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影日] 愛人哪 [G](更新 02)
1F率先叫醒影山的是曬在右臉上熱辣的陽光。
他瞇著眼,從一片睡意中勉強睜開眼,原來機窗外不知何時早已放了晴,影山揉了揉眼睛,把額頭貼在玻璃上。他看見了機翼之上零散的雲捲被拉得細長,宛如棉花一般,此時遠方的日陽應是方升起,還未完全探出面,卻已把天空染得足夠橙橘。
影山盯著外頭好一陣子,正想轉頭和日向說些什麼時,卻發現那傢伙睡得東倒西歪,嘴唇微微開著,樣子說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出發之前,侑前輩特別提醒了要多拍點照片,因為機會難得,沒留下什麼太可惜了,這話影山沒有忘,於是他拿出了手機拍了張日向睡得歪頭、差點流口水的照片。
爾後,影山才把日向的頭往他這邊攬了一些,就安置在自己的肩頭上,後者總算是合起了嘴,沒有意識地往影山的身上蹭了蹭。
他們這一趟是從東京出發至薩爾瓦多。
途中轉機了一次,幾乎有一天都耗在機場與飛機上,也難怪日向會累成這個樣子,但影山意外地精神挺好的,也許是將要出發到一個未知的國度,他心裡頭多少有些躁動。
影山很少在過自己的生日,一來是他自己並不是很在乎,二來是自他開始打職排後就一直很忙,時常回過神來便已匆匆過完了一年,於是總在年末的賀歲煙火中,莫名地意識到自己又增長了一歲。
和日向剛在一起的前幾年,他們多半都在不同國家,又或者即使都在日本了,也總不在同一支隊伍。因為老是喬不出一個兩人都有空的日子,於是也總是草草地慶生。今年,日向問了影山有沒有什麼願望,說是無論如何也要替他實現,事由慎重,因為這已經是影山的三十歲生日。
影山向來不是那種許得出願望的人,真要說的話,多半也都和排球有關。但是遲鈍如他,也確實有一件事情想做。
他說,他想去巴西。
日向沒有問他為什麼,大概是因為是影山想做的事,他從來也不需要去問為什麼。所以他只是笑了出來,跟他說:好啊,走吧。
機長的聲音登時在機艙內響起,影山又往機窗外看了一眼,原來他們早已盤旋在城市的上空,望下探去可以看見沙灘接連著大海的曲線,不規則地貼合在城市的下緣,蜿蜒至他看不見的地方。
影山盯著一會,又拿出了手機,拍了張照片。
也許是因為聽見了機長的廣播,日向自影山的肩上醒了過來,他睡眼迷糊地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影山,「要到了嗎?」
「嗯。」影山應了聲,「再二十分鐘就會降落。」
日向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很大的呵欠。影山見了,忍不住提說:「等會就先在飯店休息吧?」
「這怎麼行。」日向笑了出來,爾後睜大了眼,那雙圓滿的眼裡方才還存有的一絲疲態,僅剎那間便蕩然無存。「我超期待見到桑塔納跟妮斯的!」
向來就知道日向是一個好動的人,但由零轉換至一百的速度實在太過快速,整個過程就發生在影山的眼皮下,仍然逗得他由不得一笑。
「有什麼好笑?」日向問。
「看你白癡。」
「什麼啦!」
就在他們又要開始沒有盡頭的爭吵時,飛機已經貼近平面準備降落了,一名空姐經過他們身邊時,順道提醒了他們將安全帶扣起,這才終於結束了這段爭執。
巴西和日本的季節相反,十二月的東京氣溫直逼零下,薩爾瓦多卻是艷陽高照,才剛步出機艙,影山就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差異了。
當地時間還早,陽光四射,熱氣從四面八方往影山的身上灌,鑽進他的每一吋皮膚,逼得他出了一身的汗。相較於初來乍到的影山,日向就顯得熟門熟路,他帶著影山去拿了他們的托運行李,順著通道,和其他旅客一樣往出關的方向走。
桑塔納和妮斯已經在外頭了,一見到他們,日向興奮得險些丟下行李,忍不住高喊:「桑塔納!」
「翔陽!」桑塔納見了,也立刻舉起了雙手,很是用力的在空中揮動著。
日向蹬著腳步跑了過去,先後給了妮絲和桑塔納一個擁抱,接著才注意到站在他們身邊的孩子。影山看著他們扯著喉頭,講了一連串他聽不懂的語言,接著又見日向抱起了那個孩子,笑得極其燦爛,登時場面一片歡樂。
