爺,你說是吧?」

  在入夜以前,黑眼鏡熟門熟路地拐進了小路,一下車子就進了一處像農場的地方,從外頭的招牌看得出是個旅館,但與尋常民家也別無二致。

  黑眼鏡一把將一個黑色的大提袋俐落地背上了肩,也示意他拿起行李,接著動手把車門鎖上,一手甩著車鑰匙轉,一邊沿著旅館外頭的木梯上到了二樓。

  見黑眼鏡仔細地看著門上的數字,然後走到了最尾間的二〇三號房,門上很隨便地就掛著鑰匙,一點也不在意治安問題,黑眼鏡手一轉,這就把門給打了開來,一開門就是廚房模樣的兩火爐跟一流理臺,開門不見灶,外國人看來是不信這風水了。

  「你這不是第一次來住了。」解雨臣看得出來黑瞎子這模樣肯定是熟客了,至少看路況熟識程度,他也不是第一次到冰島來了,「那你肯定也不是第一次開船。」

  黑眼鏡露出笑,「傳說中上帝之鞭阿提拉的墓,你不想一探究竟嗎?」

  這下總算說出來了,解雨臣就知道什麼智慧之泉全都是幌子,「你來過幾次了?」

  「這不好說,不過這一路風景壯麗可不一般啊,不然我也不會帶上你了。」黑眼鏡伸出手從背包裡掏出了一只平底鐵鍋造型的東西,伸手轉開了瓦斯,直接把那東西擱火上了,沒一回兒就聽見逼哩吧啦的聲響響了一串像炮竹一樣,「爆米花,一定要吃,補充熱量。」

  解雨臣皺著眉,「冰島就算沒青椒肉絲炒飯,你還沒有三明治嗎?」

  「還真的有。」黑眼鏡從包裡真變出了兩個三明治遞去,「洗個澡吧,坐那麼久飛機夠累了。」

  一路見黑眼鏡神清氣爽地開著車,解雨臣也想到他不是跟自個兒同日到雷克雅維克,幾口就把兩個三明治都給吃了,準備梳洗,「明天我跟你換著開車。」

  黑眼鏡皺了眉,盯著火上約莫爆了七成的爆米花,「這冰島的道路不比北京。」

  「你不信我的開車技術?」解雨臣拉開盥洗室的門,瞪著站在瓦斯爐前的黑眼鏡背影,「我說換著開就換著開。」

  「好好好,換著開。」黑眼鏡抽出了口袋裡的匕首劃開了爆米花,湊到了解雨臣鼻子下,「甜的,要不要吃一個?」

  「飛機坐那麼久,嘴乾,不吃。」解雨臣當著他的面把浴室的門給關了上。

  黑眼鏡笑著自己揀著剛炸出來的爆米花丟進嘴裡,悠哉地走到了沙發區坐了下來,自己饒有意思地看著那張被解雨臣裱了框的手稿,「阿提拉呀⋯⋯」

  ***

  拿望遠鏡在海面上怎麼看都看不到島的解雨臣藉著他練戲練出的平衡感,適應了波濤洶湧的海相,他們這船也開出去得有七、八個小時了,天都黑了,還沒看見那該出現在視線裡的約頓海姆,但往北開這海域又飄雪,海面卻不時有熱蒸氣冒出來的奇異海相確實讓他看得目不轉睛。

  有時候他想黑眼鏡可能只是想帶他出來玩,阿提拉之墓什麼的說不定都是黑眼鏡胡扯的。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那不在圖上的約頓海姆就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熱蒸氣籠罩的冰雪之島,確實像是歐洲歷史傳述中的惡魔才有的葬身之地。

  「準備上岸。」黑眼鏡從駕駛艙裡走出來,身上的雨衣沾了許多白點,看不出是鹽還是雪。

  他們在風雪之中把船停靠在極其簡陋的碼頭上,那碼頭肯定年久失修了,才會中間破好幾個大洞得要用跳的才能登岸,「不錯呀,這是有人來開發過觀光項目了?」

  「怎麼會呢?這是海盜留下來的遺跡。」黑眼鏡笑著指了指碼頭的木頭,「這是白蠟木,傳說裡支撐九界的樹,支撐不支撐世界我不知道,但支撐過來過這裡的海盜們,有時候也會有附近法羅群島的漁民捕鯨捕來這裡,不過真的動念來找阿提拉之墓的人,不會超過五組。」

  從來只有五組人聽起來可不多,「你不是說我們如果要去,不會缺人出資嗎?」

  「跟所有偉大的征服者死後一樣,阿提拉死後的帝國也分崩離析,歐洲不乏學者想找出他的墓穴、找出他的血脈、找出到底整個歐洲大陸裡頭阿提拉沿途征戰取走的黃金珍寶下落何方,我也是偶然聽過這麼一個不存在的地方,畢竟這裡呀是龍出沒的海域。」黑眼鏡說故事的口吻雖然總帶著點戲謔,可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那一句龍出沒的海域,還是讓解雨臣起了雞皮疙瘩。

  外國人的龍總也不會是從蚰蜒來的吧?「龍?噴火龍?」

  「噴不噴火不知道,不過這島周遭的溫泉,確實看起來很像噴火龍的鼻息。」黑眼鏡領著他走進層層石林之後,在一處較大的峭壁前頭,抖開了他們的帳篷,「我試著給我們弄點火來,花兒爺替我開幾個玉米湯罐頭吧?」

  依著黑眼鏡的指示,解雨臣蹲在地上從包裡掏出了兩罐濃湯罐,俐落地用刀給罐頭開口,隨意各挖了幾口出來倒進碗裡,倒入原先背著的熱水進去,先弄熱了一碗湯,黑眼鏡前腳才把帳篷撐起來,解雨臣便把湯給遞了過去,「喝湯。」

  黑眼鏡露出笑,捧過鐵碗,「謝了。」

  等到黑眼鏡弄起火來,解雨臣便把水倒入濃湯罐裡,拿湯匙隨意地攪拌了一下,放火上煮開。

  「這裡是不用太擔心龍,不過,北極熊是有可能的。」黑眼鏡拿刀尖比了比外頭,「我聽說有一團考古學家十來人,給一隻北極熊殺到僅剩三人活命,這種海域還有殺人鯨、大海豹出沒,都是些不簡單的掠食者,前提是你沒被這天氣凍死在島上。」

  拿手電筒往裡面一點的角落照,解雨臣確實也看到了幾具骸骨,「至少不是機關。」

  「是還沒有遇到機關。」黑眼鏡切了好幾塊罐頭肉下來,在火上隨意烤熱以後就拿給了解雨臣,「多吃一點儲備熱量,這裡的天氣不能小瞧了。」

  解雨臣依言吃了,但那罐頭味道實在不怎麼樣,「咳咳,那是什麼?」

  「鯨魚肉。」黑眼鏡則連烤去腥味的動作都沒有,用刀削下一塊就放進了嘴裡,「巧克力以外,最好的熱量來源。」

  解雨臣把毛巾擱在一個深碗裡,把剛燒開的水倒了進去,扭乾以後,用毛巾擦了擦自己被海水雨水雪水都凍成一片的臉,企圖讓自己的臉恢復知覺;除了眼前的火堆,島上放眼望去沒有任何光亮,而坐在火堆之後的黑眼鏡,還是掛著怡然自得的笑。

  「你走到多遠?」他們從機場出發,到這島上花了近六日時間,「前一次你來的時候。」

  黑眼鏡偏首想了想,「到了門口,可是沒辦法進去,從門口進去只有死路一條,這次我想用老方法,到邊上開個縫進去。」在黑眼鏡掏出來的一張圖紙上,解雨臣仔細地看明白了這阿提拉之墓的樣貌,地上的皇宮還是雄偉,只是看起來都是由冰打造而成,「跟上帝之鞭一起埋葬的,還有很多西域的寶貝,其中咱們的好朋友西王母,說不定也是在的。」

  「你說屍鱉王?到這裡還凍不死?」解雨臣看著圖上標註可能的入口,「那是一口井。」

  「智慧之泉就是進入阿提拉之墓的最好入口,前四個考古團都是這麼走的,他們都沒出來。」黑瞎子笑了收起圖紙,「畢竟那泉水可是明文有人看守,大家都給忘了。」

  「為什麼要葬在這裡?他大可以在草原上給自己蓋一個比活人還華麗的死人宮殿。」這裡不到夠冷的時候,還不能凝聚成一個島,只有宮殿那邊,看起來才是永遠給凍成冰了。

  「阿提拉想到世界的盡頭,這裡不正合他意?」黑眼鏡接過熱毛巾,也把自己的面容擦了個乾淨,帳篷裡頭有兩盞小暖爐,擋不住寒溫,可是配上厚重的睡袋,應該是能入睡的。

  解雨臣逕自進了帳篷,挑了一個睡袋鑽了進去,不一回兒,帳篷就給人從外面拉了起來。

  隔著帳篷他跟黑眼鏡說:「下半夜我換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睡吧。」黑眼鏡悠閒地應了一句,四周只餘下他撥弄柴火的聲音。

  第七章

  黑眼鏡來叫他的時候,天都快亮了,在近乎永夜的極圈裡,這得要快中午了,「今天先到邊上看看,能開個縫就開個縫,不急著進去。」

  黑眼鏡徹底不提下半夜換人守夜的事,「你在水裡塞了什麼?安眠藥?」

  「這不是因為外面有我,你很心安嗎?」黑眼鏡笑了,遞給追究不停的解雨臣一支十字鎬,「拿上裝備,帳篷就當沒人會偷,擺這吧。」

  解雨臣接過十字鎬,抿了抿唇,不想這麼被黑眼鏡逃掉,卻也知道這裡白晝日短的可貴,他沒再爭執,轉而跟上黑眼鏡的腳步,他知道黑眼鏡體能確實遠遠超過普通人,先前西王母宮,他就很少見到黑眼鏡闔眼休息,他不知道這跟黑眼鏡長生不老有沒有關係,但解雨臣看過他的醫檢報告,知道黑眼鏡再怎麼強壯,還是一樣會流血會死。

  「我沒給你下藥,其實我有進去想叫你,可真不忍心叫醒你。」黑眼鏡邊走邊拉緊了身上的裝備,「我想到了這真稱得上荒郊野外的地方,你才勉強能睡個好覺,便讓你睡下去了。」回過頭,看了一眼神情難辨的解雨臣,他收起了笑,「我有個毛病,特別喜歡看你睡覺。」

  解雨臣聽到這裡,反而給他激起了笑意,「你真有病。」

  黑眼鏡低聲回應:「這不是才喜歡跟你睡一塊兒嗎?」

  解雨臣忍不住又笑了,「爺,你真病得不輕。」

  隨解雨臣怎麼說,黑眼鏡不在意,「邊上開一個縫,該是這裡了?」他們已經走到這冰宮的邊上,前頭就是一堵大冰牆,以這長方型的冰宮來看,他們現在位於左側的長邊上,應該是個不錯的開挖地點,冰宮建築簡單,就是沒有大門,那個被認為是入口的井則是在右側。

  解雨臣拿出檢測儀,低溫下還能運作,這次買的設備還行,掃了掃眼前的冰牆和底下的土壤,「這正下方確實有一條像地道的結構,而這冰牆,成分不一般。」有一半的東西是檢測儀測不出的物質,大部分則確實是水,「冰鎬可敲不開。」

  「那就挖穿地道進去吧?」黑眼鏡舉高了十字鎬就往凍得厲害的土壤敲了下去,就算有力如他,也得給震得半麻,「可硬了。」

  「先給解凍吧?」解雨臣點燃了火把,但舉目這裡的植被得比紮營的地方更貧瘠,這時他想起了自己身上帶著的裝備,側過身從背包裡掏出了筆記本,一把撕下一堆紙點燃了就地燒起一個小火團,燒過的土地透著一點焦黑。

  黑眼鏡又是一鎬敲了下去,「就表面鬆了一點,沒那麼簡單,火把給我。」接過解雨臣遞來的火把,黑眼鏡想藉著貼近這土層把凍成一塊的土給融了,可不是那麼簡單,「真得上雷管?」

  「你有雷管?」過了層層安檢才落地的解雨臣可沒有這種重裝備,他好像知道過去這一星期黑眼鏡到底都在幹啥了,「你到哪裡弄雷管?」

  黑眼鏡笑了笑,「過程你別太細究,就是有。」

  黑眼鏡掏出來的雷管不像之前王胖子弄到的那麼長,但也是三組紅管子捆成了一團,還帶著一捆小引線跟一個小開關,解雨臣抽了抽嘴角,「你這是找了礦工?」

  「過程,你別太細究。」黑眼鏡還是那麼一句話,「再給我一週,我連C4都能給你找來。」

  解雨臣似乎有點懂,陳皮阿四當年為什麼願意花錢把黑眼鏡留在身邊了,如果張起靈不要錢,就是失憶沒地方去才給陳皮阿四做事,黑眼鏡肯定是拿重金留住的,這黑眼鏡在海外可以呀,管道很多啊,「你當過傭兵吧?」

  「不好說。」黑眼鏡抬頭笑了一邊鬆著引線一邊要解雨臣跟著退後,「但這狗牌不是裝飾品。」

  雖然不是裝飾品,可解雨臣仔仔細細看過那金屬牌,上頭除了有黑眼鏡在國內用的那隻號碼之外,只有一組滿文寫成的名字,解雨臣當然知道該是他的本名,「回頭我也給你掛一個。」

  「掛上你電話?」黑眼鏡轉過頭,「那是身份資訊,可不是緊急聯絡人。」

  在黑眼鏡蹲下壓開關的同時,解雨臣也跟著蹲下摀住耳朵大吼道:「你上面打的就是電話。」

  「因為那個號碼能找到我留在杭州的身份資訊,下地府我可不能再用假名了。」黑眼鏡站起身,「這樣會找不到那個什麼,過忘川的橋?」

  「閉嘴。」解雨臣瞪了他一眼,「想死你問過我准了沒?」

  黑眼鏡晾高了眉,「我不是說了嗎?我百無禁忌。」

  「你死了入我解家的墳,我解家世世代代子子孫孫全都拜你,供你香火無虞。」解雨臣氣得把話說狠了,「何況你要死也得先還債,哪怕是十八層地獄,欠債不還我解雨臣不會放過你的。」

  「只是欠你九百九十五頭羊,我兌現還給你?」看解雨臣生起氣來,黑眼鏡笑得更開心了,「小三爺他們還掛著二億多在你新月飯店的帳上,先討那筆債吧。」

  解雨臣不說話,乾脆掠過他走回了雷管剛才擺著的所在,這下那堵冰牆塌了一角,下頭的土全給炸開了,雷管小歸小,威力十足。

  冰牆一塌,解雨臣本以為能看見冰宮院裡的樣貌,但裡頭還砌著另一堵冰牆,但看得出裡頭有條走道,這地下也一樣有一條走道,看起來跟冰宮裡的那條,還是平行的。

  黑眼鏡拿手電筒給地道裡照了照,又看著地面的寒冰走道,「下去比較暖一些。」

  哪邊比較安全,黑眼鏡倒是沒有想法,左右這些墓葬都得要有機關,才能防止盜墓賊取走來世所需的金銀財寶,對黑眼鏡而言,這些藏得好有什麼用,一旦遇到盜墓賊,法老的內臟都給你倒了鑲金瓷瓶都能換真金白銀。

  黑眼鏡率先跳了下去,這地道也不深,看來造墓的時候這天氣也夠冰冷了,想挖深都難,隨後解雨臣跟著下來了,他們沒留出去的繩子,一來沒東西繫,二來,肯定也難從這裡走出去。

  地道一片漆黑,解雨臣用打火機再點燃了火把,仔細看了看地道前後。

  手電筒比不上這火把能取暖,而解雨臣自從看過黑眼鏡拿火把以後,沒事出門他都給自己準備一個火把棒,木棍棉芯就行,飛機落地以後再加點工就能成了。

  地道兩側有著浮雕,浮雕主題也單純,就是許多馬,奔馳在開闊的原野上。

  「這是想一路跑跑到世界盡頭來了?」黑眼鏡則還是拿著一支手電筒,給這浮雕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這個地理環境不容易,說不定還真沒什麼機關。」

  解雨臣淡淡地瞥了一眼前方看似地道盡頭的牆,「那那些考古團都是怎麼死的?」

  「我們這不就換了一個入口嗎?」黑眼鏡笑道:「走吧,往前是進冰宮建築群的方向,棺槨跟陪葬品,常理來說都在建築的最核心。」

  他們二人繼續往前,一路上的地都結結實實凍得跟大冰塊似的,確實很難有機關,不過——走出去到了這段地道的盡頭,一堵石牆還是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石牆中間有一道縫,該說是石門,石門上頭也是左右各一匹馬朝左右兩邊跑去。

  解雨臣把火把丟了地上,反正這土地上沒易燃物也沒水,一時半刻也不會熄,「你左我右。」

  黑眼鏡走上前,試著將手指塞進這石門縫裡邊,「準備好?」他們同時使力,門是動也不動。

  解雨臣看著門的後頭,是有軌道不錯,不過水透過表面滲了進來,早把石門給凍僵了,哪推得開,「你還有雷管嗎?」

  「花兒爺現在喜歡搞爆破了?」黑眼鏡笑著指向那石門上的駿馬浮雕,「這可是歷史文物。」

  「我可不是來地道參觀的。」解雨臣雙手抱胸,「拿出來。」

  「好。」黑眼鏡低下頭從裝備裡掏出了另一組雷管,「但咱們就一個道,得先退得夠遠。」

  他們兩人拉著引線不斷後退,過了他們下來的那個坑洞,還繼續向後退,一直退到又碰上另一處石門才停下,這時解雨臣看了看石門後頭到底有什麼,見到兩邊的牆各自凹進去一個口,裡頭擱著兩尊老鷹雕像,老鷹嘴裡各有一個金環,「真金嗎?」

  黑眼鏡伸手拉了拉金環,「真金,純度高,在這種鬼地方才能不蝕不鏽。」

  老鷹的頭頂各有一盞油燈,解雨臣再把視線調回門上,門的這一側是有拉環的,雖然不確定有拉環就能順利開門,但看得出這才是門的正面,「這門是從反方向開的。」

  「是,這是墳墓主人要走出來的時候才拉開的門,可不是給盜墓賊造訪的時候開的。」只是黑眼鏡也忍不住想,這兩扇門中間只是通道,為什麼要用門區隔開來?

  與他在想一樣的事情的解雨臣緩緩開口:「真能挑地點,我們把入口開在了兩個房間的中間。」

  「沒有掩護,花兒爺你蹲低一點。」砰地一聲遠方的雷管這又引爆了,衝擊波沒到那麼遠,不過這麼一炸不少塵土飛濺起來,整條通道頓時變得滿是塵埃。

  他們走回了炸開的石門,仔細看門的結構外頭雖然裹上了一層石泥粉,但裡頭結構其實是用木頭,所以如果門軌沒給凍僵,這門應該是拉得開。

  這門後一樣有兩尊老鷹,不過如他們預期,確實後頭就是一間長型的房間,裡頭擺滿了成千上百的石俑,乍看與始皇陵的兵馬俑有異曲同工之妙,可看那石俑精巧的動作與驚駭的神情,解雨臣拿上解析儀照了一照,搖了搖頭,「果然是活人陪葬。」

  這些石俑給人強迫擺上了這些動作,再活活灌了水泥之類的東西塑成了現在的模樣,動作可以被擺佈,可臨死到頭的懼怕是擺脫不了的,「這該是他的禁衛親兵了。」黑眼鏡沒像解雨臣那麼不認同,活人陪葬的墓他們老祖宗的可多著了,到皇太極都還有愛妃陪葬呢。

  不管如何,活人死了又被灌上水泥,要屍變可難了,至少也不是什麼能動起來的機關,「跟他親近還要陪葬,那下一個房間應該就是他的後宮佳麗了。」他們穿梭在這些禁衛親兵之間,走了好深一段才到了下一扇石門。

  這門跟外頭的石門就不大一樣了,看起來就是木門,不過他們既然是個造墓的方向反著走,「花兒爺,你跟我想得是一樣的嗎?」

  解雨臣當然知道黑眼鏡說的是什麼,「這墓是從外邊一路關上的。」也就是打造這墓的工匠,要不就是自己修了一條暗道出去了,要不就是死在墓的最核心了,前者是在墓裡比較常見的,畢竟這裡頭有誰會是真正心甘情願給阿提拉陪葬?

  進到墓室裡面建築牆壁已經修飾得比較精細了,遊牧民族墓葬上沒有那麼講究,雕欄玉砌是沒有的,可是比起只有馬的浮雕,這裡牆上的浮雕都是征戰的畫面,看得出來是在紀念豐功偉業,「這阿提拉到底是不是匈奴人還是別的種族,要是咱們一直看會找得到起點嗎?」

  就算幾個世紀以後的蒙古人已經用鐵騎證明他們能夠一路殺伐到歐洲,許多歷史學家還是認為阿提拉不是漢朝外侮的匈奴,真的匈奴最遠就在絲路停下來了,阿提拉該是從靠近歐洲的草原出發的別的古老民族,譬如說斯基泰人。

  解雨臣搖了搖頭,直直往門口走去,「我們不是來考古的,不過這人到底是阿提拉還是哪個人,我現在挺想一探究竟了。」

  原先解雨臣不感興趣黑眼鏡是知道的,「你是說到底該給他蓋棺定論是英雄還是暴君,就看這墓主人到底是誰了,要是是阿提拉,活人陪葬只能是暴君了。」

  「也可能是慣例,這麼久以前的事情,不是由我們說了算,我就是想知道這是誰的墓。」解雨臣看著眼前的木門雖然也被凍壞了形狀,可是拿起十字鎬就能夠打碎。

  他們幾下敲打之後門已經裂出一個夠他們進出的縫,跨過了木門,就見到比方才小了一些的房間,而且形狀不是長方形,反而是三處向外凸出去半邊六邊型的房間,各停放了一口棺材。

  解雨臣又掃了掃裡面的骸骨,不但掃到了骨頭,還探測到像皮膚肌肉一般的質地與密度,「冰天雪地,天然防腐。」在一些衣物的包裹之下的棺材主人肉身還沒腐爛,身邊也有許多像是金飾之類的裝飾品放在棺材裡頭,「你要給這些妻妾們開棺嗎?寶物可能就在這裡了。」

  「這些妾身份都是對等的,畢竟每口棺材是一樣大小的。」黑眼鏡如實地描述了他的判斷,「英雄惜美人,阿提拉跟亞歷山大大帝一樣,所到之處都通過婚姻鞏固了邦誼,但被抄家滅國的女人愛不愛英雄,這個故事我們都知道了。」尼伯龍根之歌便說了這故事,「要不我給花兒爺說說典故吧?我畢竟是有學位的。」

  「不需要,我想你學到的音樂故事裡頭,那個動手殺死他的妾室,應該沒拖下來陪葬吧?」解雨臣靜靜地看著與他們只有一門之隔的正室,「⋯⋯昭君出塞,要這墓葬得是呼韓邪,這裡頭就躺著一個王昭君了。」

  第八章

  「王昭君可是又嫁了一個單于,就算是呼韓邪死了,她也不會躺在這裡。」黑眼鏡試圖解釋,但反被解雨臣瞪了一眼。

  他摸摸鼻子舉起十字鎬再將眼前應當是最後一扇通往墓正主兒墓室的門敲開。

  但這門一開,裡頭卻是空無一物,不只是他們的光源所及之處,都沒有看到任何事物,而是這開闊的房間真真正正空無一物,即便這裡的格局與方位,怎麼推敲都應該是主墓室沒錯。

  黑眼鏡抬起了頭,看見這墓室頂端邊緣有一圈凹槽,「看來棺木在上頭了。」

  這房間位於真正停放棺木的墓室正下方,一般來說,如果墓室有這樣的設計,這底下也應該擺著一些陪葬的物品,可能是記載墓主人豐功偉業的書簡,或是一些稀世珍寶,好比西王母放著一塊大隕玉給自己長生不老。

  解雨臣怎麼看這個墓都不對勁,「牆邊看起來有點蹊蹺。」他走近牆邊,見到牆上曾有過裝飾,可能也是壁畫之類的東西,但看起來被沖刷過不怎麼清楚,而且他能感覺到這墓裡面不只有一個方向吹動的風,除了跟著他們身後來一路灌進來的空氣外,還有一處透風的入口。

  黑眼鏡仔細看了一圈墓室,見到應該是正對著這座冰宮大門的方向,有一排長方形的管道,斜斜的平面向下,「出水口?」想起那些裹著石泥的木門,黑眼鏡不由得笑了,「咱們是進了一個大棺材裡了,其實這就是一個回字型的棺木,盜墓賊到了這裡——」

  「——人下到那座看似入口的井,水就會跟著灌進來,機關由那口井觸發,我們從反方向來,所以沒有觸發機關。」真正的棺木在上頭的冰宮裡頭,「那如果我們敲開了另一邊的門會如何?」

  「可能會看到一些冰雕?」黑眼鏡指著頂上,「既然墓主人在上頭,那我們也該上去瞧瞧。」

  「你的雷管能固定嗎?」解雨臣也用火把向上頭照看了一陣,「如果中間是停棺之處,我們炸旁邊總可以上去吧?」

  黑眼鏡依言又拿出了一組雷管,「可以加工一下,但估計不好固定——」

  他話還沒說完,解雨臣就掏出了兩支像高蹺一樣的道具,抬腿將兩支高蹺穿了上去,這樣高度差不多就能搆到頂,「雷管給我,有沒有什麼鐵釘之類的東西,把這底盤給釘上去。」

  黑眼鏡掏出了一把匕首,「我身上就這個最像鐵釘了。」

  不怎麼滿意但是也接了過來的解雨臣使勁把匕首刺穿了本來意圖讓雷管可以浮在水上的塑膠底盤,他再用力將匕首刺進頂上的土壤中,雖有點危險但至少是固定在上頭了。

  踢掉高蹺翻身躍回地面上,解雨臣把兩支高蹺又收回了背包裡,黑眼鏡看得出來他肯定還解開了什麼固定的裝置,讓高蹺縮回一般能放在背包裡的長度。

  看黑眼鏡打量的舉動,解雨臣揚唇笑了,「你不知道我師門盜墓的時候,腳都不用落地嗎?」

  明著是戲班,暗地裡盜墓,九門二月紅不只是教了解雨臣唱戲,黑眼鏡作勢拍了拍手,「小九爺好身手,我開了眼界了。」

  解雨臣心裡沒底那匕首能夠抵抗地心引力多長時間,「快拉線,這線應該夠讓我們退到他的禁衛親兵旁邊。」那剛好是一個彎角,可以讓他們避開大多數的爆破威力。

  他們撤回去以後引爆了雷管,在煙塵之中,他們見到了一處微弱的亮光,代表他們下來以後的時間不長,天還沒暗。

  但等到解雨臣踏著黑眼鏡的手跳上去以後,才知道那亮光是什麼。

  黑眼鏡輕鬆一跳就搆到了洞頂的邊緣,再藉著解雨臣把他一把拉了上去。

  那亮光——兩人就這麼看著像是飯碗那麼大的夜明珠放置在這墓室的四個角落,在漆黑的冰宮裡頭發出幽幽的光芒,雖然是反射他們手裡的手電筒光源,但僅是那麼一點點光源,就能透出照明的作用,足見這夜明珠的質地該有多珍貴。

  除了夜明珠外,這墓室裡面還擺著無數件鎧甲,全都陳列在牆上,還有敞開著根本沒有關上的大木盒,裡面裝著弓箭、長劍、盾牌,金銀財寶當然也有,黃金製成的腰帶也垂掛在一只木盒旁,但與其說這是陪葬品,不如說這房間像是墓主人活著時候的起居室。

  解雨臣看著棺木,外頭的棺槨鍍上了一層黃金,環繞著棺槨上書寫著的是盧恩文字,解雨臣是看不懂了,於是他轉過頭看向黑眼鏡,「這上頭說什麼呢?」

  「這是一個帝國的君王,不但與阿提拉無關,還是一名女子,上頭只寫了她是這個國家的母親,是偉大的戰士。」黑眼鏡繞完棺槨一圈,「看來我們遇到了一段沒被書寫的歷史。」

  「這很正常,歷史是由贏家寫的。」解雨臣的掃描儀往這鍍金的棺木上一掃,「只不過,這裡頭可是連一具屍體都沒有,無論這個墓蓋好是為了什麼,墓主人沒有住進來。」

  「所以方才那些棺木裡的也可能是面首了?」黑眼鏡逛了一圈覺得挺有意思,「畢竟我們沒開棺,也不知道裡頭的人是男是女。」

  解雨臣嘆了一口氣,雙手抱胸,「⋯⋯那這裡頭的東西,你又是受託要來拿什麼呢?」黑眼鏡那張地宮結構圖原先的擁有者,雖然不知道這地宮其實是一個大棺木,但卻對整個地宮的結構有了七分了解,「你那五個老闆,就是你說過來探險的那些人馬背後的金主吧?」

  黑眼鏡雖然背對著解雨臣,但解雨臣沒聽漏他輕輕發出的笑聲。

  「十月三日那天我們去的地方,是另一組也要前來這裡的人馬,你去那裡拿的東西就是結構圖,不是你要滅口,是因為你要阻止別人也到這裡來,你拿走了結構圖,肯定還拿走了什麼東西,而因為你圖的就是這個房間裡的某樣東西,所以你也放任我一路都以破壞文物的方式盜墓,反正你真正要的東西就在這裡。」解雨臣說明的語氣不急不緩,波瀾不興,「如果是用雷管也炸不到的,四個角的夜明珠?」

  黑眼鏡轉過身看向解雨臣,「花兒,你這是做足了功課呀。」

  「你說那是一個故人的盤口,有人要你去拿東西,我不在乎給你打打手,但我沒看漏他們的簡報,他們在講裝備的事情,包括船得要停泊至一個廢棄的港口,那裡是當地人跟歷代海盜都尊敬的所在,『智慧』沈睡之處,這個人跟偉大的征服者奧丁作戰的時候,取走了他的一隻眼睛。」

  一樣是解讀神話,解雨臣望著先前胡扯一通的黑眼鏡,給出一個他現場推論出的新版本。

  「傳說中初始巨人的孩子,米彌爾,一個古老國度的女王。」說這話的時候,解雨臣走到了邊上,指著一組字母,「我不能解讀盧恩文字,但這個組合我是認得的,你給的圖上有。」

  這不正是他不想帶解雨臣去當打手的原因嗎?黑眼鏡補上了他知道的真正的版本,不過也跟解雨臣推敲的差距不遠了,「墓的主人死在另一場戰役上,所以注定這個墓是沒有主人了,朝代更迭以後,歷代成王的君主們苦苦追尋她傳說中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劍,還有象徵她所向披靡的黃金腰帶,以及那四顆比擬星光燦爛的夜明珠。」

  「所以你口中的五個老闆是一個君王的後代子孫?」解雨臣走經過擱著黃金腰帶的木盒,筆直地朝著那把傳說中的長劍而去,「你要劍、腰帶跟夜明珠,其他的我都可以拿走嗎?」

  「當然。」黑眼鏡聳肩,「不在清單上的東西,任君挑選。」

  解雨臣環顧四周,直到看見矮櫃上擱著的一組首飾,這可是滿室戰士裝備外少見的珠寶,「我看這套很不錯,帶出去收起來,拍賣會上可以拍出好價錢。」他從背包裡掏出了一個天鵝絨材質的袋子,將整組首飾連盒子一起放了進去,「阿提拉的墓,你怎麼想到一個離這裡這麼遠的人來瞎扯,還不如就說是奧丁的墓呢。」

  「不生氣?」黑眼鏡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正在精挑細選要拿什麼的解雨臣,「花兒,你這樣比發火可怕多了。」

  「我不生氣。」解雨臣又看中了一個女神像,黑色玉石雕成,黃金鍍上的華裳,一樣收進了另一個天鵝絨袋裡頭,小心翼翼地固定在背包深處,「你早就接了這個活兒,這跟你英國那趟工作八成來自同一個老闆,中間卡著我的生日,所以你飛回來要帶上我一起去,這一趟除了你說的景觀不一般之外,其實你一個人單幹也沒問題,你不需要我,但你還是帶上我了。」

  就算不說,解雨臣也知道這是替他慶生了,對這樣的安排,他已經挺滿意了。

  沒聽到黑眼鏡的回應,解雨臣抬起頭,看著正凝視著他的黑眼鏡,「我不是說了,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不是因為你是一個大善人,我才選了你。」

