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手聯彈 兩首奏鳴曲│瑤悟/悟瑤] 淚水有雨水的氣味 [G]
九年的離別,五年的尋覓。姜飛悟始終不願相信崔正瑤已經死去,直到最後一絲希望也隨著真相而消逝不見。
那些無法傳達給對方的話語、再也無法共同演奏的樂曲,最終都化作無人回應的思念。
當拉威爾的《水妖》再次響起,他彷彿又看見了十七歲那年的青澀少年。窗外明明沒有下雨,耳邊卻始終迴盪著雨滴落下的聲音。
※BGM:
君とこのまま 鳥籠の中で 永遠 閉じ込められて
想與你就這樣 在這座鳥籠之中 永遠地 禁錮於此
飛べないままで 微睡みの中
失去了飛翔的能力 與你沉入假寐之中
「Mr.Kang,我找到一個可能見過Mr.Choi的人了。」
收到對方傳來的訊息時,姜飛悟正在布拉格,剛結束他的演奏會。馬丁・弗格是他委託的一名私家偵探。這些年來,姜飛悟沒有放棄尋找崔正瑤的下落,即使當年那場綁架案,警方因認定生還機會已渺茫,於是被列為失蹤人口的崔正瑤,所有能夠追查的線索都已逐漸中斷,只有他仍然固執地相信崔正瑤或許還活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只是因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才沒有辦法與外界取得聯繫。
他找了整整五年。
這五年來,馬丁代替姜飛悟走訪過布拉格附近許多國家和小城鎮,每當馬丁告訴他,這次恐怕又沒有結果時,他依舊不肯放棄,希望對方能夠繼續調查。而這一次獲得的消息,來自羅馬尼亞。
「有一位名叫『法里』的難民,聲稱自己曾經見過一名符合Mr.Choi特徵的亞洲年輕人。」馬丁在電話裡解釋,「不過他不願意透露太多,說是必須先得到一筆報酬,才願意繼續提供情報。」
「您覺得如何?打算親自過來一趟嗎?」
「嗯。」
姜飛悟握緊手機,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明天就到。」
馬丁本來還想勸他不要太過期待,結果話還沒說出口,姜飛悟便已經匆匆結束了通話。
「Mr.Kang還真是個心急的委託人……真不知道Mr.Choi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他這麼執著?」馬丁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五年了,只要那個人還活著,他什麼都願意去做。姜飛悟只是想知道,崔正瑤沒有死。然而,當他趕到羅馬尼亞,在馬丁的陪同下見到那個名叫法里的男人時,對方雖然明確認出了正瑤的照片,卻只提供了很模稜兩可的訊息。男人先是含糊地表示,自己曾在某處見過一名亞洲青年,他說他喜歡音樂,但沒辦法繼續彈鋼琴了,因為他的手受傷了。後來又說,對方告訴他想回到自己的家鄉看他母親,所以他要搭一艘船回去。
最後,無論他們如何追問,那位名叫法里的難民似乎因為毒癮發作了,開始胡言亂語。
馬丁望著身旁那個神色凝重的俊美青年,他已經與Mr.Kang合作了好幾年,真的很好奇他為何非得要找到Mr.Choi不可,以男人間的兄弟友情來說,簡直不可思議。不過,就算是愛情好了,也不太可能到達這種地步吧?
