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賜福

　　悅神服是如此輕易就能被扯破的東西嗎？

　　──身為絕境鬼王，他不會關心這種小事。

　　既撕了衣服，花城看見的便只有裂口之下那一大片露出來的肌膚，嬌嫩得彷彿禁不起幾下擰捏，便要泛紅起來。那紅痕在他眼下十分招搖，而花城也十分貪婪，一如那些令人聞風喪膽的傳言，他是惡徒。

　　自己髒墨般的狂慾將會玷上仙樂太子正直的心和純潔的身體，而太子殿下必然憤怒不屈。花城回望朝自己狠狠瞪來的目光，壓近那副受拘束的身體，眼中堆著笑意。

　　謝憐氣得像是要扭碎他的頸骨，但花城知道一切恫嚇不過是困獸的惶恐。他可以把太子殿下的身體扳成各種難堪的姿態，讓它不得不貼近自己。然後他掐著謝憐的下頷，在他頰邊出言不遜。謝憐會因他給的吻顫慄起來，冷不防地就用牙齒攻擊任何他能馬上咬下的地方。

　　「我要了你的命！」武神口不擇言地說。

　　「那就試試。」鬼王舔舔嘴角殷紅的血，很滿意得到的回應。他退得輕巧，卻仍極其無賴，伺機大手一扣，在無用的衣料之下沿著腰去探謝憐的後身。

　　「你敢！」傳來的喉音附著著絲絲振顫，聽起來也有點像哭泣時的聲音。

　　「殿下，您早該知道的，」花城低著嗓子柔聲聲明道：「我很危險。但您怎麼就偏愛和我廝混？」

　　花城讓謝憐含咬住被褪下的布腰帶，欣賞著太子殿下腿間可憐地吃著他時，那一面嗚嗚咽咽、一面墮向自己的模樣……

󠀠

󠀠

　　紅蠟啪地落在燈台，花城手一抹，熟稔地讓那一頁頁春宮滑落案下。絹紙後的字帖露了出來，帖上那首由仙樂太子親筆所書，所謂「很美的小詩」分明就又臭又長。花城托腮斜坐，重新寫沒幾個字又開始一下下彈著筆桿，細碎的墨液把剩餘該拿來臨摹的紙張濺得不乾不淨。

　　筆被一甩，騰空往筆架飛去，是精準的一手，其他懸掛著的毫篆皆搖搖晃晃被擊落在地。想到謝憐不在身邊，一陣惱意便湧上心頭。

　　是大不敬罪，畫餅望梅而已。橫豎他就是不想再練字了。■

　　太蒼山的天空湧起數千明燈。

　　遠遠地，燈疏了，在夜色中化作熒熒星火，近近地卻映著地上的神鬼緊緊相依。

　　有那麼一瞬間，謝憐害怕自己撲得太猛，一不小心便要將好不容易回來的人撞得魂飛魄散。但花城的重生之姿卻沒有讓這樣的惡夢成真，他讓謝憐跌在自己身上，如昔地堅實可靠。

　　花城沒有一處是不好的。他的眼眉、他的髮鬢、他微涼的指腹與指節撫過謝憐肌膚時的觸感都形同最美好的事物，令人泫然欲泣。謝憐貼在花城胸前，閉上眼回望，這流去的一個四季剎時才又被賦予了顏色和氣息。

　　薄翼振舞於風、獸蹄奔踏於地、水花擊打溪澗裡的石頭，世界隨之鼓動起來。

　　謝憐驚愕道：「三郎，這是你的心音？」

　　鬼的心臟照理不會跳動，謝憐想起過往不論是被抱著或被壓著，他都不曾在花城身上聽過心搏的聲音。

　　花城也非刻意為之，他說：「不知道。哥哥不妨再替我聽聽？是不是抱我抱得緊一些，它便會跳得更快點？」

　　謝憐於是認真地這樣那樣放肆起來，一會道：「……是跳得更快了！」

　　花城低低的聲音從謝憐頭上傳來，他收緊了環在謝憐腰間的臂腕，道：「那哥哥再聽聽，它是不是正說些什麼？」

　　謝憐的頷被輕輕托起，花城的面容近在眼前。

　　在兩人的唇相疊之前，還有誰試圖回答那個問題，然而溫熱的柔情侵吞了言語，他們在彼此的氣息間反覆傾吐著眷戀。

　　今夜或許還有許多不同的親暱都將訴說著同一件事。

　　它說──

待人都走了之後，大殿只剩下花城與謝憐，前者已經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而後者還杵在中央沒有任何動作。

「三郎，你為何如此確定不是君吾所為？」

「第一，國師在那裡看著，那人是不敢有任何動作。第二就算有動作，我也是第一手資訊，他逃得出國師就是逃不出我的掌。就算更糟的狀況是代人之手，那也應該不會找到有相對能力的第二人。目前我能確保。」

謝憐同意他的話，若真的是君吾，那國師也一定會告知他，但是兩個禮拜過去，銅廬山並非有任何訊息過來，最糟的狀況也不是沒想過，只不過可能性幾乎為零。

那會是鬼嗎⋯⋯？還是自己人？

銅廬山之役後，眾鬼幾乎與神官們一樣，稍稍安分下來，畢竟雙方的能力都在當天削弱不少，要出來鬧事，也至少需要兇那樣等級的才有餘力去耗，一般的小鬼會哪來的力氣去搞這些。

「那我們從菩薺村開始嗎？隔壁王大爺也遭受到夢境的困擾，前兩天聽到王大爺喋喋不休，很害怕有什麼不詳之兆。」

「行！聽哥哥的！離家近！」

花城立馬從地板上跳起來，牽起謝憐的手另外一隻手則攔著腰半拖半抱的方式離開大殿。

希望能順利，天官賜福。

謝憐回頭看了一眼大殿。

「我們有必要用如此方式溜進王大爺家嗎？」

謝憐與花城扒在窗簷邊，雙腳都是卡在溝縫上，手則是緊緊扣在窗花的格縫裡，兩人從縫隙中悄悄看王大爺夫婦兩人正在酣睡，但夫人感覺眉目緊縮似乎正在做惡夢，稍微蜷縮在大爺身旁，但礙於視角卻瞧不見另一人。