  黑眼鏡點了點頭,表示他聽見了,他很快地將那些受人之託要取走的物品從原位拿了下來,「這就都到齊了,可以走了。」

  「那些也不是她的禁衛親兵。」像是想出什麼道理的解雨臣緩緩開口:「應該是手下敗將。」

  這個墓的設計,是讓女王能夠一覽她的豐功偉業,她從冰天雪地當中開始的征伐,打下了每一處的要塞,那些在她身邊親密的情人,無論是男是女,也得以與她一起在死後世界回顧他們的過去,只是所有人都就定位了,唯獨她缺席了。

  「我也是開了眼界,不止這一路上壯闊的景致,或是你鬼扯滿嘴跑火車的能耐。」解雨臣拿起了那把長弓看了看又放回原位,「一段文字都盡墨的歷史,勝者亟欲抹去的存在,還不忘從她那裡拿走這些珍貴的寶物,這徹底把人從時光長河中湮滅的手段,就連我看,也覺得挺特別的。」

  最獨特的是知道了黑眼鏡不為他知的一面,那些海外接單的活兒,到底都是些什麼玩意。

  「你怎麼跟五個老闆解釋你帶打手的行徑?」解雨臣知道過去黑眼鏡肯定每一筆生意都是自己單打獨鬥,「反正這個打手不用多分一份錢?還會自己出機票雜支?」

  「我說你們是同業,你也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東西。」黑眼鏡說完,稍稍舉高了手裡的長劍,「這些東西都不輕,咱們快點往回走吧。」

  ***

  經過考古鑑定以後,首飾跟女神像至少都是西元三、四世紀的古物,出處標註上,解雨臣也指示負責人寫上北海沉船,弄好了身份證明,便放到一場香港的拍賣會上公開拍賣。

  作為公司董事長,解雨臣也特地換上了正式服裝出席拍賣會。

  而在他就坐不久,黑眼鏡也出現了,一樣戴著墨鏡,但沒穿皮衣牛仔褲,穿著正式西裝,黑色西裝搭白襯衫,比較像是隨扈人員,以往也都不處理的亂翹的髮尾紮成了一小撮馬尾。

  然後黑眼鏡走到了他的旁邊,站在了他的位子左後方,「解當家。」

  「怎麼想到來香港?」解雨臣仰起首看著他,「我以為你又去哪忙了,不是年前才能再見面?」

  黑眼鏡笑著蹲下身,也望向了解雨臣,「想你了,來看看你。」

  解雨臣眨了眨眼,似乎在判斷這時候說這話的黑眼鏡到底打得是什麼算盤,知道自己肯定漏算什麼以後,他便不再看向黑眼鏡,多想無益,現在就該關注這兩項物品有沒有拍到什麼好價錢。

  那套金飾做工不算精緻,但是款式古樸典雅,很適合有些年紀的貴婦人搭配,幾間知名的古董珠寶商紛紛出手,價錢很快就來到一個蠻高的區間。

  過了解雨臣心底的門檻後,他就不再在意最後成交的數字了,他又轉過頭看著黑眼鏡,「齊爺,不要以為這能跟羊混為一談。」

  黑眼鏡彎下腰低聲回答:「我們早就不談羊了,花兒,你這些東西賣出好價錢,我也高興。」

  就在女神像的拍賣要落槌前,一陣機關槍掃射的聲音從兩旁的出入口傳來。

  黑眼鏡一個箭步向前,將解雨臣的身子壓低在自己身下,他們在二樓包廂,一樓槍戰還不至於波及到他們,黑眼鏡這個舉動也只是為了防範流彈無眼。

  但被他保護著的解雨臣心底這就有譜了,這才是黑眼鏡真正出現在他面前的主因。

  黑眼鏡附在他耳邊低聲道:「花兒,不巧的是,你那女神像被人看中了,這是要強搶呢,蹲低一點兒,搶完人就會走了。」

  抬起頭看黑眼鏡的解雨臣氣得都笑了,「⋯⋯想從我手上搶東西,也得秤秤自己的斤兩。」

  底下反擊的槍聲很快就響了起來,黑眼鏡拉起解雨臣,「那給他們自己切磋吧,咱們快走。」

  解雨臣一把掙脫開了黑眼鏡的手,「我就不走,我倒要看看,想搶解家東西的人怎麼死。」

  黑眼鏡嘆了口氣,「花兒,你能不能聽我一次。」

  解雨臣指著底下冷道:「要是那女神像真給誰搶走了,錢得算在你帳上。」

  「怎麼算在我頭上了?」黑眼鏡抱怨道:「這得有上百萬呢。」

  「所以你呀知道有人要搶怎麼不提前講?」解雨臣雙手抱胸,冷冷往下望,「好好給我看戲。」

  黑眼鏡嘆了口氣,縱身便從二樓的包廂跳了下去,解雨臣連拉都來不及拉住他,就看見他進到槍林彈雨裡面,從腰間抽出了一把裝著消音器的手槍,一槍一下地把帶著機關槍衝進來的黑衣人給解決了,對方槍口來不及從本來瞄準解家人馬的方向轉向他,四、五個人轉眼死在他槍下。

  「不要射到黑眼鏡!」怕自家人馬看不出是敵是友的解雨臣掏出對講機,止住他們差一點要朝黑眼鏡開槍的舉動,「他如果要搶女神像,不要殺他,但要阻止他。」

  這時已經欺身到解家人馬中間的黑眼鏡拿起對講機回答了解雨臣,「我這不是來幫你嗎?」

  「我怎麼知道你現在替誰做事?」解雨臣冷道:「你記著搶我解家的東西,會不得好死。」

  「我知道。」邊說邊抬頭看著正從二樓注視著自己的解雨臣,黑眼鏡一手拿著對講機,拿槍的手往旁一伸鬆了開了,下一秒就把槍給掉在地上,「我真沒要替誰搶女神像,可以了嗎?」

  「那你回二樓來,槍留給他們處理。」解雨臣依然沒有放軟語氣,「你這次最好把話說清楚。」

  黑眼鏡就在解雨臣的注視之下搖了搖頭,「既然這危機解除了,我這要走了,你跟小三爺的事,別燒到自己了,我也會怕我哪次,趕不到你身邊。」

  解雨臣往前撐住二樓欄杆要縱身也往下跳之時,黑眼鏡已經丟下了對講機,眨眼就沒了影。

  一旁拍賣會的保鑣湊到解雨臣身邊,「解當家,要追嗎?」

  還在思索黑眼鏡提起吳邪的那句話,解雨臣搖了搖頭,「⋯⋯不追。」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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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我在扮吳三省的事情就你們幾個知道。」吳邪看著追問他的解雨臣,不知道對方怎麼聽來黑眼鏡也知道的事,「黑眼鏡⋯⋯我沒跟他說,我不知道有沒有遇過他,他有時候神出鬼沒的,可他知不知道,再如何,能壞事嗎?」

  「你是懷疑他本領不夠大嗎?」解雨臣嘆了一口氣,「我不是怕他壞事,我是——」能說什麼?怕他覺得事情危險了,為了我把事都攪黃了?「總之,你不知道他替誰做事。」

  「難道,你覺得他會替它做事。」吳邪看著這時面色一沉的解雨臣,「你不是喜歡他嗎?」

  「我喜歡黑眼鏡,跟他替誰做事有什麼關係?」解雨臣搖了搖頭,「你查張起靈,越查越多秘密,黑眼鏡的秘密不比他少,而且所有他為人知的事情,都很片面,他家祖譜寫到他出國就說他死了,這麼長時間裡,他給法國外籍兵團當過傭兵,離開以後他重新獲得了一個新身份,不知道他拿那個身份做了什麼活了多久,他又進了外籍兵團,再洗了一個新身份,就是現在出現在各國紀錄上的黑眼鏡,這兩個身份超過了四十年,他去過哪裡,做過什麼,都是秘密,我知道他能殺人不眨眼,很多時候吧,他對事情善惡分寸的拿捏,已經到了很模糊的界線,我明知如此——」

  ——可你還是喜歡黑眼鏡,吳邪沒說話,把這句話不說破,是他給小花的一點尊嚴。

  「張起靈給你爭取到的這十年你不想白白浪費,我當然也不想浪費,局是解九爺開的,結束我一定也會參與,可是與我們周旋的這股勢力,想知道張家長生秘密的勢力,它是無所不在的,合理懷疑黑眼鏡,那也是應該的,就像我說的,他對事情善惡看法已經很扭曲了。」解雨臣平靜地繼續說明,「也是我不好,給這件事增添了更多變數。」

  「你說因為你無窮的魅力,把他給吸引住了嗎?」吳邪說著,語氣企圖表達正經,但總忍不住笑,「對不起⋯⋯你繼續。」

  解雨臣睨了他一眼,「我本來以為他⋯⋯早就不在乎這些破事了。」解雨臣八歲當家,對這些事情也早就被磨光了興趣,喜歡這個字眼,也只剩下他小時候那一點點殘存的天真,包括身邊這位真天真,或是秀秀,才稱得上是他喜歡的人,但那也僅是很純粹、毫無惡意的好感而已。

  涵蓋了慾望的那種喜歡,解雨臣看過見過,但是真的不想嘗過。

  直到見到了從九門地道裡死而復生的黑眼鏡。

  他知道黑眼鏡聽過很多事情,恐怕也知曉九門的一些秘密,那是他從吳三省那裡知道的或是從誰哪裡探聽到的不是重點,黑眼鏡也不跟他提,他們在一起以後,黑眼鏡跟他說的話,都是一些無關痛癢只關風月的話,可是他也知道,那都是一些黑眼鏡只對他說的話。

  香港那一句話,是第一次黑眼鏡說了與他們在籌謀的事相關的話。

  黑眼鏡哪怕是教吳邪的過程中,他也是純粹地告訴他打人跟挨打的訣竅,還有那把大白狗腿的用法,卻從沒有問過吳邪的假想敵是誰。

  「可我是真的覺得,黑瞎子可喜歡你了。」吳邪打斷了他的沉思,「你說他要來跟你過年,是真把你當家人,如果要跟它合作,要跟你作對,他是不可能肯的,這樣他就要傷你了,無論是哪種意義的傷,你這麼跟他一牽扯,他是絕對不可能願意的。」

  解雨臣又搖了頭,打斷吳邪的美夢,「這還有但書,就是他找到更重要的事,選擇放下我。」

  「什麼比你重要,他都不去治眼睛了。」吳邪嚷著,「你總不會覺得他會為了錢放下你吧?那得是多大的一筆天文數字讓他願意這麼幹?」

  「我這不是不知道,才跟你問他知道多少了嗎?」解雨臣覺得說了半天話,吳邪除了安慰他黑眼鏡對他是真心的以外,又回到了原點,「就當他都知道吧,我有機會找個時間出錢,天文數字都好,把他給拉到我們這邊來。」

  「那得要多大的一筆天文數字啊?」吳邪又忍不住了,「小花,你該不會要賣身吧?」

  解雨臣挑眉,淡淡地笑了:「我賣身,在他眼裡,值錢嗎?」本來就是他予取予求的東西,還談得上是籌碼?

  吳邪總覺得自己的世界崩壞了,「你太肉慾了,我說的是更高層次上的賣身呀,就像結婚,你懂吧?結婚就是把你賣給了對方。」

  解雨臣反懟了回去,「你才太物質了吧?領證結婚你當簽賣身契呀?」

  「你跟黑眼鏡談場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感情,認真搞對象,難道他還不能聽你的嗎?」吳邪自己雖然這麼說,卻不知道自己嘴巴裡描述的事,是不是適用在小花身上,「還是你有婚約了?你不會這麼渣吧?」

  「你怎麼覺得我才是那個有婚約的人?」解雨臣冷道:「他才是皇親國戚。」

  「他那個已經死光了,你的三百億身家還活蹦亂跳呀。」解雨臣跟整個解家的家底深厚,是他們吳家不能想像的,「你就像那什麼貴公子?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娃娃親呀?」忽然想起霍秀秀來,「所以解家跟霍家——」

  「——沒有。」解雨臣嫌棄地一把推開了有這個念頭的吳邪,「無聊,我跟秀秀沒有婚約。」

  「還是你那三百億分他?稱得上天文數字了。」吳邪覺得這個安排特別好,「三百億呀!我是黑眼鏡,我可得答應了。」

  錢就能綁住黑眼鏡嗎?解雨臣真沒吳邪那麼天真,他能綁住黑眼鏡嗎?他沒有把握能不能。

  說不能,黑眼鏡為了他,不是也變了嗎?可那些改變是真的嗎?這讓他沒把握能綁住對方。

  「三百億是古物的價值,不是要給誰的,解家也不要那些東西。」解雨臣看了更瞠目結舌的吳邪,「我跟黑眼鏡的關係你就這樣接受了,解家不要那三百億你倒是訝異了。」

  「你沒有那三百億誰給我還新月飯店的帳啊?」吳邪摸著自己的心臟,這可嚇得不清了。

  「你自個兒還,干我什麼事!」解雨臣覺得自己跑這趟杭州都是白來了,「我走了。」

  「你不去看黑眼鏡?」吳邪看解雨臣行色匆匆又心事重重,感覺是要赴戰場了,「我下午才看他在給人按摩呢?」

  解雨臣愣了愣,「他人在杭州?」

  「你不是知道才來的?」吳邪發現自己好像終於說對一句話了,因為儘管小花自己嘴巴上說得難聽,一聽見黑眼鏡在杭州,還真笑出花來了,「從這過去不遠。」

  ***

  他這前腳才離開吳山居,後腳就趕上下雨了。

  南方冬雨綿綿,不打傘還不行,讓車子給走了,雖然雨惱人,可他只想自己隻身走過去。

  「解老闆,你這是來按摩呢?」他撐著傘走到黑眼鏡面前,對方就是這麼一句輕鬆笑語,「小店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解雨臣搖頭,「我不按ㄏ摩,你什麼時候打烊?」

  黑眼鏡敲了敲自己的手錶錶面,「這不⋯⋯得到五點,我也是做正經生意的手藝人。」

  「這兩小時多少錢,算我的。」解雨臣拿出皮夾,數也沒數就掏出了一疊鈔票,「走。」

  「回北京嗎?」黑眼鏡伸手接過了錢,「等等,找你零。」

  從來沒從他口裡聽過找零這件事的解雨臣看著他轉身去開錢盒的聲音,這還真找錢?「不用找了,走,去你家。」

  「我家?」黑眼鏡轉過頭,「不好吧,小九爺,我是做正經生意的,不來這一套。」

  「你再瞎扯吧。」解雨臣看他慢慢地收東西,「不想,那我走了。」

  「別別別。」黑眼鏡這一下就把躺椅跟大陽傘給收了起來,湊進了解雨臣的傘裡,「小九爺,你這是逼良為娼呀。」

  這話說得可難聽了,解雨臣睨了他一眼,「不情願,我就走了,機票還沒退。」

  「這可不行,小九爺,你不能總給自己一條退路走。」黑眼鏡露出微笑,「有些事情,你得斷了所有後路,才走得乾淨。」

  解雨臣聽他這麼說話,忽然收起了傘,方才變大的雨勢給他們兩人都淋了個濕,「哎呀,我這是都淋濕了,如果就這麼不處理,輕則傷風——」

  黑眼鏡這就一手抖開了大陽傘,「我不是有傘嗎?你不撐我撐還不行?」他這一手夾著躺椅、矮桌、錢箱,一手打傘,「你淋濕了,輕則傷風感冒,重,要是咳起血來唱戲,我承受不起。」

  解雨臣伸出手,「給你分擔重量,錢盒給我。」

  「這麼多東西,你就選了錢盒。」黑眼鏡雖然抱怨,可還是把錢盒遞了出去,還湊到了解雨臣的耳邊,低聲講道:「這讓我想起來,以前在王府,也是福晉在管帳呢。」

  解雨臣側過頭,雙目對上了黑眼鏡的墨鏡,「那我給你當福晉,你敢要嗎?」

  黑眼鏡又揚起了笑,這次笑裡有些困惑,但還是問了出口:「花兒,你這是求婚嗎?」

  「是你說要給我當福晉的。」解雨臣一瞬也不瞬地望著他,「是你求婚。」

  黑眼鏡這下倒是不說話了,就這麼跟他在傘下僵了一會兒,「⋯⋯錢盒抱好了,車在後頭。」

  解雨臣也當沒事,「好。」跟著黑眼鏡的腳步走到了停在巷子裡的車,是台後頭能夠放東西的皮卡,他也不怪黑眼鏡停這麼遠,要是給客人看到瞎子開車還得了。

  才坐上車,解雨臣懷裡還抱著那錢盒,跟著也上了車的黑眼鏡就伸了手過來,用稱不上太輕的力道托著他的下頷轉了過來,「再說一次,解雨臣,這次不准貧嘴,你這是求婚嗎?」

  解雨臣仍不肯鬆口:「說要讓我做親王福晉的人是你,我沒有貧嘴。」

  「你想做什麼?」黑眼鏡低下頭仔細地把他整張臉看了一遍,「我說過不止一次了,你有什麼話想說,就說,我都聽著,別拐彎抹角。」

  解雨臣撇開了頭,但還是不說話,如果黑眼鏡在拍賣會上不說那句話,他不會來找吳邪,也不會跟吳邪拉拉扯扯說了那麼些蠢話,他也不會在這裡不知所措。

  黑眼鏡也沒逼他,轉過身看著後面,車倒出了巷子,往路上駛去。

  沒有很久,他們就到了一個寧靜的小區,裡頭的房子看起來陳舊,感覺得出來有點年歲了,可是就是整棟只分了上下層,棟與棟之間不會隔得太近,雨裡看起來還有點溫馨,外觀沒像吳三省的房子那麼別緻,可是待到解雨臣走進屋裡頭,這房子怎麼說,就像停在了二十世紀初的模樣。

  客廳裡,黑膠唱盤、黑檀木的貴妃椅、一張不知道德文劇目什麼意思的話劇海報、紅木座椅三張圍著一個紅木茶几,貴妃椅後四幀花的刺繡冬梅、春桃、夏荷、秋菊,一張黑檀木圓桌上放著電話,旁邊還有一張照片,解雨臣走了過去,他真沒看錯,那是他唱戲的照片,戲裡的裝扮看得出唱的是霸王別姬。

  「可以給我一個答案了吧?」走到他旁邊的黑眼鏡低聲問:「還是你要看了臥房才決定?」

  解雨臣轉過身抱住了他,「我想綁著你,不想懷疑你,我不想連你我都要算計⋯⋯」

  「花兒,就算百歲人瑞如我呀,也不亂搞對象的。」黑眼鏡回抱住他,「你口是心非的樣子很動人,可我這是第一次真心希望,你說的是真心實意。」

  解雨臣聽著,思索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過生日了?」

  黑眼鏡忍不住輕聲笑了,「剛才那些話裡,你就覺得這句話最重要了?」

  「我是真心實意的想幫你管帳。」解雨臣收緊了手,他多希望能再緊一些,「我的帳管得可好了,我管的公司營收可都有上億元呢。」

  他終於聽見他想知道的答案了,黑眼鏡輕道:「我知道。」

  「你不要替別人做事。」解雨臣低聲道:「從今以後,都只能替我做事,做我的人。」

  黑眼鏡輕撫過解雨臣的頸項,「好,做你的人。」

  解雨臣硬是將他浮上來的淚意壓了回去,講出了一句以前他不知道重量,現在卻覺得無比殘忍的話:「至死方休。」

  黑眼鏡也如承諾一般複誦了一次,「至死方休。」

  第十章

  他是甘願被解雨臣束縛的,沒人逼他,就這麼尋常,就這麼有一天起,他就知道他和解雨臣回不去那種解老闆訂單已完成的關係,那曾是他意圖跟全世界保持的距離,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解雨臣有錢,有的是錢,給錢的時候一點都不在乎,跟給衛生紙沒兩樣,一開始看覺得那樣子有點那個什麼,可是看久了以後,他知道那是解雨臣經年累月在強大壓力下打磨出來的姿態,因為少年當家的各種困難,把他訓練到夠強悍,強悍到金錢已不能威脅他,所以給得那麼瀟灑。

  跟他只認錢的價值觀,有異曲同工之妙,他是因為把錢看得最不重要,才凡事僅以錢做衡量。

  「年輕人,行行好,我們老人家經不起折磨。」

  聞言,解雨臣睜開了本來閉上的眼,咬了咬牙,「⋯⋯你說到底是誰在折磨誰?」

  他笑著低頭吻了解雨臣的眉宇之間,「那你得放鬆一點,爺好動一動。」

  解雨臣依著他的意思,試著放鬆後庭此刻被貫穿的部位,可剛進到底的物事給他很重的壓迫感,「你沉,讓我坐上來⋯⋯」

  「嫌我重?」他雙手托住了解雨臣的大腿,翻了身,讓解雨臣坐在了他身上,他不嫌解雨臣重,其實吧,解雨臣很輕,太消瘦了,再瘦一點就形銷骨立了,「你倒是長點肉,這是又瘦了。」

  「我⋯⋯這是精實⋯⋯」解雨臣其實根本不想說話了,這個角度坐在對方身上,光是吸氣呼氣都費力,想起第一次他把黑瞎子一把推到床上的時候,黑瞎子還笑了很久,問他這是要硬上嗎?

  「這你得自己動,這個姿勢我幫不上你。」黑眼鏡的手輕輕滑過身上之人冒著一層薄汗的背脊,直到臀瓣上緣,那裡絞得可緊了,每次都是這樣,解雨臣的緊繃總是難在一時半刻緩解,也許是對失控的恐懼,他說不上來,但這種時刻,他是心疼解雨臣的。

  可解雨臣不示弱的性子,由不得他說了就算,他能做的便是望著解雨臣,等他自己放下戒備。

  又熱又疼,解雨臣傾身向前,讓後頭穿透的力道鬆緩一些,但他往前得尋求支撐,黑眼鏡雖然嘴巴壞,可是只他這麼輕輕一晃,便立起了上半身,讓他能撐著對方的肩。

  「不動你會更不舒服,你再坐下⋯⋯不急。」黑眼鏡在床笫間便是這樣,要不就是口無遮攔,要不就是循循善誘,哪一種都讓解雨臣煩悶。

  再將對方納入體內的解雨臣,終於找到了裡頭那處舒服的點,痛苦終於漸漸褪去,歡愉慢慢地湧了上來,他輕輕地在對方的身上搖晃,讓身體裡的那處異物能夠來回帶給他滲入四肢百骸的快感,他摟著對方的頸項,卸下了防備,讓自己低聲呻吟出聲。

  黑眼鏡便讓解雨臣自己掌握剛進入的節奏,畢竟這時候解雨臣不放鬆,他也不會舒服到哪去,但現在解雨臣那樣晃動的模樣,媚態⋯⋯誘人。

  尤其是那雙細細瞇起的眼,緩緩喘氣的唇,偶而向後仰的頸子,都在把他的理智推到邊緣。

  忍不住再次把解雨臣壓在了身下,雙手抓住那雙還想掙扎的腿,要它們乖乖地纏住他的腰,讓他能夠得到一個能隨心所欲地進出的角度。

  不管幾次,解雨臣都能逼瘋他。

  「齊⋯⋯爺⋯⋯」解雨臣一手橫過自己的臉,掩住他自己呻吟的嘴,另一手扶著對方的肩,在失控的速度裡頭尋求一點支撐。

  「花兒⋯⋯」黑眼鏡低頭吻住了對方,「別遮著,叫幾聲給我聽聽⋯⋯」

  解雨臣瞋了他一眼,隨後埋入體內的衝刺感又讓他失控喊了一聲,「嗯⋯⋯你⋯⋯」

  黑眼鏡將雙臂撐在了解雨臣頭的兩側,埋首在他的耳邊,「我?我不知道你⋯⋯覺得如何,我喜歡這麼抱你⋯⋯喜歡欺負你⋯⋯喜歡逗你⋯⋯看你掙扎我越高興⋯⋯」

  解雨臣聽了臉一熱,後頭也忍不住收得緊了。

  黑眼鏡被他這麼一收緊,他知道,這是花兒害羞了,「你⋯⋯又不是第一次聽我說這些了⋯⋯」

  解雨臣側過頭吻上了對方的耳廓,把細碎的呻吟都毫無縫隙地傳進了對方耳裡,「爺⋯⋯這麼一來⋯⋯裡頭舒服嗎⋯⋯」

  黑眼鏡給他耳邊這麼一吹,忍不住就到頂了,停下動作埋在了深處,黑眼鏡心底一直嘀咕完了完了完了,全給這解雨臣一把給毀了。

  對這個結果,解雨臣很滿意,伸手抱住負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聽他在自己身上重重地喘氣。

  「年輕人,你很愛點火呀?」緩過氣的黑眼鏡再次吻住了身下的花兒,「好玩嗎?」

  「沉⋯⋯」解雨臣還是這句話,可當黑眼鏡撐起要抽身離開,他又趕忙拉住了對方手肘,「你還硬著呢⋯⋯」

  「是,我換個套子。」黑眼鏡從剛才就沒闔上的抽屜裡再拿了一個保險套出來,「這次你躺上來一點,不然明天你腰疼。」說著乾脆把枕頭塞進解雨臣腰後的黑眼鏡,仔細地就著昏暗的街燈看了身下的人上半身的曲線,「就你這身板,我都怕折了你。」

  「我練戲的,能折⋯⋯」怕黑眼鏡現在停下的解雨臣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唇,「爺,抱我。」

  黑眼鏡撫過他汗濕了貼在額前的髮,「若是早八十年前遇到你就好了⋯⋯」

  這句話輕的像錯覺,「齊爺?」

  「我真甘願跟你一起老去。」黑眼鏡抓起他的手,吻了吻掌心,「不會貪圖任何不該屬於我的宿命,不貪生怕死。」

  被這番情話殺得措手不及的解雨臣紅了臉,「可八十年前你上哪兒去找我?我還是在這⋯⋯」

  「是呀⋯⋯沒關係⋯⋯還是遇見了。」黑眼鏡微笑。

  他的夢裡常常都是一望無際的草原,而他總是孤身一人騎著馬,拉著弓,對準了越過頭上的雁,那是好小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有一條辮子,但那時候他還會長大、還會變老、還會珍惜光陰。

  後來的他,生活裡剩下大部分時間是殺戮,真槍實彈的殺戮,或是與自己的回憶掙扎。

  一次又一次回到那個他選擇了永生的瞬間,殺死自己。

  等他終於不再做這個夢了,夢裡開始是唱戲的解雨臣,一開始他以為,他喜歡上解雨臣做女紅妝的模樣,那就和他小時候見過的美人一樣,都是那樣濃妝豔抹、香氣襲人。

  後來他才知道,他喜歡的是解雨臣的眼睛,喜歡他的眼睛裡映著自己,隨著自己眼波流轉。

  再次把自己埋入解雨臣的體內,已經納入他一次的後庭已經柔軟了許多,不再有抗拒,就跟臣服於快感的解雨臣也不再抵抗,緊緊抱住他,輕聲地因為自己進到底了嘆息。

  「你啊⋯⋯有手機就能辦公吧?」他不急著動,就貼著解雨臣的耳朵,輕聲說話,「我這一時半刻可不能放你走⋯⋯」

  「老人家,別縱慾過度⋯⋯」解雨臣的語氣與他的語意恰好相反,溫柔縱容。

  而且他見解雨臣笑彎了眼,知道解雨臣心裡高興,不枉費他這麼力求表現了,「為你,值得。」

  ***

  解雨臣醒過來的時候,床頭的電子鐘顯示才五點半。

  他應該累得狠了,可是生理時鐘一點都不容他偷懶,但他就這麼一天想就這麼躺著不動,難道還不成嗎?他眨了眨眼,身邊的黑眼鏡便開口了,「繼續睡,不准辦公。」

  解雨臣轉過身,對上了黑眼鏡閉著眼的面孔,墨鏡遮去了大部分這個男人俊逸的臉,這男人的五官承襲自母親,不過他們滿蒙貴族早就不斷混血,哪裡還分得出是哪個民族給了他這番深邃的輪廓,解雨臣見過的俊男美女不少,但他還是最喜歡黑眼鏡的皮相。

  「⋯⋯睡覺要閉眼的。」一直閉著眼睛沒張開的黑眼鏡用手蓋住了他的雙眼,「好好睡。」

  「我要回訊息,至少得回一封,人家前一天整理到半夜,我不能辜負了。」至少得回一封訊息,告訴底下的人只要不是急事吳邪沒死盤口沒崩潰今天就不辦公。

  「就回一封。」

  他在黑眼鏡允許之下,坐起了身,伸手穿過了床幔拿到了他擱在床邊矮櫃上的手機,他身上只套著黑眼鏡的圓領衫,脫離了黑眼鏡體溫和被單的籠罩,這冬日清晨可冷了。

  「花兒呀⋯⋯」黑眼鏡低聲抱怨,「你打了不止一封了。」

  解雨臣確實多回了一封,「齊爺,可以呀,閉著眼睛都能看見我回了兩封,你眼神越發好了。」

  「關我眼神什麼事,你回訊息手會動的,這被單罩著我們兩個,你動得再細微我都知道。」黑眼鏡另一手在另一側的矮櫃上找墨鏡,「你這樣辦公,我給你煮咖啡了。」

  「別,再睡⋯⋯再睡。」把手機放下,解雨臣難得乖巧,躺回黑眼鏡懷裡,「睡到日上三竿。」

  「那也沒多晚。」黑眼鏡抵著解雨臣的頭頂,嘆了一口氣,「剛剛夢到你哭,得多大的事,你能哭花了整張臉?」

  「哭花臉?那是唱戲吧?」沒想過自己要怎麼才能哭花臉,解雨臣歪著頭,「⋯⋯我想想,要不就是親近的人死了?」

  「你是親近的人死了哭花臉的人嗎?你是那個撐到最後儀式都結束了才擦掉眼角一點淚的人。」黑眼鏡輕聲笑了,「不知道,總之別哭,一哭就疼。」

  解雨臣聽懂了他在說什麼,「不哭,我的眼淚都往裡頭掉,從來不往外流。」

  黑眼鏡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在的時候,還是能往外流的。」

  「你不是說我哭你就疼嗎?」解雨臣這下惱了,「到底哪樣,你話說清楚。」

  「我疼有什麼關係,我不在的時候不准哭。」黑眼鏡吻了吻他的頭頂,「要笑,事多大、多荒謬、多可悲、多曲折離奇,就笑。」

  「那我不是瘋了嗎?」解雨臣雙手攀住從後攬過他頸項的手臂,「你不在了,我終歸要哭的。」不是大哭一場,便是哭一輩子,只是別人看不看得出來而已。

  「你沒看過電影嗎?不瘋魔,不成活。」黑眼鏡低聲道:「越是要哭的時候,你越是要笑,這是演員的自我修養。」

  「你不是歌手嗎?」解雨臣終於想起他沒看見什麼了,「對了,你的琴在哪?」

  「我說我會拉小提琴,可沒說我有琴。」黑眼鏡打了一個呵欠,「快睡。」

  解雨臣攀著那隻手臂,忍不住張嘴咬了一口。

  黑眼鏡百般無奈地開了口:「怎麼了⋯⋯幹嘛咬人呀?」

  「我怕還在做夢呢。」解雨臣壓低聲音道:「好夢由來最易醒,會疼,就不是做夢了。」

  「那你得咬自己呀。」黑眼鏡另一隻給解雨臣墊著做枕頭的手輕輕地掐了解雨臣的臉頰一把,「疼不疼?疼你就是醒著的。」

  解雨臣有些慌了,「不疼⋯⋯」

  「當然不疼,我用力了你要瘀青了,吳邪得說我家暴他髮小了。」黑眼鏡收緊了懷抱,「真不睡?咱們再來重溫舊夢?」

  解雨臣笑了起來,「不是你說白日宣淫墮落嗎?」

  黑眼鏡認真地答道:「是,真的,墮落,所以這不是要你好好睡覺嗎?」

  「捨不得,不想睡,睡了多浪費。」解雨臣仔細地給他說明,「我這又是許久沒見你了,都入冬了,咱們得一季才見上一次面,比我們慘的只剩牛郎織女了。」

  「以後不就不會了嗎?」黑眼鏡喟道:「我說了,至死方休就是至死方休。」

  總歸你跟我得有一個死了,這才叫分開。

  第十一章

  道上都在傳,這南瞎北啞可真是不見了,啞巴張不知道去哪了,許久沒有人見到他了,這黑瞎子嘛,雖然不見他下斗,倒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下落何方,這是給解家小九爺當保鑣去了,好長一段時間,小九爺在哪,那黑瞎子肯定就在不遠的地方。

  道上人都說解家小九爺得是招惹了多大的麻煩,才把黑瞎子給找到身邊來做保鑣?找過黑瞎子的人只道小九爺財力真驚人,要給黑瞎子做保鑣這麼長時間,得掏多少錢出來才行?

