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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可麗絲│千瀧] 同類 [G]

  「來,井之上瀧奈小姐,這是您的年票~」

  下意識地白了刻意用惺惺作態的語氣將辦好的水族館年票交給她的千束一眼,瀧奈從千束手裡接過那張嶄新的年票。視線滑過卡面,確認了自己的名字好端端地印在上頭,瀧奈抬起臉,不意被千束嫻熟地把弄著自己那張年票的修長指頭吸引了視線。一致的年票卡面,上頭同樣好端端地印著「錦木千束」四個字,離她上次看到的時候年票期限又展延了一年。

  她們手邊成對的東西又增加了。瀧奈心裡的代辦事項又劃去了一件。千束看了看錶,燦爛的紅眸轉向初夏午後照到五樓露臺上的日光,隨口問她:

  「距離閉館還有時間,要不順便進去看看?」

  今天她們恰好都是早班。從夏威夷回歸進入夏季的東京,代辦事項堆積如山,不曉得是否該慶幸的只有重新開張的LycoReco以一種假期結束般的餘韻溫吞地等待著常客回歸。大概是看店裡還算清閒,米卡交代她們跑完外送就直接回去沒關係。雙雙窩進更衣室裡換回制服的時候,千束一面套上襯衫,一面問她跑完腿以後能否陪她去趟水族館。

  「畢竟先前事情很多嘛。回過神來年票已經過期了,想說還是去更新一下好了。」

  「啊,這樣的話我也順便辦一張吧。」

  她和千束亮出年票,穿過了睽違一年的驗票口。其實並不是多麼遼闊的水族館,當時初次造訪的未知、興奮與悸動似乎隨著館內一口氣轉暗的燈光沉進了澄澈的水底,然而館內那靜謐的、幻想的,明顯受人悉心維護的乾淨和精巧依舊如同初次造訪時那樣保留了下來,美得異常不現實。

  已經過了午後四點的平常日,來館人數不算多,只偶爾聽見館內遠遠傳來孩子們開心嬉鬧的聲響。第一次帶她造訪這裡時歡騰得像個大孩子的千束如今並沒有加入那些聲音,瀧奈也沒有,她將原先在清澈綺麗的水槽裡泅游的視線轉向身側,看著千束在水槽前彎下腰,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優游的魚群。

  「我還以為,」千束直到重新站直身,邁步往更深幽的館內空間走去時才又開了口。「瀧奈會覺得這類地方只要來過一次,曾經體驗過就好了呢。聽妳說妳也想辦年票的時候我嚇了一跳。」

  「如果是更早以前的自己,大概是吧。」

  「嗚哇,還真的不否定欸。」

  她和千束肩並著肩,倚著水槽旁的欄杆,在一面黑暗裡茫洋地望著彼此腳下輕飄飄地浮游的水母群。精巧的人造燈光輕易地穿透無限接近透明的身體,在漆黑裡照出清晰緻密的輪廓,她聽見千束同樣輕盈飄忽的笑聲在薄暗裡響起。

  「但這裡很美。就算什麼都不想,只是盯著水槽放空也很紓壓。」

  「對吧?」

  是千束率先離開了她們倚著的欄杆,繼續往水族館裡頭走。燈光很暗,瀧奈並未看清千束的表情,鳶紫眼睛只來得及捕捉到在千束的制式書包提把上輕晃的狗勾吊飾,但她總感覺千束這個當下的表情大概和那只狗勾吊飾完全相反,肯定正笑得很得意吧。

  慢悠悠地和千束晃著晃著,那身首席制服不意外地在花園鰻的水槽前再度停下了腳步。可能是因為她們現在穿著夏季制服的關係,這回千束沒有再做出模仿花園鰻的奇行,只是按著裙襬在水槽邊蹲下,那雙剔透不遜玻璃與水質的深紅眼睛盯著隨水流輕輕擺盪的花園鰻們,依舊顯得興味盎然。

  瀧奈有樣學樣地在千束身旁蹲低,和那雙深紅眼睛的視線維持在一樣的高度。雖然她絲毫不覺得她會因此就看得到千束看得見的東西。

  「千束才是。其實我上次來就想問了,為什麼這麼喜歡水族館?甚至到了不惜要辦年票的程度。」

  「嗯……總覺得部分理由其實跟瀧奈剛剛說的差不多,一方面也是這裡真的很近啦……」

  千束歪過頭,蹲在滿槽的花園鰻前認真沉吟了好一會兒。也不曉得歷代最強首席喜歡的花園鰻是給了她答案或沒能給出她答案,最後千束從水槽前站起身,拂了拂裙襬,不忘伸手一併將瀧奈拉起來。

  她們繼續漫步,這次則是瀧奈停下了腳步。她們就像上次造訪時那樣站在巨大的開放型水槽前,隔著清亮乾淨的玻璃看著水槽內的麥哲倫企鵝自顧自嬉戲。說實話,即使知道是人為的造物,這種在原先絕對不可能看到企鵝的地帶看到企鵝的不可思議感──或者,瀧奈不知道應不應該稱為佩服──無論再造訪幾次大概都不會消失吧。

  「那,另外一部分的理由呢?」

  瀧奈是這麼想的,但她不曉得千束是不是也這麼想。離開豢養著麥哲倫企鵝的開放式水槽,這回千束沒有問她,逕直走向就設置在開放式水槽旁的咖啡廳,同樣端了兩杯漂浮企鵝回來。她接過吸管,根據上一次的經驗認真攪散杯底的藍柑橘糖漿;倒是千束不著痕跡地窺伺著正對館內那座最巨大的水槽前的第一排座位,那神情讓瀧奈懷疑千束工作時甚至都沒這麼認真。

  總歸是平常日,很快讓她們等到巨型水槽前空出的第一排座位。瀧奈和千束端著各自的飲料並肩坐回一年前的老位置,她仰望水槽,漫不經心地看著巨大的魟魚從水槽上方游過,久違的漂浮企鵝就算好好攪散了糖漿還是甜得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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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可麗絲│千瀧] 歸還 [G]

  穿過溽夏的夜晚,瀧奈最終的歸著點是千束房間內的床緣。

  熨斗偶爾噴出蒸氣的聲音挾在冷氣穩定運作的輕微低響當中,瀧奈坐在床緣,鳶紫眼睛無意識地追著千束的手動作。瀧奈一直知道那是雙靈巧的手,而那雙靈巧的手如今正拿著熨斗,一點一點,仔細地、慢慢地將那襲首席Lycoris制服的白襯衫熨得整整齊齊,潔白直挺。