幾天之後,馬丁又再次傳來消息。這次他找到的不是目擊者,而是當年崔正瑤綁架案裡的一名嫌犯。
安德烈・賽班。
那個男人不久前才從摩爾多瓦的雷濟納監獄刑滿獲釋,過去和某個犯罪集團有著密切聯繫,或許知道更多事情。姜飛悟得知這個消息以後,立即決定前往摩爾多瓦。
安德烈・賽班身材魁梧,說話時流露出一股令人厭惡的傲慢,彷彿那些曾經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不幸,對他而言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姜飛悟與馬丁在一間地點偏僻的私人酒吧見到他,四周還有幾名面露不善的男人,混雜著一股酒精的氣味,令人感到莫名壓抑。
姜飛悟坐在安德烈面前,開門見山地詢問對方,當年被他們綁走的那個韓國人下落如何。安德烈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似的,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後不寒而慄地笑說,他知道姜飛悟是誰,是那場比賽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所以你知道他在哪裡?」
「死了。」
「……什麼?」
「我說,他早就死了。」
頓時,姜飛悟雙耳一陣低沉嗡鳴,某種尖銳又刺耳的聲音,從他的腦袋深處不斷擴散,剎那間淹沒了四周所有的談話聲。他眼睛滿是震驚,瞪著安德烈,只能呼吸困難地吐露出一句話:「被……被誰殺的?」
「我。」
安德烈頗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隨後拿起桌上的酒杯,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
姜飛悟張著嘴,神色茫然地望著面前的男人。
「怎麼?你還想知道更多?」安德烈朝他擺出一副貪婪而戲謔的表情,「拿出兩百萬列伊,我就告訴你。」
姜飛悟一愣,驀然想起十七歲那年,崔正瑤坐在自己身旁,和他一起合奏聖桑的《骷髏之舞》,巴哈的《耶穌,世人仰望的喜悅》,以及巴哈清唱劇106號第一樂章小奏鳴曲。
他心裡早就知道,崔正瑤對他來說,是一個多麼特別的人。他對音樂的理解,與自己截然不同。他根本不需要透過華麗的技巧證明什麼,也不會因為別人而輕易改變自己的想法。即使他的生活過得如此艱難,正瑤卻始終沒有放棄自己對鋼琴的熱愛。
而如今,這麼好的一個人,竟然被眼前這個混帳傢伙用如此輕蔑的語氣,宣告九年前已經被他殺死了。
姜飛悟猛地站起身,吸著氣,面目猙獰、咬牙切齒地衝上前抓住安德烈的衣襟。
「你不知道他有多特別嗎?!」
姜飛悟情緒失控地大聲怒吼,連站在一旁的馬丁都被他嚇了一跳。
「你憑什麼殺了他……憑什麼!」飛悟雙眼泛紅,胸口劇烈起伏,緊緊抓住對方的領口,將自己內心壓抑了九年多的恐懼不安、悲傷與痛苦,一口氣全部宣洩出來。
同一時間,周圍幾把手槍也對準了他。
馬丁倒抽一口涼氣,臉色瞬間慘白,在生命危急之際,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能頻頻發抖。
安德烈望著面前滿臉憤慨的亞洲青年,忽然放聲大笑。
「喂,小子,你不知道老子是誰嗎?」
他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諷刺。
「現在該漲價了。」
男人咧開嘴角,嘲弄地笑了笑,「四百……哦,不,是六百萬列伊。要是拿得出來,我就告訴你更多。」
姜飛悟瞪大雙眼,呼吸急促,默默地站立在原地,看著那些對準自己的槍口,他眼底的憤怒,逐漸被一股深沉的絕望所取代。馬丁見他們把槍都收回去,立刻回過神來,旋即快步奔上前,一把抓住飛悟的手臂,直接將他往門外拖行,帶離這個危險的地方。
兩人回到馬丁租來的那輛車旁,姜飛悟這才像是恢復了知覺,腦袋一陣暈眩。
下一秒,飛悟彎下腰,一手扶住停在路旁的車子,開始乾嘔起來。他的胃裡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卻仍然無法停止那股近乎痙攣的噁心感。
一股酸苦的胃液沿著喉嚨不斷湧上,讓他眼淚也因為劇烈的嘔吐而不受控制地滑落。
馬丁一臉窘迫,有些不知所措地問道:「Mr.Kang,您還好嗎?」