  琉璃孫在新月飯店與解雨臣擦肩而過時,冷言冷語地丟下一句:「今天也帶著一條狗呀?」

  解雨臣側過頭這正想反諷一句的時候,黑眼鏡倒是先開口了:「您這是羨慕嗎?」

  「跟緊一點,哪天沒跟緊,你家解當家可就沒了。」琉璃孫當然也信了道上的話,這解雨臣肯定是招惹天大的麻煩,才讓黑瞎子這樣跟進跟出。

  「小九爺身手也挺好,我走失一時半刻還出不了什麼大事的。」黑眼鏡拍拍解雨臣的肩膀,「解當家,息怒,上樓喝茶。」

  解雨臣沒聽他的,斜眼看了琉璃孫一眼,嘴角揚起了一抹笑,「你這是,還想挨揍呢?」見琉璃孫嚥了嚥口水,他這才滿意地繼續走上樓。

  進了新月飯店,幾乎就不大跟解雨臣對話的黑眼鏡從二樓看向了正也瞧著他們的聲聲慢。

  不就因為這女人的聽力可絕了,呼吸大聲一點都要給她聽去。

  在解雨臣旁邊坐了下來,黑眼鏡沒想喝茶,倒是嗑起了瓜子;他知道,解雨臣這趟是來看拍賣的,說有趙孟頫的墨寶,可值錢了,他的財力嘛,總之是買不起了,小九爺反正想要能自己買,他就乾脆吃瓜子得了。

  可他才這麼想,解雨臣的手便伸了過來拍了拍他擱在桌上的手,「爺,想什麼呢?」

  黑眼鏡這就想把解雨臣的嘴給遮了,指著底下的聲聲慢,「花兒爺,叫我黑眼鏡吧。」

  解雨臣笑了,「為什麼?」看向聲聲慢,「給別人聽到不行嗎?我配不上你?」

  黑眼鏡晾高了眉,這才知道為什麼解雨臣想來新月飯店了,找地方給人秀恩愛呢,「我無所謂,福晉你高興就好。」而他這話一出,就看見樓下聲聲慢皺起了眉,在尹南風走近的時候,急忙附上去說了起來,尹南風抬起頭看了解雨臣一眼,沒說什麼便轉過身去忙了。

  趙孟頫的墨寶出來,解雨臣沒買,東西繞過他眼前的時候連瞧都沒多瞧一眼。

  黑眼鏡雙手抱胸,靠著椅子打起了盹來,後頭的東西他就沒興趣了,讓小九爺自己去忙吧。

  最後等他聽見解雨臣敲鐘的時候,解雨臣正在買一塊宋式錦,宋錦就值錢了,但這塊是清康熙年間,蘇州織造府給做的宋式錦,樣式隨了宋錦而已,是隻金蟒,雖樣式說是蟒,不懂的人看了就覺得該是一隻金龍了,樣式不特別繁複,可是有氣勢。

  場內沒人跟小九爺搶,小九爺買下來的金額也不特別高,堪稱合理,眾人給小九爺鼓掌,但更多人是交頭接耳猜小九爺買這做什麼。

  定睛仔細瞧了瞧那塊蟒紋宋式錦,黑眼鏡這才看向解雨臣,「你知道那四朵花是什麼了?」

  「我知道你的錢都花去哪了。」解雨臣回了一句聽起來不相干的話,「那裡頭有什麼不是從王府來的嗎?」

  「你。」黑眼鏡跟著解雨臣站了起來,拍賣這就結束了,「唉,那些東西丟了不好找,王府給人洗劫一空,值錢的寶貝都不知道去哪了,但凡能找回來的,我都找回來了。」

  「寶貝就一樣一樣買回來得了。」解雨臣走在前頭準備下樓,下樓前回頭看了黑眼鏡一眼,「那四幅花是誰的?王爺的?福晉的?」

  「王爺的。」黑眼鏡微笑,「怎麼?你覺得他在草原長大應該不欣賞這些細緻的東西?」

  解雨臣轉過頭繼續下樓,語氣輕緩地道:「不是,是知道你隨了王爺,喜歡花。」

  「我是喜歡。」黑眼鏡經過聲聲慢面前時揮了揮手,「新月飯店好啊,菜也好,茶也好。」

  解雨臣側過臉瞥了一眼黑眼鏡,「你從頭到尾就吃了瓜子,還有臉說好。」見到盯著他們看的聲聲慢,解雨臣倒是揚唇一笑,「你喜歡,我們以後常來。」

  「解九爺這是要走了。」尹南風在門口送客,意味深長地看了跟在後頭的黑眼鏡一眼,「這是演什麼戲呢?新月飯店什麼都不會說的。」

  「我沒登台,演什麼戲?我就是來參加拍賣會,為的就是那塊蟒紋宋式錦。」解雨臣仍是掛著一抹笑,「你們什麼也沒聽到,我什麼也沒說。」

  「這塊宋式錦的賣家,說的出處是蒙古的公主府。」尹南風偏過頭,「要給解九爺留意嗎?」

  「當然好,麻煩尹老闆了。」解雨臣客客氣氣地回答:「公主府呀⋯⋯」回過頭看了黑眼鏡一眼,「那得是乾隆還是哪個年間賜下的?」

  「乾隆。」黑眼鏡語氣平淡地回答,「出處不論,蘇州織造的品質還行,顏色如新。」

  「賣家保持得好呀。」解雨臣點了點頭,「也是得要謝謝人家。」

  黑眼鏡笑了笑,「不謝,我就謝謝你,花錢跟他買下來,銀貨兩訖有什麼好謝?」

  尹南風聽他們這一來一往地,似乎懂了什麼,轉過頭看著黑眼鏡,「這是黑爺家裡的東西?」

  「曾經是,現在是小九爺的了。」黑眼鏡也是掛著笑,客客氣氣地和尹南風揮了揮手,「這就跟尹老闆別過啦,下次還有什麼公主府的寶貝,咱們再見吧。」

  解雨臣的車這時候來了,黑眼鏡去給解雨臣開了門,跟著解雨臣後面上了車。

  聲聲慢這時走了過來,看著尹南風,一臉恐懼地道:「我方才真的聽見他喊了解九爺福晉。」

  尹南風看著遠去的車,「就他們兩人情趣吧,你也沒聽錯,我聽說這黑眼鏡是貴族後裔來著,只是沒想著他的背景到底有多矜貴。」

  「那他不是給解九爺當保鑣了。」道上都還在猜解雨臣這是招誰惹誰了。

  「不是。」尹南風看向緩緩走過來的張日山,「天底下,除了你們張家,還有人長生不死呀?」

  張日山凝眸看向駛遠的車,「黑眼鏡嗎?他的事不是體質清奇的問題。」

  尹南風受不了這些破事地搖了搖頭,走回去給拍賣會收尾,這九門裡頭的人還能更奇怪嗎?

  ***

  有一天,解雨臣身邊忽然不見黑眼鏡了。

  道上又傳了黑眼鏡給解雨臣做保鑣的日子終於到頭了,有的說黑眼鏡把麻煩的源頭解決掉了,有的說黑眼鏡也給那麻煩給做掉了,也有人說就等著吧,黑眼鏡肯定過兩天就回來了。

  霍秀秀這也看著奇怪,門口瞧了半天,怎麼都沒看到前陣子總離她小花哥哥最多三步之遙的黑瞎子,「那瞎子去哪了?你可以不帶著他嗎?」

  解雨臣疑惑地抬眉,「我為什麼要帶著他?他不是真給我當保鑣,只是沒事做才跟著我。」

  「不是你盜了龍王墓,他夜裡得給你守門嗎?」霍秀秀邊說邊笑了,「說他給你做門神呢。」

  「他回杭州磨練他的手藝⋯⋯我晚一點會到杭州去找他。」解雨臣看著憔悴了許多的霍秀秀,「倒是妳,霍家裡頭的事,解決不了就跟我說。」

  「也不能都讓你解決,不然我這當家,誰還信服我?」霍秀秀喝了口茶,「本來就是我奶奶在的時候硬壓下來了,現在誰都想來分一杯羹了。」

  秀秀接著跟他說了道上傳的一百多種黑眼鏡跟著解雨臣的版本,其中八成吧,都是說解雨臣下斗淘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現在有人追殺他來著,這個版本解雨臣聽了覺得還能接受吧,黑眼鏡身手好的形象還是挺鮮明的;另外近兩成的說法,就是剛才的龍王墓了,這就脫胎自魏徵斬龍王的故事了,把解雨臣說成了誤事的唐太宗,解雨臣聽了也就是笑笑。

  可另外有幾乎少到不能再少的說法,是說這解雨臣拿著黑眼鏡的把柄,這在使喚黑眼鏡呢。

  可以呀,他剝削勞工的形象也挺深植人心的,解雨臣搖了搖頭,「就沒有人敢親自問我嗎?」

  「問了你給他們說實話嗎?」霍秀秀挺好奇地瞧著眼前的解雨臣,「真敢說?」

  「為什麼不敢?」解雨臣看了看自己的粉色西裝,「從我穿這粉色西裝和登台唱戲以來,傳我是同性戀的傳聞還少嗎?坐實了給人知道還有人能拿我怎麼樣嗎?」

  「你這粉色西裝好看呀。」霍秀秀笑著拉了拉解雨臣的袖口,「粉色襯出你膚色白。」

  解雨臣微笑,「初衷倒不是如此。」霍秀秀又讓人上了一些菜,但都是些素菜,解雨臣看出她胃口不好,「我不餓,妳別忙了。」

  「打包帶去給王爺。」霍秀秀指示了打包帶走,「別再吃青椒肉絲炒飯了,多油膩一股怪味。」

  「就青椒味,那有什麼。」解雨臣現在也能吃兩口了,「他自己好好炒,還是挺好吃的。」

  霍秀秀眨了眨眼,低聲問道:「小花哥哥,吳邪說,你跟黑眼鏡以後就不分開了,是真的嗎?」

  「分不分開又不是我們說了算。」解雨臣苦笑,「我們的時間呀,不在一條軌道上。」他托著腮,淡淡地看著包廂裡頭的落地鐘,「假使我真的活到了七老八十,我有一天也會死的,我能留住他,也就只能留住我一生而已。」

  「尋常人能夠廝守一生已經很幸福了,小花哥哥,你不能貪心呀。」霍秀秀有點擔心地看著現在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解雨臣,「這一生,黑瞎子不會虧待你的。」

  轉過頭看著霍秀秀,解雨臣蹙眉,「怎麼不是我不會虧待他呀?我才有錢。」

  「可是呀,小花哥哥,你是對自己很狠的人,我當然希望有個人能不虧待你呀。」霍秀秀又啜了口茶,「這黑瞎子從塔木陀開始,對你就不一般地好,我看見了我知道,你也是越來越動搖,越來越想他,越來越喜歡他,一輩子遇上這麼一個人,不是挺好的嗎?」

  解雨臣知道秀秀說的是對的,也知道這世上追求永生的人都是怎麼樣的下場,他以前總對那些為了追求永生義無反顧的人感到可笑,黑眼鏡又是另一個讓他知道追求永生之後追悔莫及的結果,他不會因為這樣就捨不得死。

  可他捨不得黑眼鏡一個人活。

  但,他更不希望黑眼鏡跟著自己死,對解雨臣而言,這世上如果能活,是個人都該好好活下去,「我不貪心,我是擔心,和他一起會不會最終就是錯了。」

  「怎麼會是錯。」霍秀秀放下了茶杯,仔仔細細地看了現在心底自責不已的解雨臣,「你這麼喜歡他,他也如此對你,肯定沒錯,難道和什麼人在一起,還要有什麼目的?活成這樣,跟我奶奶他們那一輩有什麼兩樣,一輩子都成了籌碼。」

  解雨臣知道霍秀秀沒說錯,黑眼鏡一不在,他就開始責備自己,說過不綁著他、說過不束縛他,可是到頭來,還不是要他留下來。

  他的手機閃進了一條訊息,滑開了螢幕,他見黑眼鏡傳了幾個字來,「⋯⋯這傢伙。」

  「瞎子來訊息了?」接過解雨臣的手機一看,今天按摩錢不好賺,花兒呀,窮的時候特別想你。霍秀秀噗哧笑了,「小花哥哥,就這麼一輩子和他好好過不好嗎?」

  「我不成問題呀。」解雨臣想起自己的師父在師娘死了後那漫漫時光啊,如果換成了黑眼鏡,看不到盡頭的感覺又是如何?「⋯⋯不過就是至死方休,說的是,要是死了還有什麼好想的?」

  「那瞎子如果能跟你過這一輩子,他這三輩子也不算白活了。」霍秀秀看著領班把菜都給包好了,「你帶著,見到他幫我問聲好。」

  解雨臣站起身,收起了手機,提起那幾袋食物,微笑和秀秀點了點頭,「謝了,秀秀。」

  待解雨臣下樓離開餐廳了,秀秀站起身,手指輕輕撥了桌上的轉盤一下,「唉,小花哥哥……」側過身,她望著這包廂裡那古董落地鐘輕道:「這一生就算到終了,要是真有來世,他還能不去找你嗎?」

  第十二章

  吳邪在吳山居裡看著正盯著架上翠玉花瓶許久沒有動靜的黑眼鏡,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你家族既然在科爾沁,為什麼不姓博爾濟吉特?」

  「我出生的時候姓博爾濟吉特,但出國辦護照的時候,王爺給我改了姓,改回我們家族最初起源地,主要是不要那麼顯眼,所以也弄了一個漢姓,誰知道後來蒙古姓博爾濟吉特的特別多。」黑眼鏡雙手抱胸,最後轉過了頭,看向吳邪,「我說你呀,這花瓶是假貨吧?」

  「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吳邪用身體擋在了黑眼鏡跟花瓶之間,「是還原度很高的仿真品。」

  「假的就假的,說話不用那麼講究。」黑眼鏡看著掛在書桌邊上的大白狗腿,「那可是真貨。」

  「我知道,小花給買的,怎麼能假。」吳邪這點常識還是知道的,小花經手的東西少有假貨,譬如說這個清末民初的王爺就假不了,「那成吉思汗的墓在哪裡呀?」

  黑眼鏡挑高了眉,「想去?」

  「沒有,就問問,我現在還忙著拼九門藏起來的那些破事,哪有空下斗?」吳邪雖然這樣說,卻還是忍不住再問道:「得在蒙古吧?」

  「最早我們是從內蒙開始找起。」黑眼鏡走了幾步,到了一旁的架上看向另一個青花瓷瓶,「後來呀,循著線索去到了蒙古。」

  吳邪聽他打住,忍不住再追問:「然後呢?」

  「這也是假貨。」黑眼鏡沒回答他,但轉頭瞥了他一眼,「你這兒沒真東西,還敢叫古玩店?」

  「鎮店之寶怎麼可能擺在外面給大家看,這些都是仿真品,就給一些觀光客挑選還行。」吳邪理直氣壯地解釋,「我有真寶貝。」

  「啞巴張嗎?」黑眼鏡笑了笑,「他也算有一百三十幾年歷史吧?」

  「張起靈不賣。」吳邪認真地道:「而且現在他在青銅門後,怎麼賣?」

  「說的是。」黑眼鏡看了一眼手錶,「花兒真晚,飛機該降落了。」

  「到了蒙古然後呢?」吳邪見他沒打算繼續講下去,「先生快點繼續說下去啊。」

  黑眼鏡又看了他一眼,「考古隊找了很多地下墓穴,那些都是兩千多年前匈奴單于的墓,很多早就被人打劫一空了,有的呢,則留下了一些寶貝,其中最大的一個寶貝,就是屍鱉王,只能說,成吉思汗的墓不好找,可那時候蒙古軍人當政,蒙古裡頭也亂,考古隊沒有待上足夠長的時間,在鎖定一個可能的地點後,還沒開挖,就被迫離開了。」

  吳邪仔細地端倪著眼前的黑眼鏡,「可你肯定從那之後就沒老過了。」

  黑眼鏡皺眉,「你真想知道我為什麼不會老嗎?」

  吳邪愣了愣,「不是連小花都不知道嗎?先生你要告訴我嗎?」還真給小花說中了?黑眼鏡對他比較不在意提這事,畢竟他知道了不管什麼事都不會多想,小花卻會胡思亂想?

  黑眼鏡搖頭,「我沒想說,我只跟你講一件事,我沒跟著考古隊一起走。」

  如果說他這麼多年活在世上覺得什麼道理堪稱真理的話,那就是像他這樣的怪物,就適合在亂世裡頭生活,因為越是動亂的時代,人們活得越是顛沛流離,就越察覺不到他有哪裡異於常人。

  吳邪聽到這,忍不住道:「你真的下去了?」

  「下去了,出來了。」黑眼鏡看見門口有車燈亮起的跡象,丟下吳邪走了出去,再進來的時候,身邊就跟著解雨臣了,「小三爺纏著我講故事,真煩人。」

  「你不是有很多傳說嗎?說幾個給他聽無傷大雅吧?」解雨臣舉起手裡的食物,「秀秀的心意,從北京上好的餐廳打包來的,微波爐呢?」

  「不必那麼講究。」黑眼鏡從袋子裡取出了一個盒子,打了開來,「不是這盒。」正要再拿另外一盒的時候,解雨臣轉了個方向,讓他撲了個空,「不是吧?花兒,我就請你帶一份青椒肉絲炒飯來,你就連這一點願望都不幫我?」

  解雨臣拿走他手裡的盒子,「這些菜都是素菜,可是味道很好,吳邪這兒有飯吧?你配飯吃。」

  黑眼鏡嘆了口氣,萎靡地在平常王盟的位置坐了下來,「素菜,老子可是一代天驕後裔,現在餓得可以吃下一頭羊了。」

  吳邪配合地拿了所有的盒子去微波,「外邊不遠就有一家店,我去點上烤全羊,你可得把成吉思汗的事情給講明白了。」

  「吳邪你這小子就是上道。」稍微沒那麼萎靡的黑眼鏡坐直了身,「快去。」

  就在吳邪樂不可支以為自己談定了什麼條件出門去買烤全羊的時候,負責把食物從微波爐裡取出來的解雨臣走到了黑眼鏡面前,把一盒素什錦遞給了黑眼鏡,「真好吃,不騙你。」

  黑眼鏡又嘆了口氣,接過筷子和素什錦,扒了幾口到嘴裡,但沒忘記抱怨,「爺是吃肉的,霍當家這個是在折磨我呀。」

  拉了椅子來坐在他旁邊的解雨臣也伸手拿了筷子跟著黑眼鏡一起吃,「你少吃得那麼油膩。」

  放下筷子,黑眼鏡看向臉色不算太好的解雨臣,「怎麼樣?霍家還是一團亂嗎?」

  解雨臣冷笑了一聲,「我寧可不談,他們家那些人⋯⋯」

  黑眼鏡沒再發問,覺得這素什錦真沒意思的他走去取了一個沒微波的盒子,看見裡頭裝著涼拌的粉絲豆干跟白菜心,「這倒是不錯。」把盒子放在了他跟解雨臣中間,「涼菜還可以,這間餐廳以後叫霍當家不要去了,沒什麼能吃的。」

  向黑眼鏡揚唇一笑,解雨臣托著腮,「不會,烤鴨挺好吃,只是不是現烤的就沒那個意思了。」

  黑眼鏡見他露出了笑,點了點頭,「不然等回北京了,一塊兒去吃?」

  解雨臣偏過頭,「你要回北京了?我還以為你想待在杭州一陣子。」黑眼鏡先前陪他已經夠長一段時間了,他也想換換地方辦公,這才推掉大多數雜事來了杭州,「這陣子冷,待在南邊吧。」

  黑眼鏡依然配合地點了點頭,「都好,你決定。」

  解雨臣忍不住地湊了上前,吻了吻臉上一點情緒都不顯的男人,「⋯⋯你真的要跟吳邪說成吉思汗墓的事?」

  「不是,我只想吃烤全羊。」抽了一張衛生紙給解雨臣擦嘴的黑眼鏡忍不住笑了,「我嘴巴正油膩呢?你不嫌髒?」

  解雨臣忍不住笑出了聲,「可吳邪要是聽不到這個故事,會跟你翻臉的。」

  黑眼鏡這便停下不給他擦嘴了,「可以呀,花兒,你也想聽嗎?」頓了片刻,黑眼鏡放下手,雙手抱胸,「我給想岔了,是你讓吳邪來問的?」

  解雨臣沒否認也不承認,「我跟他說,你去看過成吉思汗的墓。」

  帶著好幾盒烤全羊回來的吳邪就這麼看著正盯著解雨臣看的黑眼鏡,「我打擾你們了?」

  黑眼鏡轉過了頭,揮了揮手,「快把羊給我,我的嘴得淡出水了。」

  「先說成吉思汗墓的事情。」吳邪把袋子往身後一藏,「你剛才說到你進去了,也出來了,怎麼進去又是怎麼出來的你得說明白一點。」

  「你們對那墓這麼好奇,無非就是想要知道我是不是在那之後變成了百歲老人,那我給你們說,還真不是。」黑眼鏡知道解雨臣的目的就是這件事,「成吉思汗的墓沒給任何盜墓賊開過,深在當時的技術遠無法開採的深度,我下去了,但沒找著,就上來了。」

  吳邪把身後的袋子給遞了出去,「無聊。」

  「所以我才說,我下去了,又出來了。」黑眼鏡滿意地打開了他的烤羊,一點也不講究地用手就拿起了肋骨,「終於吃到肉了,我整天按摩累得要命。」

  解雨臣沒像吳邪那麼快放棄,「你開通了到入口的路,只是進不去?」

  黑眼鏡不得不停下他啃著肉的動作,「⋯⋯我挖到了一個空隙,那空隙裡面全是死掉的工匠,修墓的,我知道這就離墓近了,可是接下來我又不停挖了好幾天,怎麼也找不到靠近墓地的方法,可能是挖錯了方向,或是就像我說的,挖得根本不夠深。」

  解雨臣仍然一臉懷疑地看著黑眼鏡,「然後呢?你去了哪裡?」

  黑眼鏡放下了羊肋骨,嘆了長長的一口氣,「我在蒙古兜轉了一陣子,然後回了中國,那時候在八年抗戰,我到了東北,剩下的事情,你們應該不難猜吧?」

  這時倒是吳邪有興趣了,「你這是遇上佛爺了?」

  黑眼鏡點頭,「我遇上張大佛爺,後來,也遇見你師父。」看向解雨臣這時錯愕的神情,「怎麼了?不信?不然你以為為什麼我會願意跟陳皮阿四做事?我們還是有這麼一點故交的。」

  解雨臣還沒死心,「那你為什麼又離開中國了?你給陳皮阿四做事是很近期的事了,中間你不在國內,是去當傭兵了?你怕被發現大可以一直換地方住,國內那麼大。」

  黑眼鏡往後一靠,「那時候我對考古有興趣,所以跟著要出國念書的富家小姐去了英國,然後輾轉到了法國,就這樣。」見他一提到富家小姐就緊張地望著解雨臣的吳邪,黑眼鏡不由得笑了,說得更起勁,「那時候打仗呢,想離開得找對人才行,一不小心跟到去美國的就頭大了。」

  吳邪趕忙在解雨臣身後劃了劃脖子,示意要他別再提富家小姐的事了。

  「新世界沒有什麼不好,就是太新了。」黑眼鏡又把肋骨撿了起來,「我想知道的事,都在這塊大陸上,富家小姐去了牛津,我可不想再念書了,別過她後,我去了很多地方,當兵就是聽說能夠洗身份,外籍兵團好,還教法文呢。」

  解雨臣聽見富家小姐的時候倒是沒多大反應,「後來你都在國外了?」

  「我去了不少地方,美國我也去了一趟,順道去了中美洲,想找黃金城。」黑眼鏡又換了一支肋排,「後來為了回國,我又去了一次法國,不然證件跟年紀對不上。」

  「你大可以拿假證件呀?」吳邪這時有點懵了,「怎麼老去當兵啊?」

  「我拿過很多假證件,可有時候有些地方,你需要真文件,好比那時候你想回國,不是像現在辦辦簽證就來去自如的,這次我回國沒多久,就遇到陳皮阿四,後頭你們知道了,這一行讓人做得下去,就是只要你有本事,沒有人會問你問題。」黑眼鏡看向解雨臣,「你偏就是一例外。」

  「行呀,你也可以不回答。」解雨臣挑了挑眉,「是你說想問都能問,你沒失憶症。」

  「我這不就是都有問有答嗎?」黑眼鏡拿紙巾擦了擦手跟嘴,「二位爺還有問題嗎?」

  吳邪本就是應解雨臣要求在追問黑眼鏡,現在解雨臣一副晴雨不定的樣子坐在那裡,他還能有什麼問題,但他陡地想起他還真有件事想問黑眼鏡,「古潼京是什麼玩意,你知道吧?」

  黑眼鏡笑了,「你們九門不能碰的玩意兒,誰碰誰犯規,我不在九門裡,我去打轉過,以後哪天想不開你們想去了,我可以幫下手。」

  吳邪面上搖了搖頭,心忖,你是會回答呀,可是也擅長文不對題呀。

  「那咱們可以回家了吧?」看著還是盯著自己的解雨臣,「我還是老話一句,花兒,有什麼話你想說就說,我都聽著。」

  解雨臣這便轉開了視線,「⋯⋯既然你說回家,那就回家吧。」

  吳邪怎麼聽都覺得這跟他媽每次要給他爸算總帳的時候的語氣很像,「保重。」

  黑眼鏡笑道:「你這在瞎說什麼,咱們家的花兒很溫柔的。」

  解雨臣淡淡地開口:「是吧,就不知道跟富家小姐比起來怎麼樣?」

  黑眼鏡挑眉,「爺還怕你不關心呢。」

  解雨臣瞪了他一眼,轉身就往外走,「⋯⋯吳邪,新月飯店的錢你自己好自為之。」黑眼鏡聽見這話,轉身也掛上了笑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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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他們走進屋裡時,黑眼鏡還樂著呢,哼著歌自顧自地走進了浴室洗洗他方才吃羊排完還沒洗乾淨的手,留下解雨臣一人獨自站在客廳裡,看著牆上掛上的那幅蟒紋宋式錦,和另一面牆上的四幀花兒相映照,想著這該是有一點點昔日王府的模樣了吧。

  他沒有真在意富家小姐的事,黑眼鏡從來只說他是一朵花,偶而吧,叫他福晉逗逗他,卻從來沒有說過在久遠的過去裡頭,黑眼鏡究竟有沒有其他人陪伴過他、有沒有人等過他回家。

  解雨臣知道,一百年太長了,去追究黑眼鏡的每一件事,沒有意義。

  但假吳邪的口去問,是他自己軟弱又怯懦的選擇,其實知道了黑眼鏡如何長生能怎麼樣?他既不可能也選擇長生不老,也不可能有方法讓黑眼鏡復原和他一起老死。

  他們註定無法白頭到老,這是黑眼鏡從最初就希望他懂的事,可偏偏吧⋯⋯

  越來越執著,越來越迷惘,是不是就是他一開始根本沒弄懂長生究竟是什麼意思,現在徒生後悔呢?他後悔嗎?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後悔,可他這幾乎只要讓他一想到黑眼鏡孤身一人的背影就難受,黑眼鏡不是沒有感情的人,他表現得態度輕佻,只是希望旁人不要在意他的感受。

  從黑眼鏡待他的每一分每一秒裡,他知道,這個男人比他更害怕產生感情,因為終究黑眼鏡才是那個會被留下來的人。

  可他還是仗著自己的無知,逼得黑眼鏡沒有退路只得接受他。

  「解雨臣,這宋式錦有貴到讓你心痛到哭嗎?」

  轉過頭,黑眼鏡無可奈何的語氣和那抿緊了的唇落入了他的眼底,「我哭了嗎?」

  黑眼鏡伸出手,蹭掉了他下頷邊上的一滴淚,「又怎麼了?我可沒跟富家小姐訂親啊,也沒有跟她結婚生子,她就是可憐我,載我一程,沒有什麼浪漫故事。」

  「你跟她結婚生子,我還不會哭。」解雨臣想著,那該有多好,你就有後了,世上有親人了。

  「可我不用你可憐我。」黑眼鏡再伸出手又擦掉了解雨臣一顆往下滑的淚,「我無論瞎了沒瞎,或是孤獨一人活了幾百歲,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不是哭這個。」自己給自己抹掉了又一滴眼淚,解雨臣仰起了頭,想著他得笑,笑出來了黑眼鏡才能放心,可他咬了咬唇,嘴角就是擠不出一點笑意。

  「你每次來這裡都要受這麼大的情感衝擊,以後就都別來了。」黑眼鏡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嚴厲了,「我不是要你痛苦,跟你一起,我只是希望你開心,只是希望我能讓你開心。」

  所以放了一張某次拿數位相機偷拍的一張照片,期待哪日解雨臣終於光顧杭州的時候能夠給他一點驚喜,讓他知道自己心底不是只有很遙遠很模糊的過去,也有現在他解語花的一席之地。

  當他說他要回杭州的時候,也還是一直把解雨臣,放在心裡。

  「我開心。」解雨臣眨了眨眼,這下真的笑出來了,「我真的開心。」

  「我給你說故事吧?」黑眼鏡伸出手,握住了解雨臣的手腕,「過來。」

  走進浴室裡頭,黑眼鏡不知何時放了一盆熱水,這便動手脱起了解雨臣的衣服,解雨臣皺著眉正想阻止他的時候,人又給攔腰抱進了浴盆裡頭,這時候他才看見,這裡面竟然放了花瓣。

  「你想知道我的事,我便講一個你肯定查不著的故事給你聽。」拿一旁的木盆,舀了一盆水準備從解雨臣的頭倒下去,「閉眼,不然水要跑眼睛裡了。」

  解雨臣依言閉上了眼睛,讓那盆水沿著他的眉宇鼻尖滑落,溫熱的水滲透了他全身,可水一沒了,就顯得有些冷,他便縮進了水下,只留下一顆頭在外頭。

  「這麼冷?」取過蓮蓬頭再注了熱水進去,黑眼鏡摘掉了起霧的墨鏡,認真地給解雨臣又沖了一盆熱水,「別動呀,我給花澆水呢。」

  解雨臣聞言睜開了眼,「無聊——」水就流進了他嘴裡,讓他立刻咳了起來,「咳咳⋯⋯」

  「我要說故事了,你在水裡泡著,我就是手閒不下來才給你澆水,等等給你洗頭。」黑眼鏡放下了木盆,找出了一塊肥皂搓著給解雨臣的頭髮起泡,「這滿清在光緒帝統治下一直給列強入侵,其實他也沒時間管太多貴族婚配的事,福晉在十四、十五歲的時候指給了一個宗室弟子,可是那宗室弟子不喜歡福晉,喜歡的是一個漢人大臣的女兒,這事給鬧到了老佛爺跟前去,最後,老佛爺為給宗室面子,把福晉嫁去了蒙古,嫁給了一個人根本不在科爾沁的蒙古親王。」

  「然後呢?」解雨臣聽著已經不覺得冷了,但這時黑眼鏡給他洗完了頭,又開始替他沖水。

  「然後?那就要說五年之後了,這個親王終於從德意志回來,比起福晉他還小了兩歲,十八歲的王爺長相英挺,人在國外念西式軍校,長得高大威武,比那窩囊又愛抽大菸的宗室弟子,好上不知道幾百倍,福晉心底覺得高興,雖然嫁來蒙古大草原,至少王爺看起來人模人樣。」

  起身拿起毛巾給解雨臣擦頭的黑眼鏡手勁溫柔,仔細將解雨臣平常拿髮膠固定的髮絲擦乾。

  「王爺心底卻是對這種舊式思維指婚一事很不滿意,他在國外五年,一點也不想要封建社會底下的聯姻,可是等他遠遠見著福晉時,再多的不滿也都沒了,因為福晉可是當時盛京的第一美人,是望族郭絡羅氏的女兒,那可是出過許多寵妃的望族,女孩每個都漂亮,福晉是當中最美的一個,可也是裡面性子最剛烈的一個,她一聽剛到家的丈夫不想認這個婚約,她氣得把屋裡所有帶來的嫁妝都砸得稀巴爛,然後踏著花盆底鞋就走出了親王府,走進了大草原。」