花城屁股翹的很高，努力想從根本比他手掌小不到三分之一的的縫縫中看出什麼端倪，若不是現在是半夜，不然被說是變態也不為過。

「哥哥，你這就不懂了。我上次從你拿回來的小說裡，看到一篇異聞說，有為正義凜然的俠客為了拯救被邪魅操控的居民，攀上窗支並且從窗花瞧，就可以瞧出這人是否被附身。」

花城非常認真說道，還嘟嚷說是不是自己沒天賦看不到任何鬼怪。

謝憐被他無厘頭逗笑忍不著噗哧。

「三郎，你就是一隻大鬼，還需要瞧什麼呢？」

「唉呀，那哥哥要不要先降伏我呢？之後再來處理小的就會覺得簡單不過了吧？」

花城稍微抬起下巴，眨眨眼奴奴嘴示意降魔的地方就在唇上。

謝憐剎時紅了耳根子，一隻手不停敲在大絕鬼的肩膀上，而對方也是嘻嘻笑了幾聲。

「好了嘻嘻⋯⋯哈⋯⋯哥哥覺得有放鬆到就好，什麼都不怕就怕哥哥擔心太多。」

他又彈個響指，兩人就順移出現在王大爺夫婦床榻前。

「王大爺可能也在做惡夢呢。是同個惡夢？」謝憐低下頭看著床上的夫婦，他就算瞇著眼也看不出有任何破綻與問題。「與枕邊人做出相同的惡夢是有可能的嗎？」

「三郎與哥哥一起做個淫夢倒是比較有機會」

花城並沒有看著周遭反而是盯著謝憐的屁股看。

「咳咳⋯⋯不管如何，現在沒有任何異常那大有機率是夢境的問題了，我們就突圍下去⋯⋯。」

謝憐邊說手就伸向王大爺的額頭，但是他話都還沒說完，一陣暈眩即來，視線便立馬成為黑色，還有意識前隱隱約約聽到花城大喊殿下。

希望不會吵醒王氏夫婦他們，也希望醒來時頭上不會嗑個包，他注意到夫婦倆的床邊櫃可尖的很呢。

但是花城又怎麼辦呢？他也會這樣嗎？那我們倆的體重可能會壓醒大爺⋯⋯。

謝憐想著。

當他再次睜眼時，景象已經不在大爺寢室裡，而是銅廬山下，百鬼哀嚎遍野，紅澄光照射整個地面與眾鬼的臉上，撕心裂肺的叫聲，與肉體撕裂攪和聲如交響樂。謝憐從石地上爬起，環顧四周也沒看見王大爺和花城，而那些鬼也似乎沒看見他，紛紛從頭身邊逃竄離開，能殺的則像個瘋子一樣，不分敵我，不手下留情。

「王大爺！三郎！你們在哪裡！」他邁開步伐，

想趕及逃離這非分之地，不過首先還是優先找到王大爺夫婦二人，花城他不確定是否也來到這裡，至少從紅線是確定了對方是安全的。

大約毫無目的的走三分鐘，但卻對謝憐來說簡直是渡過了百年。前方並沒有任何的岔路口也沒有任何鬼怪注意到他，一整片大空地，僅有幾顆大碎石和點綴其中的小小石塊，眼前已經不是他所知的銅廬山，而是現實與幻象交錯之中被他人誤認成銅爐山。

夢境與現實的交界之處，人們都說做夢則以魂魄脆弱之時，人的靈魂與靈界的觸法時間也大多在丑時，屆時入睡之人可能一個月甚至一個星期會有一次魂魄出肉身經歷之非同事件和地方。每個人的經歷和處事不同，所當然夢境也會不僅相同。但這一次大規模百姓陷入同一種危機，都以銅廬山為背景，並非所有鬼都到過此地，更何況非鬼，那他們是如何得知這裡的面貌和眾鬼？

這究竟是誰的夢？

謝憐腦子已經快裝不下任何資訊，眼前不是他熟悉的地方，現況還找不著人，哪有大空地還找不到一個大活人的道理。

他彎腰撿了塊中型偏向帶有稜角的碎石，往前面丟去，並沒有任何徵兆，石頭依然如預期般掉在地面上與其他小碎石碰撞出細微聲音。謝憐看了一眼又撿起另一塊石頭又往前丟去，不過這一次又比

●有小孩!

●非常隨緣的寫

剛晉升為新手爸爸們時，其實兩老人家都不太願意把小孩們帶出門。第一是謝憐光是玩小孩可以玩一整天，第二是上天庭對花城來說本就不是什麼好地方，而鬼市雖然是自家地盤，但鬼多人雜，誰准逛到一半要清理垃圾，想了就麻煩，因此最多帶去菩薺村跟太蒼山那邊走走逛逛，遇到認識的村民就糊了兩口說是三郎的小孩，正當兩位以為可以繼續隨意交差了事時，菩薺村的村長便樂呵呵的看著兩個被他們抱在懷裡的孩子說，這兩小兒倒是長得像你們生的啊！

若是鬼會冒冷汗，花城便認為這是繼上次發燒後流最多冷汗的一次。這種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事情，是要怎麼跟普通人做解釋啊！

謝憐看向花城，以為他會跟平常一樣神態自若，結果沒想到他老早對自己猛眨眼睛，眼神瘋狂暗示著救我殿下，謝憐只好豁出去原本要說，對沒錯，其實是他也結婚了其中一個是他小孩還是求神求來的，但卻被一個稚幼的聲音打住，讓他硬生生吞回去。