  「不是都要上繳回去了嗎?」

  瀧奈不經意地問。雖然換作是她大概也會做一樣的事。緋紅眼睛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襯衫的折線上,千束並沒有因為她的問題停下手,似乎只有那張側臉短暫地、微乎其微地,幾乎令她以為是錯覺地閃現了些微耽溺的神情,瀧奈甚至不確定自己的捕捉是不是正確。

  隔了一會兒,千束將熨好的襯衫掛上衣架,回答:「所以是最後了嘛。」

  「明明以往老是脫了就隨手亂丟也不管會皺?」

  千束沒有回嘴,只是露出確實被戳中痛處的苦笑。瀧奈看著那雙手又撈起一件襯衫,指頭逐一攤平折線,細心熨上熨斗的樣子從容而平靜,意外地似乎嫻熟於整理。她不期然地想起千束當時從病房不告而別以後,從店長那裡收到備用鑰匙,第一次一個人造訪這裡的時候。整個家收拾得乾乾淨淨,就和那雙手熨過的襯衫一樣整齊妥貼,幾乎讓瀧奈懷疑起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千束說過,明天是上繳制服的最後期限,執照效期則到今天午夜。瀧奈現在或許不那麼懷疑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了,就連將千束借放在自己那兒的制服送來時千束肯定會順便要她留下過夜都已經猜到;取代了懷疑的是理解,她感覺自己好像又更懂千束了點。這個人每當面臨結束的時候,其實會把東西好好整理過一遍。

  瀧奈不知道自己是該開心,該生氣,或者該難過。她只曉得意識到千束這個習慣讓她有些難以呼吸,原先只是想試著吁氣,回過神來,呼吸已經變成了拋給千束的問題。

  「要我幫忙嗎?」

  「嗯?噢,沒關係啦。反正就當是一種餞別……十一年呢。」

  千束靜靜地笑了。「十一年」這幾個字說得特別輕,聽上去幾近溫柔;但以一身隨意的背心短褲居家打扮熨整制服的樣子卻又俐落果斷。

  「……千束看起來倒是不怎麼留戀的樣子。」

  「嗯──我想應該沒有那回事喔?之前跟妳說過吧,第一次穿上這件制服的時候,我也很開心啊。只是……」

  「只是?」

  「這件制服,偶爾也有讓我感到窒息的時候。」

  明明那個時候三不五時就已經因為發作感到呼吸困難了說。掛好另一件熨平的襯衫,將紅豔的首席制服外衣攤到燙衣板上,千束有些自嘲地這麼說。

  瀧奈想起自己唯一看過的那張千束兒時穿著首席制服的照片。照片裡那雙眼睛平靜無波,純粹、剔透得近乎無機質,幾乎讓人相信那確實是神的賜物。就連她都沒辦法控制自己湧現這種念頭,但凡和錦木千束有關的紅彷彿都有一種讓人著迷的魔性,意圖使人目不轉睛。

  「就算是這樣──」

  瀧奈總感覺她接下來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大概會讓千束感到困擾,可是她停不下來,也不打算停下。或許那樣的困擾是千束應得的,那是千束將她變成了這樣的代價。

  「我肯定會一直記得千束穿著這件制服的樣子。」

  千束果然笑了,看上去有點困擾,又似乎有點害臊。她的視線隨著那雙深緋眼睛注視的方向下落,首席制服的紅在千束手裡逐步變得平整妥貼,最終她看著千束清點完數量,將制服逐一疊好,和書包一併收進行李箱。

  稍早前,她和千束離開LycoReco,在黃昏時分的路口先各自分頭回家的畫面不意掠過心底。薄暮的天空下,千束那襲首席制服依舊紅豔,隨興地半轉過頭來,笑著舉起一隻手和她說「那就待會見」的背影瀟灑而愜意,瀧奈忽然意識到,那就是最後了。她最後一次看千束穿首席Lycoris制服。

  那就是最後了。幸好那就是最後。看著千束將行李箱拎出房間的背影,瀧奈往後一倒,輕輕吸了口氣,彷彿終於想起怎麼呼吸。

  那日雷陣雨一直從午後下到入夜才停。

  在轟然作響的雷聲及滂沱的雨勢裡送走趕著回去交稿的伊藤以後,整間店直到打烊始終呈現放空城的狀態。米卡原先似乎還考慮著是否提早關店,不過天氣惡劣成這樣,店外的門牌上呈現的是OPEN或CLOSED其實已經沒有什麼區別。米卡早早開了電視,瑞希占據了吧檯的老位置翻起雜誌,胡桃拎著家用遊戲機窩到了榻榻米上,瀧奈望著劇烈洗刷彩繪玻璃的雨點,漫不經心地聽著電視新聞的內容。首都圈似乎無一例外,籠罩在這場驟來的夏日暴雨裡。

  各自懶散地捱到接近打烊時間,比平常大概提早半小時掛上CLOSED的告示牌,做起閉店的準備,瀧奈結完當日的帳、清點庫存、整理好店內環境時,雨聲終於慢慢收斂。到更衣室換回Lycoris制服,她坐回吧檯邊,電視依舊開著,瑞希正拿著一升瓶往玻璃杯裡倒,胡桃滾倒在榻榻米上舉著平板,可就是沒有人打算下班離開店裡。瀧奈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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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可麗絲│千瀧] 藍圖 [G]

藍圖

  瀧奈開門時幾乎以為雨會淹進屋內。

  「好大的雨。」

  「對吧。」

  千束不囉嗦地迅速閃進門內,瀧奈重新將門帶上鎖好,把淅瀝作響的雨聲和幾乎要侵吞入門的夜雨阻絕在門外。濕意總歸還是一路氾濫了進來,主要來自千束手裡那把正漉漉滴水的傘,以及千束本人,一隻手拎著傘,另一隻手拂開溼答答地黏在頰畔的白金髮絲的樣子看上去似乎有些無措。

  「抱歉,瀧奈,這時間還打電話吵醒妳。」

  「沒關係。等我一下,還有,傘架在門上。」

  現在時間凌晨三點二十四分。不過方才開門的瞬間瀧奈就已經明白結束任務的千束為什麼選擇撥電話給她;雨大成這樣,傘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換作是她也不想在淋成落湯雞以後還得在這種惡劣的天候裡多開一段路回家,哪怕車程只有二十分鐘不到也一樣。