影山拿出了手機,想從他們的背後偷拍一張日向和桑塔納一家人,卻不小心切成了錄影模式。他透過鏡頭發現桑塔納往這裡瞧了一眼,眼神裡盈滿笑意,他們都笑得很開心,妮斯瞇著眼,朝著日向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日向傻傻地笑了出來,同樣也說了一些話,正打算回過頭來想看一眼影山時,才發現他正在錄影,於是說了句:「幹嘛啊影山,不要錄了啦!」
聽見這話,影山倒是很聽話地把手機收了起來,他緩緩地向他們走去,臉上掛著略嫌僵硬的笑容,用英文說:「你們好,我是影山。」
大概是被他僵硬的笑容逗樂了,桑塔納和妮斯忽然間爆出一連串笑聲,嚇得影山不知所措,正當他還在思考著該說些什麼時,妮斯就率先給了他一個擁抱。
「我們早就知道你啦,Amor。」
「Amor!很高興見到你!」
影山雖還有些不知所措,但面對他們的熱情,總算是舒開了那道僵硬的笑,他在心裡暗自慶幸,還好這些年來英文能力有所增長,還不至於不能夠和外國人溝通。
桑塔納轉過身,領著他們往外走去,「走吧,我開車載你們去飯店放行李。」
從機場到他們所住的飯店約要一個小時多,由於他們兩個已在飛機上睡了許久,這會兒又因為見到老朋友,路上的氣氛顯得相當熱絡。和日向比起,影山相對來得慢熟些,但桑塔納和妮斯待他很親切,讓他不至於感到不自在。
影山看著車窗外快速移動的景致,城市內的建築相比東京來得低,沿著馬路甚至可以看見沙灘,他便這麼盯著波光粼粼的海面,一時間閃了神。日向趁著影山不注意,把手探了過來,悄悄地牽住了他擱置在腿上的那隻手。影山往他那邊瞧了眼,卻見日向若無其事地又和妮斯講起話來了,這期間牽著的手仍扣得牢緊,一絲要鬆開的跡象都沒有。
這一路整趟車程,約有一半的時間都是日向在說話,凌亂無章的對話中夾著英文與葡萄牙文,偶爾還會沒頭沒腦地竄出一句日文,逗得大家忍不住大笑。偶爾日向還會和那孩子講幾句話,影山從他們的對話中,勉強得知了孩子的名字叫做里昂。
里昂已有七歲,五官頗有靈氣,雖是個男孩,卻遺傳到了妮斯漂亮的杏眼。他和影山一樣,對初次見到的人有些怕生,但內向如他,看上去卻似乎挺喜歡日向,所以就這一點來說,里昂和影山倒是很相似。
影山今年三十歲,日向同樣也是。
仁花在東京和男朋友買了一棟房子,月島明年結婚,山口的小孩剛出生。
和他們同輩的朋友們多半都已經開始準備邁向人生的下一個階段,影山從來沒有問過日向想不想要一個家庭,因為他知道以日向的個性來說,肯定會用「才不想要」之類的理由打混過去。
也許從根本上來說,是影山不敢去探討這個問題的結論,因為不論結果導向哪種形式,背後都只是他們無力兌現的事實。這讓影山感到很無奈,煩惱這麼多壓根不是他的個性,然而這個想法一旦出現了,就難以從他的腦海中抹去。
他大抵上是隱隱覺得自己辜負了許多人。
辜負了他們的父母,還有日向,和那些他們曾在作文稿紙上,磕巴寫上關於家庭的美好想像。
但他即使知道自己辜負了許多人,也還是不想把這隻手放開,於是影山飛雄跌跌撞撞生長至第三十個年頭,彷彿又重新認識了自己,近來他認知到,原來自己其實是一個相當自私的人。
車子趨漸緩慢,影山總算是從一堆紊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從剛才開始似乎就有相當大聲的音樂圍繞著他們,只是他現在才真正的注意到。他從後座探出了半顆頭,只見前方出現了一大群人,各個臉上都抹上了顏料,後頭還有其他穿著更浮誇的人們。樂隊敲著鼓,從城市的遠端往這移動,震耳欲聾的,甚至還有越來越大聲的趨勢。
桑塔納轉過頭來,表情略帶抱歉地說:「看來是有遊行——」
「我們下去一起玩吧!」妮斯猛地截斷了桑塔納還未說完的話,視線即刻丟往日向身上,就像在尋求一聲同意,「走吧?」
日向眨了眨眼,樣子躍躍欲試,顧也顧不得情勢如何,立刻就點了頭說好。大伙兒於是下了車,從隊伍的中段加入了遊行,其實他們壓根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而舉辦的活動,但狂歡總是不需要理由的,一如沿街那些開眉展眼的人們。
妮斯牽著里昂,一開始還能勉強在隊伍中行走,但越往中央人越多,到最後桑塔納不得不把小小的里昂放在肩上。里昂抱著桑塔納的頭,指著遠方不曉得說了些什麼,表情相當興奮。