他牽著的男孩此時整個人緊抓著他的腳不放，彎起跟花城一樣的雙眸說：「謝爹爹對我們待如親兒，管他是不是親生，我就認定是我們的好爹爹！」

一席話惹的全部的人哎呦一聲，謝憐更是母愛氾濫無處發洩，只好蹲下身子拼命臉往小孩湊去左右都各親好幾下，彷彿之前小花城沒親夠的親到自己兒子來。

由於前面兒子的一番甜言密語已經攻擊了不少姑娘的芳心，而當中沒嘗到甜頭的壯丁開始把苗頭往被鄰家好小花抱在懷中的小姑娘。

「小花啊！那你家的姑娘訂了娃娃親了沒？長得跟道長一樣漂漂亮亮，長大必定是位大家閨秀。」

說到底，不管是哪個地方哪個時代，爸爸永遠都是女兒傻，就算兩個小小孩是他們的法力化出來的，但這個共通設定還是被套用在兩位一神一鬼身上，真是無謂沈淪了。

娃娃親？

我還巴不得她就永遠長這樣！

花城又緊緊托住女兒往自己胸口塞，他雖然只跟孩子相處幾天，但大致的個性也摸透了個遍。

被熱情的村民這樣一問，他們也不是聽不懂，就是回答的好與壞挺有機率性的，畢竟心智是個小孩，能有怎樣的回答對他們來說跟命運一樣多變。

男孩的個性溫順與謝憐相似，又是會講甜話惹長輩開心，這點他們都非常滿意，但偏偏拗起來簡直是兩個人的脾氣。而女孩則是靦腆很容易害羞，不過盯著某種東西時他的氣場又不太一樣，要說哪個最捉摸不定，非閨女莫屬，也是帶給家長們最多驚喜的一位。

在老父親們的面要訂娃娃親，哪個人能撐得住，花城開口說：「多謝各位的熱情和讚譽小女，不過⋯⋯⋯」

「可是我比較喜歡花！我不要跟任何人！我只想跟我的家人在一起然後去賞花！」

兩坨圓潤潤的臉頰鼓鼓的，睜著讓人憐憫又疼惜的大圓眼，眼角還泛著小滴淚水，路過的人可能會以為是要把女孩賣掉一樣。

「好好好沒有沒有！」提出訂親的大漢們秒慫，敗在可憐楚楚的小花兒下，深怕小花的底線會不會是懷中人哭泣，畢竟自家有女兒的都不喜歡掌上明珠受到任何一點委屈。

小女孩說完便不再看著他們，而是轉頭又趴回去緊緊抓著領子，自己看不到那全世界就看不到他一樣。

花城此生體驗到什麼叫做這世界的敵人又多了一倍需要剷除的危機，他點了點腰間的厄命，叫他多注意點哪來騷擾不長眼的大豬蹄子。

村長看他們感覺只是想回來圖個寧靜，便把閒雜人哄散，雖說一些婦人還是不死心想要訂一下親，畢竟小男娃的長相也很對他們的喜好，最終在你我拉扯中還是解散回家。

「不管如何還是恭喜小花與謝道長，他們長大後必定大有前程，令郎風度翩翩一定受女子喜愛，令媛貌美如花傾國傾城。」

村長舉起袖子微微含首。

「承你吉言。」謝憐同樣拱手敬禮，而花城也稍微低頭。

「好了，讓你們年輕人帶孩子去吧，他們只是太久沒看到你們了，這次碰面還帶上家眷，讓他們有些興奮過頭了。」

別過村長，他們終於到了菩薺觀，把小孩放下後，便開始拿了掃把抹布清潔。要說多久沒回來也沒多久，神鬼的時間早已也不是時間，但對於凡人而言，可能是人生的百分之二，當初剛搬來時認識鄰居家的孩童，也早已是立冠的年紀。

謝憐拿著掃把掃者風吹進來的落葉，落葉也沒有很多，平時居民都會來這祈福求平安，本來就會做一些基本的整理，過不久他便停下來，倚著掃帚看著花城在擦拭供檯的器皿，時不時提醒孩們子別蹭到灰塵。

這畫面傳到上天庭可真會震驚三界。

謝憐忍不住笑了聲。

「哥哥，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別笑了，難得三郎我帶了家眷呢！村長跟鄰居仿可高興的呢！」

「三⋯⋯三郎！」

謝憐當然聽得懂花城又在油嘴，但還是忍不住反駁。「這次只是多帶了孩子，他們長大了，該出來走走看看世界，跟著父親到熟悉的村落認識認識，同時給個驚喜！」說還不忘當初擬過的設定。

「哈哈，我夫人一路上高興的呢！被旁說說孩子可愛帥氣，我家金枝玉葉的寶貝可是喜上眉梢！」

謝憐決定不再跟他對眼。

「方才還是他們今天救了我們呢。

●原著向

據說鬼市有一個金碧輝煌的宮觀，每一天鬼市的主人都會在門口點一盞天燈，八百年過去了，那位主人依舊循著這個特別的傳統。但是每當上元節，天燈就會從一盞上升至千盞，沒人知道城主究竟放了幾盞燈，因為他不許有人幫忙，也不許有人駐足在宮觀附近，老屁股們一項提醒新鬼們，當天就只要玩樂、做生意、暢遊賭坊即可，絕對不提天燈的事，更不要直視宮觀和城主。

時間久了，宮觀周遭都是天燈，照亮的鬼市，驗證了鬼市主人經營的繁華豪景，逐漸不再陰沈潮濕，取代的是人鬼群雜的社會氣息，不僅是陽間，天上的神仙也開始探入其中，想一探究竟這令他們敬畏三分的後起新秀。

許多神官過完上天庭的酒宴後，便喜歡到鬼市來場賭局，隱身了氣息，改了身姿態，混入鬼賭坊，與凡人妖魔等來場豪賭，幸運的話還有可能堵上好東西甚至有城主坐鎮。

時間一到，此刻眾鬼就會望向天空的方向，從宮觀處會升起千盞明燈，一點一點彷彿凡間星空，底下喧起一片譁然。小鬼們努力上手想勾勾天燈，艷絕厲鬼們則依靠彼此，欣賞一年一次的盛宴，懷念人間笙簫。

千燈觀-這名字沒有人特別取名，而是大眾淺意識覺得宮觀就該是叫千燈觀。

繁市之中的清廉，卻是一位絕境鬼王的地盤，也有傳說說千燈觀是鬼王一手打造，裡面沒有神像，也沒有畫作，僅有一朵小白花放在貢台上，日日飄清香，若有鬼經過也覺得靜如止水。