  她很快轉身從浴室裡撈出乾爽的浴巾,朝那顆白金腦袋兜頭罩下。千束隨口道謝,脫了沙漠靴,接過浴巾。瀧奈在千束被雨濡濕的白髮上依稀嗅到硝煙的味道。

  「再說,之前不是都給妳備份鑰匙了嗎?我不介意千束直接過來。」

  「不,再怎麼樣凌晨三點多無預警突襲別人家實在有點……而且怎麼想都覺得瀧奈誤以為是夜襲的話絕對會開槍的吧!應該說是我我也會開槍啊!」

  「反正妳也躲得過啊?」

  「我覺得問題不在這裡。」

  瀧奈有時候真的不太能懂千束,具體來說是搞不懂千束為什麼常常對彼此有雙重標準。當初從宮古島回來,要她直接把藏身處的備份鑰匙留在手邊的時候明明對她說隨時想來就來,不必事先聯絡也沒關係;換成自己有她住處的備份鑰匙時,卻又異常規矩地寧可在凌晨三點撥電話給她,問自己能不能現在過去。

  但瀧奈直覺和千束爭論這種事沒有意義,應該說這也不是現在她們的最優先事項。現在她們的最優先事項應該是盡快讓千束換下淋濕的衣物,去沖個熱水澡,然後睡覺。她們明天在LycoReco都還有班。

  「千束?動作不快點的話會感冒的喔。」

  也不是第一次到她住處來了,脫了鞋的千束不曉得為什麼還在玄關邊磨磨蹭蹭。原先手都已經搭到房間門把上的瀧奈回過頭,聽見還在努力忙著收乾自己的千束在浴巾底下模糊地咕噥「啊~等我一下,不擦乾一點會滴得地上到處都是……」,這種時候她果然還是懶得跟千束囉嗦,她伸出手,一把揪住千束的風衣前襟,直接把人拽進了房間裡。

  「地板我等等擦就好,總之,快去洗澡。」

  說完,瀧奈已經站到衣櫃前,翻出千束的毛巾和換洗衣物。大概也知道這種狀態下爭不贏她,披著浴巾的千束口頭碎念著「想睡的話就去睡,不用等我洗好澡」,乖乖擱下掛在右肩上的後背包,解開髮帶、脫下風衣,將收納著Detonics的槍套背帶卸下;她將乾爽的衣物遞過去,髮帶最先落進她手心,然後是吸飽濕氣後更顯沉甸的風衣和皮革背帶。目送千束進了浴室,把背帶暫留在工作桌上,瀧奈隨手整理了一下千束的風衣,溜過指尖的深緋色面料是熟悉的首席Lycoris制服的顏色與觸感,她將風衣掛上牆,開了除濕機,不經意地想著或許應當提醒千束之後最好將風衣送洗,備品還夠的話乾脆讓千束留一件在她這裡。

  安置好千束的東西,瀧奈著手擦乾地板。她的住處本來就不大,從玄關進門到房間不過短短一條走廊,但平時大剌剌的千束總在一些奇妙的時刻會有奇妙的顧慮,就像方才進浴室前還在對她碎念想睡就去睡別等自己那樣,事到如今她早已習慣。

  當然,瀧奈從一開始也就沒有真的乖乖熄燈躺回床上的打算。她坐到房間裡唯一一張工作桌前,隨手撈起看到一半的漫畫──感覺是趕不及在明天讓千束順便帶回去──大概又翻了二十來頁,浴室裡的水聲停了,不出多久,那顆白金腦袋從房間門畔探了出來。

  「果然沒去睡啊……瀧奈,上次我帶來的牙刷還在嗎?」

  啊,這麼一說她忘了先幫千束拿出來。瀧奈夾好書籤,應千束的呼喚逕直走向浴室,從浴櫃裡翻出先前替千束收起的牙刷。其實不用刻意收起來好像也沒關係,以後就留在架上吧。將牙刷遞給千束,瀧奈瞥了汙衣籃一眼,又想了想現在時刻,說:

  「反正還有得替換,衣服我明天再一起洗喔?」

  大概是意識到真的很晚了,想快點做完睡前準備,俐落地擠好牙膏,將牙刷塞進嘴裡刷起牙來的千束只給了她一個OK的手勢。瀧奈本來已經要走出浴室,眼角餘光覷見在鏡前刷牙的千束毛巾還掛在頸間,大致用毛巾收乾的白髮還沒徹底吹整過,和平時相比略顯凌亂。瀧奈自認斷然是更喜歡整齊的人,但她似乎唯獨喜歡那頭白金髮絲剛用毛巾收乾時有點不受控地亂翹的樣子,理由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還有,」瀧奈說。「頭髮記得吹乾。」

  瀧奈看見鏡裡刷牙刷到一半的千束含著牙刷笑了,又一次給了她一個OK的手勢。瀧奈走出浴室,這才終於,終於掩嘴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千束熄了浴室的燈,回到房間時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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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可麗絲│千瀧] 預感 [PG]

  1

  錦木千束肯定不得好死。

  當事人已經記不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樣的預感,甚至也不認為這會是什麼祕密。事到如今千束懷疑這預感起碼在自己幼稚得甚至還不很明白「不得好死」具體究竟是什麼意思的年紀就已經在心底的角落扎了根,畢竟發作的痛楚從小陪伴她長大,身邊的人也都看在眼裡,她覺得自己會湧現這種念頭是理所當然的。只是客觀的歸結,談不上什麼對生命的輕賤。

  「……總覺得啊,我大概不會死得太輕鬆吧。」

  單純出於這樣的心情,她曾有一次用「今天天氣真好」的語氣隨口這麼說,儘管當時倒映在眼底的是DA醫務室熟悉而無比殺風景的天花板。當時快滿七歲的她幾乎已經進入訓練所和醫務室兩點一線的狀態,差不多連風希夜間磨牙的聲音都要開始讓她感到懷念。躺在病床上和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蠢這兩件事並不衝突,但在千束勾起嘴角以前,有東西闖進她的視野,下一秒還在接受供氧的她連人帶著身上一堆管線從床上被揪起來,風希氣得像要發瘋的扭曲臉龐瞬間在眼前無限放大,千束心臟一緊,一瞬間不曉得自己到底是因為心臟病還是風希才喘不過氣。