姜飛悟抓著車身,整張臉失去血色,隨後又是嘔地一聲,繼續吐。
馬丁心情複雜地撓了撓頭,這些年他替對方尋找Mr.Choi,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當年的綁匪,原本還以為總算能夠讓Mr.Kang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沒想到最後竟會以如此殘酷的方式結束。
馬丁遲疑了片刻,才輕聲說道:「我想事情也只能到這裡了。」
過了許久,姜飛悟抬起手,抹了抹嘴角,隨即直起身子,兩片嘴唇仍有些蒼白,額前的幾綹黑髮也被大量冷汗浸濕。他神色疲憊地看向馬丁,開口問道:「……你知道這附近有跨國銀行嗎?」
馬丁整個人愣住,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Mr.Kang,您該不會真的打算……」
「六百萬列伊,我會付給他。」
馬丁聽到他態度堅決,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話來了。那可是一筆連普通人都難以想像的龐大金額。更何況,安德烈那傢伙一看就知道是一個窮凶極惡的罪犯,即使真的拿到錢,也未必會遵守承諾,甚至可能再次以那些虛無縹緲的情報,向他勒索更多金錢。
可是姜飛悟看起來卻像是毫不在乎一樣。
隔天,姜飛悟透過銀行準備好了那筆驚人的款項,而馬丁開車載著他,再次前往昨天的地點。
只不過,他們抵達之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措手不及。
私人酒吧外,停著幾輛警車,有好幾個警員正在維持現場秩序,附近也已經拉起一條黃色警戒線,禁止無關人士靠近。
馬丁皺起眉頭,讓姜飛悟留在原地,隨即他走向一名警員,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過了幾分鐘,他神情複雜地走了回來。
「Mr.Kang……安德烈・賽班死了。」馬丁嘆氣道。
「……什麼?」
「警方說,他昨晚疑似與人發生糾紛,後來遭到殺害。具體情況還在調查中。」
馬丁面有難色地蠕動著嘴唇,低聲表示道:「我們恐怕……沒辦法再問出其他事情了。」
姜飛悟花了五年多的時間才找到的一條線索,就這樣被無情地中斷了。就連正瑤在生前遭遇了什麼樣的事情,他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馬丁陪著姜飛悟坐在一張長椅上,前方是城鎮的夜景。
夜色已深,草叢裡偶爾傳來細碎的蟲鳴聲,而遠處一盞亮起的昏黃路燈,是唯一照明此處的光源。
馬丁眼角餘光瞄了瞄身旁的男人。
「Mr.Kang,我的委託也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
姜飛悟眼神怔怔地看著前方,靜默不語。
馬丁語氣帶著一絲感慨和無奈,繼續道:「我相信Mr.Choi如果在天之靈能夠知道,這世上有一個朋友竟然願意為了尋找自己,堅持了這麼多年,他一定也會為此感到欣慰吧。」
「希望您能夠早日放下逝去之人,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姜飛悟默默凝視著遠方,他有很多話想說,想告訴馬丁,崔正瑤並不只是自己曾經認識的一個朋友,也不是那些在青春歲月裡,隨著時間流逝便能逐漸淡忘的普通同學。
那個人深刻地改變了自己的人生。只要他坐在鋼琴前,彈奏那些曾經與正瑤共同演奏過的樂曲時,便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不論是他的笑容還是他的聲音,他的一切都令人難以忘懷,與他之間的回憶是這般鮮明。
姜飛悟緩緩低下頭,眼眶泛紅,強忍著快要湧出的淚水。
「……這段時間,感謝你的幫忙。」
那天晚上,姜飛悟獨自回到飯店房間。
-——崔正瑤死了。這句話,在他的腦海裡不斷反覆迴盪。
他過去一直說服自己,只要沒有找到確切的證據,便不能輕易放棄,可參與綁架的嫌犯已經親口承認他在九年前殺害了正瑤,此刻連唯一知道真相的人,都已死去,那麼自己還能繼續相信什麼?
正瑤原本應該擁有的未來,被人殘酷地奪走了。而他卻站在舞臺中央,接受了那些應該由兩個人共同競逐的榮耀。
他究竟有什麼資格,將那座冠軍獎盃視為自己的成就?