  解雨臣眨了眨眼,等著他說下去,「⋯⋯你怎麼又停下來?」

  「怕你冷。」把人給抱了起來,黑眼鏡低頭吻了吻解雨臣的鼻尖,「我也沖沖水,你毛巾裹好,換上睡衣,我等等再把故事給你說完。」

  解雨臣依言去了臥室,給自己換上了衣櫃裡頭的睡衣,一套深灰色底長袖長褲,上衣衣襬一大隻史努比的卡通睡衣,他其實從來沒仔細看這史努比,畢竟他穿著這睡衣的時間不長。

  才坐上床,還在把棉被從床角給打開來的解雨臣,就見到裸著上半身走出來的黑眼鏡,對自己遠沒有那麼講究的黑眼鏡隨意抽出了一件圓領衫跟短褲套上,頭還半濕的就坐到了床邊。

  解雨臣見狀,起身去拿了剛被黑眼鏡扯掉的毛巾,走向前去給他擦頭髮。

  黑眼鏡一開始還扮乖地給他擦,後來乾脆伸出手,把人抱到了身上,「還聽故事嗎?」

  「聽,但你這頭得擦乾,不然⋯⋯」想了想原本的說法無奈地笑了的解雨臣,「你要著涼了。」原想說老了得要犯頭痛,可這對黑眼鏡不適用,「快說,沒說完以前別動手動腳。」

  「王爺聽說福晉氣得離家出走時,馬上就騎馬出門去追了,人走得哪有馬快,而且福晉纏足的,走得可慢了,就算用跑的也跑不遠,王爺追上來,就問福晉出了這大草原是要去哪兒呢,是他錯了,他以後會好好敬重這個祖宗替他叩頭行禮娶來的福晉的,因為祖宗選的,就是最好的。」

  解雨臣趨身向前,抱住了黑眼鏡,緊緊地,雙手繞過了他的頸項,抱住了他這輩子最愛的人。

  「對,就像這樣,王爺下了馬,福晉緊緊抱住了他,王爺小心翼翼地把福晉放上了馬背,再自己上了馬,把福晉給帶回家,王爺一路上都不敢說話,美人在懷,如花似玉,他這輩子都在男人堆裡打滾,也不知道該給福晉說什麼,可福晉不在乎,福晉就喜歡他說的那一句她是最好的。」

  解雨臣吻上了黑眼鏡的眉間,「你也是最好的。」

  「我當然是。」黑眼鏡拉開了一點兩人的距離,「故事就說到這,行嗎?」

  解雨臣愣了愣,「⋯⋯你還沒出生呢?」

  黑眼鏡苦笑,「可後面的故事就沒那麼浪漫了。」

  解雨臣見黑眼鏡露出的神情,搖了搖頭,「那便不說吧⋯⋯」

  「簡單說兩句還是可以的,福晉身子弱,連兩胎都小產,第二次差點丟了性命,可這世襲罔替的親王位置得傳下去,不顧王爺反對,福晉堅持要生第三次,王爺在府裡拗不過福晉,在府外還是很爭氣,擋掉了長輩給他納的妾,說他一生只認福晉一個人,然後福晉第三胎終於順利熬到了順產,生了一個男孩,可福晉此後只能臥床,再也沒法落地行走,因此,以後無論福晉想去哪,都是王爺親自抱她去的,不能出遠門,就把人間四季最美的四景帶到她的面前,冬日看雪賞梅、春日桃花滿枝、夏日聽雨打荷、秋日吃蟹鑑菊。」說到這裡又停下來的黑眼鏡望著又紅了眼眶的解雨臣,「怎麼了?」

  「這故事可比剛才還浪漫⋯⋯」解雨臣不知道黑眼鏡是不是對浪漫到底什麼意思不大了解。

  「跟福晉當然浪漫了,我可是被王爺拿馬鞭抽大的,如果不是小時候被打疼了躲到福晉那兒,我也不知道有這麼浪漫的故事,王爺在我眼裡就是閻王。」黑眼鏡平淡地描述著自己幼時的模樣,「我要去北京前,福晉哭了三天擋了三天,第四天王爺怕福晉要哭到斷氣了,派大夫拿了清心散,讓福晉睡了,我終於才上了馬車。」

  黑眼鏡說到這便不再說下去了,解雨臣知道黑眼鏡對北京城沒什麼好感,想必那三年過得也不愉快,「福晉跟王爺⋯⋯」

  「你問後來嗎?」黑眼鏡低下頭,淡淡地笑了,「⋯⋯有一天家書便不再來了。」

  「就說到這吧。」解雨臣低頭吻了男人,雙手環著男人的肩頭,「王爺⋯⋯抱我。」

  「好。」黑眼鏡將懷裡的解雨臣壓進了棉被裡,由上而下地凝視著他的解語花,「你說我像福晉,其實我說這個故事,是要告訴你我其實像王爺⋯⋯」

  解雨臣不解其意,靜靜望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我像王爺一樣,為人簡單,就只想認這麼一個人,我很小心的,這一路來誰都不認,可我就認你,解雨臣。」低頭吻著解雨臣頸項的黑眼鏡一手壓著解雨臣的手臂,另一手擠了潤滑劑給伸進了解雨臣的長褲內,「有,我逢場作戲過,我承認,可從今以後,沒有別人,我就認你。」

  解雨臣在對方的手指將冰冷的潤滑劑塞入體內的時候低聲抽了一口氣,「爺,涼⋯⋯」

  「是我不好。」直起身,將潤滑劑擠在手上捂熱的黑眼鏡望著紅著臉也看著他的解雨臣,「你總是這樣望著我,有話你倒是直說,你這樣看著我我就心慌。」

  解雨臣飛快地眨了兩下眼,「⋯⋯可我要把想的話給說出來,你聽了會取笑我。」

  「我什麼時候取笑過你?」黑眼鏡溫柔地彎下腰,低吻著解雨臣的耳廓,「我心疼你都來不及了,取笑你我無聊。」潤滑劑讓他一次進了兩根手指,不知道是不是解雨臣今天泡了澡比較放鬆,還是他說的故事讓解雨臣格外動情,後頭沒以前那麼抗拒,「你等等⋯⋯」

  解雨臣擋住了黑眼鏡的手,「直接來⋯⋯」

  黑眼鏡搖了搖頭,「不差這三秒鐘。」

  解雨臣輕嘆了口氣,臉一半埋進了枕頭裡,「我心底想的話說出來了,你又不聽。」

  這下換黑眼鏡嘆了好大一口氣,「就貧嘴吧⋯⋯你剛才肯定不是想這事⋯⋯」但他還是依著解雨臣的意思,雙手握住解雨臣的大腿腿根,把身下的性器緩緩地推進了解雨臣的體內,到了底,他吻了吻解雨臣的下頷,「記得第一次,你說的話嗎?」

  解雨臣一手絞住了棉被,另一手勉強搭著黑眼鏡的肩膀,費力地應答:「⋯⋯哪句?」

  「你今天⋯⋯真是朵粉色的花。」黑眼鏡把解雨臣的手從肩膀上挪到的自己的頸項,也把他因為抵抗著體內的不適感絞著被子的手拿了起來親了親,「抱好了⋯⋯」

  解雨臣承受著他的律動,黑眼鏡抱他,從來都很溫柔,也許真的如黑眼鏡所言,比起剛烈的福晉,他更像鐵漢柔情的王爺,讓自己的雙腿勾著黑眼鏡的腰,解雨臣閉上眼輕輕喘著氣,才閉上眼就給黑眼鏡親了幾下,「不痛⋯⋯就是你能不能⋯⋯快一點?」

  黑眼鏡笑了笑,「花兒,男人最忌諱自己快⋯⋯」

  「這樣一個晚上幾次,我都沒得睡了⋯⋯」解雨臣低聲抱怨,「我也想跟你好好枕著一起睡。」

  「冤枉啊⋯⋯爺可沒有每晚強迫你⋯⋯」黑眼鏡鼻尖的汗水,滴到了解雨臣的胸口,「我就想知道⋯⋯花兒⋯⋯這事你到底舒不舒服?」

  解雨臣喘著抱怨:「不舒服早就把你踢下床了⋯⋯」

  「你喜歡就好。」黑眼鏡用他的鼻尖蹭了蹭解雨臣的鼻尖,「你雖然兇,可是我就喜歡看你皺眉罵人⋯⋯美人蹙眉,還是美人⋯⋯」

  解雨臣聞言笑了,抬起頭,吻了吻眼前的男人,「⋯⋯我知道。」

  第十四章

  自從霍家越來越多人從海外回來鬧著分盤口、搶生意,霍秀秀終是壓不住那些牛鬼蛇神,解雨臣給她辦了手續,讓她移民加拿大,名目上說去念書,總之就是別再管九門霍家的事,而秀秀不在,也方便解雨臣想動手整頓霍家時能心無旁騖。

  可秀秀出門那天,解雨臣公司冒出一個臨時董事會,放眼四九城他只信得過黑眼鏡去送機。

  霍秀秀打開房門,就見到黑眼鏡站在了門口,掛著一抹微笑,「早上好,小姑奶奶。」

  「怎麼就你一個人?」霍秀秀看他孤身一人站著,「小花哥哥呢?」

  「董事會。」黑眼鏡伸手拿過霍秀秀的大行李箱,「他讓我來送妳去機場。」

  秀秀就看著他一手拿著那只得有幾十斤重的大行李箱一點都不費力地往樓下走,本還想埋怨她小花哥哥幾句,但知道就算跟黑眼鏡說,那也是打在空氣上,這瞎子就會笑,還會什麼?

  背起本來擱在桌上的皮包,她快步跟上黑眼鏡,黑眼鏡這都上了駕駛座了,她猶豫再三,黑眼鏡大概看出她在琢磨什麼,伸手給她開了後座的門,「坐後邊吧,寬、舒服。」

  霍秀秀坐上車,「這是你要我坐的,不是我要你當司機呀。」

  黑眼鏡從後照鏡裡看向她:「當然了,我旁邊的位置,只有花兒能坐,妳就坐後邊吧。」

  霍秀秀瞪了他一眼,「你就一討厭鬼。」

  「我是說,給霍小姐做司機,是我的榮幸。」黑眼鏡轉動方向盤,將車駛入了清晨的北京城,「就是妳那些堂姐吧,沒想給花兒爺一點餘裕,這不才弄了一個臨時董事會來卡著他嗎?」霍家以往跟解家的生意如膠似漆,現在全都拿來給解雨臣使絆子了。

  知道他說的是霍如雪,霍秀秀輕嘆了一口氣,「⋯⋯我就是不爭氣。」

  「妳要爭氣做什麼,像她們那樣鑽營就一點都不可愛了,姑娘家就是要像小姑奶奶妳一樣雍容大度。」黑眼鏡邊說邊切換著車道,「才像七姑娘。」

  想起自家奶奶,霍秀秀不由得紅了眼眶,這便不說話,看向了窗外頭迷濛濛的天色。

  黑眼鏡又從後照鏡裡瞧了她一眼,「置物櫃裡放了熱咖啡,天冷,喝點暖暖身子吧。」

  她依言取出了一杯還溫熱的咖啡,低啜一口,裡頭已經給人加了糖,但沒加奶精,糖甜得恰到好處,咖啡不顯澀,又不遮掩香氣,「大清早,你哪買來的咖啡?」

  「我早上煮的,沒看,那紙杯可是你小花哥哥公司的。」黑眼鏡見霍秀秀扁了扁嘴,「怎麼,不好喝?不會吧?我可是在百年老店給打過工的,我煮的咖啡可好喝了。」

  霍秀秀喝盡了咖啡,把紙杯給放下,「你對我獻殷勤幹嘛?你把那些留給小花哥哥吧。」

  「我沒對妳獻殷勤,就妳小花哥哥怎麼待妳,我便怎麼待妳。」黑眼鏡不疾不徐地說道:「那壺可大著,煮了一杯給他,還有一杯可以給妳。」

  「小花哥哥喝咖啡不加糖的。」霍秀秀輕道:「可你這杯加糖了。」

  「他吃苦長大的,妳不必跟他比。」黑眼鏡笑了,「我看妳到哪兒都拿著糖呢,能不加糖嗎?」

  霍秀秀嘆了一口氣,「你也知道他吃苦長大已經很苦了,少給他那麼多牽掛,老實一點吧。」

  「小姑奶奶,我哪裡不老實了?」上了快速道路,黑眼鏡稍稍催緊了油門,「我這不就老實地待著?杭州那兒我得回去做做樣子,不然我的執照要給吊銷的。」

  「你開什麼盲人按摩,還不如好好開你那眼鏡店。」霍秀秀知道她小花哥哥無聊,有一天就給黑瞎子開了一家眼鏡店,就叫眼鏡店,這還火了,一家接著一家開,成了連鎖店。

  「那眼鏡店哪需要我?」黑眼鏡仍是掛著一派輕鬆的笑容,「有花兒顧著,我就掛個名。」

  霍秀秀看向窗外,「其實,我這趟出國,就只放不下小花哥哥,你能不能好好待他,你現在給我老實交代。」

  黑眼鏡一時沒回答,往前開出了很長一段路,他才沉聲回答:「秀秀,我知道妳會掛念他,我一定好好待他,妳放心。」

  霍秀秀往前傾,忍不住又說了起來:「小花哥哥可喜歡你了,你要加倍待他好,他要你往東你不能往西,他要你站著你就不能坐著。」

  黑眼鏡點了點頭,「好,我全都照辦。」

  「你可不要說謊!」霍秀秀伸出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要是你敢虧待他,我回來修理你。」

  「我不說謊騙女孩子的。」黑眼鏡一臉正色地回道:「說真的,從來沒騙過。」

  霍秀秀聽著這話好像有哪兒不大對,她連忙補上:「男孩子也不行,你要騙別人我無所謂,小花哥哥絕對不行,要絕對誠實。」

  「不行,這已經騙過好幾回了。」黑眼鏡語氣認真地道:「就是騙了那麼多回,才騙到手的。」

  「已經是你的了,你就不能再騙他啦!」霍秀秀也顧不上他那耍流氓的話,「你答應下來,以後都不准再騙他了。」

  「這也不能答應妳。」黑眼鏡仍是認真地給她說明:「很多時候,不說謊騙他,他要傷心了。」

  「他知道你騙他要更傷心了!」霍秀秀這段話聽了下來,忽然聽懂了什麼,「你⋯⋯」她沒再說話,想了又想,沒能忍住,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既然你這樣,你幹嘛要把他騙到手啊,他得要多傷心呀?」

  「傷心是一時的,時間久了,人能痊癒的。」黑眼鏡抽了旁邊的紙巾遞給了她,「你就當我懦弱,看不得他傷心吧。」

  「你壞透了。」霍秀秀接過紙巾擦起了眼角,「我一見你那痞樣,就知道你不是什麼好東西。」

  「妳洞察力好。」黑眼鏡抬起頭,又從後照鏡看了看她,「妳換個要求,我能辦到的。」

  霍秀秀想了許久,「⋯⋯那你能喜歡他一輩子嗎?」

  「能,一輩子。」黑眼鏡側過頭看了看後邊的車,從超車道回到了一般車道上,「不騙妳。」

  「你一輩子可長了,真能喜歡他一輩子。」霍秀秀沒忘了跟他確認,「是你的一輩子。」

  「當然,我的一輩子。」黑眼鏡彎上進機場的道路,「妳要不放心,讓妳霍家子子孫孫看著,我答應妳,就是一輩子只喜歡解雨臣一個人。」

  在車停在出境處的時候,黑眼鏡來給她開門,她忍不住又說了:「還有,你得去治眼睛。」

  「這眼睛能治我就會治,不能治便不能治,這話我只能答應妳到這裡。」黑眼鏡開了車廂拿出行李,「來吧,我給妳去托運,機票那些底下的人給妳辦好了吧?」

  跟著黑眼鏡往前走進了機場,霍秀秀絞盡腦汁,想著還能給她小花哥哥撈什麼好處,「那你——」這沒注意看黑眼鏡已經停了下來,撞上了他的肩頭,「——痛死我了。」

  黑眼鏡伸手跟她要來了證件,遞出去給負責頭等艙的地勤看,「這我家的娘家妹妹,姊姊,妳們頭等艙舒服吧?給她前面一點的位置,別給人吵她了。」

  地勤的姑娘笑了笑,抽出機票給他看,「這給劃位了,第一排位置,只有機長能吵著她了。」

  「不行,機長也不能吵她,我家裡人最寶貝就這個妹妹了,他就這麼一個妹妹。」黑眼鏡揚唇勾起了一抹笑,手給比了比旁邊的霍秀秀,「這要出國念書了,他想親自來送,可工作忙走不開,叮嚀我一定要好好請妳們照顧了。」

  「是貴客,照顧是應當的。」地勤夾進了貴賓休息室專用券,「單間房的,要什麼都會有專人給服務的。」地勤抬頭看了一眼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女子,一看不得了,趕緊低頭給自己找事做。

  黑眼鏡轉過身,也是大吃一驚,「幹嘛又哭啦?我沒像花兒身上帶著帕子呀。」

  霍秀秀搖了搖頭,拿回了自己的護照,「⋯⋯我這就走了,你別管。」

  「我再送妳吧?」黑眼鏡看了看外頭,想那車停在外頭可能要給人開單了,但花兒付得起,這人他是答應要送到看她過關的,「這趟在外好好照顧自己,花兒會跟妳時時聯絡,想家就回來。」

  「你能好好顧著解雨臣吧?」想了許久,霍秀秀就問了這麼一句,「答應我,絕不讓他出事。」

  黑眼鏡頷首:「好,答應妳,護他一生周全。」

  「那我這就走啦,黑爺,你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我霍家子子孫孫都會盯著你的。」

  ***

  解雨臣在公司等了好一陣,這黑眼鏡終於給回來了。

  「唷,董事會這就給開完了?」抬手看了錶,黑眼鏡不得不稱讚解雨臣的效率,「早上八點,你八點半就出來了。」

  「當然,難道還跟他們話家常,我沒興趣。」解雨臣看了看黑眼鏡的模樣,「沒挨揍啊?」

  「秀秀那麼溫柔的小姐,怎麼會揍我這麼善良的人呢?」黑眼鏡找了垃圾桶把咖啡杯給丟了,「你當場面能多火爆?你不能親自去送她,以後她回來,得親自去接吧?」

  「那當然。」解雨臣看了一眼那紙杯,「什麼東西?」

  黑眼鏡聳了聳肩,「這不我煮的咖啡嗎?帶了一杯去給秀秀,讓她提提神,這麼早一班機。」

  「她傳訊息給我,說你答應了她很多事,但不說什麼事,我給她去電話也不接,怎麼一回事?」解雨臣以指敲了敲桌上的手機,「你把她氣哭了?」

  「冤枉啊。」黑眼鏡拿起了手機一看,訊息就只寫了:小花哥哥,那黑瞎子答應我很多事,以後他都得一一照辦,你等著過好日子吧,「就這樣,你怎麼推敲出我氣哭她的結論呀?」

  「那她怎麼不接電話?」解雨臣有些著急,「這都要上飛機了,我總得跟她說個再見。」

  「我就說,以後她回來,你得親自去接她。」把手機往前塞回給了解雨臣,「說不定念點理論,她以後能回來接你這公司了呢,這姑娘可會討價還價了。」

  「她要什麼你就不能順著她嗎?」解雨臣又撥了一通電話,這是才響了兩聲就給人掛斷了,「我要跟她說上話,你電話拿來。」

  黑眼鏡依言把電話給遞了過去,這才撥通,就給接了起來,但解雨臣還沒說話,電話那頭就傳來霍秀秀略帶沙啞的聲音,「別打來賴帳啊,是你說的一輩子。」

  解雨臣愣了愣,「是我,怎麼不接電話?什麼一輩子?」

  「小花哥哥?哎,我聲音啞,不想你擔心,早上出門給冷了一下,我要登機了,不說了。」那頭霍秀秀急著掛電話,「不說了,你有空得來加拿大看看我。」

  「好⋯⋯」就這麼又給霍秀秀掛上了電話,解雨臣怔怔地看著結束通話的畫面,抬起頭看了黑眼鏡,「什麼一輩子?」

  黑眼鏡思索了一下,「不知道,我答應了很多一輩子的事,小姑奶奶提的是哪樁?」

  「你還鬼扯。」解雨臣把手機塞回了他皮衣口袋,「你答應了哪些一輩子的事都給我說說。」

  黑眼鏡低頭想了想,「嘖⋯⋯我這是年紀大了,記不太清楚了。」

  解雨臣這就來氣,「給我想起來、說清楚。」

  黑眼鏡嘆氣:「⋯⋯我答應了秀秀,我一輩子就喜歡解雨臣一個人,護他一生周全。」

  解雨臣望著一臉無可奈何回望著他的黑眼鏡,苦笑了幾聲:「別亂答應人,我說過至死方休。」

  黑眼鏡兩手一攤,「那我也說過,至死方休,我答應的這事,沒違背,是吧?」

  解雨臣搖了搖頭,「那不一樣。」

  黑眼鏡伸手攬住他的臉揚唇笑了:「說不定我還死在你前頭,這最後到底誰划算還不知道,你別想多了,咱們走著瞧吧。」

  第十五章

  吳邪打聽到了張起靈的事,要去一趟西藏。

  解雨臣得知的時候既來不及要他別去,又來不及叫黑眼鏡跟去,等到吳邪回來以後,吳邪就變了一個人,解雨臣知道他肯定知道更多關於張起靈的事,而張起靈的事只能是比他們所能想像的更難以置信,也只怕是更晦暗、更血腥。

  張家是一個古老的家族,從很久遠的時代起就作為守護長生不老祕密的家族,遠遠地生活在了史書之外的地方,但這也只是解雨臣能觸及的資料最極限的部分了,更多的事,張大佛爺不知道,那他也不可能從九門裡頭知道。

  解雨臣看著一身狼狽卻又同時一身狠戾的吳邪,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一時半刻他也只能等吳邪自己開口說了,把吳邪留在了客房裡,他走了出來。

  作為另外一個長生不老的人,解雨臣盯著面前也沒說話、看著吳邪那模樣也沒什麼神情變化的黑眼鏡,他現在卻是有滿肚子疑問,可是他就算問了,黑眼鏡也只會回答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那對於解答一點幫助也沒有。

  極大可能是黑眼鏡不希望他長生的原因為人所知,或是他曾答應了誰不會把這事說出去。

  給解雨臣這麼看著,黑眼鏡無奈地笑了,「你別這麼瞪著我,啞巴張跟我認識的時候,他已經是失憶了,而且吧,我們不是談天說地的類型,你覺得我話多,那是跟你我有話聊,可跟啞巴張,我們就是同事,我知道他的本事在哪,能耐高低,可我真的不知道他家在何方。」

  解雨臣搖了搖頭,但沒說話,這麼多年他拿黑眼鏡就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對黑眼鏡的了解,也沒有比先前多一些,就算如此,他仍然沒有辦法拋下這個男人。

  「你也別這樣。」黑眼鏡見解雨臣這樣,他說實話也難受,「但我能夠給你說一些故事,你姑且可以聽聽,只是這跟啞巴有多少關係,這還真的不好說。」

  解雨臣蹙起眉,「你還有沒說過的故事?」

  黑眼鏡抿了抿唇,他多少想到自己開了這個頭,就得承擔後果,「花兒,我活了一百多年了,總有一些故事是你沒聽過的,這個故事跟魯黃帛的記載有些關聯,但大多數呢,是我自己推敲跟綜合的版本,你聽了就聽了,我只是覺得這些事與吳邪苦苦追尋的張家,應該也有一些淵源。」

  解雨臣鬆開眉頭,臉色和緩了一些,「你說。」

  「你聽過希臘神話有所謂的黃金年代嗎?」黑眼鏡是沒期待解雨臣有空讀西洋文學史的,所以他也只是開個頭,見解雨臣搖了搖頭,他便繼續解釋下去,「這是一個希臘的詩人留下來的概念,他將人類的時代分成了五個時代,其中第一個時代是黃金時代,當時的神祇與人類是生活在一起的,人類的品行高貴美好,你覺得這聽起來有沒有耳熟?」

  解雨臣偏首想了片刻,「堯舜禹湯?」

  「是。」黑眼鏡眨了眨眼,「花兒,可以呀,悟性挺高的啊。」

  解雨臣又蹙起了眉,「講重點。」

  「我要說的便是這件事,其實如果你去翻很多地方的傳說故事,都會有類似的概念,古代的明君,與人類共存的神靈,這也許不是巧合,這也許⋯⋯就是那段時間,神靈確實與人類共存在這世上,這些神靈擁有一些多數人沒有的能力,其中一樣,就是長生不死。」黑眼鏡稍微向前傾,將雙手撐在了自己的膝上,「我們雖然稱自己為炎黃子孫,可是這女媧補天、造人的故事,我們也都聽過不是嗎?就算炎帝、黃帝好了,我都覺得不能把他們作為尋常人來看待,還有上古動輒就統治幾百年的明君,這你說老祖宗記年的技術有這麼不靠譜嗎?要不是他們記錯了,那就是他們真的能夠活上這麼久了,可越到後面,人活得卻越來越短了,肯定得要有人起疑的,那長生一事之所以會失傳,歷史上,有個人功不可沒。」

  「秦始皇?」解雨臣挑眉,「焚書坑儒?」

  「沒錯,思想管理是很重要的。」黑眼鏡偏過頭,「可最重要的吧,是不能讓祕密給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可就不是祕密了,如果你找到了長生不老的祕密,你會給其他人知曉嗎?坑儒死的到底是誰,說白了就是只要他想殺的人全都得死,那這祕密,不就保住了嗎?」

  「你這故事,有一個問題。」解雨臣平靜地開口:「他可沒長生不老。」

  「想長生不老,你得有這個命。」黑眼鏡微笑,「要是你手上沾滿蒼生的鮮血,那你要長生不老,是有點困難的。」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後傾,靠回了椅背上,「這魯黃帛之所以珍貴,不就是因為它躲過了焚書坑儒的災禍嗎?這不才把祕密給流傳了下來?」

  「這個故事,又如何跟張家有關了?」解雨臣望向黑眼鏡,「我沒記錯,秦始皇派出去的術士叫做徐福,他去了東瀛。」

  「徐福還與這沒多大關係,這我剛才說了,你得有這個命。」黑眼鏡這時收起了笑,「秦始皇這不就是等不及實踐這長生不老之術就重病了嗎?他要徐福去找快速藥,可他呀,也沒撐到徐福找到就死了,那⋯⋯跟張家的關係,這以下就全都是我的推論了,你姑且聽聽吧。」

  解雨臣頷首,示意讓他繼續說下去。

  「假設周穆王真的拿了長生不老藥,但不是他吃呢?」黑眼鏡用手比了一下在房間裡頭還在整頓思緒的吳邪,「我們便假設長生之人就是張家的先祖,可他們長生,絕非周天子有什麼博愛精神,而是需要有人長生來保護如何長生的這個祕密呢?但是百密總有一疏,縱使有了秦始皇的大力贊助,這祕密還是給人知道了,譬如汪藏海,如果你想要搶走一個祕密,你得要是大有能之人才辦得到,我覺得汪藏海應當有能力查出這件事。」

  解雨臣聽懂了他的話,也許這便是為何他們九門去到了這麼多地方,見了那麼多光怪陸離的事,就是為了查明這張家與汪家之間的事,三代人都捲入其中,「所以你說,以前長生這件事,從很尋常到僅是少數人享有的特權,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以前呀。」黑眼鏡端起了茶杯,一口給喝到完,「⋯⋯以前呀可能覺得就是件天大的好事吧?爭先恐後又互相傾軋,可真等中華文化五千年過去了,你家還得保守這個祕密,再強大的家族也要崩潰的。」放下茶杯,黑眼鏡微笑,「長生這件事,真的經歷過的人,我倒不覺得每個人都喜歡,恐怕這還有什麼事夾雜在這長生兩個字後頭,這事要比長生重要得多才引發爭端。」

  「你怎麼知道張家有爭端?」解雨臣看向黑眼鏡,「佛爺說的?」

  「不然哪來的窮奇張家?」黑眼鏡比劃自己肩膀至胸膛的位置,「這不就是有糾紛嗎?」

  「我覺得不錯,你這個故事,聽起來合情合理。」解雨臣知道眼前這人跟九門三輩人都往來過,過客如他能湊出這個故事,也得多虧了他活得夠久,「你說過,你可以帶我們去古潼京看看,這件事,還算數嗎?」

  「算數。」黑眼鏡露出微笑,「我收了錢的,當然算數。」

  「你收錢了?」解雨臣瞪大了眼,「誰給的錢?你什麼時候收的錢?」

  「離開塔木陀我不是說了嗎?我接了別的活兒。」黑眼鏡想解雨臣肯定記得這件事,「我就是接著吧,去了古潼京。」

  解雨臣瞇細了眼,「你不是回杭州?」

  「我說了回杭州我要出門幹活兒啊。」黑眼鏡認得解雨臣發怒的前兆,「年輕人別生氣,那時候你還會故作瀟灑,我覺得挺可愛的,後來我答應你不亂跑以後,我是真的沒亂跑,還有,就算在那之前,我要去哪兒,我還不都跟你報備了嗎?」

  本還想說什麼解雨臣忽然就嘆了一口氣,「算了。」

  黑眼鏡一愣,「花兒,什麼算了?」

  「我說算了,老是追著你問東問西,我也覺得很累。」解雨臣站起身,看向外頭院子,「齊爺,我真不是你認識的所有人裡頭,最煩人的一個嗎?」

  黑眼鏡雙手抱胸,冷靜地答道:「要給人煩,那還得我想,我既然在這裡,我便不覺得你煩,你愛追根究底這性子我了解,說到底,若不是你對九門之事追根究底,我也不會在蘭措遇上你。」

  「你到底,看上我什麼?」這問題擱在他心底很久了,一百年呀,就他黑眼鏡看過的人事物,他解雨臣到底哪裡吸引他了?

  「花兒,你有意思。」黑眼鏡連想都沒想便回答了,「你要相信,我真沒遇過,比你更吸引我的人了,比你有錢的我遇過、比你漂亮的估摸也有,可沒有人比你有意思。」

  「怎麼有意思?我這人特別無聊。」解雨臣想不出他有意思的地方,為了當家,他無聊極了,每天都在學家族裡的每一件小事,今天調解盤口糾紛、明天處理分家爭產,「你抬舉我了。」

  「我跟你一樣從小就舉目無親。」黑眼鏡起身走向前,握住了解雨臣的手,「我跟你一樣,在豺狼虎豹之中長大,我啊,沒遇過一個比你跟我更像的人了,可你吧,你長成了和我完全不一樣的人,看著你我便覺得人生有點意思,還能遇到像你這樣的人。」

  解雨臣看著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我也覺得很慶幸,能遇到你。」

  這時吳邪走出了客房,望向解雨臣,「我想好了一件事,這事得你跟我一起,才能完成,找一個誰都聽不到的地方,我給你說。」

  解雨臣看了看黑眼鏡,對方鬆開手,讓他帶著吳邪往這四合院的密室而去。

  ***

  一列車隊搖搖晃晃,經過了幾支駱駝隊伍,又繼續深入荒漠,直到綿延不絕的白色沙海浮現。

  吳三省在無垠白沙映入眼底時,忍不住對一旁的黑眼鏡問起:「黑眼鏡,你真不姓張?」

  開著車的黑眼鏡給這句話逗笑了,「忽然提這事幹嘛?三爺,別開玩笑了,要不等下到了,你往我身上潑熱水,看看有沒有紋身如何?」

  「你倒是可以給自己刺朵花,我看你可喜歡解雨臣了。」吳三省邊說邊閉上眼,「你們一路上打打鬧鬧,好不開心啊?他可是我們解家的當家,不是什麼純良無害的花兒,你要當心。」

  「我怎麼喜歡他了?」黑眼鏡換了換檔,嘴角勾著一抹笑,「西王母宮咱們跟大隊還有小三爺分開還真的是巧合,一路合作很愉快,可這不代表我對他有意思。」

  吳三省睜開眼瞥了瞥他,「你怎麼不喜歡他了,我警告你,你最好是別招惹他,要你真的碰了他,就別想始亂終棄。」

  「當年陳皮阿四不是也跟你這麼說嗎?可你還是招惹了陳文錦呀。」黑眼鏡笑著回看了吳三省一眼,「三爺,花兒爺不會喜歡我的,我喜歡錢,他有錢,就這樣,沒別的了。」

  「你這不拐著彎承認了。」吳三省嘆了口氣,「黑爺,咱們九門呀,是給你憑添了不少麻煩,不過這我們都有付錢的,你看在錢的份上——」

  黑眼鏡乾脆地打斷了吳三省,「好,要是以後小九爺來找我,我一律不接。」

  「哎,怎麼跟錢過不去,我怎麼好叫黑爺你這麼做是吧?」吳三省笑了,「我要說的是,看在錢的份上,我們也沒有辜負你,你也別辜負解雨臣。」

  「我跟小九爺真的沒有什麼。」黑眼鏡真不知道還能怎麼解釋了,「三爺,你別開玩笑了。」

  「你要倒大楣了。」吳三省搖了搖頭,「你這解釋得越辛苦,你就是越喜歡。」

  「我解釋辛苦還不是你一直不肯放過我?」黑眼鏡苦笑,「三爺⋯⋯我要是喜歡小九爺呀,我進了這古潼京得給屍鱉咬、給黑毛蛇咬、還要被九頭蛇栢給追殺,這樣行嗎?」

  「你怎麼樣都好,總之,你要對解雨臣好。」吳三省指著自己的手機,「我跟二爺說了,要是解雨臣還查這些事,得由你去看著他,你從這裡出去以後,就去找解雨臣,看好人了,有一點事我就讓二爺縫你的嘴。」

  縫你的嘴!