自從那白衣道士與他的同僚仙人闖鬼賭坊後，城主說，他找到了他那位金枝玉葉的貴人，美麗又賢淑，是一輩子的希望，掌中的金絲雀。

而金絲雀小巧可愛，一個不小心就會喪命於他人掌中，像他們這些大老粗不是能掌握的。若是城主老人家找到心上人，那他們也會是有更好的日子過了。

據說有一位在鬼市眾鬼景仰的大伯公，如城主說，可憐可愛慈愛眾生，但與城主不大相同的是，他看起來並非金絲雀那般弱小可憐，也沒有金燦衣裳襯托，麻布白衣，跟披麻帶孝似的，就多了一份仙氣。

城主經常牽著大伯公的手遊歷人間煙火，上天又下海，沒有人能得城主的厚愛，就僅有這位大公伯有，因為他叫大伯公哥哥。

大概又格一至兩百年後，聽說千燈觀是有供神的，是一位花冠武神，說是武神，卻在人間稱破爛神，還帶衰運！不過那位神仙不像其他天庭的武神，高大魁武或耍著大刀，他的畫在鬼市都是一手執劍一手執花，外襯白中衣紅帶金邊，面具遮住了面容，但不難猜眉宇間應該是溫柔敦厚，朱紅點綴於耳垂，帶出中性之美。

人人鬼鬼紛紛想一探究竟，花冠武神是何方神聖，可以讓城主供在千燈觀裡，讓大公伯幾乎天天入觀登仿。

上元節又到來了，眾鬼們準備好貨物又開始一次盛大的夜市。人人都說人鬼殊途，但今天是特殊的一天，人鬼神妖都可以來鬼市好好慶祝一番。大公伯在放天燈前來到了鬼市，跟許多鬼怪們打聲招呼，閒話家常，直到下玄月使來到攤位找上他，才與眾人道別。

天燈又升空了，一盞一盞，美不勝收，即便對他們而言一年僅是一眨眼的時間，但這一剎那便是永恆的記憶，再怎麼落魄的前世看到此幕都會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千燈觀燈火通明，萬朵白花如千雪，一道雪白帶紅的身影從千燈觀躍下，一手執劍一手執花，黃金面具在天燈下熠熠生輝，美若天仙，反手一轉，那劍如同有生命，在神仙手中翻出幾些花樣。

鏗一聲。

平直手臂，長劍刺出光芒，竟對向了城主的彎刀厄命，不知何時站在哪裡的城主，並非像往常不過三招秒送敵人人頭，而是刀刀擋了神仙的劍。你一來我一往，一神一鬼樂此不疲，神仙還有餘力抬腳輕抬落下的天燈，再耍幾個劍花。

「且問那是神仙？」

一個新來的小鬼問了一旁的大漢。

　　花城出現在花樹前，謝憐喜道：「三郎，我是在做夢嗎？」

　　花城似在苦笑，他輕聲說：「殿下，希望這不是。」

　　謝憐衝進花城懷裡，幾乎要將他撞倒在地。他抱花城抱得好緊，但花城的樣子像是沒有辦法感受到來自於他的任何觸動。

　　「三郎你回來了嗎？你別走好不好？」謝憐難過地說。他抵在花城胸前，很想，卻又深怕去看花城一眼。

　　花城撥去了他頭上的落英，然而飄下的不是花瓣，僅有碎碎殘光；花城將他亂了的髮絲理到耳後，然而卻不夾雜著一點點指尖的觸感。

　　謝憐急促地親吻他，吻到自己已然失去呼吸。他滿臉通紅，抓著花城問：「我向你借了好多法力，三郎，讓我還你！」

　　花城搖搖頭，化為一道將謝憐裹在其中的紅色。他讓謝憐坐著，謝憐卻硬是自己爬上了他的腰間。

　　他將腦袋窩在花城頸側，呆然地注視著未有一點起伏的喉結。他與花城雙額相碰，然後便悲傷地發現，每當他想要貼近，花城的右眼便成為一處怎麼看也看不清的的黑色空洞。

　　「三郎啊……」

　　那竟然是看不清的──謝憐留著眼淚笑了出來，「我想你了。」

　　謝憐的衣帶鬆了，單薄的外袍和中衣也變得凌亂，赤條條地露出了肩頭和鎖骨。脖子子上一條細細的鍊子牽著一枚金剛石指輪。

　　花城摸著指輪，從那個地方開始一點一點吮舔他的肌膚，像動物一遍一遍地舔過受傷的地方。謝憐想到了被蛇咬開的傷口、想到了水下的泡泡，還有熔岩般熾燙地濺到烙到他身上的朱砂印。被唇齒點過的地方綻出幸福的躁癢，謝憐聽過一些關於情事的耳語，那些曾被視為不堪的印象此時宛如溫泉，暖著他的四肢下腹和迷迷糊糊的意識。

　　花城撫過他的腰和椎間，剎那，一股寒意滲入，謝憐一陣哆嗦，在自己那小茅屋的的地上緩緩醒了過來。

　　夜色之中，窗外的月光皎潔而滲人。謝憐從未這樣過。腿間的濕黏漸漸失去溫度，罪惡以及傷感從黑暗中湧出來啃食他。他縮起來，甚至不敢再摩擦到一點會令自己顫抖的地方，就這樣用身體捲著白白的污跡。

　　他想花城了，但這時，謝憐卻連自己很想花城都不敢再想了。■

　　自那日以後的數個月，戚容一直棲於安樂殿中。

　　這是安樂王的提議，安樂王想讓戚容在殿中待著，而他會滿足戚容一切所需。

　　「一來方便謀劃策略，傳遞消息勢必要一來二往的，如此一來鏡王殿下便不必擔心隔牆有耳。」安樂王悠悠地說著，理由聽上去十分冠冕堂皇。

　　「二來殿裡的都是自己人，在自己的掌控下做事最省心，出了亂子也好處理，三來……」安樂王沒打算說下去，淺淺的笑意沒從嘴角褪去，卻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戚容也沒多想便答應了，對他而言的確毫無壞處，更何況包吃包住呢，雖然現在自己只是「厲」，往上爬能成「凶」，甚至成「絕」，前提是要能獲得足夠法力，而戚容便是以吃人來獲取微弱法力。