姜飛悟渾身疼痛地躺在床上,額頭漸漸發燙,身體卻冷得直發抖。
長途奔波造成的身體勞累和精神耗損,這陣子他根本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也沒有睡上一場安穩的覺,回到飯店後,整個人突然失去了支撐,再也沒有力氣去思考任何事情。姜飛悟閉上眼睛,意識逐漸模糊前,他似乎又夢見了十七歲的崔正瑤。
洪在仁打電話過來時,姜飛悟已經在飯店裡病了一天。在仁還以為飛悟待在柏林的住處,卻沒料到他竟然跑到了摩爾多瓦,還生了一場重病。於是她急忙詢問飯店名稱與房號,直到確認飛悟確實還能勉強回答,才要求他立刻聯絡櫃檯尋求協助,隨後又親自打電話給飯店,請工作人員前往查看他的情況。
等到在仁終於搭機趕到摩爾多瓦時,她看見那個平日裡總是衣著整齊、連頭髮都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男人,如今竟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胸口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
她原本想責備他幾句,但在看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時,突然間說不出話,因為飛悟實在看起來太憔悴了,即使已經醒來,他的眼神依然異常空洞。
「飛悟,你為什麼會跑來摩爾多瓦?」
「……我來找正瑤。」
在仁啞然地望著他,頓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不是不知道姜飛悟對崔正瑤的事情有多麼在意。從高中時期開始,那兩人便有著一種旁人難以介入的默契,後來正瑤在布拉格和韻國際大賽的決賽當天突然失蹤,飛悟為此消沉過很長一段時間。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些年來,飛悟竟然沒有放棄尋找他。
「九年前……正瑤就已經死了。」
姜飛悟聲音顫抖,睫毛漸漸濕潤,一滴淚珠往下掉落。
「我一直在想,如果他還活著就好了……」
「我真心祈禱他能活著。」
洪在仁第一次見到姜飛悟露出如此絕望的表情。她認識飛悟很多年了,知道他從小便習慣將所有情緒藏在心裡,即使遭遇再大的挫敗,他也很少願意在別人面前坦率承認自己的軟弱,更不用說是像現在這樣,傷心到連眼淚都無法控制。
「可是現在……」姜飛悟深吸了一口氣,低沉沙啞地繼續說道:「我再也沒有辦法向他請求原諒。」
洪在仁聞言,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現在也該放下了。」
「事情都已經過了這麼久,為什麼你還……」
姜飛悟雙手抓緊蓋在身上的被子,出聲打斷了她:「因為是我奪走了他的一切。」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洪在仁一臉吃驚地看著他,「當年的和韻國際大賽,你的演奏明明就無懈可擊。而且所有人都認可你的表現,對那場比賽的結果都心服口服。就算正瑤當年真的上台比賽了,最後拿到冠軍的人,也依舊是你啊。」
「不是的。」
姜飛悟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個冠軍舞台……不應該是屬於我的。」在姜飛悟心裡,那場比賽早已隨著正瑤的失蹤,失去了意義。即使他拿到冠軍,也無法證明自己贏過崔正瑤。而崔正瑤本來應該擁有的人生,卻永遠消失了。
姜飛悟感到悲痛欲絕,抬起雙手,摀住了自己的臉,哽咽地道:「所以……我已經再也沒有機會可以彌補這一切了。」早已無法壓抑的悲傷與痛苦,在此時此刻,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低著頭,肩膀不斷顫抖,滾燙的淚水沿著指縫滑落,連努力維持平穩的呼吸,都成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洪在仁坐在床邊,沉默地望著他,心裡也十分難受。她沒有想過姜飛悟會為了崔正瑤,哭得如此傷心,明明兩人只在藝術高中相處過一段時間,卻似乎比那些認識了十幾年的朋友,還要更加在意彼此。
洪在仁伸出手,抱住那個哭泣的男人。
「你也該放下正瑤的事情了。」
在仁輕撫著他的後背。
「如果正瑤地下有知,一定也不希望你為了他,一直這樣痛苦下去。他一定會希望你能夠代替他,繼續走下去,連同他來不及完成的夢想,一起成為一位真正頂尖的鋼琴家。」
「所以,飛悟啊,你就重新開始吧。」
姜飛悟閉上眼睛,眼淚再次沿著臉頰滑落下來。
⛆ ☂ ⛆☂ ⛆
自己這些年一直尋找的,除了崔正瑤外,還有他們之間,那段再也無法挽回的青春與依戀。他心裡還有很多話沒有對崔正瑤說,也還有很多曲子,希望能夠與那個人一同演奏。
然而,那些無法實現的事,最後都只能留在記憶裡,成為再也無法得到回應的思念。
在他消失之後,他總期待著有朝一日,那個少年能再次坐回自己的身邊。
即使崔正瑤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他心中的那個位置,也始終都是他。
「 回來吧,正瑤啊。 」
⛆ ☂ ⛆ ☂ ⛆
姜飛悟即將在韓國國內舉辦個人的鋼琴獨奏巡迴演出。
如今的他,已是一名國內外都備受矚目的優秀鋼琴家。可那些曾經期盼得到的肯定,此刻又是為了滿足誰的期待?