  從夢裡醒過來的黑眼鏡轉頭看了不知何時睡在他身旁的解雨臣,看了幾眼,心底總覺得有點疙瘩,這到底是還在夢裡,還是真醒來了?想著他這便伸出手,碰了碰對方的臉頰。

  才要收回手,解雨臣就抓住了他,「⋯⋯怎麼?」

  黑眼鏡想了片刻,忍不住俯低身輕聲道:「花兒,我會好好對你的。」

  「無聊。」鬆開手的解雨臣轉過身背對著他,「大半夜說這什麼瘋話。」

  「你喜歡聽,我就喜歡說。」環抱住解雨臣的黑眼鏡看著月光下紅了的耳朵,「我對你一直都好吧?你還都滿意吧?顧客關係可重要了。」

  解雨臣連頭都不肯回,只喊了一聲:「睡覺!」

  第十六章

  黑眼鏡那天出現在吳山居的時候,老樣子還是盯著那不論這吳山居發展得如何順風順水還是賣不出去的翠玉花瓶,用起一種彷彿聊天的口吻對吳邪問道:「如果事情不依你的計畫,這再來輪著去守青銅門的該是誰了?」

  吳邪皺著眉,神情嚴肅,「當然是輪我。」

  黑眼鏡很快地算了一遍,「這啞巴張都替了你了,老九門裡面,你家排第五,老六沒後,霍家那些姑娘可承受不起,八爺家的本事不在這裡,這算起來,輪花兒了?」

  「你要這麼算,也不是不行,但我——」

  「我去吧。」黑眼鏡轉過頭看著吳邪,「我左右也姓齊,我頂了八爺的位置,去輪那十年。」

  「那怎麼行,花兒怎麼辦?」吳邪搖頭,「要是又有人進去了,還得再找鬼璽才能再開那扇破青銅門——」

  「花兒有錢,能找到鬼璽的。」黑眼鏡舉起手比了一聲噓,「我說,要是你的計畫真不行,我就去青銅門後再給你十年,你多了一個啞巴,不行也得行了吧?」

  「給你去了花兒怎麼辦?」吳邪死不鬆口,「話說回來,你跟著我怎麼一回事,你跟了有個把月了吧?不跟著花兒你賴在杭州做什麼?」

  「花兒說了,你危險,要我看著你,別讓你死了。」黑眼鏡輕鬆地說明,「我本來以為這任務簡單,可你有找死的傾向呀。」

  「我做的事去的地方不可能沒有風險,小花知道的,你盡力就好。」吳邪收拾著家當,這又是一趟古潼京,前一次去,入口給胖子炸沒了,這趟他才不打算讓胖子跟,「與其想什麼再爭取十年,不如好好去跟小花守在一塊兒,或是給他替你治眼,不要讓他擔心。」

  「能治我會治。」這句黑眼鏡說得可慢了,「我也想它看清楚,但這毛病,科學沒法解釋的。」

  「醫學這麼昌明,你不要說一些違反科學的事了。」吳邪抽出一把槍,「你真要跟?」

  「我這是聽人差遣,你以為我有的選了?不只是花兒叫我跟著你而已。」接過那把槍往後腰一別,黑眼鏡聳了聳肩,「再者,青銅門後,張起靈也救過我,我也欠他一次。」

  「所以你教我不收錢,還是託了小哥的福。」吳邪苦笑,「難為他到了長白山還是照看著我。」

  「你吉人天相,本來就是有福之人。」黑眼鏡讓出路給吳邪先走,「受苦,都是你自找的。」

  「我這也沒得選。」吳邪搖頭,「這局,我們都得走下去。」

  「所以,要是我再給你十年,你可要爭氣啊。」黑眼鏡開了車門,「我就跟在後面,你不會看到我的,不管你要做什麼,在我到以前,可別死了,我沒法交代。」

  「我說你就回北京去吧,跟著小花。」吳邪在車門外不死心地喊話:「回北京,給你買機票。」

  「你感覺不到我的,出發吧。」黑眼鏡關上車窗,隔熱紙遮去了他的身影。

  吳邪想著,講科學吧,但每每看著這黑眼鏡,總讓他想起小哥,要是張起靈的存在如果還能說是張家的長壽基因遺傳,不老又怎麼解釋?黑眼鏡呢?他可不姓張,可他偏偏也活了這麼久。

  他問過花兒,信不信黑眼鏡真的活了百歲之長。

  花兒卻只反問他:認識這麼久以來,你都不天真了,可他,有老過哪怕是一點點嗎?

  ***

  跟著吳邪到處兜轉的路上,黑眼鏡接到了解雨臣的電話。

  開了免提,他等著電話那頭的人先開口,這不用想,吳邪又嘴碎了,少哼唧一聲不成嗎?

  「瞎子,你想改入八爺家的門了?」

  花兒過了三十歲以後呀,沒了年輕時那麼臉皮薄,左右也是被他戕害了不少,氣質還是一樣好,但板起臉來的時候,冰冷呀,「我就是這麼一說,我不是也姓齊嗎?」

  「我沒有那麼不爭氣,不用你替我十年,那啞巴張可以,我也行。」

  能行嗎?黑眼鏡回想了那門後的黑暗世界,「你這是拐著彎說吳邪不爭氣了。」

  「吳邪不是練功出身,他不爭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就是現在,他也還是不行。」

  黑眼鏡笑了,「不會吧,畢竟是我的徒弟,進去裡面可以的,撐個三、五年不是問題。」就是得加快速度找鬼璽再開門才行,「那裡頭呀花兒,三餐不繼、朝不保夕。」

  「你進去了,我是不會再買鬼璽去救你的,沒錢。」

  這語氣急了,有點兒像他初識時的花兒,「行,不用來,這青銅門就不該找人看著,誰想來就讓他來,當觀光,開發一下,肯定火。」

  「不准進去,至少,不准再進去第二次。」

  這聽起來已經咬牙切齒了,「怎麼猜到是第二次,這門被打開的次數,可比你想像得多了。」

  「⋯⋯我說了,至死方休,在那之前,你哪裡都不准去。」

  你死了我還能去哪?但他這話沒說出口,「古潼京在眼前了,這沙裡有海呢,你不想看嗎?」

  電話那頭的人嘆了一口氣,「總歸別讓吳邪死了,你收了錢的。」

  對著掛斷了的電話,他許久才回了一聲,「遵命。」

  這確實不是他第一趟來這裡了。黑眼鏡把車停在外圍,拿起裝備,隱身進這漫漫沙海裡,以前的回憶流進了腦海裡,「麻煩東西可不少啊。」

  三爺,你瞧瞧,這兜兜轉轉的,吳邪還是又來這了,這世上還真沒有誰能永遠天真。

  ***

  解雨臣從二月紅的舊戲園子找著了古潼京的資料,上頭沒有新事,但為了不要留底給其他人看見,他便一把火都燒了。

  他知道這古潼京難纏,可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他也是懂的,就是不知道這趟吳邪跟黑眼鏡去了以後如何,這次又走到了哪裡?距離目標是不是又近了一點?

  而他才回到四合院,一瞧,剛剛還在想著的黑眼鏡出現在戲台邊,身上都是白沙和白粉,四肢健全,就是瘦了一些。

  走近了黑眼鏡身邊,「回來了?吳邪呢?」

  轉過頭看了解雨臣,黑眼鏡笑著道:「還在境外,不過出了沙海了,我就回來備點東西,還會再回去,吳邪找上的那小子很有意思。」

  跟黎簇通過電話的解雨臣倒不覺得多有意思,「別嚇壞孩子了,現在的孩子很柔弱。」

  「可不是嗎?哪有你好玩。」黑眼鏡跟著解雨臣的腳步進了臥房,「要是他有你一半狠,在那沙底下,存活的機率可就大得多了。」

  「吳邪有沒有挑錯人,還有待商榷。」拿出了一條大毛巾用水打濕,解雨臣就開始給黑眼鏡擦臉,黑眼鏡就坐著,給小九爺擺佈,「這趟你回去以後,不管聽到我什麼事,都別花心思找我。」

  黑眼鏡握住他給自己擦臉的手,「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要讓這九門大亂,只靠吳邪在那蹦蹦跳跳是不夠的,左右還得把我拉下去,秀秀出國這幾年,霍家鬧得很兇,陳家也不是省心的,我這事業大還能壓得住他們一點,可這些年來不知道汪家在裡頭搞什麼,越來越發難纏,這得刨根了,我也難說我會做到什麼地步。」解雨臣仔細地端倪著眼前的男人,「所以,如果你下一趟回來,在我親自跟你聯絡以前,不管聽到我出什麼事,你都不要花心思找我。」

  黑眼鏡鬆開了手,淡地應了一聲,「好。」

  下一刻反過身,他便將解雨臣壓在了身下,解雨臣雖沒提前看見這招,但他也不是會為此驚慌的人,「⋯⋯要你跟著吳邪,辛苦你了。」

  「你也知道我收了錢,不辛苦。」黑眼鏡低頭吻了對方的頸項,輕聲問道:「花兒,我說過你跟吳邪不管做什麼,都不要燒著自己了。」

  「這廚師進廚房,豈能怕燙。」解雨臣任男人解開他的襯衫和皮帶,「⋯⋯爺,古潼京裡頭佛爺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黑眼鏡停下動作,撐著自己的身,低頭望著不解風情的解雨臣,「你這樣還叫解語花⋯⋯」

  解雨臣笑了笑,「你這不是咱們當中古潼京專家嗎?」也撐起了自己的上半身,以額頭抵上了對方的額頭,「我今天看了我師父留下的文獻,你很有貢獻呀。」

  「佛爺研究機構就給黑毛蛇給毀了,我有什麼貢獻。」黑眼鏡摘了眼鏡,往床旁邊一躺,「我就是去封城,見死不救,算得了貢獻嗎?」

  解雨臣也躺了回去,和黑眼鏡這是分別了許久,才又見上一面,有點像他們剛認識時的狀況,那時候他就想著怎麼樣把黑眼鏡留住,錢?有時想攔也攔不住這人消失的本事,哪來得及給錢?

  等到他真的留住以後,卻總花時間想吧,他和黑眼鏡這樣子,能過得了多久?他不想為了九門的事死,可是就九門這麼亂吧,他也看不見自己善終的模樣。

  「花兒,你想事情想得太大聲了。」黑眼鏡側過身,天色暗了下來,沒開燈的房裡他看不清黑眼鏡的神色,「你不怎麼解語,但還是一朵人間富貴花,這輩子你好好活著,現在的日子雖然雜七雜八的事多,可你有我呢,再難的事,我都會幫你的。」

  「人間富貴花。」解雨臣睨了他一眼,「別亂改我藝名,我這解語花是師父親自給我取的。」

  「再難的事也會到一個盡頭,到了以後,我帶你出國玩,這些事情全都丟在腦後,我帶你去中東、帶你去埃及,帶你去我去過的所有地方,讓你不用工作,每天開開心心。」黑眼鏡靜靜地給他織了一場夢,「去看金字塔,看競技場,看嘆息橋。」

  解雨臣聽著閉上了眼睛,真想這些事現在就發生,「沒有我,你是不是就這樣天天過日子?」

  給解雨臣這麼一問,黑眼鏡笑了,「沒有你,我便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下斗摸寶貝,一天算一天,羅馬競技場,我早瞧過了,破爛玩意兒有什麼意思?」

  「那帶上我怎麼有意思?」解雨臣知道答案,但總還是忍不住想聽這男人親口講。

  「看著你有意思,那些東西都是其次。」他湊上前去再深吻了解雨臣一陣,「別再提張大佛爺,也不准提古潼京,總之你和吳邪那些局,老子奉陪到底。」

  解雨臣伸出手,攬住了覆蓋在他身上男人的頸項,「爺,你會不會看著我哪天就沒意思了?」

  「不會,我從你小看你到現在,覺得你越來越有意思。」黑眼鏡低頭親吻著敞開的衣口下的胸尖,「你從一個練功只紅眼睛從不喊疼的娃兒到現在,一直都是我見過最美的花。」

  偶而吧,解雨臣會想起這可解語花說的其實不是一種花,該是善解人意的美人。

  黑眼鏡覺得他美,可他善解人意嗎?解雨臣承受男人的進入時,閉上了眼,腦海裡浮現許多黑眼鏡剛才隨口念過的場景,當代人要去名勝古蹟,最遠也不過是兩天飛機,哪裡到不了,唯有永遠,是他們兩個沒法一起到的地方。

  他在黑眼鏡的耳邊,提起了一件解連環以前告訴他的舊事:「爺,算命的說我是貴人⋯⋯」

  「你怎麼會是貴人⋯⋯」黑眼鏡吻了他的臉頰,「早九十年,你得是我八人大轎抬回來的親王福晉,你知道吧,我這親王可是世襲罔替。」

  解雨臣忍不住給逗笑了,「可我覺得⋯⋯你是我的貴人。」

  「我沒興趣,與其當你的貴人,我寧可給你做保鑣。」撫過解雨臣的臉頰,黑眼鏡低聲開口:「你不用給所有人消災解厄,人各有命。」說到了這裡,黑眼鏡的話頓了頓,「但我命由你。」

  「有我?」解雨臣當然知道,不然他們兩個人這麼多年是什麼情況?

  「由,由得你的由。」黑眼鏡給他說了分明,「我,全由你擺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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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黑眼鏡的訓練到了後期,幾乎都是真槍實彈的對打,而且一點放水都沒有,這天紮實地給黑眼鏡狠狠打了一頓的蘇萬,被打趴在地,再也不想站起來時,忽然想起問了一句:「師父啊,我沒有師娘嗎?」

  黑眼鏡對這句話的反應,竟先是掏出了手機看了一眼,半晌後才答:「你看像有嗎?」

  「我覺得有吧。」蘇萬慢慢爬起身,改蹲在地上,眼裡注視著自己手裡的匕首,現在小蘋果跟他可情感融洽了;前幾日,他路過古玩店,帶著小蘋果進去給人估價,一估發現這匕首價值不凡,「比方吧,小蘋果的身份很高貴,你有一些皮衣也不是便宜貨,可師父不像有這個身價。」能給師父置辦行頭的,該是師娘了吧?

  黑眼鏡瞧了一眼這小子,眼力還可以,平時都是在扮豬吃老虎呢,「沒錯,識貨,你師娘身價不一般,至少值三百億。」

  蘇萬嚇得抬起頭,「單位是什麼?人民幣嗎?」什麼情況?天文數字?

  黑眼鏡滿意地笑了,「人民幣。」低頭又看了手機一眼,「但你師娘已經死了。」

  一時間不知道接什麼話的蘇萬喃喃自語,「三百億?國內身價三百億的人也不多呀?死了?」他也沒聽說最近有什麼有錢人死了?

  黑眼鏡點了點頭,「葬禮都辦了,就在你們四個人進古潼京沒有多久。」

  可這是怎麼一回事?蘇萬愣了愣,「可那時候你也在古潼京呀。」這家裡夫人死了,還在外頭遊蕩不是很奇怪嗎?「這是沒有訊號所以你不知道嗎?出意外嗎?」

  黑眼鏡沒想回答這個問題,「你還是起來好好練習吧?如果你哪天劃得到我了,只要一小道口子,我就再給你說你師娘的事。」

  「師父,再多透露一點點吧?」互聯網方便,剩下他能自己查,「師娘是哪裡人啊?」他這話問完才覺得自己有語病,他這連師父是哪裡人也不知道,「等等,師父你是哪裡人?」

  「我祖上蒙古人。」黑眼鏡隨意地答:「你師娘祖上長沙人,但他在北京長大。」

  就蹲著的姿勢拿出了手機加緊查的蘇萬啥也沒找著,「師父,師娘姓什麼呀?」

  黑眼鏡嗤笑了一聲,「小子,你真當我會跟你說那麼多?」走到蘇萬後頭輕輕用膝蓋頂了他一腳,沒蹲穩的蘇萬給撥倒在地,「別偷懶,起來練習。」

  「身價三百億得是名流等級了,這還查不著嗎?」蘇萬沒死心,爬起來又蹲好了滑著手機,「師父,我就那麼多好奇心,你滿足我一下吧?」

  黑眼鏡也蹲了下來,「不是我不跟你說,互聯網上如果查得到他的資料,我也願意跟你說,可是你要知道,這世上往往有能力的人,是可以消失在這網路世界裡的,好比真正掌握世界最大金流的家族、負責最高級的鑽石原石買賣的家族,他們都是不為人知的。」

  「意思是指我也不用查了?」他也查過自家師父,不過黑眼鏡、黑瞎子都是一些什麼渾名,可難查了,「沒意思,那師娘漂亮嗎?」

  「漂亮。」黑眼鏡想也沒想就回答,乾脆坐在了地上,嘆了一口氣,一想起解雨臣的各種模樣,他淡淡地補上了一句:「他真漂亮。」

  這把蘇萬的好奇心推得越來越高了,「那你豈不是很傷心了?」但他拜師學藝這麼久以來,他覺得師父不特別傷心呀,情緒起伏上也沒有什麼出格的地方,「⋯⋯還是你們後來感情不好?」

  「感情?」黑眼鏡笑了笑,「那是什麼東西?文謅謅的。」

  「我看不出來你很難過呀?」師父胃口很好,不但吃三餐,夜宵也沒落下,「你們結婚多久了?我知道有些夫妻是貌合神離——」

  「打住。」黑眼鏡沒耐性聽下去,「誰跟你說我跟你師娘結婚了?」

  「師父呀!師娘就是這個意思呀!」覺得自家師父整人的蘇萬嚷嚷道:「等下,我這到底有沒有師娘?師父你又在胡扯了嗎?」

  「我沒有胡扯,他真的漂亮。」黑眼鏡語氣認真地道:「沒結婚,可不代表他不是你師娘。」他想著解雨臣唱戲時的那眉目流轉的模樣,轉過頭又笑了一下,「至於難不難過,一定要你小子看得出來,我才算難過嗎?」

  被師父這樣一說也怔住了的蘇萬頓時結巴:「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我和他認識很久了,他是一個格外有意思的人,身手也很好,腦筋也很聰明。」黑眼鏡仔細地回想著他們相識之初,「一開始不是格外親切,相處久了,他也變了,覺得信得過你,便信你一生,總之吧,就是一個認識了、相交以後你絕不後悔的人。」

  感覺是才女加俠女呀,可是跟師父這滿身財氣的好像不搭啊,「⋯⋯那你們是同學嗎?」

  「我們年紀有點落差,當不來同學。」黑眼鏡站起了身,「但我們是同行。」

  盜墓盜到身價三百億?蘇萬這才想起九門的事情來,如果是九門中人,那可以合理解釋網上沒資訊、身價三百億了,「難道她是九門的人呀?」

  黑眼鏡這下忽然覺得有意思了,「不錯呀,同行這個線索給你猜到了?」

  可他弄了這麼久,還沒搞清楚九門有哪些人呢?「九門裡頭的人,除了吳邪,我沒認識幾個,師父,既然都猜到是九門的了,你能不能夠直接說了師娘是誰呀?」年紀有點落差?該不會是姐弟戀吧?他得上哪裡去打聽九門的事?

  「直接說了多無聊。」黑眼鏡聳了聳肩,「你知道的也夠多了,以後有機會再介紹你們認識。」

  「師娘不是死了嗎?」蘇萬這一聽又生起氣來了,「師父啊,你到底說真的說假的?」

  「現在是死了,可如果他真的就這麼死了,我是不信的。」黑眼鏡踢了一腳,再把蹲著的蘇萬給弄倒了,「快起來練習。」

  ***

  從汪家大本營出來的人群裡,解雨臣沒找著黑眼鏡,可進去前他們通過電話,他該是在的。

  沒人跟他說黑眼鏡出事,他應該要在這,但眼下車隊來人不少,他解家的人馬、吳家的人馬都來了,加上剛才進去了汪家大本營的人,一時之間,他竟沒法在這裡頭找著黑眼鏡。

  他一直覺得黑眼鏡特別好認,個頭高,臉上又戴著那麼大一墨鏡,給把臉遮了一半去,近看,又總是一副跩個二五八萬的模樣,手長、腳長——

  「花兒,你這是找我呀?」

  見到臉上濺了一點血的黑眼鏡就出現在自己身後,解雨臣掏出手帕給他擦臉,「好玩嗎?跟我玩捉迷藏?」

  「好玩嗎?詐死?」黑眼鏡拿過帕子往旁邊一扔,「你死歸死,出來給我看一眼能出大事嗎?」

  「我們什麼關係汪家不知道?」解雨臣看著這竟是生起氣來的黑眼鏡,「他們能不派人加緊看著你?能不全天候盯著你?」

  「你行,你神機妙算。」黑眼鏡點了點頭,「是我沒想周全。」

  「我明著沒出現,暗著我可去找你了。」解雨臣看著似乎還有不少怒火的黑眼鏡,給自己的行蹤多做了一點交代,「誰說我要給人當師娘了?」

  黑眼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蘇萬認我當師父,你當然是他師娘,不喜歡自己出來說明白。」

  「我看你教徒弟教得挺開心的,又上賓館、又到霍家茶樓,讓那小鬼跟他朋友給和好,挺盡心盡力。」解雨臣知道黑眼鏡生氣,緩言道:「好,我給他當師娘可以了吧,但我不當便宜師娘,要真來叩頭,不然不認。」

  「認師父我都不要叩頭,你繁文縟節多啊。」黑眼鏡看解雨臣還是沒想鬆口的樣子,「我說解雨臣,你真不打算道歉?」

  「我給你提過醒了,你不會當真的。」解雨臣雙手抱胸,「我為什麼要道歉?」

  「你呀。」黑眼鏡話到了嘴邊,最後卻還是沒說出口,想想又換了一句:「是我無聊。」

  倒是解雨臣輕聲問了一句:「如果我真死了,你還能收錢教徒弟那麼開心?」

  「你當這上百年來,你是我第一個死的親人嗎?」黑眼鏡搖了搖頭,「我就是傷心你也看不出來,你也沒說錯,我是打從心底不覺得你死了,但也由不得我打從心裡去想,若你真的就此死了,我該怎麼做⋯⋯給你上墳那事我是不幹的,人死了就死了。」

  「爺,我們說過了,如果我真死了,你要做什麼就做什麼去,至死方休,是這個意思。」解雨臣凝視著墨鏡後仍然看不透情緒的男人,「這是我們說好的,其他人你答應的,我是不認的。」

  「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要做什麼,就是你也管不著了。」黑眼鏡伸出手,碰了那以前他一靠近就紅了的耳垂,「我是餘生都來悼念你,還是追著你下地府去,你都管不著。」

  「殉情?不這麼玩啊。」解雨臣伸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臂,「就這件事情,不要做。」

  「你想過嗎,解雨臣。」黑眼鏡以手負上了他抓著自己的手,「沒了你我是真沒意思,這世上沒什麼地方我沒去過,就沒上過太空,沒了你,不管是瞎了也好沒瞎也罷,我也不介意,我想看的終究看不到了,那治好了又有什麼意思?」

  「你就是圖我有意思。」解雨臣鬆開手,向前抱住了他,「接著要去接張起靈,你會來吧。」

  「當然,給你當司機。」沒回抱解雨臣,黑眼鏡等解雨臣鬆開手後,轉身開了車門,「但得先找一個地方,剛才那震動幾下,我背上有點傷,至少處理一下傷口再繼續。」

  解雨臣瞪了他一眼,「你可以先跟我拌嘴也不先療傷,說明這傷也不大需要處理了。」

  「都是些碎片,你挑一挑,就可以包紮起來,我好得快。」也不用找個地方,黑眼鏡看車裡東西一樣不缺,「你來幫下手。」

  看著滿身是傷的黑眼鏡,解雨臣抿著唇,拿著夾子給他一塊一塊碎片撿起來,再一處一處傷口消毒包紮,整個背都給纏了繃帶,少說有三十處口子,「這給吳邪擋的?」

  「應該的。」黑眼鏡看著好端端的還站著不動的吳邪,「這趟活兒,到這裡就真結束了。」

  「那你以後得跟回我身邊。」解雨臣這下露臉以後,九門那些作亂的,肯定還要跟他鬧上一陣,「秀秀呢?還在嗎?」

  「還在,給那些人追得煩了,你現身了應該就該轉過來煩你了。」黑眼鏡套回黑色的圓領衫跟皮衣,人就像沒事一樣地坐在駕駛座上,「回北京吧,得先把你那麼大間公司處理好,別給管家添那麼多麻煩。」

  「爺,你還氣嗎?」兩人都坐上車後,解雨臣瞧著黑眼鏡的神情,似乎是平淡許多,「我詐死就是逼那些心存不良的都表態,我才知道要處理誰。」

  「你給我一把槍,我全都給你解決了。」黑眼鏡啟動了車,跟著車隊往外頭去,「保準不會再出來給你搗亂。」

  「然後你給人抓去關大牢嗎?他們能放過你?不准。」解雨臣手覆在了黑眼鏡放在排檔上的手,「我能處理的,我說過,我不是一朵柔弱的花。」

  「你以後要再詐死了,我保證,咱們就拉倒。」黑眼鏡轉頭看了一眼解雨臣,「再讓我一出現在北京,就給霍家那幾個娘們堵著我問你死了以後寶勝印的下落,我要給你掘墳了。」

  解雨臣笑了,「掘墳也沒用,我要真死了也幫不上你。」

  黑眼鏡哼了幾個調,「化蝶唱過沒有?我掘墳把自己埋進去。」

  「英台抗婚?可以呀,下回給你唱。」解雨臣跟著哼了兩句,許久後,他用一種聽起來恍惚卻又遙遠的語氣開口:「⋯⋯爺,我死了以後,把我一把灑在你最喜歡的地方,我陪你。」

  黑眼鏡又瞥了他一眼,「好,但要死以前,跟我喝杯交杯酒吧?」

  「我們不是喝過了嗎?」解雨臣笑著提醒他:「是你不讓我說完,硬是要說都在酒裡了。」

  「那不算數,改天鳳冠霞帔,跟了我吧。」黑眼鏡看著前頭,「下了九泉,親王跟福晉才能替我先照顧你。」

  解雨臣微笑,「我們解家在地府說不定也挺豪華的,要不要你來了,我們再決定住哪?」

  黑眼鏡晾高了眉,「可以呀,花兒,好主意,那你等我。」

  第十八章

  「啞巴,誰叫你擋在這裡的?」黑眼鏡真不知道自己倒了多大楣,才得在自己的臥房前面跟著張起靈大眼瞪墨鏡,「你們這也玩得太大了。」他嚷著喊給後頭方才想把自己喝倒的王胖子一干人等聽,「壞人姻緣要遭報應的,啞巴張,咱們可沒結仇,你就讓讓吧。」

  「紅包。」張起靈言簡意賅,「十萬。」

  「十萬?怎麼不去搶?」黑眼鏡嘆了一口氣,「沒錢。」

  張起靈蹙起了眉,思索了片刻,又再開了口:「十萬。」但這次他從身後掏出了一台小巧的POS機,「刷卡。」

  「不然我得怎麼?打倒你。」黑眼鏡拉了拉兩隻口袋,「我兩袖清風,什麼都沒有,錢都在花兒那裡,他管帳的。」

  張起靈搖了搖頭,「你打不贏。」仍然是朝著黑眼鏡伸出了手,「十萬,你有。」

  黑眼鏡乾脆對著屋子裡喊,「小姑奶奶,妳問花兒,我錢都給他歸戶了,哪有錢?」

  「你拿值十萬的東西抵不就得了。」吳邪從另外一側走了過來,喝太多酒的他用力地甩了甩頭,「黑爺你身上值超過十萬的東西可多著了。」

  黑眼鏡脫下了手錶,向前遞給了張起靈,「這錶可以吧?我是不知道多少,花兒給買的。」

  張起靈看了一眼吳邪,見吳邪點了點頭,他便接過了那隻錶,把路給讓了開來。

  「小三爺,多謝了。」黑眼鏡一邊搖頭一邊走向房門,「我不知道這什麼意思,拿花兒給我買的東西換我進來?那還不都是花兒的錢了。」

  走進門,霍秀秀這還站在通往寢室的內門,「你懂什麼,哪有你想見就見的道理?」

  「我的人,我想見還不能見嗎?」黑眼鏡嘆了一口氣,「小姑奶奶,我是真窮,我要是有錢我還需要給花兒打工嗎?」

  「我沒有跟你要錢,你真無聊,鳳冠霞帔那種東西,小花哥哥唱戲穿多了。」霍秀秀一臉嫌棄,「你幹嘛不就跟他找個國家結婚登記?」

  「姑奶奶,我拿哪個名字跟他結婚?」黑眼鏡伸出手,五指一攤,「我有五個身份呢。」

  「五個都登記呀!不結婚穿什麼鳳冠霞帔呀?」霍秀秀跺了跺腳,「而且為什麼不是你穿?」

  「我穿能看嗎?」黑眼鏡比了比自己的身上,「他穿好看啊,妳看過了,不好看嗎?」

  「我說,為什麼是他嫁你呀?你沒錢、沒車、北京你也沒房,怎麼你不入贅解家?」霍秀秀真心覺得不解,「入贅咱們九門解家不委屈你吧?」

  「入贅是你們霍家作風,花兒不玩這套,我改姓解名字也還是不好聽,不用麻煩了,我就只是想看看他穿鳳冠霞帔喝個交杯酒,你們這些閒雜人等,本來也都不用出現。」他就不知道這些人都從哪聽來的,「姑奶奶,我答應妳的事都沒忘,能不能讓讓,我這都一整天沒見他了。」

  這一整天先是才過中午就給吳邪找出去,東拉西扯不知道給他找什麼長袍馬褂,被他一口回絕以後,吳邪又拉著他去買西裝,一樣沒興趣的他甩掉了吳邪,前腳還沒踏進四合院,胖子又跑來拉著他去喝酒,紅白烈酒混著喝了一輪,胖子倒在桌上,吳邪又跑回來,跟這些人攪和了半天,剛才花兒發了微信問他去哪了,他還沒來得及回訊息解釋,吳邪才開口祝他跟解雨臣百年好合,他才知道解雨臣正換了鳳冠霞帔在等他。

  「那叫你換喜服你幹嘛不換?」霍秀秀嘆了一口氣,「他穿鳳冠霞帔,你就穿得跟昨天一樣。」

  「不成還要掛顆繡球?我穿西裝他也看過了,有什麼稀罕?」黑眼鏡聽霍秀秀嘆氣,他才想嘆氣,「我就想看他穿得一身紅豔,紅色襯著他白,特別漂亮,我們這樣一來一往也十一年了,如果他照著嫁咱們科爾沁的喜服穿他才受罪,說了這麼多,小姑奶奶妳怎麼才肯讓我過去?洞房花燭夜,春宵苦短啊。」

  霍秀秀讓了開來,嘴上還是抱怨:「就你一個人高興。」

  黑眼鏡推開了門,走到門後正準備把門關上前,「⋯⋯妳親眼看著他穿的,他不高興嗎?」

  霍秀秀氣得扭頭就走了,黑眼鏡一笑,也就把門關了起來,轉了身往前瞧。

  解雨臣坐在桌邊,看起來是累了,頭支在了手上,想是坐了大半個晚上,罩著紅蓋頭的鳳冠隱隱約約露出了一點形狀,他走近了幾步想看仔細,解雨臣似乎也聽見他走近,「你來了?」

  「我過五關斬六將呢。」黑眼鏡拉了凳子坐在了旁邊,「差點給啞巴張打死在門口。」

  解雨臣在紅蓋頭下笑了,鳳冠也晃了晃,看不見解雨臣模樣的他伸出了手,輕輕將紅蓋頭揭了開來,底下解雨臣的笑顏就露了出來,配合著鳳冠霞帔,解雨臣是上了妝了,只是不是戲妝,沒濃妝豔抹,可還是讓他看得出擔得起解語花三個字。