  風希很快被察覺動靜的大人們拉開,帶了出去。千束一個人盯著重歸完整的天花板,純粹感到不明白。她再度和風希在寢室門口碰頭已經又足足隔了一天,她被放出醫務室,風希則是被放出悔過室。

  「妳以為是誰的錯啊。」

  「但妳那個時候真的把我從床上拎起來了欸?心臟感覺漏跳更多拍了。」

  千束這回同樣沒漏看風希額上炸出青筋的那瞬間,原以為風希又要不明所以地暴怒,可下一秒對方只是無力地垂下肩,長長地嘆了口氣。

  「喂,千束。」

  「嗯?」

  「妳心裡怎麼想我管不著,但是,那種話不要隨便對著人說。」

  若是平常,千束絕對會跟風希唱反調。可不知怎地,當晚她躺在寢室裡,再度聽著風希響亮的磨牙聲,唯獨將這件事答應了下來,乖乖照著風希說的做。

  自那天以來,千束就不曾再跟任何人提過。

  2

  錦木千束肯定不得好死。

  千束果然還是覺得有這種念頭不是她的錯。可望但大概不可及的七歲生日慢慢接近,她仰望醫務室天花板的日子越來越多,踏上訓練場的日子越來越少,有陣子甚至連槍柄的觸感好像都開始淡忘,因為那時她已經連普通行走都不太能負荷,更常握著的是電動輪椅的搖桿。

  所以,當老師和救世主先生在她面前開啟那只裝有人工心臟的皮箱時,說實話她有點茫然。有那麼一瞬間,她遲疑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向眼前的兩個人坦白,話語甚至一度湧到了嘴邊,可她想起風希的交代,最後是某種奇妙的信任感促使她把話語又嚥了回去。她有點怕老師是不是也出現和風希一樣的反應,雖然她想老師應該不至於和風希一樣把她從病床上揪起來。

  當然她也害怕。對當時還不到七歲的自己來說,切開胸膛,將心臟置換成冰冷的鋼鐵終究還是大幅超過了一個孩子所能做到的想像。與其說她怕死,不如說她怕痛,大概還有某種本能性地對於失去身體一部分的恐懼,再怎麼殘破不堪那也是她與生俱來的心臟,是讓她完整的部分血肉,Lycoris們擁有的東西已經夠少了。

  躺到手術檯上的那一刻,怕歸怕,千束卻又湧現了那樣的預感。也不知道是那樣的預感,還是那兩隻交疊在自己腦袋瓜上的溫暖的大手使然,陷入全身麻醉的斷片以前,千束只是覺得她肯定還會再一次睜開眼睛,盯著陌生或者不陌生的天花板。

  事實證明,千束是對的。

  她在恢復室裡醒過來,麻醉慢慢退了,縱貫前胸的傷口開始一點一滴痛了起來。她皺起臉,恍惚間只是想:嗯,就說吧,自己果然不是會死得那麼輕鬆的人。

  從那天起,千束永遠失去了心跳。

  3

  錦木千束肯定不得好死。

  事實上,隨著心臟的離開,千束確實有好一段時間不曾再浮現這個預感。大概是生活將她失去心跳以後始終安靜的身體填得太滿了,從前不時就在心底響起的囁語彷彿隨著從她身上永遠失卻的聲響一起被靜了音,所以她至多會在每回找山岸醫生定期回診,替人工心臟充電時陷入微睡的期間,模模糊糊、似有若無地想起這個念頭。

  八成是這個緣故,千束自認為不是有拖延症的人,唯獨定期健檢這件事老是能拖就拖。也不曉得是好事還是壞事,離開DA以後,老師和瑞希從來沒有幫她少過任何一次生日,她忍不住就跟著數了,而數著數著忍不住就覺得,No news is good news。

  可惜的是,逃避在她身上不僅可恥,而且還沒用。

  過生日的次數數到第十個年頭,千束在十七歲生日偷偷摸摸許下了希望失眠頻率別再繼續上升的願望。攝取過量咖啡因這件事她有在檢討,但她其實不是喝了咖啡會睡不著覺的那類人。純粹是要根絕自己會不會閉上眼睛就再也醒不過來的最佳解法,就是整夜從頭到尾都不要闔眼。

  不過,千束終究有預感,她的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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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可麗絲│千瀧] 騙徒 [G]

騙徒

  千束承認,她只是一時興起。

  那天她們離開DA總部時還是日光白晃晃的午後四點,回程車上的廣播表示今晚會是非常適合賞月的晴朗天氣。啊,這麼說來今天是十五夜,是中秋了呢。聽著廣播,千束瞄了擋風玻璃外迢遙的蔚藍天空一眼,下一秒,她和瀧奈的視線已經在後視鏡裡兜在了一起。

  很多時候,千束都是一時興起。那些無數的一時興起積累下來,變成一種習慣,大概是這個緣故吧,聽她無預警拋出「回程路上要不要乾脆找個地方去賞月」的問題時,那雙鳶紫眼睛,以至端整的臉龐都顯得波瀾不驚雲淡風輕,只回答她「好啊」。

  「那,想去哪裡?山上?海邊?」

  「嗯……果然還是海邊吧。」

  瀧奈思索了會兒,很快這麼答覆。千束眼角餘光看見瀧奈纖細的拇指指了指車尾的方向,曰「不然妳是嫌DA總部還不夠山上嗎」,瞬間的停頓後,她和瀧奈同時爆出笑聲,千束踩下油門。

  往海去的方向得繞上一段遠路,途中千束提議是不是先找個地方吃晚餐。考量到車程和時間,最後還是在下了平面道路後找了間麥當勞得來速外帶,開到目的地附近的停車場,趁著東西冷掉以前在車上吃完。

  「其實明天店裡公休,晚一點回去又有什麼關係。」

  一面將薯條摁進糖醋醬裡,千束隨口這麼說。瀧奈小口咬著季節限定的月見漢堡,好好地將嘴裡的食物嚥下去以後,才說:「其實我不討厭在千束車上吃的垃圾食物。」

  看來她可靠的搭檔確實被她荼毒已深呢,明明剛買車的時候還說過不太想在她車上吃東西,怕留味道的說。千束笑嘻嘻地拿起杯架上的可樂,紙杯裡頭的冰塊碰出碎響,驅散了車窗外的殘暑捎來的餘熱。

