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燁@mist300
北京落第一場雪那晚,整條胡同停了電。
解雨臣正在書房對一份合同。螢幕先黑,檯燈跟著滅,窗外連路燈都沒剩下,只有雪地反上來一層灰白,薄得像隔夜的茶。
他沒動,等眼睛適應。等了很久,還是什麼都分不出來——書架、茶几、門的方向,全化在一團墨裡。手機在桌角,他摸過去按亮,電量百分之九。他把手電筒打開,照了照那疊合同,又關掉了,夜還長。
院子裡有人踩雪。
很輕,不急,一步一步從垂花門那頭過來,到廊下停了停,像是在撣肩上的雪。
解家的院子不是誰都進得來的。解雨臣沒出聲,手已經挪到抽屜邊上。
「花兒爺,」門外那人開口,「你家門口那倆夥計,一個在打盹,一個在給供電局打電話。我衝他們招手,誰也沒瞧見我。」
解雨臣的手收了回來。「黑燈瞎火的,他們瞧得見什麼。」
「所以說嘛。」門被推開,冷氣先進來,帶著雪和炭火的味道,「今晚這一整條胡同,就我一個人瞧得見。」
二
解雨臣聽見很輕的一聲「喀」,是鏡腿折起來的聲音。
「你摘了?」
「摘了。這麼黑還戴著,我自己都嫌裝。」
腳步聲穿過書房,沒碰著任何東西。茶几和書架之間那條窄縫,解雨臣自己白天走都要側一下身,那人走得像在自家炕頭。有個紙袋擱上了桌面,窸窸窣窣,熱氣一下子漫開來。
「糖炒栗子。」黑瞎子說,「鼓樓那家,排隊排到一半停電了,老闆摸黑給我稱的,不知道給沒給夠。」
「你為了兩斤栗子,雪夜裡穿半個北京城過來?」
「為了栗子,也為了看看你怕不怕黑。」
「我怕什麼黑。」解雨臣說著站起來,想去櫃子裡找蠟燭。他記得是左手第二格,記得清清楚楚,可一步跨出去,膝蓋就撞上了什麼硬東西。
一隻手先他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
「凳子。」黑瞎子的聲音近在耳邊,「你自己下午挪過來墊腳拿書的,忘了。」
解雨臣沒吭聲。他確實忘了。他是那種進一間屋子,三秒鐘就能記住每扇窗、每個人站在哪裡、誰的手放在哪裡的人,這本事救過他不止一回。可現在屋裡沒有光,他記住的東西全成了廢紙。
「蠟燭不用找了。」黑瞎子沒鬆手。扣著腕子的那隻手往下一滑,掌心貼上掌心,手指一根根扣進他指縫裡,就這麼牽著他往回走,把他按回椅子上,「你點了,我又得戴上那玩意兒。」
「那我就這麼乾坐著?」
「我替你看。」
解雨臣沒反駁。這人的眼睛怕光,越暗反倒看得越清,他認識黑瞎子沒多久就知道了。知道是一回事,可今晚頭一回落到自己身上——滿屋子的黑裡,只有對方是睜著眼的那一個。
「你昨天沒睡好,」黑瞎子好像蹲了下來,聲音從比他低一點的地方傳上來,「眼底下發青。襯衫最上頭那顆扣子是新縫的,線比別的白。剛才撞那一下疼了,你咬了一下嘴唇,沒出聲。」
解雨臣下意識抿住了嘴。
「看,又咬了。」他感覺到黑瞎子的拇指撫上他的唇。
被這樣一樣一樣數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有件事他從前沒往深處想過:這麼多年,黑瞎子看他,一直隔著兩片黑玻璃。那兩片玻璃擋掉了光,也一併擋掉了他。這人看見的解雨臣,大概始終隔著一層。
只有沒有光的時候,他才看得清他。
三
「不公平。」解雨臣說。
「哪兒不公平?」
「你看得見我,我看不見你。」
黑瞎子笑了一聲,很低。「花兒爺做了這麼多年買賣,頭一回嫌自己吃虧?」
解雨臣沒理他,抬起手,往聲音來的方向探過去。指尖先碰到的是毛衣領口,粗線,沾著一點沒化乾淨的雪水,涼的。再往上是下頜,有點扎手,這人出門前大概沒刮。然後是顴骨。
然後是眼睛。
他的指腹停在那兒。他很少——不,他從來沒有這樣碰過那雙眼睛。白天它們藏在鏡片後頭,藏得那麼理所當然,久了,連解雨臣都快忘了那底下是一雙會怕光、會疼、會一年比一年壞下去的眼睛。
睫毛在他指尖底下輕輕顫了一下。黑瞎子沒躲,反倒偏過頭,把半邊臉送進他掌心裡,又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壓著,不讓他收回去。掌心底下那片皮膚是涼的,一點一點被焐熱了。
「這樣就公平了。」解雨臣說。
「還差一點。」
「差什麼?」