  「我只是想看你這麼穿,沒想到這麼多人來湊熱鬧。」黑眼鏡今早起床的時候,解雨臣人已經去公司了,沒想到忽然就挑了這麼尋常的一晚打扮成這樣,「剛才一堆人跟我討喜酒喝,可沒人跟我拜天地呀,他們都是打哪聽說跑來的?」

  「這鳳冠是吳邪給我找的。」解雨臣給他說明這些人怎麼找上門的,「是古董,萬曆年後期傳下來的,胖子找工匠給洗乾淨了,看起來跟新的一樣,所以他們都知道了,秀秀吵著要你也換身行頭,可還是爺你有能耐,不換就是不換。」

  「你想看我也能穿長袍馬褂,西裝、燕尾服都不成事。」黑眼鏡指著門外,「怎麼樣?給你換一套,你想看我樂意。」

  「不需要。」解雨臣抓住他的手,臉上仍是掛著淺淺的笑意,「今天是老祖宗的農民曆上可以找到近百年來婚嫁最好的日子,所以,我就想今天穿給你看,就迷信封建一天吧。」

  「那我就穿這樣你沒意見吧?」黑眼鏡再次給他確認,「我想他們能給我掛個大紅繡球。」

  「你這樣就好。」解雨臣仔細地看了看黑眼鏡的臉,「摘眼鏡好了。」

  聽話摘掉墨鏡的黑眼鏡趨向前吻了吻解雨臣的紅唇,「⋯⋯看清楚了嗎?」

  解雨臣眨了眨眼,「很清楚了,上窮碧落下黃泉,都會找著你的。」

  「那讓我用手摸一摸,你知道,我看不清楚。」黑眼鏡伸出雙手摸了摸他的臉頰鼻尖,接著輕輕去摘那頂鳳冠,解雨臣順從地讓他把那壓了他整晚的大鳳冠給摘了下來,唱戲用的頭面儘可能都會用些塑料減重,台上看來漂亮就好,多半沒這種真物那麼沉,「瞧,這可要把脖子壓斷了。」

  「是呀⋯⋯我整晚上就想你到底跑哪去了。」解雨臣指著桌上的金杯,「喏,你要的交杯酒。」

  「準備真齊全。」拿起酒杯遞了一杯給解雨臣,黑眼鏡勾過他的手臂,「喝了就不能反悔了。」

  「說給你自己聽吧。」解雨臣遞到唇邊,緩緩將酒液倒入喉間。

  黑眼鏡看著他喝完以後,也一口喝掉了自己杯裡的酒,「解雨臣,為了我,你能活多久就多久吧,我想就這麼看著你,能多久就多久。」

  解雨臣揚唇笑了,「好呀。」

  「這霞帔不是古董吧?」他好像在解雨臣的頸口上看到了車縫的痕跡,「不過看跟你的身形分寸不差,找了做戲服的裁縫?」

  「量身做了一套。」解雨臣給他看了袖口跟衣襬,「款式隨了戲服,紋路上,繡了一些飛鳥呀、雲朵、如意之類的圖樣,不過鳳冠就金亮亮了,這霞帔沒那麼講究,只壓了深紅色的繡線。」

  「還是好看。」黑眼鏡望著他,「換成別人,誰會答應穿這鳳冠霞帔,花兒,你情深意重呀。」

  解雨臣瞥了他一眼,「我聽見你跟秀秀說話了,爺如果想看,我也能穿科爾沁的禮服。」

  「別,我小時候看過堂哥結婚,真的不必。」黑眼鏡連忙搖頭,「那更受罪。」

  話說完以後,黑眼鏡還是望著解雨臣看,似乎看他穿著這一身紅袍看上癮了,這換解雨臣主動開口:「爺,明天我還是五點得起來工作,春宵苦短。」

  「怎麼偷我台詞?」黑眼鏡笑著起身,走到了櫃子邊抽出了一張卸妝濕巾,輕輕地給解雨臣擦掉那些粉底眼線,「⋯⋯今天什麼都不做,就想好好地看著你。」

  「平常沒看夠嗎?」解雨臣仰著頭給他卸妝,平常黑眼鏡只有給他上過戲妝,「你酒喝多了?」

  「喝多了,頭暈。」黑眼鏡微微一笑,「不然就是你太漂亮,看得我頭暈。」

  「鬼扯。」解雨臣伸手握住黑眼鏡的手腕,「你真喝了不少,脈搏跳得可快了。」

  替他擦淨了臉上顏色,黑眼鏡垂下頭,與他額抵著額,「解雨臣,我是打從心底高興,你可知道你這杯酒喝下去,我此後便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解雨臣扶著他站了起來,向前抱住他,「你真是醉了,要是你清醒,說得出這麼肉麻的話嗎?」

  「更肉麻的話我都說過,只是誇你漂亮那些話,你早就聽習慣了,我心底話說得少,可我每個字都是認真的。」黑眼鏡與他交頸相擁,「我常常騙你,又喜歡逗你,這麼流氓你還喜歡嗎?」

  「喜歡。」解雨臣連相擁著都能感受到黑眼鏡越來越快的脈搏,「爺,你真還好嗎?」

  黑眼鏡低聲道:「很好,你說是一百年來最好的日子,我也這麼想,但不是因為封建迷信。」

  「那咱們挑個日子去蜜月吧。」解雨臣輕聲問著:「土耳其?去看看西臺帝國?」

  「埃及吧?去帝王谷?古埃及新王國時期,還是去約旦,佩特拉古城?」黑眼鏡把解雨臣抱了起來,但腳步沒平時那麼穩,混著酒的勁才正冒出頭呢,終於兩人都坐在了床上,黑眼鏡脫掉了身上的皮衣外套跟靴子,「哪都想帶著你去瞧一遍。」

  「還是去亞馬遜,找女戰士之國的黃金盔甲。」解雨臣解開了身上紅袍的鈕扣,底下就是一身平常穿在戲服底下的白衣白褲,「不然我們去蒙古吧⋯⋯」

  黑眼鏡看向他,「去科爾沁?」

  「去王爺跟福晉騎過馬的地方騎馬,去你小時候挨打的地方重溫舊夢。」解雨臣偏頭看著好似在聽,卻大半神緒已經快睡著的黑眼鏡,「爺,我給你唱兒歌哄你?」

  「不用哄,給我老實地抱著,我馬上就能睡。」黑眼鏡收緊了懷抱,「花兒你明天請個假吧,欠你的早上還你。」

  「你不欠。」解雨臣喜歡跟他肌膚相親,但更喜歡黑眼鏡像現在這樣賴著他緊抱著他不鬆手的模樣,「但我明天真想請一天假,我想看你宿醉是什麼模樣。」

  「宿醉?我還能跟你說上話呢,我剛剛見你罩著紅蓋頭,心跳得可快了,你這人較真,什麼話聽了都當真,我不是真想要你穿鳳冠霞帔活受罪,我只是說不出要你嫁給我,一樣都是男人,說什麼嫁不嫁,但見你穿這一身紅,是真的不心動也難,上哪裡找你這麼漂亮的一個人⋯⋯」

  解雨臣聽著黑眼鏡說話越說越快,卻邊說邊點頭,他想認識這麼久以來,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見黑眼鏡喝醉,吳邪跟王胖子到底是拿了什麼給他喝?

  「我不想耍流氓,可是你吧,一生氣臉到耳根都會紅,白裡透紅特別可愛,跟你小時候一樣,我知道你臉皮薄經不起逗,可是總是想逗逗你,有時候見你生氣了,我又特別想哄你開心,你生氣起來真的很像我額娘,她生氣總不愛說話,總要人哄著開心了消氣了才肯說個一兩句話,這十一年來有時候我總想有一天買單程機票把你給綁走,不讓你上班、不讓你工作、不讓你給吳邪那小子破汪家的局,就想你有一天呀,醒來只問我上哪兒玩,你說好不好?解雨臣⋯⋯」

  解雨臣看著黑眼鏡把話說完了就閉上眼睛墜入夢鄉的樣子,嘴角的笑是深到他想停都停不下來,黑眼鏡醉了可真好玩,能說那麼多話。

  他坐起身,把被子拉了上來蓋住了黑眼鏡,自己則是拿起了放在床邊的手機,回覆給秘書一些明日工作的決策,提前把幾份公文都看完了,然後傳了微信說自己明天起沒有大事暫時不進公司,他要請婚假,想休多久就休多久。

  說完他把手機往旁邊一推,拿被子也把自己蓋了起來,鑽進了黑眼鏡的懷裡。

  「瞎子,下半輩子你可要對我跟之前一樣好,一樣疼我,只要你疼我,我真的什麼都能給你,我給你當福晉也可以,但我不要你知道,也不逼你答應,我知道我的一生於你就像貓狗於人一樣短,也知道你不說愛呀那些字眼你覺得膚淺,可我知道你本來飄無定所,現在卻肯認定我,我就夠高興了,對我就跟之前一樣就夠了,我也認定你,我們就在一起,能多久便多久吧,我也覺得你特別有意思,看你永遠看不膩。」

  等解雨臣終於睡熟了,黑眼鏡便睜開了眼,一吻落在解雨臣頭頂,這才心滿意足地再睡去。

  第十九章

  「我沒話跟他說。」盯著男孩劈腿練功的男人背對著他,「黑瞎子,你跟他攪和什麼?」

  「二爺,我這就給他打工呢。」黑眼鏡看著二月紅的背影,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那麼挺拔,那身風骨是任何人窮極一生也撐不出來的。

  「你不好好給你自己治眼睛,倒有空給他來傳話。」二月紅冷哼了一聲,「我不懂你。」

  「我哪有那麼複雜值得二爺琢磨,我就是給他打工,沒別的了。」黑眼鏡再說了一次,但他也知道眼前的二月紅沒那麼好打動。

  「你算起年紀,至少得跟我們是一輩的人,可你卻甘願給他打工。」二月紅側過了身,就看了一眼黑眼鏡,「佛爺說,你跟他在東北見過,後來你卻不知所蹤,怎麼想到跑回來了?」

  「我走遍了世界,最想的還是家。」黑眼鏡說得隨意,但二月紅的視線又回到了他身上,「我不講究輩份,誰出得起錢,就可以當大爺。」

  「你是北方人,既然在南方打工,那稱不上很想家呀。」二月紅看著他那把馬尾,「我聽說你留德的,在當時,得要多顯貴啊?鐵帽子王?」

  黑眼鏡點了點頭,「差不多。」

  「既然不姓張,卻又不會老?怎麼這麼古怪?」二月紅轉過了身,叮嚀孩子不要亂動,「我正在教徒弟,給你這樣一打亂,這孩子功課時間就要耽擱了。」

  「我也心疼這孩子,二爺,就一句話,咱們為這句話已經拉扯半天了。」黑眼鏡嘆了口氣,「我就傳話,站在這門檻上我也有點累了。」

  「我說過,我沒話跟他說。」他到北京來就是不想管以前那些瑣事,「瞎子,你也別忙了,回去吧,他知道是我為難你,不會拿你怎麼樣。」

  「我也不怕怎麼樣,二爺,只是這句話我覺得你聽了也不會後悔。」黑眼鏡瞥了一眼那練功還不忘望他們這裡瞧的孩子,看起來像個女孩,可仔細看看得出來應該是個男孩,「二爺,這是帶孫兒玩嗎?你家少爺們沒人唱戲啊。」

  「這解九家的孩子。」二月紅摺扇一點,讓孩子把腿抬高了,「他們家現在事多,你看到的這位,可是解家的當家。」

  他當然知道解家怎麼一回事,「二爺,陳皮阿四說——」

  「——打住,我就說了我不想聽。」二月紅搖了搖扇子,「瞎子,不如你到北京來,替我顧好底下一團亂的這些小輩們吧?」

  黑眼鏡大手一揮,「我怎麼敢,這九門的事情,得給他們自己去琢磨,人各有各自的命,這世間來走這麼一遭,沒有誰能替誰顧命這種事,陳皮阿四管不了他的女兒,我也不建議二爺你去管這子子孫孫的雜事。」

  「你看過八歲當家的孩子嗎?」二月紅搖了搖頭,「別人看他在這裡受罪,他在這裡才能做孩子,出了這道門,他有多苦,這豈是他該有的命?陳皮阿四明知道這些宿命之後的翻雲覆雨手有多可惡,他選了縱容,選了在那亂世裡頭橫行霸道,這樣的人,我無話跟他說。」

  「我十歲也自己當家了。」黑眼鏡雙手抱胸,「十三歲舉目無親,可我還是活到這麼大歲數,二爺,這孩子能在你這裡受罪、在外面受苦,長大以後可要特別出眾了,我看,對他是好事。」

  「瞎子,你這話可殘忍了。」二月紅嘆了一聲,「陳皮阿四要說什麼?」

  「張起靈在我這兒。」黑眼鏡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了出來,「他說這樣你們便懂了。」

  二月紅蹙起了眉,「花兒,去更衣。」

  孩子點了點頭,抱起了自己放在一旁的衣服,跑進了院子另一側的廂房。

  「你看過張起靈了嗎?」二月紅蹙緊了眉,「真是張起靈?」

  「我想黑麒麟紋身,不會騙人。」黑眼鏡遞出了一張照片給二月紅,「我話就送到這,我既然代陳皮阿四來,這門我雖沒有跨過一步,還是跟你說聲,二爺、打擾了。」

  二月紅拿著照片,卻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瞎子,你十歲當家的時候,你爹娘去哪了?」

  「顧不上我了,時代動盪,二爺你也經歷過,你該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日子。」黑眼鏡露出苦笑,「可終究⋯⋯為了讓我還能活著長大,我阿瑪給我準備了一大筆錢,把我送去了德國,在那之後,我被傷過、傷過人,活過、死過,又活了,約莫跟這啞巴張差不多吧,可我沒那麼幸福。」

  二月紅挑了半邊眉,「張起靈為了找尋記憶一生奔波,幸福在哪?」

  「那些要死不活的日子,他都給忘了,我全都記著呢。」

  ***

  第二天凌晨五點解雨臣睜開眼的時候,黑眼鏡已經醒了,戴著墨鏡靠在床頭望著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虧大了虧大了,花兒,洞房花燭夜我們就這樣睡了過去。」

  「你不頭疼?」解雨臣望著外頭不怎麼分明的天色,「什麼都不記得了?記得什麼了?」

  「一百年來最好的日子?」黑眼鏡皺起眉,「花兒,咱們現在補一補洞房花燭夜吧?」

  解雨臣笑著抱住黑眼鏡,「不補,昨天你自己說你就想抱著我睡的。」

  黑眼鏡低頭附在他耳邊訴苦:「這一百多年我只有一個洞房花燭夜,你還不補我?」

  「下個一百年說不定還有。」解雨臣邊說邊把頭埋進黑眼鏡懷裡,「你沒活過怎麼知道?」

  「絕對沒有。」黑眼鏡聞著自己都一身酒味,「昨天到底給灌了幾杯,這些人啊⋯⋯」可看解雨臣沒有嫌棄的意思,「不然咱們洗個鴛鴦浴吧?」

  「浪費水。」解雨臣聽著黑眼鏡的心跳聲,這下頻率總算正常了,「你真沒宿醉?」

  黑眼鏡無奈地回答:「這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嗎?我有沒有答應你什麼,都算數,隨你說。」

  「所以你真的會喝醉。」解雨臣抬起頭,「你說要去度蜜月。」

  「這我有點印象,可不去科爾沁,太近。」黑眼鏡伸手撫過解雨臣的臉頰,「咱們得去遠一點的地方,還得去久一點。」

  「你說你喜歡逗我,想我每天陪你玩。」解雨臣邊說邊想著這人會不會聽他這麼講一講就都想起來了,「叫我不要工作,那這麼大間公司誰處理?」

  「不對呀,這些事都是我給你說的,我記得你有說了什麼呀⋯⋯」黑眼鏡皺起眉,「我記得有人要我疼他一輩子?」

  「你不止裝醉,還裝睡啊?」解雨臣笑著摘了黑眼鏡的墨鏡,翻身把他壓在了身下,「可以呀,瞎子,你行啊。」

  「我行啊,不是要補你洞房花燭夜嗎?」黑眼鏡看著在光中模糊的解雨臣的笑臉,「讓我彌補一下吧,爺保證疼你。」

  「我給你穿鳳冠霞帔一點都不受罪。」解雨臣低頭吻了黑眼鏡瞇細著試著把他看清的眼簾,「這些裝束我常穿,我也不委屈,會有那麼一天,我叫你買機票,咱們就去天涯海角,再也不管這裡的任何一切,我給你保證。」

  「好。」動手脱起了解雨臣的白色襯衣,黑眼鏡吻著解雨臣鎖骨與頸項,「花兒,我也保證,我以前怎麼對你、以後怎麼對你,都不會變,咱們就在一起,能多久就多久。」

  解雨臣點了點頭,「好。」

  黑眼鏡真想就這麼抱著美人去洗澡,「你真不覺得我臭,我這身上酒味可重了。」

  為彰顯他真的不嫌棄,解雨臣還深深吻了黑眼鏡一陣,「我這都抱著你睡了一宿,要嫌你早就嫌你了,你快一點,事後再洗。」

  「說了,不能叫男人快。」黑眼鏡坐起身慢吞吞地脱起了身上的圓領衫,解開牛仔褲的時候赤著胳膊忍不住又問了一次解雨臣,「真不一起洗?」

  解雨臣嘆了一口氣:「⋯⋯做完就一起洗。」

  「我就知道我們花兒最溫柔了。」黑眼鏡將解雨臣抱在了身上,給自己手裡擠了一些潤滑液,輕輕探進了解雨臣身後的入口,解雨臣身上的白襯衣敞開著,隨著黑眼鏡的愛撫,白皙的身體漸漸染上熱度變得粉紅,黑眼鏡一瞧,忍不住低頭吻了吻解雨臣的肩膀,「花兒⋯⋯」

  解雨臣摀住了他的嘴,「閉嘴。」知道他想說什麼的解雨臣鬆開了手,低下頭吻住了黑眼鏡,「你快點進來⋯⋯白日宣淫墮落⋯⋯可是你說的。」

  「現在還沒完全亮,不算太墮落。」看著解雨臣一點一點將他納入體內,黑眼鏡向前抱住了眼前人,「花兒,跟了我,你不會後悔的,我保證,疼你一輩子。」

  解雨臣點了點表示他聽見了,他現在吸氣吐氣都費勁,黑眼鏡老愛在這種時候跟他說情話。

  黑眼鏡看他閉起眼了,忍不住開口逗他:「那你稍微自己動一動,我有點宿醉,乏力。」

  「就要胡扯⋯⋯」解雨臣偏過頭,咬住了黑眼鏡的耳朵,「爺,我想你動⋯⋯你動起來舒服。」

  黑眼鏡給人咬著了要害,只好認命地自己來,「我說真的⋯⋯你真不能再瘦了⋯⋯」

  「我胃口差,你不是不知道。」解雨臣一是沒什麼特別愛吃的東西,二是他沒時間好好吃飯,「你要是怕⋯⋯就盯著我吃東西。」

  黑眼鏡忍著解雨臣舔過他耳廓的刺激輕聲問道:「要是吃一口我親一下,你肯好好吃嗎?」

  「當然肯⋯⋯」解雨臣吻過他的鬢角、臉頰、鬍渣,「我是你的福晉,當然都聽你的。」

  黑眼鏡知道在這床上,解雨臣要跟他玩起來,可是高手啊,「你說的話,要算話啊。」給解雨臣裡頭絞了一下的男人還是沒法了得求饒,「解雨臣,不這樣玩啊⋯⋯」

  「爺不喜歡嗎⋯⋯?」解雨臣眨了眨眼,「感覺起來不像呀⋯⋯」

  「你這是氣我裝醉了?」黑眼鏡看他笑得帶刺,知道這是給他算帳了,「我那是半裝醉,有一半是真醉,是昨天氣氛太好⋯⋯醉了。」

  「那幹嘛裝睡?」解雨臣想著自己昨晚說的傻話全給聽了去就一肚子火,「騙我好玩嗎?」

  「說完情話我害羞。」黑眼鏡啄了一下解雨臣的臉頰,「怎麼,只准你害羞,我不行害臊嗎?」

  解雨臣瞪了他一眼,「你會害臊⋯⋯」

  「我當然會⋯⋯我也是人呀,老人家不能害臊了嗎?」黑眼鏡抬起頭,輕聲道:「既然都要洗澡了,等等就在裡面,不出來了。」

  解雨臣頷首,「我從來不在意你怎麼一回事⋯⋯」

  「你對這事真不講究。」黑眼鏡撫過解雨臣的臉頰頸項,「你這模樣這輩子只准給我看。」

  「當然只給你看。」解雨臣不知道具體自己是什麼樣子,可能現在看起來格外脆弱吧?給人後頭頂得都麻了,腰也一陣痠,自己竟然還為此覺得舒服滿足,說他不是瘋了,就是愛眼前的男人愛到底了,「⋯⋯爺,我知道你不喜歡聽,可我真喜歡你。」

  「我沒有不喜歡聽⋯⋯」與解雨臣相吻,黑眼鏡皺了皺眉,「我從來沒說我不喜歡聽,我是不擅長講,可你想說什麼,我都聽著。」

  「可我想聽你講一次。」解雨臣想起了自己無數次望著黑眼鏡又不說話的時候在想什麼了,他想的從來都是同一件事,「就聽你講一次。」

  黑眼鏡抵著他的額,嘆了長長的一口氣,「⋯⋯我呀,我愛你,解雨臣。」

  他真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解雨臣滿意地吻了黑眼鏡的鼻樑好幾下,「你知道我想聽什麼。」

  「我當然知道。」黑眼鏡蹭了一下對方的鼻尖,最後一下給釋放在解雨臣的體內,伸出手替解雨臣前頭也解放出來,看著兩人之間一片狼藉,黑眼鏡忍不住想著,這真得好好洗一次澡了,「好了,咱們洗澡去吧。」

  第二十章

  大學一年級放暑假回家的蘇萬,接到師父的訊息,叫他來看師娘。

  這下蘇萬不但自己趕忙趕去,轉頭還拉上了黎簇,叫了楊好但楊好就嫌無聊,不肯跑這一趟。

  黎簇看著這出租車載著他們走的方向怎麼看怎麼不對,這地方他好像知道是哪裡,這四合院吧,他應該是來過,四合院不是屬於那個穿粉紅色襯衫黑社會的嗎?「蘇萬,你師娘是解家人啊?」

  「我不知道啊,這是師父給的地址呀。」蘇萬偏頭想著解家是誰,「解家當家是誰啊?解家的身家有三百億那麼多嗎?」

  「三百億?」黎簇皺了皺眉,「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當家脾氣很壞,沒耐性又不聽人說話。」

  「是女的吧?」蘇萬覺得怎麼聽好像都不大對,「我師娘身家值三百億,人還長得特別美。」

  「解家當家是個男人,不過老是穿著粉紅色的衣服,陰陽怪氣的。」還喜歡拿防狼噴霧噴人,黎簇這句話沒說出口,因為他們下車以後,蘇萬的師父,黑眼鏡確實站在他曾經去過的四合院外頭,但黎簇仔細一想,那個房子應該在南方,不該出現在北京才對,但眼前的四合院除了比較色彩鮮豔之外,乍看之下,確實跟那南方的房子很像。

  「黑爺。」黎簇畢竟跟黑眼鏡一起走闖過沙海,怎麼說他都還是挺喜歡黑眼鏡的,「蘇萬說要來看師娘,怎麼你這樣子也能討到老婆?」

  「憑實力。」黑眼鏡語氣聽不出是玩笑話還是認真的,不過見到黎簇與蘇萬,他的神情看來還是有一點高興的,至少嘴角勾了起來,「我叫蘇萬來,可沒叫你。」

  「我也想看看蘇萬的師娘,只是這裡,看起來跟解家的地盤很像。」

  黎簇話才說完,黑眼鏡便點了點頭,「他師娘就是解家的人。」

  「我師娘在哪?」這房子裡面怎麼好像有人在拉二胡?是有人唱戲嗎?「有人在唱戲嗎?」

  「你師娘在唱洛神,進來吧。」黑眼鏡領著他們走進了四合院裡,穿過一處通道,他們進到了這四合院的第二進裡頭,台下沒有觀眾,可台上站著一個穿著打扮都像從京劇裡面走出來的旦角,正在拿著長長的拂塵跟著樂隊在唱戲。

  蘇萬正高興著終於見到師娘了,而且師娘真如師父所言長得很漂亮,「太好了,師父,師娘真的沒死啊!」

  黑眼鏡又點了點頭,「沒死,這不在唱戲嗎?」

  黎簇仔細地觀察著台上唱戲那人的五官輪廓,雖然在很重的戲妝底下,他還是認得出那張臉,「等等⋯⋯這人是解雨臣?」

  「他是。」黑眼鏡雙手抱胸,「喔,你們通過電話是吧?」

  「不止!他還拿防狼噴霧噴過我。」黎簇還是沒忍住抱怨,「雖然跟吳邪比起來他沒有比較奇怪,但等⋯⋯等,蘇萬的師娘⋯⋯是他嗎?」

  蘇萬搖了搖頭,嘖了兩聲:「你都做了什麼要人家拿防狼噴霧噴你呀!」

  「解雨臣是個男的。」黎簇忍不住給還沒搞清楚狀況的蘇萬說清楚,「你台上那唱戲的師娘是個男人。」而且還會變裝易容的男人,「我才沒做什麼。」

  師娘是男的?蘇萬看了自己師父一眼,黑眼鏡還是掛著那抹笑,蘇萬懷疑自己現在上去質問,也只會得到自家師父一句,誰說你師娘不能是個男人?既然想也知道是這種回答,他還是別湊熱鬧去問了,「師父是沒有說過師娘是女的。」

  「你給黑爺洗腦得也太徹底了。」黎簇不滿地看著台上像是沒看見他們始終專注唱著戲的解雨臣,「好,我先承認,如果黑爺就說他長得美,那是沒有說錯。」

  黑眼鏡走了過來,從後拍了一把他的後腦勺,「小子,可沒叫你評論。」

  「你就說一聲他的師娘是解雨臣便得了,幹嘛還要我們跑來這裡?」黎簇給打了一下,忍不住開始抱怨:「何況,人都來了,他還不是不理我們?」

  「他都上了台,不唱完是不會下來的。」黑眼鏡在院子裡挑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指著旁邊的空位,「唱完還要一點時間,你們坐,他現在不常唱戲了,你們走運。」

  黎簇想著自己是沒有什麼藝術天份了,可是蘇萬會吹薩克斯風,應該是可以欣賞的吧?只見蘇萬一直在打探著這四合院,好像沒在專心聽戲,「你身上有蟲嗎?幹嘛亂動?」

  「我在看三百億的身家,你懂什麼?」蘇萬知道要在這個地段有這麼大一處四合院,這當然是非富即貴了,「我師娘唱戲好聽,可是這種地段這個地方,你一輩子來不了幾次。」

  等到戲真的唱完了,台下熱烈鼓掌的也就黑眼鏡一個人,說實話,黎簇覺得這就是唱給黑眼鏡一個人聽吧,台上的解雨臣始終都是凝視著黑眼鏡唱,那眼神,黎簇懂,那得是很愛一個人才會有的神情,蘇萬和他家裡看不到這種鶼鰈情深。

  走下台的解雨臣緩緩地踱步到了蘇萬面前,「我們這還是第一次見面。」

  跟唱戲的聲音不一樣,但解雨臣的聲音比蘇萬預期地低了一些,「師娘⋯⋯」

  解雨臣一聽這稱呼便笑了出來,「我跟爺說,你如果想叫我師娘,得給我叩頭。」

  黎簇一聽便不樂意了,「誰要給你叩頭啊,男兒膝下有黃金——」

  「我叩我叩!」蘇萬推了黎簇一把,「你傻了嗎?不用付錢就能認師娘,多省事。」他差點以為喊一聲師娘也得付個一萬、五千呢。

  「但只有要學戲的人才要跟我叩頭,所以你要叫師娘便叫吧,不然你可以喊我小九爺、解當家,道上的人都是這麼喊的。」解雨臣轉過身看向黑眼鏡,「不叩頭,沒那麼多繁文縟節,是吧?」

  「你小子就喊他解當家吧。」黑眼鏡聞言也笑了,「總之,我說給你看師娘,這就是了。」

  「解當家,師父說你特別漂亮。」蘇萬看著在這濃妝之下仍然挺立突出的五官,想著應該真的是一位大美人了,「我看也真的特別漂亮。」

  解雨臣又笑了,「你小子嘴巴很甜啊。」睨了一眼旁邊的黎簇,「怎麼跟他當了好朋友?」

  「我們是同學。」蘇萬趕緊說明,「鴨梨特別彆扭,可他不是壞人。」

  「我怎麼是壞人,他才是壞人,就他跟吳邪聯手往你家裡寄包裹,你還以為他是什麼善類啊。」黎簇不滿地給自己解釋:「黑爺對我有救命之恩,雖然他也性格扭曲,你們⋯⋯真是絕配。」

  「一般人確實也是這麼看我們。」解雨臣偏首思忖片刻:「原來是同學,復讀的同學嗎?」

  「本來班上就是同學。」蘇萬想著解雨臣還真是了解自己,「解當家,你在北京好大一處房產啊,難怪師父說你有三百億身家。」

  解雨臣點了點頭,「不過那些都信託了,不是能取出來花的,三百億也就是說說而已。」轉過身他往屋子裡走去,「等等一起去新月飯店吃飯吧,總得給你們招待一回,這點錢我還有。」

  沒想過新月飯店真的能吃飯的蘇萬看向自家師父,「新月飯店不會把我們趕出去嗎?」

  「你們自己進去多半會被趕出來,跟著花兒沒事。」黑眼鏡笑著看向蘇萬,「你小子可以呀,逗得花兒這麼開心。」

  開心嗎?蘇萬尋著剛才師娘那麼一笑,確實是傾國傾城,「師父,解當家跟你怎麼認識的啊?」

  「不打不相識。」黑眼鏡一句話輕描淡寫地帶過了,「不過他小時候我就看過他跟著他師父練功,那時候解家內鬥得很兇,他師父不把他帶著身邊,只怕他活不到這麼大。」

  「解當家以前這麼辛苦呀?」蘇萬有點難想像活不到這麼大背後到底得經歷多少事,可這麼一說來——「師父?你比解當家年紀大啊?」他當初還以為是姐弟戀呢!