  她想,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那也稱不上是捉弄或突襲,就只是單純的好奇而已。至少千束是這麼認為的。

  「──月色真美呢。」

  津津有味地剷平垃圾食物,她們下了車,漫步在海岸的時候已經完全是夜了。一如廣播的氣象預報,那是個無雲的夜晚,滿月清晰可見,即使不像她們當年在宮古島,或夏威夷渡過的夜晚那樣深遂紺藍,漫天燦爛,夜中的月色依然清朗明亮。

  所以,仰望夜天的千束這麼說了。

  走在她身畔的瀧奈停下腳步。千束自顧自又向前了幾步,沒有回頭,儘管她確實很好奇現在的瀧奈會是什麼表情,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又覺得不特意去看也沒關係。

  「……我可不會回答『死而無憾』喔。」

  「哦,原來瀧奈知道啊。」

  「當時語文素養有教好嗎,而且這典故其實不可考。」

  千束笑了。她不會對瀧奈說,其實她記得。

  「既然知道,還這樣回答我?」

  「那不然千束希望我回答『死而無憾』嗎?明明是妳告訴我要珍惜生命的?」

  再說啊──她聽見瀧奈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時最不珍惜生命的,明明是妳自己吧,千束。這個騙子。」

  「所以我很感謝妳喔,瀧奈。」

  「為什麼?」

  「因為有妳,我才能免於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騙子啊。」

  千束回過頭,那雙鳶紫眼睛正平穩地仰望夜天,被月色映亮。

  「那,告訴我,千束。」

  「什麼?」

  「告訴我,妳現在的真心話。」

  千束想了想,回答:

  「月色真美。」

  2024.09.17

  早上睡醒在浴室刷牙刷一刷就被雷劈到。

  是說原來我就是那種不管寫什麼CP反正都一定要玩一次夏目漱石的不可考老哏的那種人謝謝大家。(乾)

  中秋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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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可麗絲│千瀧] 起點 [PG]

起點

  她第一次將手伸向她的時候,春日的陽光柔和而溫暖,在那隻手上照出了淺淺的影。

  她將自己的手交了過去。後來那隻手為她捎來了很多東西。借給她的BD和漫畫、從制服口袋裡隨意掏出的一顆糖、她為她精心挑選的穿搭衣物、想與她分享的一口鬆餅、早晨的咖啡、做完例行訓練時遞來的運動飲料、心血來潮買來送她的各種怪禮物……為她綁頭髮時,指頭爬梳過髮間的觸感;抱擁的溫暖。可以回去的容身之所。

  每回那隻手伸向她,彷彿都將為她帶來未知的新世界。

  意識到這件事以後,她驀地想起,那隻手第一次伸向她的那個瞬間,日光和微影一齊鮮明地落在那手心上的畫面,說不定其實正是某種預言。

  從常夏之島回歸日常,她們第一個前往的地方是山岸醫生的診所。

  明天一早她們預計要回DA總部去接受體能測驗與更新執照,在那之前得先讓千束做完拖沓了一段時間的定期健檢,替人工心臟充電。儘管因為滯留在海外而不得不推遲了定期健檢的時程,幸好期間千束的身體狀況看上去一切正常,山岸醫生握在手裡的報告數據也客觀地佐證了面前這個人的健康。

  ——健康。是嗎?

  瀧奈坐在床畔,盯著擱在千束床邊的螢幕,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已經像好幾個月前待在千束的病房時裡那樣死命握緊了制服的裙襬。因為麻醉的關係,千束睡得很沉,生理監視儀正發出規律平穩的聲音,那是事到如今聽見千束心跳的唯一方法。她看著螢幕上人工心臟的電量百分比,始終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對生理監視儀發出的聲音感到放心。但至少那聲音提醒她,這個當下的錦木千束是貨真價實存在的易碎品,不是井之上瀧奈可以碰觸,應該碰觸的東西。

  所以,她只是坐在床緣,靜靜地將握著制服裙襬的手收得更緊。

  大概那就是原因了。瀧奈已經知道沒有什麼能夠逃過千束那雙緋紅眼睛。替人工心臟充完電,確認過從麻醉狀態清醒的千束沒有任何異狀,山岸醫生表示她們可以回去時,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已經開始轉紅。她想是麻醉還沒徹底退乾淨的影響,千束在更衣室重新換回制服的樣子看上去有幾分倦怠。

  「沒事吧?」

  「嗯,沒事。」

  瀧奈幾乎是下意識地發問,而千束的回覆來得很快。更衣室的櫃門關上了,她聽見千束問她:

  「……那,瀧奈妳呢?」

  「我沒事。」

  「問題是妳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沒事。」

  「沒什麼。」

  「瀧奈。」

  「真的沒什麼。不知道,我想我只是──」

  事實上,就連瀧奈自己也沒有預期。她的語塞並非意圖隱瞞,而是直白的困惑。直到剛剛那個瞬間她才終於意識到,千束或許又在不知不覺間替她捎來了她一直以來所不知道的感情。

  「我只是有點不習慣千束安靜地睡著的樣子。」

  千束的書包還擱在長椅上,那隻手看起來似乎暫時沒有要去搆提把的意思。她聽見千束輕聲回答。

  「……這樣啊。」

  「前一顆人工心臟被弄壞的時候,從延空木把妳救下來的時候,做完移植手術的時候……千束都像剛剛那樣,安靜地睡得很沉。」

  「嗯。」

  「好像……碰了就會壞一樣。」

  那隻以身形而言顯得稍微偏大,修長而漂亮的手果然沒有去搆書包的提把。千束的手伸向了她,用力地、激烈地,像是在說這樣也不會壞似地,深深地擁抱了她。

  「我想,那大概是害怕吧。」

  「嗯。」

  「而且,千束那樣睡著的時候,都好冷。從延空木上下來的時候……」

  「那時是冬天。延空木又那麼高。」

  而現在呢?梅雨季節已經近在眼前了,她們都換上了短袖制服,抱擁時透過前臂肌膚傳來的體溫貨真價實。彷彿試圖進一步反駁似地,瀧奈知道有溫熱的東西湊上耳畔。一方是千束的氣息,一方是千束的指頭,帶繭的指腹輕輕地摩娑著她的髮絲和耳後。