　　法子不快，但確實有效。

　　現在還有人幫他抓人了，豈不美哉，不要白不要！

　　從此以後，安樂殿中便多出一道青色的人影。安樂王說得沒錯，殿裡沒人敢找他麻煩，有時候被不知情的下人們撞見了，下人們見主子的親信待他恭敬，又身著錦衣華服，也就自然把戚容當作一位只是臉色看上去不大好的貴族公子罷了。

　　某日，入秋的午後正舒爽宜人，卻突然一陣發狂似的叫罵聲從戚容的睡房傳了出來，打破了寧靜。

　　房外的下人被嚇著了，正要進門查看情況，沒料到卻先見青衣公子奪門而出，下人沒得攔住就只好呆望著戚容怒氣沖沖地往安樂王所在的地方狂奔而去。

　　咣當──！

　　被戚容摔在案上的面具發出一陣沉悶響聲。

　　「鏡王殿下，您今日起早了，這還沒到日落時分呢。」安樂王抬眼看見戚容，對來人有些意外，而後才拿起那面具仔細端詳。以指腹摸出了幾道原本不屬於它的刮痕，可想而知這可憐的小東西除了挨剛剛那一下以外，在那之前早就被眼前人扔過砸過不知幾回了。

　　「安樂請人在這面具上雕了花，鍍了金，就是希望殿下喜歡這份禮物，可惜了，顯然殿下甚是不滿意。」

　　戚容用嫌棄的眼神往安樂王手上瞟了一眼，那面具模樣看上去確實精緻，戚容雖不知上頭雕了什麼花，但從其中細節就能看出匠人手藝不凡，又金燦燦的，那光澤雖不如玉溫潤，但也顯高貴。

　　這讓戚容想起了，這樣精緻奢華的面具，在他記憶裡也出現過一件，並不完全一樣，但大同小異，戴在他曾經仰慕的人臉上也是這麼好看──太子悅神的黃金面具！

　　這也難怪戚容一見那面具就如此抵觸。一想起那段不願憶起的往事戚容整個人就不好了，啐了一口，心道，何止是不滿意，剛睡醒就看見個晦氣玩意兒能好到哪裡去！

　　戚容沒有直接回話，反倒奇怪「你什麼意思？老子當人當鬼兩輩子幹什麼壞事沒少過，我還巴不得別人知道就是我戚容幹的，哪裡需要臉上躲躲藏藏！」

　　被戚容這麼一說，安樂王表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然後賠笑解釋道「安樂不是這個意思，殿下您應該記得，郎千秋身邊有一位戴著白銀面具的國師吧。」

　　戚容挑眉，不解道「提這個做什麼，那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不但壞了我們計畫還受重用當上國師的人，怎麼會不記得。」

　　安樂王接著說「後來我多次想調查他的底細，但那國師疑心重，又成日藏著面容，我派出去的人也屢次受阻不果。」，頓了頓，接著意味深長一笑「於是這就讓我產生了一個想法，若殿下也戴上面具隱去身分，便能同我一起出入永安皇宮，一但我們都摸清了皇宮內的情報，更能加速完善復仇計畫，這無疑是對殿下和我百利無一弊？」

　　戚容斜眼看著安樂王那不大真誠的笑容，直覺古怪，但偏頭想想安樂也不是會背叛他的人。雖然不明白眼前人是懷什麼鬼胎，還是略為不快地應道「哼，行吧，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安樂你給我備的，再多個面具又何妨……但弄個別的樣子的行不？」，蹙起眉小聲嘟囔「至少別是金的。」

　　安樂王聞言微怔，而後不覺好笑「殿下在意的是這個？」

　　感受到從戚容那投來帶有慍色的眼神後收斂笑意，嘴角卻依然微微發顫「咳、這是安樂的不對，確實不該擅自揣測您的喜好，但是安樂覺得這金面具與殿下十分相襯……」接著起身，繞過書案，在戚容腳尖前停下，替戚容戴上了手中的面具的同時，手指暗暗掠過了耳鬢、撫過了臉，接著上下打量起來，看著戚容身上自己給他備的面具和華服，滿意地笑了。

　　「我十分心悅，這樣的鏡王殿下。」

　　「……」

　　這句話說出來淡淡的，但戚容卻從中聽出了幾分寵溺，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上心頭，更奇怪的是耳根子似乎熱得發紅，下意識慶幸有面具擋著，不然那緋紅便要暴露了──即使戚容心裡十分明白鬼是沒有體溫，更不可能臉紅。

　　見戚容愣在原地、表情五味雜陳，安樂王試探性地喚了幾聲殿下，才使戚容回過神也意識到自己的反常，這才有點不知所措地罵罵咧咧幾句，而後逕自轉身要回睡房。

　　「你你你你你有時間說這種胡話還不快去給老子備好吃的！早知道你說話總是真真假假到處有古怪！聽著！老子現在要回去睡個回籠覺！

有謝憐關心戚容的描寫，但非CP。

2020寫的文，現在把它搬過來。

時間點在小說結局後戚容的魂養好了，剛成形回來。

bug很多請不用細究，第一次寫論壇體，滿足下我的小腦洞。

裡面所有不當言論都由戚容承擔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不要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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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料】給你們扒一扒我那個聖人表哥都幹過些什麼好事

0 樓　三界第一（樓主）

老子我剛養好魂回來心情特好！哈哈哈今天就來給你們掛個人！！！

1 樓　

樓主沒看版規嗎？這裡是綜合討論，要掛人請到隔壁爆料版發去

2 樓　三界第一（樓主）

什麼鬼綜合討論？？我就看這裡人多想在這發就在這發，愛看不看不看滾略略略！！！

3 樓　

樓主是剛回魂所以不清楚吧，自從上天庭出事之後，就多了這個天界和鬼界共用的頻道，稱作綜合討論版……其實這個版規裡有寫

4 樓　

樓上人真好，樓主不照版規發文看來要被罰

5 樓　

聽說有卦？我等著呢

6 樓　三界第一（樓主）

我呸什麼狗屁版規！！我都他媽被燒過了還能更慘嗎？！不講這個了我今天是要掛人的，說起來這個人在你們上天庭算個名人，平常頂著張善人面具，殊不知這個人私下做的事可多了哈哈哈！！！

