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life@afterlife
summary:才能は開花させるもの、センスは磨くもの。
1
及川徹受傷了。
這事兒他居然才知道,傷及膝蓋,在比賽時猛然倒地。菅原孝支幾乎是急急忙忙地用光所有休假,也不管教務長又有什麼指教,憋著心裡的怒火與惶恐,忙亂翻出一床凌亂的夏季衣物和必需品,跳上往仙台機場的計程車。
跟司機先生說「麻煩快一點」,金額在計價器狂漲,他只盯著手機網頁找最快抵達的機票。近兩天,他不能再耽擱。及川徹上次臨走前給的副卡還在手上,菅原孝支當時一口回絕,但拗不過丈夫堅持,還是留在自己身邊。現在受傷了什麼也不講,還稱得上是丈夫嗎?要搭上兩天的飛機、在無數機場奔波轉機,跨越大半個地球才能見面,還算是丈夫嗎——
抬頭在後視鏡中看見自己的眼睛竟在流淚,他用手帕擦去,眼淚還盈在眼眶。司機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安靜的告訴他,車門邊有衛生紙,請自行取用。
他只匆匆取出大鈔,拉著行李去過安檢及海關。先從仙台飛往東京,再上去達拉斯的飛機,氣流不穩,一路顛簸,憂心忡忡地降落阿根廷。異國他鄉,雖然是丈夫的國度,仍是陌生地。面生言語、含糊口音,找到岩泉一。對方輕微點頭,日文在此刻顯得格外親暱。
「簡短的說,」岩泉一把行李箱塞進後車廂裡,「他骨折了,恢復期間需要復健,也不太能劇烈移動。」熟練起步,方向盤在手裡輕輕滑過,「你怎麼想?」
菅原孝支沈默良久,「我怎麼想一點也不重要。」他的語氣非常安靜、平穩,像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如果他想繼續打球,我就想辦法留職停薪之類;他考慮提前退役,那就回日本。」
是的,妥協像拔河比賽,他永遠且甘願提早放手。每次在電視上看到及川徹,大多是汗流浹背卻笑意盈盈,而他只會想起從前青澀戀人,交換第二顆鈕扣的模樣。他當時期期艾艾地在佈滿櫻花的校門口,掏出皺巴巴的信;菅原孝支看見他衣領處的鈕扣已被扯下,忍不住調侃說,及川君很受歡迎呢。
彼時的及川徹也跟他要鈕扣,他踟躕一會兒,扯下了第三顆。三十歲遞交婚姻申請時,丈夫還記著這件事。啞然失笑,說他記仇。
岩泉一停下,踩著煞車,「我這次來阿根廷也是湊巧,沒想到會碰到這種事。他一直不讓我說,忍不住罵他一頓。你也知道他是怎樣的人。」
講來講去也沒那麼緊張了,菅原孝支最大的特點就是樂觀,生死之外能用錢解決的,不過小事。他認真思考了,如果及川徹就此退役,能不能在自己學校做個排球隊的老師;有點大材小用,地方報紙很快就有「退役排球選手歸國做排球教練」的新聞,到時候要怎麼向周圍人介紹丈夫呢。
這是我同居人,生疏了些。這是我伴侶,很中性。這是我丈夫,這樣講會鬧出什麼大事吧。低低笑了,和岩泉一又說些不甚重要的話,大部分是講工作的事,還有稍等要請他吃飯。
岩泉一去停車,細細同他交代了病房號碼及樓層,菅原孝支其實有些睏乏,但點點頭說「麻煩你了」。輕手輕腳走進包裹著消毒水味的空間,丈夫打著石膏在床上看手機,以為是岩泉一,語氣打鬧的問他去了哪裡。