姜飛悟走進後台休息室,心裡一陣空虛。
巡迴演出的曲目之一,是莫里斯・拉威爾的鋼琴組曲《夜之加斯巴》。
姜飛悟記不得自己是出於什麼理由,才決定將這部作品放進演奏曲目裡。或許是因為其精緻而複雜的音樂結構,又或者是因為拉威爾冷酷又細膩的風格,能夠讓他感受到一股令人著迷的美感。
飛悟記得崔正瑤第一次帶著他,來到那個位於商店街裡的「秘密基地」,裡面堆放著一些雜物、修理鋼琴的器具,還有一台直立式的舊鋼琴。
上面貼著「崔正瑤」的姓名貼,是他母親遺留下來的鋼琴,但因為太老舊了,所以沒有人想收購,就繼續留在這間倉庫裡;而正瑤放置在那裡的樂譜,原本是為了陪伴那台舊鋼琴,不過由於他沒有錢買新的樂譜,所以想帶走一些。
彷彿所有與那個人有關的事物,姜飛悟都記得清清楚楚。他與正瑤一起整理舊樂譜,其中一份樂譜,便是拉威爾的《Ondine》,水妖。
《夜之加斯巴》的靈感來自於法國詩人路易・貝特朗的同名散文詩集,那些充滿奇幻與怪誕色彩的詩句,描繪著徘徊於黑夜之中的妖精、幽靈與神祕存在,拉威爾則從中選取三首作品,將只存在於文字裡的幻象,重新化作鋼琴上的聲音。
第一樂章《水妖》,描繪一名居住在湖底宮殿的美麗精靈,在朦朧月夜裡化作晶瑩的水滴,輕輕敲響意中人的窗戶。
她向那個男人唱起溫柔且纏綿的歌謠,訴說自己所居住的水中世界,有一座沉睡於湖底的宮殿。她希望男人能夠接受自己的戒指,成為湖底宮殿的主人,與她一起生活在那片遠離人世的水域之中。然而,男人最終拒絕了她的求愛,因為他早已有了自己所愛的人。於是水妖傷心地哭泣,隨後又因為無法承受被拒絕的屈辱,她忽然邊哭邊大笑,化作一場驟雨,消失得無影無蹤。
姜飛悟驀然想起崔正瑤,自己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畢竟他與水妖,根本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一個因為愛慕而出現在窗前的精靈,在遭到拒絕以後,因為嫉妒與憤怒,失去原本溫柔又美麗的樣貌。她是真的深愛著那個男人,還是只是無法接受自己的感情沒有得到回應?