「你在台上,燈打得那麼亮,」黑瞎子說,「我坐底下,從來只看得見一團白光,光裡有個人在動。唱的什麼我聽得見,臉上什麼神情,我一回都沒看清過。」他頓了頓,「今晚沒燈。你唱兩句給我聽。」
黑瞎子這才放開他的手。屋裡很靜,雪落在瓦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他很久沒在台下唱過了。台下唱戲,沒有鑼鼓,沒有胡琴,沒有扮相,只剩一副嗓子,什麼都遮不住。
他清了清喉嚨,起的是《遊園》。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聲音不大,在黑透了的屋子裡卻一點一點鋪開。他唱得很慢,比在台上慢。台上是唱給滿堂的人聽的,每個字都要送到最後一排;現在只有一個人,就在跟前,近得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用不著送那麼遠。
唱著唱著,身子自己先記起了台上的事。腰背不知不覺挺直了,下頜微微收著;右手從膝上抬起來,指尖一翹,拈成個蘭花的樣子,腕子輕輕一轉,虛虛往外一送——那裡本該有一截水袖,順著這一轉漾開去,像一汪水。如今什麼都沒有,只有他一隻空手,在誰也看不見的黑裡,把那截不存在的袖子拋出去,又收回來。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這一句他唱過不知多少回,台下千百雙眼睛盯著,從沒有哪一回像現在這樣,覺得每個字都是落在一個人身上的。
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尾音拖得長,在嗓子裡打了個轉,輕輕往上一挑,又落下來,落得極柔,像一片花瓣找著了地方。
他知道黑瞎子在看他。他看不見,可他知道。
最後一個字收住,屋裡安靜了很久。
「眼睛。」黑瞎子終於開口,嗓子有點啞,「唱到奈何天那兒,你眼皮是往下垂的,半闔著,像不想讓人瞧見裡頭有什麼。唱完了又抬起來,正正看著我這兒——呵⋯明明看不見,倒是看得挺準。」
解雨臣沒說話。
「還有手。」黑瞎子握住他還停在半空的那隻手,拇指在他腕骨上慢慢摩挲,「這兒,轉的那一下。我在台底下坐了那麼多回,原來是這麼轉的。」
他低下頭,嘴唇碰了碰解雨臣的指尖,又落在那截腕子內側。那裡脈搏跳得有點快,瞞不了人。
「花兒爺,」他貼著那處皮膚,聲音低得只剩氣,「這一折,我總算看清了。」
四
電是在第二支曲子唱到一半時來的。
沒有任何預兆,頭頂的燈「啪」地全亮了,檯燈、落地燈、電腦螢幕,一齊白得刺眼。院子外頭傳來夥計的喊聲:「當家的!來電了!」
解雨臣被晃得瞇了一下眼。等他看清楚,第一眼看見的是黑瞎子——那人果然就蹲在他椅子跟前,近得很,一隻手已經本能地擋在了眼前,另一隻手在口袋裡摸墨鏡。
眉頭擰著,眼角被光逼出一點濕意。
解雨臣認識這人這麼多年,見過他在斗裡渾身是血還笑得出來,見過他被人拿槍頂著後腦勺還有心思講笑話。他好像從沒見過這人在一盞燈底下狼狽成這樣。
他站起來,繞過那張他自己挪過來、自己忘掉的凳子,走到門邊,伸手按下了開關。
屋子重新黑下去。
窗外夥計又喊:「當家的?又跳閘了?」
「沒有。」解雨臣揚聲說,「省電。你們也早點睡。」
外頭靜了好一會兒,大概是兩個夥計在面面相覷。然後是走遠的腳步聲。
黑暗裡,有東西被輕輕擱回了桌上——是那副剛摸出來、還沒來得及戴上的墨鏡。
「花兒爺,」黑瞎子的聲音帶著笑,又有點別的什麼,「你這可是頭一回,為了我關燈。」
解雨臣摸索著走回去。走到一半,那隻熟悉的手又伸過來,牽住他,替他繞開了凳子。
他沒有掙。走到椅子邊,黑瞎子卻不讓他坐回去,自己先坐了,手臂一收,把人往懷裡帶。解雨臣跌坐下去,後背貼上一片溫熱的胸口,那人的下巴擱在他肩上,一隻手揉著他先前撞疼的膝蓋,呼出來的氣全落在他頸側。
「栗子要涼了。」解雨臣說,卻沒有要起身的意思,「你剝給我。剝完了,我把那一折唱完。」
身後的人低低笑了一聲。紙袋輕響,一顆剝好的栗子遞到他唇邊,還燙著,甜味先到。
雪還在下。整條胡同的燈都亮著,只有解家這間書房暗著,像有人特意留下的一小塊夜。
——在那裡頭,有個人看得見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