7 樓　

上天庭？？看這標題樓主你表哥是上天庭的神官啊！！

8 樓

火前留名

9 樓

這上天庭水也真夠深的嘖嘖

10 樓　三界第一（樓主）

我接著說了，雖然我成鬼後不再和我表哥往來了，想當年中元節吧，我這個做弟弟還是該去拜訪一下，沒想到找人不成，隔幾天我這個好表哥還帶人把我家給端了！！當時我待在家正準備吃飯呢，連飯也不給我吃啦！！！哈哈哈哈哈真殘酷啊我的好表哥！！！

11 樓　

表哥上天界，表弟入鬼界，這關係也是不容易

12 樓

心疼樓主啊，我們當鬼的都明白這大道理，吃飯被打擾，這仇可是要越結越深

13 樓

神官端了鬼的巢穴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但畢竟看樓主抱著好意找人，感覺這位神官就有點不厚道了

14 樓

所以樓主的形就被那位神官表哥打沒了，最近才化形回來？

15 樓

是說樓主要掛人，我們只知道是樓主的神官表哥，但上天庭這麼多神官，是要掛誰啊給點提示？？？

16 樓　三界第一（樓主）

>> 14 樓：怎麼可能？！當老子我是誰呢，三界最厲害的大王！！！

>> 15 樓：這不是正在說了嗎，吊你們胃口啊，嘻嘻嘻嘻……

老子家被端了當然不能平白受這口氣，所以我計畫報復……沒成，被我表哥綁了帶回他的小破廟就算了，還得天天吃他煮的東西，沒事就讓我光著膀子倒吊樹上給蚊子叮個滿包，讓我看門！！！

17 樓

……你們這是多大恨深仇？我都懷疑樓主是因他的神官表哥而成鬼了

18 樓

注意到了嗎？？樓主是被綁的，這表兄弟可真會玩兒呵呵

19 樓

樓上你想歪成什麼了，但我喜歡！

20 樓

看起來神官表哥還包吃包養包住啊

21 樓　三界第一（樓主）

>> 20 樓：表哥煮的東西能吃老子我頭給你

22 樓

三界最厲害的大王（滑稽）樓主入絕境了？？

23 樓　我爹對我很好的

爹……郎哥哥說過你魂剛養好不能亂跑的

24 樓

？？？？？？？？？？爹？？？

25 樓　三界第一（樓主）

>> 23 樓：兒子？？？你怎麼能進通靈陣？？對了，你現在也是個神官了。呵那狗東西！真以為他那破殿鎮得住老子？

26 樓

樓主的兒子！！？？！我現在這是在真‧認親現場！！！？！？！！

27 樓

驚了，樓主已經是當爹的人了，18樓和19樓的大兄弟可以止住你們大膽的想法了

28 樓　我爹對我很好的

爹，郎哥哥很好的，他教我養魂的方法，爹的魂才能聚起來的

29 樓

>> 27 樓：誰說當爹了不行啦（滑稽）

30 樓

行，樓上你行

31 樓　三界第一（樓主）

>> 28 樓：那個郎千秋？？說起來你老子我的魂能養回來還真是多虧他能忍住沒把燈砸了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CP：郎千秋→戚容

2019寫的文，現在把它搬過來。

結局後的郎戚同居故事，沒有甜蜜要素，只有被戚容整到有點病嬌感的郎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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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天庭，泰華殿，自青鬼從青燈復活後的第五天，東方武神泰華真君給青鬼戚容做了一盤醬燒丸子。

  慶祝戚容復活？是的話那太陽便要打西邊出來了。真正的原因——郎千秋實在受不了戚容了。

  受不了他天天嚎叫，叫著要吃肉，一天叫得比一天慘烈，郎千秋幾乎是每次忍住拔出他那柄重劍的衝動才沒讓戚容再一分為二。

  郎千秋想斬，卻也斬不下手，他每每想起當年谷子央求不要殺他爹的模樣，不由得和記憶裡在鎏金宴撞見國師對父王下殺手的自己重疊。

　　「狗郎千秋！老子要吃人肉！還要帶骨的，快給老子弄來！」此時戚容翹著一雙長腿，在殿中找了個位置舒舒服服地躺著，彷彿還在當他的山洞大王，咧著嘴使喚郎千秋絲毫不顯客氣。

 　「有點自知之明，青鬼，你可是在我的地盤。」郎千秋雙臂抱胸看向戚容，收斂怒氣道。

  他恨透了戚容，卻陷入殺不得也放不過的矛盾境地。到最後他想出的折衷辦法就是將戚容囚在自己的泰華殿。

　　這是最好的辦法，卻也讓郎千秋一頭兩個大，青鬼在身邊的日子無一寧靜，可以的話他恨不得再將戚容塞回那盞青燈去。

　　聞言，戚容換了個姿勢，手撐著臉，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笑得極為放肆，「哈哈哈哈！我不是清楚得很嗎！老子怕你？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郎千秋對我沒轍！」

　　戚容不是傻，剛復活沒多久就推敲出郎千秋將自己囚在泰華殿的原因。郎千秋不敢動他，他就得意起來了。這也是為何此刻比起郎千秋，現在的他更像泰華殿的主人。

 「你！！……等著！」顯然戚容說中他的心思，郎千秋又不善辯駁，原先捂著額一副懊惱的模樣，而後又似想起了什麼，逕自出了門，留戚容一鬼在房內。

  戚容才懶得管郎千秋出去幹什麼，反正現在他活得挺快活的，樂呵著狗郎千秋動不了他，滾了一圈後睡著了。

  不到半個時辰，郎千秋回來了。

  戚容被推門的聲音吵醒，見著他左手推開門，右手端了一盤還冒著熱氣的醬燒丸子進了殿。

 「喏，上天庭可沒有人肉給你，要吃就吃，滿足了就閉上你的嘴。」郎千秋一邊道，一邊將丸子擺在戚容面前。

  戚容瞪大眼睛，他想也想不到，郎千秋真的弄來了一盤肉給他。

  自戚容成鬼之後想吃什麼從來就是自給自足，劫了個活人就開吃了，這還是頭一遭有人聽他的弄了一盤正經食物給他，倒令戚容頗感新鮮，表哥煮的……哎，還是別提了，都能殺鬼了哪能叫食物？