影山和日向肩併著肩走著,現場人有很多,各個都神采飛揚。日向合時宜地在人群中大叫了聲,帶著怪里怪調的腔調念了一連串的葡萄牙語,前方的人們聽了,回過頭來朝著他們笑了出來。影山拿出了手機,舉高了手臂想拍下這一幕,卻不料被後方的人猛地撞了一下,一時間沒握緊手機,它便這麼順著重力掉至磚路,隱沒在人與人的腳步之中。
他聽見了後頭的人草草地說了聲抱歉,但影山也顧不及回應,只得急忙蹲下身,把自己的手機撿回來。
人還是很多,音樂不絕於耳。影山伸長了手臂,冒著險些被踩到的風險,總算是撿回了手機。他低頭瞧了眼手機,只見原先平整的螢幕上出現了一道裂痕,影山趕緊點了點螢幕,所幸功能還算正常,只是裂開而已。
只是裂開而已。
影山抬起頭,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弄丟了日向,視線範圍內也已不見桑塔納一家人的影子。他四處環視了一會,身子卻被擁擠的人潮推擠著,使他的不得不挪著腳步,順著隊伍盲目地向前。幾個陌生的外國人自他身邊經過,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頓時間眾人的笑聲與尖叫聲伴隨著龐大的音樂,排山倒海般地灌進了影山的感官內。
啊。
他後知後覺的想著:迷路了呢。
他鮮少像這樣深陷於茫然之中,但眼望著這陌生的一切,此刻的影山確實難得地感受到了迷失。他不禁這麼想,也許遠在這之前,他老早就已經迷了路,不然為什麼即使他拐著彎迂迴步進,抑或直破前行,始終也沒能找到問題的解答?影山自己也知道,再這麼磨磨蹭蹭的想下去,時間都要被他浪費下去了,人生也才這麼長,都不夠幸福了,竟然還要花大把力氣找一堆煩惱困擾自己……
噠。
影山回過頭,見日向從擁擠的人群中探出了半個身子,抓住了他的肩膀。「影山!我剛一直叫你,你怎麼都沒有反應啊?」
「……我沒聽到。」影山老實地說,他是真的沒注意到,也許是四周的太過大聲了,蓋過了日向呼喊他的聲音。
「是嗎?」日向總算是從人群中擠了過來,他站在影山的身旁,勾住了他的手臂。
影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木然地動著身體,隨著眾人向前行。日向垂著視線,捏了捏影山的手,語氣放柔了地說:「你在想什麼?」
「嗯?」
「你從下飛機後就一直心不在焉。」日向邊說,邊扯了扯嘴角,玩笑話似地說:「還是你覺得自己被忽視了,所以在鬧彆扭?」
本以為只是玩笑話而已,日向也並不期待會收到什麼樣的答覆,他更甚地以為影山會像平常一樣大罵他呆子,立刻就和他打鬧起來。
結果沒想到影山聽了他的話,沉默了會,爾後從萬眾千緒中抬起臉,甚是慎重地說了一句:「也許吧。」
日向瞪大了眼,好半晌沒有說話,惹得影山忍不住皺起眉,問他句:「幹嘛?那什麼臉?」
「不是,就是難得覺得我們影山真可愛,如果每天都像這樣多好……」
「哈?」影山揚高了音量,就像平常一樣,作勢要和日向吵起來,但他最終並沒有去追溯對話的源頭究竟暗指誰不討喜,而是收起了彆扭,難得率直地說:「最近老覺得人會思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哈哈。」日向笑了出來,說:「看來影山也是會有煩惱的人啊。」
影山輕輕地嗯了聲,並沒有再說更多話。他們沿著街道又走了好一會兒,直到日向又再次開口:「剛剛找不到你,我超緊張的。打電話給你、你也沒接,所以我又繞了回去,最後看見你在前面。我叫了你好多次,但好像叫得再大聲你都聽不見,突然之間像是回到高中,覺得你在一個超級遠的地方。」
日向伸出了手,像是方才在車上那樣,悄悄地把影山的手扣在自己的手腕內。大熱天的,他倆都出了一身汗,手心內沁出了一條長河,將他們連結在一塊。
「你得好好跟著我啊,我就只有一個影山,可不能搞丟了。」
影山聞言,怔然了一會,最後笑了出來。這一笑不曉得是笑日向的率直,還是言語中滿溢而出的溺愛,霎時間,彷彿有一雙手將他捧起,心中那些紊亂的雜緒便理所當然地平順了起來。
日向把臉湊了過來,像在索取什麼,影山於是垂下頭,在他的唇上烙下一吻。四周的音樂震得大聲,彷彿要穿透他們的心臟,在一大片歡愉的氣氛之中,影山很是用力地朝著日向說了句:「呆子。」
不坑!希望三篇內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