  「大多了。」黑眼鏡指著他收在背後的匕首,「我跟他的年紀差距,就好比你跟小蘋果吧。」

  「什麼?」蘇萬是問過小蘋果的年代的,「不可能,你妖怪嗎?」

  黑眼鏡忍不住笑了起來,「我不像妖怪嗎?你們兩個總有某個時刻想過我是不是妖怪吧?」

  黎簇心道此話不假,黑眼鏡能打的程度簡直堪稱怪物了,「你不會老啊?」

  黑眼鏡仍是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頭,「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黎簇指著解雨臣離開的方向,「可是他會呀,他看起來,就像是三十多歲人該有的模樣。」

  「他當然會老,他是正常人。」黑眼鏡走向另一個方向,「走吧先上車,等等花兒就來了。」

  「為什麼你老叫他花兒啊?」黎簇想著大男人一個老給人家叫花也挺奇怪的,不過解雨臣連師娘這個稱謂都不大在意了,給黑眼鏡叫花好像也沒什麼關係。

  「他藝名叫解語花,要是你們在道上聽見解語花要唱戲了,那便是他要在這唱戲了。」黑眼鏡開了後座給他們進去,「你們兩個都一腳在道上了,以後都是同行,總有機會再看他唱戲的。」

  「可你們這樣⋯⋯」蘇萬還在想著這得要怎麼收場了,「師父,你眼睛治好了嗎?」

  「有法子能治,以後會去治的。」黑眼鏡坐上了駕駛座,「怎麼,不敢坐我開的車?」

  「沒有,你這樣跟解當家⋯⋯」要怎麼一起?這一個人一直老,另一個人不會老,「師父,你是吸血鬼嗎?不然怎麼不會老?」

  「我不吸血。」黑眼鏡搖了搖頭,「我們的事,你小子不用擔心。」

  沒過多久,換了一身襯衫長褲的解雨臣坐進了車內,沒了濃妝,解雨臣的五官顯得清秀許多,杏眼劍眉、膚白若雪,漂亮之餘,還是一張能讓女孩看了要為之傾倒的俊臉,蘇萬忍不住盯著後照鏡看了許久,看到解雨臣乾脆轉過身,「怎麼了?」

  「師父又斂財又性格乖張,解當家應該脾氣很好。」蘇萬沒想就把閃過腦海的話給說出來。

  解雨臣又是一笑,轉過去看了黑眼鏡,「你叫你的徒弟來給我灌迷湯嗎?」

  「他脾氣才不好。」黎簇冷嗤了一聲,「黑爺,你跟這解當家還真是絕配。」

  「等下你打算自己付錢嗎?」黑眼鏡從後照鏡瞥了黎簇一眼,「新月飯店不是一般貴,你小子就好好吃頓飯吧。」

  「你以前不是誇他有意思嗎?」解雨臣斜睨了一眼黎簇再看向黑眼鏡,「彆扭呀⋯⋯」

  「你說我彆扭?」黎簇簡直無語,「給你說彆扭,我特別不樂意。」

  「都別吵了⋯⋯」黑眼鏡把車駛出了巷子,「蘇萬,怎麼樣,關於你師娘我有騙你嗎?」

  「沒有,師父都說了大實話。」蘇萬不知怎麼著看著前座的兩人,看久了還挺舒服的,「解當家先前為什麼要詐死呀?師父可難過了。」

  「喔?你難過呀?」解雨臣笑出了聲來,「你不是說要給我掘墳嗎?」

  「我說我難不難過他又看不出來。」黑眼鏡淡淡地給自己說明,「可沒說我難過。」

  「但我說你看起來不難過,你才說了我看不出來,這不就是認了難過嗎?」蘇萬描述了一遍他們的對話,「可太好了,解當家真的還活著。」

  「他和吳邪啊⋯⋯要死沒那麼容易。」黎簇瞥向窗外的大街,「你們兩個可把我害慘了。」

  「但有意思吧?」黑眼鏡瞥了一眼後頭的黎簇,「我說過你回不去那普通的生活了,沒騙你。」

  「哼。」黎簇沒搭腔,黑眼鏡確實沒說錯,「新月飯店有什麼好吃的呀,餓死我啦。」

  蘇萬很高興地給黎簇講起他闖入新月飯店的事,「我上次去新月飯店可好玩啦,好哥那時候啊——」

  「是呀⋯⋯你們也是一組三人幫才對,這下是還少了一個人。」解雨臣瞧了一眼後座的兩個人,「怎麼了?吵架了?」

  「沒有,好哥說無聊,他不想知道我師娘是誰。」蘇萬停下了自己的冒險故事,「⋯⋯師娘,我想好了,我以後會好好學醫,想辦法治好師父的眼睛。」

  解雨臣聽見了,轉頭看了一眼聽到這句話也揚起嘴角的黑眼鏡:「好呀⋯⋯好好讀書,靠你以後給他好好治治眼睛吧。」

  • 兩人的情意和情話都很走心,氣氛迷人! +5
  • @騙徒 謝謝~我來貼一貼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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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蜜月旅行

  「外國人的墓沒有意思。」解雨臣看著教堂地面上一個一個的墓碑記述了又是哪個名人的生平,跟旁邊乾脆打上燈的墓葬之處。

  「當然沒意思。」黑眼鏡看著一臉無聊的解雨臣,笑著開口:「他們又不講究風水,這種事歷史上都是越早越好玩,等到宗教改革、文藝復興、科學革命都來一輪以後,那思潮已經回不去了,連吸血鬼都給查明了是狂犬病,還有什麼意思。」

  「那我們來這裡做什麼?」說要度蜜月,黑眼鏡就說交給他,然後他們就到了義大利,羅馬走了大半圈,接著佛羅倫斯、等等還搭火車去威尼斯,還真夠像普通人度蜜月了,「真觀光?」

  「帶你走走,你想下斗啊?別急,咱們有機會的,邊走邊看的。」黑眼鏡勾著解雨臣的肩膀走出了大教堂,「不然我們改道巴黎?藝術之都啊,勝利女神知道吧?」

  「連頭都沒有有什麼好看的。」解雨臣撇過頭,「不看。」

  「維納斯總看吧?」黑眼鏡比劃了一下婀娜多姿的曲線,「可漂亮了。」

  解雨臣皺眉,「漂亮有什麼用,沒手。」

  「你不能總瞧不起我們殘疾人士啊。」黑眼鏡為難地看了看外邊,想著解雨臣真無聊了,「那我把火車票退了,租台車,你等等。」

  「不去威尼斯了?」解雨臣拉住他,「我的嘆息橋呢?」

  「你不是嫌無聊嗎?」黑眼鏡笑了笑,「怎麼,嘆息橋還是有一點吸引力?」

  「你不讓我問去哪,就是這樣想改就改嗎?」解雨臣一路上是真忍著不問他們的每日行程到底是去哪,只知道黑眼鏡每天晚上都要他閉上眼睛好好休息,醒來就知道了。

  「開車載你去威尼斯也可以,那條路上有一個羅馬帝國的大將軍墓,雖然是不算下斗,可是也沒有給開發成觀光項目,我帶你去瞧瞧。」黑眼鏡看了一眼火車票,「得快點退票,歐洲人動作很慢的。」

  「退不了我無所謂。」他從來沒把這點錢放在眼裡。

  「年輕人,勤儉持家聽過沒有。」黑眼鏡鬆開攬著他肩膀的手,「我去一下就回來,你乖乖的,就站在原地不要亂跑。」

  「這裡是義大利,又不是伊拉克。」解雨臣淡道:「我自己走走看看總行吧。」

  「當然可以。」他剛才就是逗逗解雨臣,「想去看看就自己去看吧。」

  解雨臣想著他是沒時間,如果也給他像黑眼鏡一樣長的時間,他也會認得這舊大陸上彎彎曲曲的每一條道路,知道和黑眼鏡一樣多軼事趣聞,可他終究沒有那麼長時間。

  撐著傘,走在火車站外的大街上,穿梭的人龍,交雜著膚色各異的人種,解雨臣想著五四時詩人筆下的翡冷翠,就是這麼一個雨中濕濕冷冷的城市嗎?

  在百貨公司的櫥窗前,解雨臣看著特價的名牌男裝,想起這牌子的皮衣也很好看。

  但他還沒走進去百貨公司,後頭就有人喊了他一聲:「花兒。」他回過頭,一眨眼,黑眼鏡借了一台吉普車,已經開到了他身邊來,「上車。」

  開了車門進到車內,解雨臣看著這是要翻山越嶺才用得到的車輛,「這義大利境內,還有你要用上吉普車才能到的地方?」

  「沒看過音樂之聲?合著你是瞧不起阿爾卑斯山了,這車可是要一路開去巴伐利亞的,那戲雖然是奧地利出發,但你沒看他們一家翻山越嶺可辛苦了。」黑眼鏡比了比身後本來在置物櫃裡的行李,「咱們暫時就以車為家吧。」

  解雨臣聽他這麼說,低頭掏出了皮夾。

  「別給爺小費,這租車錢刷得可都是你的卡呢——」被湊到自己眼前的國際駕照給堵了個正著,「——好,換著開,先到將軍墓,由你開去威尼斯,我指路。」

  「到將軍墓要多久?別跟我說將軍墓後十五分鐘就到威尼斯。」解雨臣早知道他忽悠人的本事,「我要換人開的時候,你就得給我換人。」

  「義大利人開車瘋得很,你等到在荒郊野外開吧。」黑眼鏡一邊放慢車速禮讓行人,一邊忍著後邊的車閃他車燈,「這王八蛋是沒看到路上有人是吧?」

  「你怎麼知道有將軍墓?」解雨臣等他們駛上出城的高速公路時,看著方向,確實是一路往威尼斯去,「你在歐洲遊蕩過很久嗎?」

  「很久。」黑眼鏡偏過頭,一支手撐著頭,「我想想,得有五年以上吧。」

  「將軍墓呢?你自己發現的?還是又是哪來的活兒?」解雨臣看著黑眼鏡對這遍野輻射往外散的道路一點也不陌生,想這豈止五年,只怕是無數個五年才給了這人在這塊大陸上悠然自得的餘裕,「你到處在咖啡廳打工?」

  「偶而,有時候我就挑個熱鬧的地方拉琴演奏。」黑眼鏡瞥了解雨臣一眼,「琴後來被我賣了換寶貝了,所以我才沒有琴。」

  「你的琴很值錢?」解雨臣看著黑眼鏡一時間居然不回話,「你那琴哪來的?」

  「學琴的時候老師給的,不是瓜奈里那種等級,但是出自一個一生製琴極少的名匠之手,他的琴,詭異呀,能夠讓演奏者心想事成,有魔琴之稱。」黑眼鏡說完以後,解雨臣仍是瞪著他,「我沒開玩笑啊,真的有魔琴之稱,市場的收藏家不多,但是物以稀為貴,後來我就跟一個收藏家接頭,換了一瓶一九〇六年的葡萄酒。」

  「酒呢?」解雨臣從沒印象在黑眼鏡家看過酒窖。

  「喝了呀。」黑眼鏡看解雨臣一臉錯愕,「你別這麼看著我,花兒,不是我不給你品兩口,我喝完那瓶酒的時候你還沒生呢。」

  「你把陪了你大半輩子的名琴換了一瓶酒,還喝了它?」解雨臣搖了搖頭,「你比我能想像得還要瘋。」

  黑眼鏡一笑,「我後來不是吃到苦頭了嗎?人要勤儉持家,我這也是成家立業以後才知道。」

  「我不用你節儉,不必給我省錢。」解雨臣看向窗外,平野無垠,暮光灑在仲秋的林間,看出去,有幾分他年幼時北京郊外還沒起樓房的模樣,「人家三十而立,你要一百三了吧?」

  「你這無條件進位也算不出來一百三吧。」黑眼鏡看了一陣路況,得了一個空檔把車停到了路邊,「後邊好開,你朝著威尼斯走,到了要轉彎的地方我告訴你。」

  「你到底在歐洲遊蕩了多久?」解雨臣開在路上都覺得黑眼鏡帶他來歐洲就是想擺顯,「你在德國念書的時候應該沒空,那是第一次當完兵之後?」

  黑眼鏡推了推墨鏡,「差不多吧。」

  「差不多?」解雨臣聽到這三個字就來火,「說清楚一點。」

  「我第一次當兵的時候,戰場在阿爾及利亞,服役時間過後,我以巴黎做根據地,不時就出去到歐洲各地流浪,就在巴黎租了一間房,六層樓的公寓,我住在頂樓,跟鴿棚差不多大小的房間裡,順帶一提,我就是那段時間在巴黎的雙叟咖啡廳打過工。」黑眼鏡看了一眼側首專注聽他說故事的解雨臣,「你要聽故事,車就我來開。」

  「你可以邊說邊開。」解雨臣瞥了他一眼,「我也可以邊聽邊開,你跟我哪個眼神不好使?」

  黑眼鏡聳了聳肩,「我也只是想你專心聽故事。」

  看他大有裝傻停下來的意思,解雨臣又瞪了他一眼,「⋯⋯說下去。」

  「說到哪了?喔,那時候咖啡廳還不是百年老店,不過也夠久的了,總之沒打工的時候,我就到處去流浪,不時在路邊拉小提琴表演賺旅費,那時候一個流亡法國的亞洲貴族後裔,跟我說他要跟我買我的小提琴,我說不賣,我對錢沒興趣。」黑眼鏡嘆了一口氣,「小時候真傻——」

  「亞洲貴族後裔?」解雨臣想著得是什麼國家的王室了,「柬埔寨?」

  「花兒你真聰明。」黑眼鏡靠著車窗,雙手抱胸,「我後來去了一趟美國,去了美西找淘金客遺留下來的寶藏,去中美洲找黃金城,去南美洲看了馬丘比丘,錢花完了,這時候,我是真的想家了,就又去當兵,拿了前一個身份入境回國。」黑眼鏡後頭故事可是講得隨便了。

  解雨臣又看了他一眼,「你中間也快進太多了吧?琴又不貴,回頭我便給你買一把。」

  黑眼鏡搖頭,「不用,我疏於練習,現在不會拉琴了。」

  「就騙人吧。」但解雨臣想著從他第一次聽見黑眼鏡說他會拉小提琴,也已經過了有快十年時光,「這種東西不會忘記,不是肌肉記憶嗎?」

  黑眼鏡望向遠眺著前方道路的解雨臣,那遠望的眼神,看起來真美,「我放下小提琴就回家了,那是一種象徵,現在在家裡了,就不需要它作伴了。」

  「你家裡人現在想聽。」解雨臣還是看著前方的路,「要不,我也再買一瓶一九〇六年的葡萄酒給你?換你一把琴跟一首歌。」

  「我家裡人想聽,那不用,找到琴就拉給你聽,今天太晚了,店舖都沒營業了,明天進城再找間樂器行,送一首給你,不用錢。」指著前面的岔路,「就那彎進去吧。」

  「將軍墓?」解雨臣看了天色,「我們是要夜裡去嗎?」

  黑眼鏡搖頭,「不是,前面彎進去是旅館,一間民宿,可能換兒子經營了,酒莊來著,你不是想喝酒嗎?」

  解雨臣順著指示彎進了岔路,兩排樺樹葉子都轉成了金黃,「既然酒莊都從一八八五年開始營業了。」經過了酒莊的招牌後不久,就看見滿山遍野的葡萄藤棚架,「有一九〇六年的酒嗎?」

  「沒有,一九〇六年的酒留到現在的一不小心就變醋了。」黑眼鏡看了一眼解雨臣,「你這是吃什麼醋呢,火氣那麼大,我一定儘快給你演奏一曲。」

  「我哪裡吃醋?我吃什麼醋?」解雨臣是生氣,氣他就是放不下黑眼鏡的人生裡頭他來不及參與的片段,「我不吃醋,下車。」

  「你不吃醋呀。」黑眼鏡開了車門,走到了駕駛座旁,給解雨臣開了車門,「可惜了,這裏的白酒醋煮鱸魚可好吃了。」

  解雨臣坐在駕駛座上,望著旅館大門,嘆了一口氣,他這是要給黑眼鏡鬧一輩子了,「你不想拉琴就不用拉,不用勉強。」

  「我不勉強,我是真的很久沒碰琴了,如果技術生疏了,你就別見怪吧。」伸出手,黑眼鏡往車子裡瞧了一眼,「我給我們訂了晚餐,你難道不想先洗個澡,梳洗一下,再吃一頓米其林兩星的晚餐嗎?」

  解雨臣伸出手,給黑眼鏡一把拉出了車裡,抱到懷裡,「做什麼拉拉扯扯。」

  「這酒莊缺工的時候我給打過工,我這帶你來歐洲,就是故地重遊,你不是說我對你摸根知底你不甘心嗎?這趟來歐洲,就讓你徹底知道我到底之前在歐洲都做過什麼,好不好?」黑眼鏡低頭吻了一下解雨臣的臉頰,「咱們這就都不相欠啦,小提琴一定給你拉,只是我演奏技術可能沒有你給我唱戲那麼好,你就別見怪。」

  話說完黑眼鏡放開了解雨臣,到後座去拿了行李下來,解雨臣站在旁邊等他,跟在他後面走進了酒莊旅館的大廳,大廳裡頭有著一隊正在聽酒莊歷史簡介的旅客,跟一個大櫃檯,後頭有著許多的方格,裡頭都擺著鑰匙。

  把行李往旁邊的矮凳上一擱,黑眼鏡開口用義大利文跟櫃台人員說起了話。

  解雨臣就在旁邊聽著黑眼鏡隨口就脫口而出的外語,心忖黑眼鏡這真有語言天份,英文、德文、義大利文通通能說,隨便什麼古老的文字也看得懂七八分。

  沒多久,櫃檯人員帶著笑遞給黑眼鏡了一把鑰匙,還從櫃檯裡頭拿出了一瓶紅酒一併遞給了他,黑眼鏡看了看酒瓶,終於說了一句解雨臣也懂的義大利文,「謝謝。」

  提起行李走回解雨臣身邊,黑眼鏡把酒遞給了他,「明天你生日,咱們奢侈一點。」

  解雨臣仔細看了酒瓶,酒身有些陳舊,仔細一看,「一九七八年。」

  「跟你一樣大的酒,不枉費我打了三通電話,才終於找到這支酒。」黑眼鏡微笑看著這時似乎終於開心一點的解雨臣,「這支酒我請你,不算你帳上。」

  「你還有私房錢啊?」解雨臣拿著酒不住地把玩觀看,「不是都上繳了嗎?」

  「歐洲帳戶裡的錢,我離開以後就沒動過了呀。」黑眼鏡攬過他的肩,「別說我不疼你。」

  解雨臣轉過頭,「歐洲帳戶?你說以前王爺給你開的帳戶?」那不是在德國嗎?

  「我哪能花光?我第一次回中國之前,把錢移去了瑞士私人銀行開了一個戶頭,後來我打工當兵的錢全往那個帳頭裡頭匯,也是有一點身家的。」黑眼鏡看解雨臣蹙著眉,「洞房那天我身上真的沒有十萬,不然我不會不拿出來。」

  「沒有,我是在算,你這近百年下來該有多少利息了。」解雨臣怎麼想都奇怪,黑眼鏡的故事裡他到哪裡都在打工,「你根本不缺錢呀。」

  「我打工又不是因為缺錢,是因為窮。」黑眼鏡帶著他走到了三樓,打開了他們兩人的套房,房間陽台看出去就是整片葡萄園和後頭低矮的山谷,「喜歡這景色嗎?」

  解雨臣看了黑眼鏡一眼,「爺,你本事大,我佩服你。」

  「虛長幾歲,還是有點能耐的。」黑眼鏡雙手抱胸,「你愛乾淨,先洗澡吧,八點吃飯。」

  看黑眼鏡拿了房間鑰匙又要往外頭走,「你是要去哪?」

  「我要去準備驚喜,你不是不吃醋嗎?」黑眼鏡丟下了這句話就關上房門走了。

  ***

  一直到七點五十幾分,黑眼鏡都還沒回來,解雨臣逕自走下樓到大廳裡,也還是沒看到人,不知道在哪用餐的解雨臣走向櫃檯,用英文問了晚餐在哪吃,對方立刻給他指向了葡萄園裡的一處木屋,「八點就座就可以了。」

  解雨臣道了聲謝,往那在幽暗的葡萄園裡發出昏黃燈光的木屋走去。

  領位的服務人員替他拉開了椅子,屋裏還有其他兩桌客人,女子多半穿著連身長裙,男士至少都是兩件式西裝,解雨臣也帶著他的粉色西裝,但他好奇黑眼鏡那一破爛提袋裡有西裝嗎?

  八點剛過,解雨臣便見到提著一個盒子走進來的黑眼鏡,黑眼鏡也換了一套西裝,解雨臣覺得那套西裝眼熟得很, 跟以前在拍賣會上看過的很像。

  「你跑去張羅什麼?」解雨臣看著那盒子,「你真去弄了一把琴?」

  黑眼鏡微笑,「我家裡人想聽,不能讓他失望啊。」只見每桌的侍者都走向前去跟他們服務的餐桌說了幾句話,而那兩桌客人便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他們這桌來。

  黑眼鏡打開了盒子,一把深褐色的小提琴和琴弓就躺在了裡頭。

  「我試個音呀,沒有管樂團,這首歌聽起來比較單薄一點,但是呢,因為你上次唱了英台抗婚,我也還你一首梁祝。」

  這時候旁邊的侍者給他們服務的餐桌都開始做起了解說,解雨臣抬頭看了準備演奏的黑眼鏡,「他們這是在說什麼?」

  「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愛情故事。」黑眼鏡一手拿著琴、一手拿著弓向其他兩桌點了點頭致意,對方也報以掌聲,「這就開始啦,我有請他們解釋我有十年時間沒拉琴了可能會生疏一些。」

  就一如黑眼鏡平常的習慣,都是謊話,他不止十年沒拉小提琴,可他也一點也沒生疏。

  黑眼鏡就只演奏了前面一段主旋律,大約五分鐘,等他演奏完,其他桌客人毫不吝嗇再次給予了熱烈的掌聲還有幾聲叫好。

  收起琴,黑眼鏡看向解雨臣,「如何,還可以嗎?」

  解雨臣不說話,就望著他看。

  「別人還在等你的反應呢。」黑眼鏡露出微笑,「喜歡還是不喜歡,你倒是說一句。」

  解雨臣伸出手,輕扯了一下黑眼鏡的領帶,把他拉到了自己面前,給了他一個吻,「⋯⋯當然是喜歡,難怪你會哼化蝶的旋律。」

  他那麼一扯其他桌有人都笑了出來,黑眼鏡也不介意,等著解雨臣鬆開手,他又往椅背上一靠,「那好了,以後不可以生氣了。」

  「你身邊為什麼沒有琴?」解雨臣看著侍者開始上菜,一邊以頷首代替道謝,一邊瞧向把琴還給門口領班的黑眼鏡,「我正問你呢。」

  「為什麼沒有琴,琴不是賣了嗎?」黑眼鏡手比向後指著那把琴,「那是跟附近住家借的,請他們趕快還回去了,那把琴也有四、五十歲了,比你年紀還大。」

  「琴一把又不貴。」解雨臣看著一名身穿燕尾服的男子端著一瓶白酒走了上來,給每桌的客人都倒了一杯約六分滿的酒,「明年買一把給你當生日禮物,每天都拉琴給我聽。」

  黑眼鏡低頭啜了一口酒,「這樣十幾年只演奏一次,不覺得比較稀罕嗎?」

  解雨臣搖了搖頭,動手切起了眼前的小巧的起司捲,「爺,我沒幾個十年。」

  「好呀,明年起,每天都給你演奏一小時。」黑眼鏡拿叉子一口就把前菜吃了,「我沒想到你那麼喜歡,早知道,就常常給你演奏了。」

  解雨臣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西裝,「你這西裝放提袋裡都不會皺?」

  「這西裝也是借的,本來我們現在應該在威尼斯,我沒有想穿西裝。」黑眼鏡見解雨臣皺眉,「我這身材在歐洲容易找西裝,我剛不就是在找這些玩意好哄你開心嗎?」

  解雨臣笑了,低頭把另一半的起司捲也吃掉了。

  「剛才說到哪?」黑眼鏡低頭想了一下,「對了,我打工是因為窮,確實是手頭上沒有那麼多現金,瑞士私人銀行不是哪裡都提得出錢。」

  「還是你在美國也有帳戶?」解雨臣拿起餐巾拭了拭唇邊,「一次坦承吧?」

  「這倒是沒有,但我在歐洲還有兩幅畫掛在美術館裡,這次不順路,咱們下次再去看吧。」黑眼鏡向收走盤子的侍者報以微笑,轉頭看了笑出聲來的解雨臣,「我說真的呀,價值連城。」

  「你一點都不窮。」解雨臣又搖了搖頭,「你說沒錢的時候的不心虛呀。」

  「我在國內還真沒錢呀。」黑眼鏡想了片刻,「也不是,杭州那些都還算值錢吧,我就是沒有現金,這還不算窮嗎?」

  「你有理。」解雨臣望著第二道上來的兩條蘆筍,「這米其林兩星餐廳,你想訂就能訂?一九七八年的紅酒你想找就找?」

  「你知道銀行給客人當祕書的事吧?你有黑卡你肯定知道。」黑眼鏡笑著一口就吃掉了小巧的菜餚,「我那銀行,也可以做一點點客戶服務的。」

  「我現在不知道我自己到底知道什麼了,咱們乾脆定居歐洲,你養我吧。」解雨臣仍是執著刀叉將蘆筍給切成四段,一口一半吃下肚,「我每天五點起床上班養那麼一堆人真是不值。」

  「你這公司藏富於民,很偉大呀。」黑眼鏡望著解雨臣笑著,「但你真的肯跟我在這裡不回去,我也願意。」黑眼鏡拿起酒杯,「心動嗎?義大利、德國、瑞士,咱們都瞧一遍,你選一個喜歡的國家定居不?」

  解雨臣真一度想鬆口說好,但他就望向了看著自己的黑眼鏡,好半晌也不說話。

  黑眼鏡知道解雨臣還有很多放不下的事,「我這提議也是永遠有效,就等你哪天開口叫我買單程機票。」

  ***

  翌日清晨解雨臣醒來的時候,黑眼鏡正在陽台抽菸,外頭天約莫只亮了三分。

  他撿起了一旁黑眼鏡的皮衣罩在自己身上,走出陽台,從後抱住了黑眼鏡。

  「生日快樂。」黑眼鏡掏出了攜帶式的菸灰缸捻熄了菸收了起來,「給你三個願望。」

  「早都實現了,不用了。」解雨臣望向黑眼鏡本來看的方向,「那裡有什麼?」

  黑眼鏡指著那塊角落,「那裡有等著做冰酒的葡萄,要過冬的,義大利北邊雖然有阿爾卑斯山做屏障,可是這山的缺口可大了,所以冷鋒經過的時候,北義大利冬日還是很冷,葡萄經過寒冬反覆冷凍解凍,才釀成了冰酒,特別甜。」

  解雨臣特別不喜歡喝甜的葡萄酒,「這世上還有你不知道的事嗎?」

  「有呀,我也不是每次你望著我的時候,都猜得到你的心思。」黑眼鏡側過頭看著此時就望著自己的解雨臣,「但現在吧,我猜你是覺得冷,想我回去跟你溫存一下吧?」

  解雨臣配合地點了點頭,「你瞧,這世上豈有你不知道的事?」

  黑眼鏡指著另一個方向的山,「將軍墓就在那裡,吃完早餐咱們就出發吧,這個季節還看得到那附近還沒收割的麥田,晨光裡特別漂亮。」

  解雨臣跟著黑眼鏡回到了房間裡,黑眼鏡坐在了床上揮了揮手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身上。

  「花兒,我呀,對歐洲這裡,有很複雜的情感,這裡畢竟不是我的家,可是吧,我是在這裡變得百毒不侵,我身上那些你喜歡的東西,很多都是在這裡磨鍊出來的——」

  解雨臣低聲問:「不要臉也是嗎?」

  黑眼鏡反問:「你喜歡我不要臉嗎?」

  解雨臣點了點頭,「喜歡呀,你不要臉的程度,天下無敵。」

  「我不要臉才能博取你的關注呀,我這是用心良苦。」黑眼鏡嘴角忍不住抽了幾下,「你當我容易嗎?在你之前,爺可是來無影去無蹤的浪子呀。」

  解雨臣忍住笑,克制著自己的嘴角,問了出口:「在我之後你現在是什麼?」

  黑眼鏡仰首思考了好半晌:「我呀?就一隻大型導盲犬吧?」

  「你是不是浪子我不知道,可我見識過你的來無影去無蹤,我真不喜歡。」解雨臣抱住了黑眼鏡的頸子,「不過哪有你這種半盲的導盲犬,你太不稱職了。」

  「那你說我是什麼就是什麼吧。」黑眼鏡吻了吻解雨臣的喉結,「我隨便你糟蹋。」

  解雨臣附在了黑眼鏡的耳旁輕輕地說了幾個字。

  黑眼鏡聽了揚唇一笑,動手想把人壓在床上,但卻被解雨臣打住,「⋯⋯這時候你不是應該至少加減讓我糟蹋一下嗎?」

  從本來跨坐在黑眼鏡身上的姿勢起身,解雨臣搖頭,「吃早餐,然後出門,其餘晚上再說。」

  ***

  隨黑眼鏡穿過麥子高至腰的麥田,他在田地的盡頭見到了兩塊石板蓋住的一片小小的空地。

  「這要一點技巧。」看了看附近,見到一根鐵條的黑眼鏡笑著把它拾起,「我就知道六十年來這裡不可能只有我一個人來過。」他動手撬開了一塊石板,直到出現一個足夠人穿過的縫隙為止,在石板之下是一處往下的石階,「下去瞧瞧吧,沒有機關。」

  打開手上手機的手電筒功能,解雨臣依言拾階走了下去,樓梯很深,至少得有兩層樓的深度,底下比起秋日歐洲的蕭瑟還要冰冷,旁邊可見一些鐘乳石跟石筍,樓梯之後是一處長長的走廊,走廊的盡處停置了一口石棺,石棺後方矗立了一塊大理石,上頭刻著看起來像義大利文卻又不完全像的文字。

  「這是拉丁文,大意是他是羅馬帝國偉大的將軍,曾經征戰過東方、南方、率領軍隊跨過西邊的海洋擊敗蠻族,這裡是他長眠之地,他死後仍將守護帝國,英靈永存。」跟上來的黑眼鏡照著上頭的文字逐行給他翻了個大概,「這塊地下室,在二戰同盟國轟炸的時候,附近的居民都會躲進這裡面來,也是因此,他們為了感謝將軍的庇護,從來沒有跟外人說過這裡有一個這樣的將軍墓,讓將軍能夠永世安息,不再像其他人死後備受義大利源源不絕的觀光客打擾。」

  解雨臣點了點頭,「但你翻得好像有點過短了。」

  「還描述了將軍的馬跟將軍的劍,這些你就不要太計較啦。」黑眼鏡攬過解雨臣的肩膀,「我查過這個將軍,他是很低調被葬在這裡的,因為歷史上,只寫他死在高盧戰役上,沒有說他葬在哪裡,我想應該是他的愛人把他特地帶回了家鄉安葬,譬如說,皇帝之類的。」

  解雨臣睨了他一眼,「你這麼胡言亂語,是以為外國人就不會起屍嗎?」

  「我就是說說,羅馬人跟希臘人一樣,男風盛行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推理也不是沒根據呀。」黑眼鏡指著那口石棺,「那可是用大理石做的,他推得開厲害了。」

  解雨臣沿著原路折返,「將軍的劍怎麼了?」

  「跟他葬在一起了。」黑眼鏡跟著解雨臣一併走回地面,「這私房景點還可以吧?」

  解雨臣看著黑眼鏡又用鐵棒把石塊給挪回原處,「你怎麼知道的?二戰時你人在國內。」

  「我在這裡遊蕩的時候看到的,石灰岩地形不耐雨水沖刷,這墓室的盡頭,你是能從外邊看出一點痕跡的,我就是看著覺得有點奇怪,從盡頭一直往前才找到這個入口,入口本來可能也有類似紀念碑之類的東西,你看那是基座。」黑眼鏡指著一塊柱狀型的凹槽,「是二戰被盟軍給炸掉,還是附近的居民避免藏身之處被發現而砸掉了這就不知道了,是誰安葬他的應該寫在紀念碑上,現在肯定是查不出來了。」

  「就這樣安靜地葬在這裡上千年,也挺不錯的。」解雨臣望向黑眼鏡,「可以考慮。」

  黑眼鏡點了點頭,「我給你記著。」

  解雨臣伸手撫過這最後一片遲收的麥田,遠方,因為他們經過飛起了一群禽鳥,就像一片烏雲一樣在空中挪動,黑色的鳥群與金色的麥田相互輝映,解雨臣轉過頭,往後看向黑眼鏡,「爺,這裡會讓你想起你長大的大草原嗎?」

  黑眼鏡沒說話,就點了點頭。

  解雨臣在麥田裡隔著一點距離向黑眼鏡開口:「為什麼你還不帶我回科爾沁?」

  「回去做什麼?」黑眼鏡苦笑,「那裡能找到的東西,都被我搬去杭州了。」

  「你說只要我肯說,你就在這裡聽著,我知道,你就想讓我開心。」解雨臣低下頭,手指撫過他走經過的每一株結實累累的麥子,「而我,我就想你把你一百年來每一件事都說給我聽,如果你全都記得,那我全都想知道,我呀,我想當那個唯一在這世上知道你一切的人,不論是悲歡離合,只要你肯說,我也是,就在這裡聽著。」

  黑眼鏡走上前,與解雨臣併著肩,「我的故事很多都不快樂,你聽了也難受。」

  「我陪你難受。」解雨臣抬起頭,凝視著那用墨鏡遮去大部分情緒的男人,「以前你怕我太累、怕我太苦,我知道,現在可以了,我能知道了,在我死以前,我這一生都等著你給我說故事。」

  黑眼鏡點了點頭,伸出手撫過解雨臣的臉頰,「我知道了,能給你說的時候,我會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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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楊妃醉酒

  「朕挺鍾意你這個兒子,留下來御前行走吧。」

  他本來就只是跟著親王入京覲見大清皇帝,被抓出來跟皇子們過招已經很累人了,側室之子的他還要裝得不能太出類拔萃,時不時得讓讓對手,不然要是太入了皇帝的眼可就麻煩了,他一生真的就只圖一個閒散,一點都沒有加官晉祿的打算,家族是世襲罔替的蒙古藩王已經很惹眼了,他真的一點都沒想給誰爭氣,就想著回草原上叼著草、跑馬、看夕陽。

  誰知道在這木蘭圍場,偏偏給他一箭射死了鹿王。

  「鹿啊鹿啊,什麼地方你不好走,偏撞到我箭上。」跪在地上領旨的時候,他心底還忍不住叨念,這路一不小心就走偏了,先前處心積慮地再低調行事,也比不上忽然拔得頭籌的萬丈光芒,旁邊親王吧,還在跟皇帝惶恐惶恐,額其格你再惶恐有你兒子我惶恐嗎?