  他幾乎是整個人湊過去端詳那幾顆圓滾飽滿的丸子，每顆丸子都均勻滾上醬汁，油亮油亮的，色澤個個恰到好處，上頭撒了些蔥花細末點綴，正常人看了無不食指大動。

 「這些，你做的？」戚容摸著下巴，嘿嘿笑道，「哎唷，太可惜啦，郎千秋，作為太子表哥的徒弟，卻絲毫沒有傳承到你師父的好廚藝啊？」

  郎千秋個性憨直，聽不出是褒是貶，直覺青鬼是在笑他，便一臉悶悶的要把盤子收了，然而戚容動作比他更快，他兩指一捏，一顆丸子已入他口中。

  誰知下一刻，戚容臉上突然爬滿痛苦之色，他身子微微前傾，接著宛如以被重力捉住之姿，就這樣硬生生的倒在郎千秋腳邊。

 「青鬼？」

  他蹲上前拍拍戚容的側臉。

  ……一動不動。

  這著實讓郎千秋嚇了一大跳，難、難道他做的肉丸子殺死了青鬼？？他用的只是普通的食材啊，難不成還能是噎著了？？青鬼竟然就這麼簡單氣絕了？？

  郎千秋細細想過自己方才每一步料理手法，的確沒出什麼問題才是……他承認的確是想過各種折磨青鬼的方法，用斬的也好，丟進油鍋裡燙也好，但唯獨沒想過以食物毒殺。

  他將戚容的身體翻正，然後一隻手撫上戚容的胸脯——毫無波動起伏。

  郎千秋微微倒抽一口氣，一股記憶的猛流湧入腦中。他憶起了當年他抓住了青鬼那微弱火光，卻又眼睜睜看著它從手裡緩緩消散，那種無預警的意外感；手心裡什麼都沒剩的失落感；憤怒無處可洩的徬徨感。

  自戚容魂散的那天起，郎千秋就釐不清這種的情感，他該恨戚容，無庸置疑，可那種執著又在他失去青鬼的瞬間蕩然無存。

  多年後的現在他又感受到了一次。

  半响，顯然郎千秋已陷入了回憶的漩渦之中，以致於沒發現他身邊的「屍體」嘴角微不可察的抽動了一下。

 「…………」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唷我的媽呀說你傻你還是真傻呀郎千秋你探一個鬼的心跳做什麼呢笑死老子了哈哈哈哈哈————」

 「青鬼？你沒死啊？」戚容還躺在地上捧腹狂笑，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郎千秋這才愣愣回過神。

 「死了！八百年前就死透了！現在你青鬼大爺我活得正好呢！難不成你還怕我死了不成？你真該看看你方才的表情，一副捨不得我掛了的樣子！可精彩了哈哈哈哈！」

  ……我捨不得？

  看著眼前活蹦亂跳的戚容，郎千秋心想，這

　　除夕夜，日頭漸漸落去，永安皇城被包覆在一片夜色之中。遠近不一的樓房一盞盞打上了燈火，像是帶著溫度般地點綴著清冷濕潤的空氣，一個亮處便是一個讓人聚首的地方，正是闔家團圓的時刻。謝憐倚著皇宮高處的觀望臺，對著遠方的熒熒亮點發呆。他彷彿能聽見家家戶戶間傳來人們相互問候和關懷的話語：

　　「你回來啦！」「好久不見！」「怎麼現在才到？」

　　「姊姊是不是瘦了？」「快來快來！我們正要開動！」

　　「乾了這杯，哎，兄弟，你一定要聽我講講！」

　　「娘！別補那棉襖啦！我不冷！爺爺奶奶等著你圍爐呢！」

　　「不成敬意，不成敬意。」「托您的福，托您的福。」

　　萬家燈火，國泰民安，面對眼前的盛世夜景，謝憐該是感到寬慰，但那些溫暖的想像卻不知怎麼地沒有給他的心添上實在的溫度。它們化為冰涼涼的空氣，滑過他，然後化為一片空寂。

　　幾年前他到永安，救了太子，當了國師，得到了國主與皇后的仰仗，終是見得仙樂人與永安人離戰爭的陰霾越來越遠。當這世界像是漸漸往他所信仰的模樣轉變，他則是獨行著，座落了一處生人勿近的高位。

　　在這觀望臺上，他索性摘下了那副用來遮蔽面容的白銀面具。面具沉重，離了臉撲來的便是正冬之寒。他輕輕吁了一口氣，那溫度雖然冰冷，卻也極其真實。謝憐將手放進自己的另一只寬袖，拍了拍，道：

　　「出來不？」

　　隨即，一條如蛇的白綾從他的袖底冒了頭。

　　「你總不會也怕冷吧？」謝憐想打趣地說道，但太久以來總是沉著嗓、冷著語氣，他連輕鬆的聲音都發得有點不習慣。

　　若邪伸得更長了一點。探頭探腦地，一陣摩娑後，終於才像了無顧忌般地竄向了夜空。

　　謝憐隱約覺得，這段日子若邪變得有點怕他了。自從有了國師的身分，所有人對他都是既尊敬又畏懼，有時候，好像連貼身帶著的若邪也有了距離。看若邪歡喜地憑空亂繞，謝憐心想：這樣遛一遛，挺好的。他沒有發現自己露出了極淺極淺的笑容，同時也因為離身的白綾帶走了自己一部份溫度，讓他不禁哆嗦，想打噴嚏。