  「做完移植手術的時候也是。」

  「誰叫醫院的空調老是開得很冷嘛。」

  她的手伸向她,夕日將千束的擁抱吞沒在影底。瀧奈緊緊抓著那襲紅豔得彷彿彼岸花的制服,終於在那一天第一次知道了名為恐懼的情感。

  關於千束的一切,肯定是不可逆的。

  瀧奈看著那張沉靜的睡臉,不意浮現了這樣的念頭。明明心裡就很清楚千束八成只是最近比較忙,今天又大老遠開車通勤回DA總部一趟,吃完晚飯後才會不小心直接睡倒在客廳沙發上,但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出於習慣,總之先彎下腰,將指頭湊向千束鼻前──

  下個瞬間,緋紅眼睛默默睜開,瀧奈的指頭默默停下。

  然後千束伸長了手,搆到她的頸,直接將她拉了過去。就像千束已經很習慣每回她總會忍不住伸手去探熟睡的自己是不是還在呼吸那樣,她也已經很習慣每回無一例外總在她的手還離得老遠時即已睜眼醒來的千束第一時間就是將她抱進懷裡,讓她確認呼吸和體溫。

  「抱歉,老是吵醒妳。」

  「就說沒關

Nowhere@Nowhere

[莉可麗絲│千瀧] Commuting Routine [G]

  Commuting Routine

  她很喜歡大城市開始活動前的寧靜。

  千束可以明確斷言,這件事至今依然。槍灰色的GR SUPRA下了首都高的匝道,開進市區的平面道路,擋風玻璃外原本和愛車車身相似的灰濛天色已經徹底轉亮,等紅燈時,清爽的晨光灑落在開闊的柏油路面上,照得她微微瞇起眼。

  幾乎就是在眼瞼略略往下落的同一時刻,千束掩著嘴,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嘴都還來不及闔上,眼角餘光已經捕捉到信號轉綠,她踩下油門。漫不經心地看著擋風玻璃外的街景流淌,時至今日,千束可以明確斷言的事還有另一件。畢竟是工作使然,意外地,置身於這種寧靜的機會並不算多麼罕見,但千束已然理解,喜歡這份寧靜,跟處在這份寧靜當中會不會想睡,完全是可以分開看待的兩碼子事。

  ──尤其是當妳整晚都沒闔眼的時候。

  其實千束不討厭這種時段開在路上,她喜歡開車,喜歡這份寧靜,基本上這個時段的路況開起來也舒服順暢。然而,在路上碰到的第二個紅燈勉強扼殺了第二個呵欠以後,她瞄了儀表板上的時間一眼,選擇按住左耳的耳麥,撥出電話。

  流利的車影駛過市街,一路往閑靜的住宅區開。十來分鐘後,當千束在地下停車場停好車,上了樓,掏出鑰匙開門踏進玄關的瞬間,正好和門後探出頭來,還有半張臉埋在毛巾裡,但眼神顯然已經完全清醒的瀧奈對上眼。

  「早。」

  「早安,千束。」

  千束反手關上門,放棄玄關旁的鞋凳,隨意用鞋跟一踩,草草脫了腳上那雙帆船鞋,趾尖穿過室內拖的樣子顯得有氣無力。她看了看錶,現在時間接近清晨六點半,昨夜出發前喝光的那杯Espresso的效力顯然早就消耗殆盡,千束隨手將鑰匙塞進背包裡,彷彿在證實這點似地掩嘴打了第三個終究沒能成功扼殺的呵欠。瀧奈皺起眉。

  「妳從昨晚出了店內就在港區待到剛剛?」

  「對,本來想說過來接妳前先回家一趟,但實在懶了。總之先借我沖個澡喔?」

  隨手將毛巾掛在頸間,瀧奈一把抓住邊說邊脫掉風衣、卸下槍套背帶,正要經過她身旁往客廳走的千束,二話不說拎走對方手上所有的東西,然後直接把人推進了更衣室。

  「衣服我等等幫妳拿來。吃過早餐沒?」

  「還沒。」

  一收到答覆,身後更衣室的門立刻風風火火地拉上。但在這種感覺只要稍微磨蹭一下就會不小心睡著或再也不想動的狀態下,千束倒是非常感謝瀧奈的效率。她解開皮帶、脫掉襯衫,將在港區的工業地帶吹了整晚海風的衣物統統扔進汙衣籃,最後鬆開髮帶,乾脆地將自己關進浴室。

  她和瀧奈今天都有事要到DA總部,等等還得開上兩個小時的車,說實話並不是什麼悠哉地洗晨澡的場合。在淅瀝的水聲當中聽見更衣室的拉門打開,然後又一次關上的聲響,千束飛快沖完澡,拾起掛在門把上的浴巾,收乾身體與漉漉滴水的白金髮絲。她披著浴巾走出浴室,隨手往置物架上一撈,整套換洗衣物已經在上頭疊得妥妥貼貼了。

  千束換上鈍色襯衫和牛仔褲,從鏡櫃後撈出吹風機,老實地將頭髮吹乾。就這樣直接走出去的話只會被瀧奈重新關進更衣室,這點她已經親身經歷好幾次,不打算再發起挑戰了。還有吹風機用完不收也是,所以千束同等老實地在吹乾頭髮後好好把吹風機收回了原本的位置,這才習慣性地隨手將頭髮在腦後結成一束小馬尾,從鏡櫃裡抽出屬於自己的那支牙刷。

  刷完牙、洗過臉,差不多已經整整二十四小時沒闔眼的千束總算感覺自己稍微活過來一點。她推開走廊盡頭通往客廳的門,奶油與煎培根的香氣和在瀧奈的聲音裡,從廚房傳來。

  「要不要在沙發上稍微瞇個幾分鐘?」

  「不了,我覺得躺下去肯定就起不來了。」

  千束斷然拒絕了沙發的誘惑,走向開放式廚房。兩人份的早餐已經妥貼地並陳在中島檯面上,她走過瀧奈身邊時,一整圈削得漂漂亮亮連續不斷的蘋果果皮正好落進水槽。千束熟門熟路開了上櫃,從裡頭翻出咖啡豆、手搖磨豆機和摩卡壺。她隨手捲起襯衫袖口,將咖啡豆填進磨豆機,塞上握把,旋轉,喀哩喀哩的磨豆聲裡,千束又打了個呵欠。