或許真正的水妖,其實是他自己。他像水妖一樣,因為某個無法得到回應的願望,卻懷抱著一股扭曲的執念。
姜飛悟坐在地下室的琴房裡,將《水妖》的樂譜攤開放在架上,試著緩緩彈奏第一個音符。
輕盈、細碎的高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蔓延開來。宛如月光下,細小而透明的水滴,沿著看不見的窗櫺緩緩滑落,在黑白琴鍵之間,折射出一道朦朧搖曳的光影,讓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姜飛悟讓手指隨著旋律自然地移動,旋律流淌,他忽然覺得自己彷彿聽見了什麼,下意識地抬起頭,房間裡除了他,沒有半個人影。旋即,他的雙手繼續沿著黑白琴鍵移動,當旋律逐漸進入更加流動而複雜的段落時,他卻覺得好似有個人,正站在距離自己很近的位置,安靜地凝視著他。
——正瑤就站在那裡。他的身上仍穿著決賽當天的黑色西裝禮服,烏黑頭髮天生微卷,那張清瘦慘白的臉龐,帶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表情。
姜飛悟怔住了,他的手指仍停留在琴鍵上,卻已經無法繼續彈奏下去。
面無表情的少年只是靜靜望著他,一言不發。姜飛悟吞嚥著口水,渾身僵硬地坐在琴椅上,一動也不動。
他心中的崔正瑤,已經永遠停留在十七歲,停留在那些樂曲之中,無法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回來後,便一直不斷看見正瑤的幻影。
是因為《水妖》無意間勾起了那段記憶?
——他在恨他嗎?
恨他丟下他一個人,讓他如此孤獨,卻還厚顏無恥地獨自活著。
姜飛悟緩緩垂下眼簾,將目光落在琴鍵上。遲疑了一會後,他再次抬起雙手,讓指尖輕輕落下。隨著一串怪誕的旋律重新響起,穿著黑色西裝服的少年依然靜靜地站在原處,彷彿只要琴聲沒有停止,他就不會消失。
水妖的歌聲還在持續。
她向那個男人描繪了湖底宮殿的美麗樣貌,以及水中世界裡不會消逝的幸福。
男子拒絕了她的求愛,繾綣柔美的旋律便逐漸變得急促而激烈,所有的情感在那一瞬間轉化成龐大的悲傷與憤怒。姜飛悟的雙手沿著琴鍵快速移動,密集的音群在空氣中接連迸發,原本如同水滴般輕盈的聲響,逐漸匯聚成一場難以控制的暴雨。
那些翻湧而上的琶音、急促交錯的和聲,隨著力度不斷增強而逐漸逼近的華彩段,宛如都在訴說著內心已經難以被理性所約束的感情。
愛慕。
嫉妒。
憎恨。
還有那些因為無法得到回應,而逐漸變得面目全非的執著。
如果那時候的他能夠再坦率一些。
如果自己沒有因為自卑與自我懷疑,總是傷害他們之間的感情。
如果當年那場綁架從未發生。
如果崔正瑤能夠順利站上和韻國際大賽的舞台。
如果他們還有機會繼續坐在同一架鋼琴前,不要再盲目地追逐比賽名次,繼續一起快樂地四手聯彈。
他們的關係,究竟會變得怎麼樣?
姜飛悟不知道。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因為那些假設所指向的未來,都已經變成再也無法抵達的地方。
姜飛悟心臟驀地傳來一陣刺痛,手指稍微離開琴鍵,那些旋律便也隨之中斷。
音樂一停止,崔正瑤的幻影便消失了。
就如同那個遭到愛人拒絕的水妖,化作一場驟雨,無聲無息地回到了自己所屬的世界裡。
姜飛悟神色呆滯地望著空蕩蕩的室內,感到一股快要窒息的強烈孤獨感。
那不過是自己憑藉著十七歲時留下的記憶,重新拼湊而成的幻影。
他明知道崔正瑤不會回來,卻還是無法停止尋找那個人的身影。
他想告訴那個人,自己這些年來一直在找他。
姜飛悟恍恍惚惚,麻木地坐在鋼琴前,窗外沒有下雨,可他卻覺得,自己聽見了水滴敲響玻璃的聲音。
滴答、滴答。
滴答。
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