　　正想揉揉鼻子，身後傳來有誰登樓之聲。那腳步聽來血氣方剛，即便踩踏時力求沉穩，卻帶著藏也藏不住的少年躁進之感。趕在郎千秋出現前，謝憐捉回了若邪，重新掛上面具，一回身，又是不苟言笑的芳心國師。

　　「國師，」郎千秋一到他面前便認真地行了一個禮，「您果然在這。」

　　除了在這，他還能去哪呢？郎千秋煞有其事地主動來找，多半只為一事。也不消多想，謝憐便同他道：「千秋，今日非是練武之日。」

　　卻見郎千秋正了顏色，應道：「不是練武。國師，今日是除夕，父王與母后設了宴，想邀您與我們一同用餐。」

　　謝憐沉默。一直以來，他總以自己修行在身，不涉喧囂為由，恭恭敬敬地回絕了一切邀約。當他也以同樣的說法回應郎千秋時，那少年太子的眼底明顯閃過了一絲失望，卻仍迄而不捨。

　　「師父，我父王和母后說您喜靜、不喜鋪張，平時就深怕影響了您，然而今天的，只是家宴。您之於永安，功不可沒，之於郎氏一族……也是相當重要的人！」

　　有什麼突然印象撞進了謝憐腦海。

　　他看見一只簡陋的餐桌，桌上擺著泥糊般分不清模樣的菜餚。

　　在那菜餚之後，站著的

　　紅紅兒有個習慣──姑且說是壞習慣吧──那就是他會忍不住打自己。

　　雖然他從不認為自己該哭，但不管怎麼咬緊牙關，總有眼眶不聽使喚的時候。

　　被人吐了唾沫、踩在腳底、從陰溝裡爬出來跟亂七八糟的對象打架之後，他的怨忿便化成了澀澀的眼淚珠子，每每燙刺入骨。

　　他再也不回去了！從人們蝸居著的地方跑了出來，他一點眷戀也無，只是腹中的飢餓像是要將他的內臟刮剜殆盡。縮在小小的太子廟囫圇嚼著供品，紅紅兒覺得自己是最低劣的東西。他大口大口地咬著，肚子未飽先疼。可是他已下定了決心──那麼一廂情願地──約定了要為太子殿下活下去，怎麼樣也得逼著無能的自己和某些事情妥協。臉邊劃過幾道鹹鹹的水，正好和了那發霉的餅和爛水果。

　　他被憤怒掐著，覺得自己沒長進，不過是這樣哭什麼哭？恨極怒極，抬了手便敲自己的頭，也大力敲那隻儘管包著繃帶卻仍頻頻滑出淚水的眼睛。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這麼沒用！

　　他打到自己手痛了，臉也腫了起來，太子廟裡安安靜靜的，謝憐的笑容則雕在石上，溫柔向著他，好像下一秒就要開口說話。

　　紅紅兒被看得想要說對不起。

　　殿下道：你為什麼說對不起呢？

　　紅紅兒：因為我是廢物。

　　殿下道：不是的。你為什麼說對不起呢？

　　紅紅兒：因為我不配在你跟前。

　　殿下道：不是的，不是的。

　　那麼是因為什麼呢？紅紅兒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一股氣上來又想要打自己。他就是要打到受傷的身體暴烈抗議，才會知道這一條命是還在的。他太輕賤了，太子殿下的神像並不會低下頭來看他，但在失去力氣之前他好想再問：殿下，你要說的是什麼？

　　別打啦……別打了……

　　謝憐的手覆上了花城的銀護腕，一股柔勁止住了花城又要教訓彎刀厄命的動作。

　　花城冷靜地說：「他沒用，不能慣著。」

　　謝憐雙手拉他，眼神凜然：「會打壞的！」

　　花城不置可否。

　　謝憐覺得有點難過，卻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陡然間天外飛來一筆，他提出了他的妙計：

　　「三郎啊，你要是想打他，那就抱我。」

　　花城定定愣了一會，莫名地好似鬆懈了下來。

　　「殿下……」他悶悶地說，輕柔地將謝憐抱住。

　　「太輕了，再抱緊一點。」謝憐道。

　　花城只好將他又抱緊了一點。

　　「再緊一點？」

　　石澗成水濂，濂後一蜃將死。

　　委靡氣伸，行旅者亂心。

　　有道人至，見一少年。

　　少年蜷於地，睡臥如嬰，懷中纏一神像。細工，像未成。

　　蜃曰：「壽長如我，未見乖異如斯。人皆抱血肉之軀、擁軟柔之物事；石像者，入肉砂，置心口前，莫不苦痛？」

　　蓋奄奄大限將至，錯亂迷離，少年、石像，非此時、此地之實景也。

　　蜃曰：「何方之神？何處之像？」

　　道人欲與其觸碰，然少年石偶裊裊，化氤氳，蜃亦逝。

　　那之後謝憐便悶悶不樂。

　　他認識那虛像少年，也明白那神像為何人。

　　蜃精之事了結，他提早趕往鬼市。鬼市處處都比往常熱鬧，因為屬於他們的那個時節即將到來。

　　他卻沒見著花城。

　　下弦月使在城樓上，執長槌一擊揮出，城樓上那巨鑼便憑空發出一聲響徹全市的哭嚎。

　　「鬼門開啦！」

　　「鬼月來啦！」

　　鬼們樂極、瘋極，就算只是走個過場也愛享受破閘而出的快感。事實上，他們沒有門，本該想去哪就去哪。

　　謝憐找到花城時，發現他在最僻靜之處建了一座造景用的澗泉，可謂鬼斧神工。水霧漫瀰，在兩人身邊竟帶著一種奇異的螢光，瑰麗之至。花城以他柔軟的親吻迎接摯愛回到身邊，謝憐卻對他說：

　　「三郎，你抱抱我。」

　　花城將他攬進胸懷，問道：「殿下，怎麼了？」

　　謝憐道：「有血有肉的，抱起來比較舒服吧？」

　　花城失笑。

　　他們依偎著彼此，一道銀光劃空而過。

　　原來鬼市今晚放起了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