  但這回千束沒能順利把嘴閉上。瀧奈的食指將剛分切好的其中一塊蘋果精準地戳進她嘴裡,瞇起鳶紫眼睛:「……形象。」

  千束將摩卡壺擱到瓦斯爐上,等著咖啡煮好的空檔,瀧奈已經大致收拾完畢,將彼此的早餐端到她們平常坐的中島吧檯上,順道開了客廳的電視。她們從前就都有吃早餐配晨間新聞的習慣。以晨間新聞為背景,瀧奈抄起手機,坐到高腳椅上,趁等咖啡煮好的空檔確認起今天的待辦事項。

  早在彼此開始有機會一起吃早餐的時候,千束就曾對瀧奈說過,煮個咖啡了不起也就是區區幾分鐘,不必特意等她,可以先吃;但瀧奈對這件事意外地固執,基本上吃飯總是要等到她也坐定才一起。後來千束也不再堅持,反正將兩個熱騰騰的馬克杯擱到桌前的時候,那隻手就會自動放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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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可麗絲│千瀧] 房間 [G]

1

  ──殺風景。

  瀧奈從不曾想過,她會有將這個形容詞用在千束身上的一天。不,說用在千束身上或許不夠精確。她坐在簡素的單人床床緣,看著千束在落地窗外的陽臺講電話,這幾個月以來略略蓄長了的頭髮用標誌性的紅絲帶隨意結成一束小馬尾,偶爾隨著那顆歪頭夾著市話無線話筒的白金腦袋輕晃。這畫面她並不陌生,瀧奈知道那是千束待在家裡時的小習慣。而除此以外的,她將視線從千束腦後移開,又仔細地環顧了小小的公寓一遍,角落的電風扇規律可稍欠流暢地擺著頭,洗衣機運轉的聲音從浴室傳來。瀧奈吁了口氣,扭開千束方才從冰箱裡撈給她的冰麥茶的寶特瓶蓋。

  瀧奈仰頭,直接就著瓶口咕嘟咕嘟地灌了好幾口。她不確定這股乾渴的感覺是出於沖繩炎熱的氣候或其他理由,但她放下瓶身,旋上瓶蓋的時候,她確定她想念起了自己留在千束藏身處的那個馬克杯。

  瀧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拎著那罐麥茶發了一會兒呆,聽見落地窗門的滑輪轆轆滾動的聲響,她回過頭,只看見關上落地窗的千束掛好電話,神清氣爽地拉伸了個懶腰的樣子。

  「好啦。訂機票,收東西囉。」

  千束說。瀧奈用視線追著那散漫的背影,她不知道該不該感謝這間典型的所謂適合單身者的1K格局的公寓,三坪大小,裡頭東西少得可以,要追上房裡的千束的動靜非常容易。即使沒有那雙紅眼睛異於常人的視力,她甚至也不會看漏千束開啟的冰箱櫃門和廚房系統櫃門後的東西,裡頭幾乎空空蕩蕩的。瀧奈果然無法替千束生活的這個房間給出除了「殺風景」三個字以外的形容詞。

  千束拎著麥茶和幾個垃圾袋,一屁股坐到瀧奈腳邊的鋪木地板上,毫不猶豫地扭開手裡麥茶的那罐瓶蓋。

  「所以,回去的班機最快是什麼時候?」

  瀧奈放下寶特瓶,掏出手機,開始查起各家航班的時刻表。從宮古島到東京羽田,並不真的很遙遠,可也稱不上多麼近的距離,最快有機位的航班是明天傍晚。

  她把手機畫面湊向千束,螢幕的冷光照亮了千束那雙燦爛的紅眼睛,從病房千辛萬苦逃亡了數個月的首席啣著麥茶的瓶口想了想,乾脆地說:「OK,直接訂票吧。」

  「不會太趕?就算打工跟房子的租約都擺平了,短短一天不到,妳東西收得完?」

  「我這裡看起來像有很多東西要收的樣子嗎?」

  千束旋上瓶蓋,雙手一攤。

  「而且當時要到宮古島來的時候我已經先斷捨離過一輪了。畢竟到了後來嫌要到處找旅館很麻煩,乾脆想辦法搞了輛HUSTLER睡車上,結果一不留神東西就又默默多起來,啊不過──」

  千束一面叨念著,一面不忘催促她訂下機票。等待電子機票寄到的空檔,她看著千束打開房間一隅小小的衣櫃,拉出行李箱攤好,裡頭空蕩的程度大概勉強比冰箱和其他各式櫥櫃好一些,包含現在暫借給她,還有如今正在洗衣機內滾轉的T恤和短褲在內,衣櫃裡的衣架用不到十根手指頭就能數完,要到海外長期旅行時所需的打包時間絕對都還比較久一點。

  但,瀧奈其實早就已經知道了。關於這個人其實意外地果斷,意外地能夠輕易放棄這件事。

  她眨眨鳶紫眼睛,和千束一起確認過電子機票以後,衣櫃已經淨空了。她抱膝坐在床上,看著千束風風火火地將這個已經夠沒有生活感的房間再進一步收拾得更加沒有生活感──千束婉拒了她可以幫忙整理的提議──該帶走的帶走,該進垃圾袋的進垃圾袋,過程中她不曾看過千束有多少遲疑。瀧奈想像當時千束大概也是這樣毫不躊躇地從病房離開,帶走該帶走的,留下該留下的。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她其實原本是千束那麼果斷地留下、割捨的東西之一?

  暫放在房間一隅的行李箱從一個變成了兩個。千束晾好她倆到家洗完澡後一併丟進洗衣機的衣物,開了浴室暖風乾燥機,最後將一只黑色手提箱拎上矮桌,又坐回床邊的地板上。

  「好了,問題來了。既然要走空路,這東西我要怎麼夾帶回去啊?」

  千束打開手提箱,有些困擾地搔了搔頭。瀧奈重新坐回床沿,探頭一看,裡頭不意外地裝著千束的Detonics,彈匣少了一個,想來是不久前和她在森林裡互相駁火的時候消耗掉的。不過,箱裡除了千束的配槍和彈匣,很明顯還收著一樣不該出現在裡頭的東西。

  是她送給千束的吊飾。

  搶在思考以前,瀧奈的身體已經往前探,拾起了那個吊飾。然後她索性也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和千束肩並著肩。