  「這小子性格莽撞,真不合適。」

  親王說的實在,他真莽撞,這次捎上他,不就因為他三弟出門前病了嗎?不然哪裡輪得到他來見皇帝?總之他就跪在了地上,讓親王去給他推托吧。

  「莽撞?那在御前行走可以好好收斂他的性子,你剛才說他沒婚配,朕也想著給他從八旗裡面找一個身份合適的,不過選秀還得等上兩年,等他成親了,就放他回科爾沁。」

  皇帝呀!他把頭貼得更靠近地上了,這皇帝是要他的命啊,不對,是想要了他額赫的命啊,他要是回不去,額赫還有誰能依靠?她一個漢八旗出身卑微的女子指給親王遠嫁蒙古已經夠慘了,好不容易生了一個兒子有點指望,這一待兩年額赫熬得來嗎?

  可親王就這麼答應了下來,他知道這場合沒他插嘴的份,心底除了有萬千個不願意外,也承受不了來自場邊這數百人矚目的焦點,他聽說皇帝這些皇子們本來就已經彼此鬥得兇狠了,他要是給留在這裡成了御前行走,到時候還得跟他們攪和,這有完沒完啊?

  其餘的蒙古王公就這麼拍拍屁股給走了,而皇帝就在內城給他指了一座府邸,領了一份差事。

  他每日便是一早去跟著皇帝,旁人見他都卑躬屈膝,他是不習慣,但面上總得繃著臉,擺出一副符合這皇帝欽點的御前侍衛一職的嚴肅面孔。

  這份工除了起得一大早之外,特別無聊就是皇帝在御書房裡的時候了,要是能賞一本書給他看也好,就睜大了眼看皇帝看書,得有多無聊?

  「這也一個半月有了,你,適應得如何?」

  四下無人呢,皇帝得是在問他了,「微臣惶恐。」

  「你的額卜格還在給朕當地方官,雖然不是什麼一品大員,但朕記得把他的女兒指去了蒙古,不日他也要進京,屆時你能給他看上幾眼,也算能了了一件你額赫的心事,蒙古和這江南天差地遠,她熬到你長大成人,也不容易。」

  皇帝的記性可好了,確實,能見到自己外祖父也是不易,「微臣惶恐。」

  「你就會說這麼一句?朕沒看錯人,你讓了五阿哥,裝得打不過,可騙騙小子還可以,朕心底清楚你就是不想折了出身高貴的阿哥威風,你再裝著這模樣,可白費朕賞你御前行走的身份了。」

  意思就是這戲也甭演了,「有生之年能見到額卜格,微臣謝恩都來不及了,所以惶恐。」

  「你滿蒙漢文都學得好了?考校表現好才能分封。」

  「親王要求得高,都能應對如流。」他沒放鬆語氣,儘管聽出皇帝的語氣如今待他確實隨意,「微臣不求加官晉爵,只求哪日能在軍中效力、征戰沙場。」

  「蒙古鐵騎一直是大清雄兵,如今準噶爾狼子野心,未來仍是大患,朕相信你定能得償夙願,對了,你額赫給你的漢名是什麼?」

  忽然給這麼一問,他一時也沒能答上來,想了許久,他才面露難色地道:「黑狼。」

  「跟著蒙古名的意思是一樣的,沒另外給你起小名?」

  皇帝,小名這種難登大雅之堂的叫法需要知道嗎?「額赫都叫我狼兒。」

  「挺好的,說起來你在王府行二,便叫狼二吧,順口。」

  你是皇帝你說了算,「微臣遵命。」

  「你一箭射中鹿眼,真是巧合僥倖?」

  什麼難回答的問題,要說巧合當然不是,遠遠他就看見了那隻鹿,他想橫豎都要動一動,拉滿弓便試了試,「微臣有瞄準,但一箭斃命,是僥倖。」

  「圍獵全看本事,不用禮讓誰,也不用裝樣子,朕看得出你有實力,只是裝著閒散,你想在軍中效力,以後也能成朕的肱骨良臣,今天起不准再裝那窩囊的樣子,得給朕威武起來,盡你御前侍衛的本分。」

  「微臣遵旨。」他心底忍不住嘆氣,皇帝也是為難他了,他可沒想要做肱骨良臣,要是從軍死在戰場上,那也就是他的命,但那豈不是千千萬萬他們蒙古王族的命嗎?自從努爾哈赤與科爾沁結盟起,這已經成了他們博爾濟吉特的宿命了。

  「今天你就跟到這吧,放你早點出宮到處走走,別讓班第覺得朕讓他的兒子領了一份苦差事,可要囑咐你一句,你可知道朕最忌諱什麼嗎?」

  「結黨營私。」幾乎不做二想就回答的他,得到了皇帝嘉許的眼神。

  「你跟保泰差不多年紀吧?我讓他帶你在城裡逛逛,裕親王與你額其格一同沙場征戰過,那天秋彌保泰也在,你認得嗎?」

  裕親王之子可以相交,畢竟兩位親王同袍同澤,意思便是不要跟大阿哥還有太子攪和了,這他明白,可這保泰,也不是什麼善類呀,皇帝這是叫他去玩呀,「認得。」

  「讓保泰帶你去開開眼界吧。」皇帝揮了揮手,示意他能退下了,「但不得耽誤正事。」

  明早還是一早就位,他了解了,「微臣遵旨。」

  他出了宮,回到府邸的時候,家裡的總管已經急忙迎了上來,「裕親王——」

  「——我知道。」這個總管聰明有眼力,年紀約莫二十來歲,可在這北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都識得,可他就指示閉門謝客誰也不見,總管這下沒攔住保泰,心底正著急,「皇上特令讓世子帶我出門,你沒攔住無過,他奉命而來,誰都擋不住。」

  這總管總算鬆了口氣,「爺,世子真嚇人,一來就吆喝人上茶,你能應付嗎?」他們下人對這個蒙古來的大人這一個半月來低調行事的作風多半很喜歡,被點為御前侍衛,那是皇帝重臣,可是大人一點架子都沒有,起居都很簡樸,打聽才知道大人是側室庶子,想來低調那是自蒙古就養成的性子了。

  「你說這話給聽到了,要掉頭了。」他示意總管在外頭待命,看見下人正準備上茶,伸手就自己拿過了茶杯,「茶給我吧。」

  「爺,這可使不得。」下人急忙擋在了門外,「哪能讓您上茶!」

  「我來吧。」把人趕去跟府裡總管待一起,他讓下人開了門,親自給貴客送茶,「世子大人,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別開玩笑了,怎麼能喝你這杯茶,讓萬歲爺知道了,要教訓我了。」保泰長得挺拔,是裕親王頭一個順利長大成人的兒子,但也是側室所生,雖然受封世子,可論身份兩個人沒差多少,保泰還沒有正經差事,「你這一個半月來,就府邸宮裡來往,想登門找你都難。」

  他這御前侍衛的差事不就是如此嗎?「職責所在。」

  「咱們等等去看戲吧,查家樓正演著長生殿,演楊貴妃的花旦,可漂亮了。」保泰講起戲來眉開眼笑,「那可是萬歲爺都去過的戲樓,北京城裡,你第一個就該去逛逛。」

  給裕親王世子這麼一說,他確實有點好奇,科爾沁沒人看戲,不過長生殿這故事,他是知道的,「我沒看過戲,這花旦是名角嗎?」

  「稱不上,前些日子,他頂了一個空登場,一唱就紅了。」

  一唱就紅?他是沒多大興趣,只是世子爺都這麼說了,他也不能掃興,「似乎值得一觀。」

  「咱們走!」

  ***

  入了這查家樓,他們坐在二樓廂房,他們來得遲了,戲已經開唱,等到曲終,侍衛大人是真正開了眼界,他真沒想過,這扮楊玉環一唱就紅的花旦,真入了他的眼,舉手投足皆是風采,難以想像這裝扮之下竟跟他一樣同為男兒身。

  保泰見戲都唱完了,他還坐著發愣,「怎麼?第一次看戲還喜歡嗎?」

  他就好奇一問:「這戲天天唱嗎?」

  「你是喜歡戲?還是喜歡人?」保泰神神祕祕地笑了,「這花旦可只賣藝不賣身。」

  「賣身?」聽著這轉折他又愣了愣,「花旦還賣身嗎?」

  「這梨園子弟得有多少人,可真正能粉墨登場的只是少數,花無百日紅,他現在恃才傲物,等以後長江後浪推前浪,他又能堅持得了多久?」

  保泰這話說完,手上摺扇蕩開一搧,讓他這麼一瞧,上頭的墨寶還挺好的,「世子爺,摺扇能否借來一觀?」

  「沒問題。」保泰爽快地遞了出去,「這是萬歲爺賞的。」

  他仔細地看了一下,「這是牡丹?」

  「沒錯,我沒記錯應該是出自王尚書之手,萬歲爺有一日在上書房賞給我的。」

  「能借花獻佛嗎?」他脫口而出以後覺得自己要倒大楣了,這可是御賜寶物,他竟然想討來送戲子,保泰可得拒絕了,「是我唐突了。」

  保泰一哂,「我扇子多得是,萬歲爺賞過更多東西,可你要想好,捧戲子這事⋯⋯」

  「⋯⋯世子爺,我也是初來乍到,圖個新鮮。」他接過了摺扇,入京這一個多月餘來,第一次覺得這北京城有意思,「聖上有命,叫我開開眼界。」

  ***

  「門外有個皇親國戚想見你。」這戲班子主人知道眼前人的脾氣,「他說只是想見你一面。」

  想見他一面的人可多了,解雨臣拆著頭面,淡淡地丟下了一句:「不見。」

  「可有人告訴我,他可是御前侍衛⋯⋯蒙古來的小王爺。」

  「見了一個就得見千千萬萬個,我一個都不見。」解雨臣仍是語氣冷淡,「下了戲台我便不是楊玉環,他們想要的我給不了。」

  「花兒,如果這是能推托的,我也不會來煩你了,以前那些富商我能仗著我這面子給你推了,可這查家樓畢竟出過事,再惹怒皇上一次,我們可是都要掉腦袋的,這個蒙古小王爺,是皇上欽點的御前侍衛,這是天子重臣,我們得罪不起,跟著他來的還是裕親王世子,貨真價實的皇親國戚,平常世子就是常客,他從來不為難我們,這次這麼托見,就見上一面吧。」

  解雨臣望著銅鏡,心底想著長生殿這齣戲也是死裡逃生過一回,他如今能憑長生殿在查家樓有棲身之所,他們下九流招惹不起龍顏大怒,「⋯⋯就見一面。」

  戲班子主人心裏也是謝了祖師爺保佑,今天演這長生殿祖師爺顯靈了,能讓解語花這頑石點頭。

  解雨臣便不拆頭面了,仍是全套楊貴妃的裝束,坐定在了這梳妝台前。

  推門走進來的蒙古小王爺,長得完全不是他想像的蒙古人樣貌,看起來年紀與他相仿,手裡拿著一把未開的摺扇,一身黑色緞面四開衩長袍,與尋常的富家公子哥無異,而且比起他以為的登徒子嘴臉完全不一樣,走進來的蒙古小王爺,嘴角反而掛著讓人看了挺舒服的微笑。

  那笑裡完全不顯他身份矜貴,反倒是多了幾分隨和,「唐突求見,失禮了。」

  解雨臣還在想著是不是得朝他行禮,可小王爺倒是自己接了話。

  「這是我第一次看戲,著迷了,不好意思。」小王爺這就走到了梳妝台邊,似乎也不急著要他回應,「不過長生殿故事我是知道的,聽聞你藝名解語花,想這摺扇合適,便送予你。」

  被動地接過摺扇,解雨臣輕輕地打開了扇子,上頭畫著一株粉色的牡丹,底部則帶點紫色。

  「不打擾了。」

  聽小王爺這麼說,他抬起眸,見到銅鏡裡的人影已經轉身要走,「王爺請留步⋯⋯」

  小王爺給他這麼一喊,也真的停下來了,但轉過來就有點為難地開口:「我其實不是王爺。」

  不是王爺?解雨臣雖然猶豫了片刻,但想御前侍衛這官職應該不會錯,「多謝⋯⋯大人⋯⋯如若日後得空,這長生殿,還會繼續唱。」

  「甚好。」那人點了點頭,「如果得空,我會來看。」

  可接著兩個月,那從蒙古來的侍衛大人,可都沒出現,倒是裕親王世子不時還有來聽戲,但有一日,解雨臣卸了妝,換上了常服,才邁出了這查家樓木坊,就看見了侍衛大人站在了門外。

  侍衛大人身上還穿著深色的官服,腰間還配著長劍,「解⋯⋯」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的侍衛大人擋住了他的去路,「⋯⋯打擾了。」

  沒想過自己卸下裝扮對方竟還認得出來,他向對方微微躬身,「大人。」

  「我的名在漢文裡,是黑色的狼的意思,但蒙文念起來很長——」

  他很快意會過來侍衛大人的意思,「黑爺,你便喊我花兒吧。」

  侍衛大人聽這稱謂反倒是愣了一愣,「花兒是因為解語花?那你本名什麼?」

  「我姓解,解元的解,名雨臣,煙雨的雨,臣服的臣。」解雨臣說完以後,還在想著這蒙古來的侍衛大人漢字不知道認不認得。

  「解雨臣。」侍衛大人念了幾次他的名字,「所以解語花,也是隨了原姓選的?」

  「只是我師父隨口給的。」解雨臣看著侍衛大人的一身官服,看起來多了幾分肅殺之氣,「黑爺,你從宮裡出來嗎?」

  侍衛大人露出了一抹微笑,「是,今日我想還能趕得上你離開,其實真要出來並不遠。」

  他不知道御前侍衛平日都在做什麼,但不難想像大多數應該是跟著皇上,要到入夜以後才能歇息嗎?「黑爺是想來聽戲嗎?」

  「沒有,想見你一面。」

  侍衛大人明明說著像是尋芳客的話,可面上的神情如常,就好像他真只是趕來看自己一眼,解雨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便沒有說話,而侍衛大人下一句話更讓他覺得奇怪。

  「既然見到了,我便⋯⋯走了。」

  忍不住被對方的話語逗樂的解雨臣低聲笑道:「兩個月不見⋯⋯就這麼走了嗎?」

  侍衛大人聞言停下了腳步,過了片刻以後,才解釋道:「我是想來聽戲,可是真走不開。」

  「我可以給你唱。」解雨臣脫口說了以後,覺得自己這麼做似乎不妥,補上一句:「只唱戲。」

  侍衛大人聽他如此一說,又是面有難色,片刻過後,才指著身後的駿馬,「那你能騎馬嗎?」

  ***

  幾次過府唱戲以後,解雨臣發覺這蒙古來的侍衛大人比他所想的更了解漢人歷史。

  「忠孝仁義的故事,我額赫也會跟我說的。」侍衛大人有次這麼跟他解釋:「額赫就是蒙古語母親的意思,她是漢人出身,祖上是漢八旗,可是家族很不顯赫,我的額卜格,我的外祖,考取了功名,派到了江南做官,他也在那裡娶妻生子,我娘親也是在江南長大,後來選秀我娘給指去了蒙古做側室,王爺側室可多著,不過,我上頭就一個嫡妻生的兄長,所以還算入得了王爺的眼吧,再後頭出生的孩子,不是嫡妻生的,多半王爺也顧不來。」

  解雨臣靜靜地聽著侍衛大人說話,等他說累了,才緩緩問道:「所以你有很多兄弟姐妹了?」

  「很多,可是再多,也不夠。」侍衛大人露出了一抹淺笑,「為皇上打仗,永遠不夠多。」

  解雨臣眨了眨眼,「你不是就來當御前侍衛?」

  「現在是,可這不是一個長久的官職,先前木蘭圍場,我闖了一個大禍,我不小心,把那裡頭的雄鹿,射死了一隻。」侍衛大人低頭喝了口茶,「結果,皇帝就罰我留下來做御前侍衛。」

  「那怎麼能是處罰?」相處這些日子下來,解雨臣知道他在開玩笑,「只有貴族跟近臣才能出御前侍衛,你怎麼可能是被罰?」

  「其實呢,以前木蘭圍場秋彌這種事,是不會帶上我的,我往常特別喜歡我額其格,就是王爺,去跟皇上見面,沒人盯我的學業,也沒人盯騎射,我可以整天騎馬跑草原都沒人管,可是吧,這趟我排順第三的弟弟,也是嫡妻所生,他傷風得厲害,王爺就捎上了我,我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大草原上,就我真的對我額赫好,她就像隻羊,什麼人都能傷她,我這走了,她就無依無靠了。」

  「所以才給你起名叫狼嗎?」解雨臣問出口後覺得似乎不是很合適,「漢人⋯⋯通常不喜狼。」

  侍衛大人卻聽來不怎麼在意,「名字哪是她能給的,名字是上一任王爺給的,他也是挺疼我的,這名字在蒙古人裡頭還行,沒有像漢文那麼猙獰。」

  「⋯⋯我真的能在府邸過夜?」要不是夜深了,他是想回戲班子去的。

  「這府邸不大,但還有空著的廂房。」侍衛大人站起身指了門外對面的空房間,「皇上也說過,如果真的立了戰功,他要留我在北京,如果王爺准許,也會讓我接我額赫來住,以後這裡,多半還會有一些女眷吧。」

  解雨臣心底倒是不怎麼喜歡聽見這句話,「⋯⋯我還是回去吧。」

  侍衛大人瞥了他一眼,「房間就是房間,我沒有拿你當女眷的意思。」

  解雨臣一笑,「我不是介意這事,我在這裡過夜了,你給人看到了,會耽誤你的仕途。」儘管他們沒有什麼,侍衛大人最多就是拿他當友朋,可外人不是這樣想。

  外人就是看到了一個唱戲的旦兒,在御前侍衛的府邸過夜。

  「我的仕途給不給你耽誤,都不成問題。」侍衛大人又低頭喝茶,「我自己不在意,待在北京固然好,可回去科爾沁沒有不好,我心底還是嚮往草原,如果能帶你去瞧瞧,你肯定也喜歡。」

  「草原有什麼特別美的地方嗎?」他自幼就給人送到戲班學戲,離了家鄉落腳在天子腳下以後,一生也沒去過北京以外的地方。

  「夜裡望出去,一望無際的草海和滿天的星斗,亮燦燦的,可美了。」侍衛大人思索了片刻,「還有吧,起風的時候,草都要彎下腰,一陣一陣,從馬上看,就像大海一樣,我沒見過海,不過王爺說,還是這草原比海更美,在風中縱馬馳騁,什麼煩惱都能忘。」

  解雨臣聽得出,與其在這裡給皇上當侍衛,眼前的侍衛大人心底仍是想著、念著那片大草原,「黑爺,你也老大不小了,上次皇上為什麼沒給你指婚?」

  「我又不重要。」侍衛大人兩肩一聳,「本來我的婚事,不用皇上操心。」

  可現在不一樣了,解雨臣心底想著,皇上親自選中做御前侍衛的人,身份地位都不一樣了,「我想,有一個知暖知熱的人陪著,還是好的。」

  侍衛大人看向了他,「好與不好,還很難說,花兒,你很關心我的婚事啊。」

  解雨臣這時才想到自己面前早就涼了的茶,匆匆喝了一口,「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不是理所當然嗎?我也只是說說,你倒是說好與不好在哪?」

  「好就像你說的吧,可這冷熱呀,我自己也知道。」侍衛大人給他倒了一杯茶,「一大早睜開眼,是冷是熱豈還需要人跟我說?壞呢⋯⋯壞就壞在,這皇上的賞婚吧,總是隔三差五來,縱使我不好漁色,這小小的一個府邸呀,還要多幾個像我額赫的女子呢?」

  解雨臣瞪了他一眼,「敢情黑爺你已經想好三妻四妾啦⋯⋯」

  侍衛大人給他這麼一瞪卻笑了出來,「我還真不想,我就想把額赫接來,就這樣當差,讓她開心,她給我寫的家書裡,字字都是稱許,我卻怕她報喜不報憂。」

  「府邸總有進出,你還是要有人給你打點。」解雨臣雖然唱戲,可這戲如人生,柴米油鹽點點滴滴也都是人生,戲班那麼大,都要人管了,未來這府邸也要有人操心,「總不能只靠總管,他終究是下人,難道你要自己管帳?」

  侍衛大人低頭又喝了一口茶,「你家經商,不然給你管帳吧?」

  解雨臣搖了搖頭,「我只會唱戲。」

  「你倒是學一學,以後不想唱戲了,來給我管家吧?」侍衛大人說這話時眉開眼笑,解雨臣也忍不住笑了,「別只笑,你聰明伶俐,學得肯定快。」

  他隨口就應了下來,心底沒有當真,「我去學,就看你先娶到家裡人,還是我學起來快。」

  「肯定是你學快。」侍衛大人扳了扳手指,「這選秀還要等上一年半載呢。」

  「你娶一房側室需要皇上給你指嗎?」解雨臣放下茶杯,「你喜歡,多得是等著進這府邸的姑娘。」就查家樓吧,不少歌伎喜歡上樓給侍衛大人和世子爺專門唱曲,還不是想圖侍衛大人青睞,「你用點心留意吧。」

  「你不知道,我早就用心留意了。」侍衛大人站起身,「你看這天色都有三分白了,一不小心就跟你秉燭夜談,如果等等我當差打盹給殺頭了,你清明得給我燒紙啊。」

  給他這麼一說,解雨臣才發現時間過得飛快,「⋯⋯清明只給祖先燒紙的。」

  侍衛大人聞言勾起唇笑了笑,「蒙你喊我一聲爺,就勞煩你了。」

  解雨臣也不惱,跟著侍衛大人一塊站起身,「好呀,想我當你孫子,你得先入我們解家來。」

  「下輩子,我也想生在尋常百姓家。」侍衛大人見他站著,「時間還早,你去歇息吧。」

  「我這不是,給你披個大氅嗎?」旁邊隨侍的下人聽見了趕忙走上前來,「我來幫手吧?」他接過深色大氅,上頭繡紋仔細,來自宮裡的東西觸感都不一般,他抖開了大氅,給眼前的侍衛大人披上,「有人這麼給你伺候不好嗎?」

  解雨臣抬起頭,發現侍衛大人也同時望著正給他繫著繩的自己,「⋯⋯其他人我不知道,但給你伺候,還挺好的。」

  等到侍衛大人都走遠了,解雨臣才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想著侍衛大人那抹讓人如沐春風的笑。

  ***

  「狼二,朕聽保泰說,你喜歡上查家樓聽戲。」

  都過了半年才問,怎麼忽然想到要找他麻煩了?「去聽了好幾次,都是去看長生殿。」

  「這長生殿出過事,你可知道?」

  世子當然給他說過這事,「微臣已有耳聞,但微臣知道,皇上賞罰分明。」

  「漢人愛聽戲,這戲一時候可以禁,但久了自然要放寬,畢竟戲,不用當真。」

  近在皇帝身邊看了這麼久,他知道,大清這皇帝治國,確實有一套,張弛有度,對不論是漢人、旗人,皇帝心底都有一把尺,該怎麼維持旗人的恩寵,該怎麼給漢人盛世,皇帝都有底,「戲如人生,愛恨嗔癡,真不能怪百姓喜歡。」

  「說到喜歡,你是喜歡那花旦,還是喜歡聽戲?」

  「那花旦唱得很好,微臣也聽過宮裡梨園開唱,如若相比,不差。」這半年相處下來,他也知道皇帝對他的真實本性大概已經摸透七八分,他也不是恃寵而驕,只是他得給自己說明一下,「微臣也會邀他過府唱戲。」

  「就是唱戲?」

  「只是唱戲。」他知道也有朝中大臣甚至宗室親王喜歡捧戲子,有的是貪圖戲子美色,尤其是旦角反串,多半妖嬈美艷,「他出身商賈之家,家道中落,才給送去練戲。」

  「這旦兒,今天唱戲嗎?」

  他見皇帝這麼問,想著真不枉他把宮裡戲班拖下水,如願引起了皇帝的興趣,「今天也唱。」

  「朕去聽聽,跟宮裡評比評比。」見他還站在一旁,皇帝倒是笑了,「你也便裝隨行。」

  「遵旨。」

  皇帝出宮,明面上沒有人知道萬歲爺駕到,可是暗地裡整座查家樓都知道。

  樓裡樓外,說來是忙得人仰馬翻一點也不為過,他跟在皇帝身邊,整個包廂就撤了只剩一張座椅讓皇帝一人坐著,整側包廂也給淨空,他和另一名御前侍衛則是各自站在了皇帝身後。

  他會說連台上的伶人都有些怯場,可只有解雨臣沒有,解雨臣就像置身事外、置若罔聞,還是在那戲台上唱著怨歎失寵的楊玉環。

  等解雨臣唱罷,皇帝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不錯,半年就聽得出好壞。」

  給皇帝這麼一說,他只能笑著應答:「微臣不敢當,這解語花真的能唱。」

  「可朕沒辦法指一個旦兒給你,你是知道的吧?」

  皇帝說這話的時候不顯喜怒,而他卻早就為此想好了答案,「只是聽戲,絕無其他。」

  「他唱得好,朕有賞,可日後你若還憐惜他,最好就是跟他僅止於此。」

  皇帝的意思他也聽明白了,這下是連過府開唱也沒了,「微臣知道。」

  「朕至少要從漢八旗裡給你挑福晉,你要是有了戰功,到時候連宗室都會來跟朕討你,你做御前侍衛,就是入了朝廷上下的眼,你命已經由不得你了。」

  皇帝說到這裡,已經是嚴厲,君王不怒而威,「微臣知道。」

  「你聽這長生殿大半年,楊貴妃最後的結局,你是知道的。」

  他心底苦笑,撈起衣襬就跪了下來,「皇上賞罰分明,若要賞,賞他,若要罰,罰臣。」

  皇帝嘆了一口氣,「你這是想當癡情種呀。」

  「微臣不敢。」他伏低在地,就一直這麼跪著,直到皇帝走出那包廂為止,他都沒有抬頭。

  ***

  解雨臣聽聞,皇帝要御駕親征,而黑爺也在其中。

  皇帝來聽他唱過戲以後,賞了他很多寶貝,除了白銀,也有綾羅綢緞,他原先想,這些綾羅綢緞可以做行頭,但看了那些白銀的數量,卻發現足以供他以後不用再唱戲。

  可這些賞賜下來以後,黑爺便再也沒出現過,解雨臣把白銀送回長沙,助家裡重振生意,綾羅綢緞他還是做了行頭,繼續在查家樓唱著戲。

  世子有一日來見他,轉達了一句話,大軍不日就要出發,黑爺請他珍重。

  那天他連衣妝都沒卸,便去了侍衛大人的府邸,總管見了他,卻沒讓他進去,「還是請回吧,爺真的不能見你。」

  他沒有聽話離開,就佇在門口。

  春日雨綿綿,他便一直站在雨裡,而子時剛過,那府邸的門終於開了,他落入了他朝思暮想之人的懷抱中,此時他想起,過往唱戲的日子裡,他從這人眼底得到最珍貴的事物,是尊重,是一個戲子難以要到的尊重。

  那同時,也是因為那人發自內心憐愛他,所以才尊重他,「我還以為黑爺不會出來了。」

  「花兒,你這是何苦呢?」解雨臣的妝給雨都打花了,他只得拉著人,往屋裡走去,「珍重兩字,我以為你懂的。」

  「我當然懂。」解雨臣跟著他進了廂房,由著他拿上好的布巾給自己擦臉,「如果不是珍重二字,我又怎麼會來這裏?」

  珍而重之,難道不值得他來這一趟?

  侍衛大人沒說話,輕輕地替他拆了一根又一根銀釵跟珠飾,他的髮髻散了,看起來就像尋常的姑娘一般,望著對方看他的眼神,解雨臣生平第一次恨自己不是女兒身,如果他是一個尋常人家的姑娘,做側室也好,他總能跟這人有一次白首到老的機會。

  解雨臣輕聲開口:「這麼久不見,黑爺,你想聽我唱戲嗎?」

  那人看著他苦笑:「這可是皇上親口諭令,不准我聽你唱戲。」

  「那便不唱戲吧。」解雨臣伸手解開了他戲服的衣扣和繫帶,「黑爺,我現在可會算帳了。」

  「我真想你來給我管帳。」侍衛大人看著他就這麼脫下了戲服剩下一身白衣,「我這就要上戰場了,指不定回不來,你這麼做又何苦?」

  「咱們反正也沒法子白頭到老,你回來不回來,那又如何?」解雨臣動手去給還穿著常服的侍衛大人脫衣服,「我過府唱戲這麼多回,你心底就沒有一次想過不止聽我唱戲?」

  「我當然想過,我原以為只聽你唱戲,不會動情。」他要如何跟眼前的解雨臣說,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身不由己,才甘願只聽他唱戲,「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的賞賜,是你換來的嗎?」解雨臣向前環抱住對方的腰身,他沒有侍衛大人那麼高大,堪堪就到他的頸項一般高,「跑堂的夥計說,皇上都走了,你還跪在包廂裡。」

  「不是我換來的,是你應得的。」他伸手回抱住眼前的解雨臣,「花兒⋯⋯你現在既有名了,也有賞賜了,回長沙去,你能過上好日子了,不必委身於我。」

  「委身於你,有什麼不好嗎?不能住這府邸,你能來外城找我,我自己能掙一個宅子,我不要什麼,你就偶而來見我,我就高興。」解雨臣收緊了抱著人的雙臂,「黑爺,我求你,外室也好,我不要名份,我想跟著你⋯⋯我不想回長沙,我想跟你回草原⋯⋯」

  他拿解雨臣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抱起人,他轉過身進了房裡,吹熄了屋裡的蠟燭。

  解雨臣唱的是旦角,為了台上看起來美若天仙,平常看著就消瘦,脫了衣物更顯得單薄,他吻著解雨臣的頸項、吻過他的喉結,想著眼前的人平日是如何壓著嗓唱戲,才能聽起來柔美如女子。

  漆黑的房裡,他只聽得見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解雨臣的吐吶都輕如蚊蚋,如果不是解雨臣環著他頸項的手,他幾乎以為自己是做了一場美夢。

  解雨臣承受著對方一寸一寸進入他體內的疼痛,他在這行,見過太多願意獻身於人的旦兒,唱戲誰能唱一輩子,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作為旦兒的美貌剎那間就會消失,誰不是圖一場榮華富貴,像解雨臣這樣就想好好唱戲的旦兒,終究不多。

  可是他卻遇到了他情願獻身的人,讓他甘願以後一輩子都跟著的人。

  不管是住在一處偏房,還是住在外城的一座小宅裡頭,只要他能夠見著黑爺,他都願意。

  想就這麼一輩子唱戲給他聽。

  翌日他醒來之時,總管告訴他,黑爺天未亮就跟著御駕中路大軍走了。

  他回到查家樓,還是唱著他的戲,等著大軍告捷的消息回來。

  可他再聽聞消息時,是世子爺來信,跟他說,黑爺戰死的屍首被送回了科爾沁,皇帝因為他軍功彪炳,追封他札薩克多羅郡王,那是庶出的蒙古貴族從未有過的殊榮,過了幾個月後,宮裡還來了一道旨意,將那處曾經屬於郡王的府邸,留給了郡王府裡唯一一位跟了郡王的漢人格格。

  被安了一個名目住進郡王府裡的解雨臣,拿著郡王留給他的唯一一樣禮物,一心一意依著那扇子上的丹青,找來各種洛陽名貴的牡丹花種,種出如從扇上走出來的牡丹,花開色澤薄粉,底部帶著深紫色;望著那開滿株的牡丹,解雨臣依著他們曾在觥籌交錯中訂下的名字,取名楊妃醉酒。

  府邸的人,不時會聽見解雨臣在院子裡哼著歌,「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自從郡王死後,解語花再未登台唱過戲。

  但解雨臣不僅助解家在長沙的生意再起,也替解家在北京城打下了很好的根基,不少人奇怪,解雨臣為何住在該屬於旗人的府邸,可從來也沒有人真的打聽出來,畢竟年輕的郡王一生短短的功蹟,只留在了極少數人的心底。

  他是真的用心學了管帳,他解家在北京的生意井井有條、蒸蒸日上,那些都是他啊⋯⋯為了郡王學的,可是現在用不上了。

  某年夏日,解雨臣把北京的生意留給了家裡的人,孤身一人去了蒙古科爾沁,此生便再沒回過這座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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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夢繞番外部分就到這此為止了,
這次有在CWT57上面出這本歸來夢繞,目前在印調,如果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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