  「……這是逃亡的時候需要帶的東西嗎?」

  「不然呢?我有一陣子還把它掛在HUSTLER的後視鏡上欸,超可愛的。嗯,雖然我也不是沒後悔把它帶在身上就是了。」

  「後悔?」

  「對啊。我好怕把它搞丟。」

  所以說,千束想過比起搞丟,乾脆直接放棄的可能性嗎?瀧奈將那只狗勾吊飾舉到眼前。一臉不爽的表情依舊鮮明,只是看得出經歷了點風霜。明明也才送出去沒有多久呢,她想。

  「那就讓它回歸定點吧。書包跟制服我都替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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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可麗絲│千瀧] 灰燼 [G]

灰燼

  千束離開DA本部時大雨傾盆。

  嚴冬時節這麼大的冷雨並不常見,但一下起來就非常折磨人。她三步併作兩步穿過空曠的停車場,俐落地鑽進車裡,收傘和關上車門的動作一氣呵成,無可避免被帶進車裡的濕意讓她直打哆嗦,她迅速發動引擎,總之先調升暖氣的溫度,順便打開廣播。

  廣播節目的聲音融進雨聲裡,千束的槍灰色GR SUPRA則融進了灰濛濛的天色和柏油路面間。其實她對這場雨也不是沒有預感,畢竟從昨晚起左肩的舊傷就一直隱隱作痛。在不影響駕駛的前提下稍微動了動相對比較不受安全帶束縛的左肩,她漫不經心地聽著雨刷猛烈擺動、雨點猛烈洗刷車體的聲響,廣播報導說,延空木今日恰好落成兩週年。

  千束瞄了儀表板一眼,開回都內應該剛過店裡打烊的時間。雨不知道會不會停,她想總之還是先繞到店裡喝杯熱咖啡。

  不知不覺間也很習慣自己開車往復這段以通勤而言遠得要命的路途了,從首都圈的深郊一路開回都內,千束抵達LycoReco簷下,收好傘時,店門上的告示牌不出意外已經翻成了「CLOSED」那一面。她推開門。

  「……怎麼沒有直接回去?雨很大吧。」

  迎接她的是米卡接在深深吐出的一口氣後,那一貫沉穩的聲音。以及混雜在榻榻米座席的藺草與咖啡豆的香氣間的,菸草的氣息。

  「想說開回來應該才打烊沒多久,乾脆就繞過來了,雨沒停的話正好順便接瀧奈下班。而且外面好冷,想喝點熱的。」

  「雖然有點晚了,喝杯特調應該沒關係吧?」

  「咦?啊,老師,我可以自己……」

  千束將傘插進傘筒,抬頭已經看見米卡將指間還剩下大半的煙捻熄,拄著柺杖進了吧檯後方,開始著手準備。她只得乖乖坐到吧檯前的老位子上,就像過往無數她在店頭度過的時光,一切熟悉,除了那個孤零零地躺在檯面上的菸灰缸。

  「……我不介意老師把那根菸抽完的說。」

  拄著頰,默默看著米卡熟練地進行手邊作業,過了好一會兒,千束盯著虹吸壺裡沸騰的開水這麼說。

  「雖然我自認不是多纖細的人,但再怎麼樣還不至於想都不想就在學生面前公然抽菸。更別說面前的學生還是嚴重的心血管疾病患者。」

  「啊,我當然很感謝老師為我戒菸喔。不過,就今天一天,稍微抽個一根也沒什麼關係吧。」

  沁著熱煙的咖啡靜靜地端到了她面前,千束伸出手,撈到電視遙控器,乾脆地關上了電視,節目的聲音最後斷在延空木落成三週年觀光特輯。指尖搭上杯緣的時候,她意外地發現自己的手心有點涼意,不知道是不是這場雨出乎意料地冷的關係。

  「──畢竟是吉先生消失的日子。」

  千束垂下眼,默默啜了口咖啡。假如時間再往前回溯個兩、三年,她肯定起碼會往杯裡丟顆方糖先,不過隨著年紀漸長,莫名其妙也就習慣了無糖的滋味。米卡並未多說什麼,只是默默洗淨虹吸壺,將使用過的一式工具統統歸了位,然後才拄著拐杖出了櫃檯,坐到千束身邊。

  那隻粗獷的手拉過菸灰缸,從袖裡掏出菸盒和ZIPPO打火機的樣子非常溫柔,或許也像懺悔。

  千束安靜地喝著咖啡,看米卡點起菸來抽。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的視線追著菸頭零碎燃燒的火星,剔透的紅瞳最後落到了菸灰缸底零星的餘燼上,細碎的菸灰火光熄滅的樣子不知怎地令她覺得有點冷,她放下咖啡杯。

  「噯,老師。」

  「嗯?」

  「……可以分我一根菸嗎?」

  千束當然知道米卡幾乎是立即浮現了譴責的神色。她不曉得應不應該把米卡吁出的那口菸解讀為漫長的嘆息,但最終米卡叼著菸,什麼也沒多說,只是把菸盒和ZIPPO遞給了千束。

  再怎麼說,退役前好歹有長達十年是Lycoris首席,看電影的時候也沒少看過,千束對抽菸這件事本身並不陌生。她有樣學像地從菸盒裡抽了根菸,叼到嘴上,頗有那麼一回事的樣子讓米卡不自覺地皺眉,幾乎懷疑起千束莫非瞞著他偷抽過菸──但米卡很快知道自己的懷疑僅是徒勞。

  千束點不著菸。

  「點菸的時候要吸氣。」米卡又吁了口菸,說。

  ZIPPO的微焰晃著晃著,又隔了幾秒,米卡看見千束指間的菸頭順利燃起零碎的火星。下個瞬間,千束盛大地爆出一連串猛烈的嗆咳,他不怎麼意外,冷靜地輕輕拍了拍千束的背,依稀聽到別過臉去的千束一面咳嗽一面抱怨:「這是什麼鬼……」

  「什麼鬼都不是。所以才叫妳別試啊。」

  米卡伸出手,試圖從千束指間抽走菸捻熄,卻被千束一溜煙閃了開去。他看到千束不死心地將夾著煙的指頭再一次湊到唇畔,細細顫抖著,卻還是輕輕地、又執拗地吸了一口,這回只挾著輕微的咳嗽就把菸給吐了出來。

  到了第三口,顫抖的只剩千束夾著菸的手指和唇,還有那雙紅眸裡晶瑩豆大的眼淚。米卡總覺得那又是一項他不想在千束身上見到的才能。

  「……好苦。」

  「是啊。」

  「……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