「岩泉君去停車了,是我。」
語氣平靜,還有心力笑笑。面前的人像看見神仙顯靈一樣,不可置信的神色。結結巴巴地,摻了一些無意識的西語。
這種時候總讓他有些陌生,會叫他爽朗君的丈夫已離現在如此遙遠,菅原孝支拿下背包,神情雖憔悴,在及川徹眼裡看見抱歉的神情,鬆鬆外套拉鍊。來時很生氣,但千言萬語不過最後溜出唇角的一句話。
「我不想當最後一個知道的人。」他說。
2
他留在阿根廷一個月,學期未結束,有些事情仍須交辦;代職老師轉達了小朋友的擔心之情給他,很關心他是不是生病了。菅原孝支忍不住笑,說沒事,家裡有些事情要處理,真是不好意思。
醫生給病人的指示很清晰明瞭,少走動,多休養,非必要不使用傷腿。也沒辦法回日本,就這樣住下來了。合法丈夫關係,卻如同兩個青少年尷尬窘困的共享屋簷。
住在阿根廷的家裡,他反倒有些侷促;畢竟不是常待的地方,菅原孝支在夜晚時會想,丈夫回日本時,也會有相同的感受嗎。
看向熟睡的及川徹,頭髮無精打采的亂成一團,大手放在他腰間。腿應該是好了不少,有辦法做些簡單的康復訓練。回日本的日期又近一步,菅原孝支反倒捨不得。跟丈夫待在一塊兒的時間總是短暫像眨眼,指縫的流水那樣。他細細看丈夫的面頰,三十歲的熱情、成熟、堅韌,有細紋的眼尾像一條魚在遊。背脊寬闊,高聳挺拔,如雪松般的人。
他就這樣一夜一夜看了許久,看到去機場的前一天。狀似無事的收行李,及川徹慢慢走到他的身邊說,十一點的飛機?
菅原孝支放行李的手沒有停,簡單地嗯一聲。在海關前跟他道別,丈夫說如果順利,冬天的時候能回去。他說的冬天是七八月,季節逆行,他跟及川徹是不同世界。
他說,好。不敢多看,怕一看就走不了,淚眼汪汪不是沒有過。苦悶滯留在海關口,又順著空氣混攪進毛細孔,滲透成悲傷的形狀。結婚又異地了如此之久遠的時間,仍然學不會分別。
機票夾在護照裡,菅原孝支跟丈夫揮揮手,「我走了,回去之後小心一點。」
及川徹點頭,「落地跟我說一聲。」
舟車勞頓兩天,從南美洲長途跋涉回日本。疲倦異常,媽媽得知他又請假去阿根廷,沒說什麼。他感謝媽媽的沈默,菅原孝支累得無法解釋。
媽媽一定能了解他的,爸爸也是,弟弟也是。因為珍惜的人受傷,總要親眼探探虛實;小事能當作心安,大事要一起經歷。僅此就算相隔山高水遠,也不會失去對方,對吧。
人跟人之間都是先有了羈絆,才有了傷害。
3
暑假如期而至,他班上的小孩子們也要手牽手上三年級了。跟每個小朋友拍了畢業照,一群孩子緊緊摟住他的脖子不放,菅原孝支忍俊不禁,「我沒有離開這個學校,你們還是可以找到我,對不對?」
小朋友說,那不一樣,我不喜歡新的老師。
他輕輕抱著孩子,「新老師會對你非常好的,因為你是聰明又讓人放心的小孩。你說這樣的話,新老師會傷心哦。」
小孩子埋在他的懷裡,「老師,為什麼說再見的時候,眼睛會癢癢的呢。」
多麼及川徹的一句話,不合時宜地想到了丈夫。還不是丈夫的及川徹站在機場的紅龍隊伍裡,說,小菅,為什麼分別的時候,眼睛會很癢。
菅原孝支當時正幫著檢查他的護照跟簽證,還有機票等等瑣碎事情,隨口答了一句,因為說再見代表你們再見的情況更難了。
就像我們一樣,只是他後知後覺。
離日本千山萬水的地方,他就那樣奔赴過去,帶著孤注一擲且義無反顧的堅持,菅原孝支甚至不記得及川徹的眼淚有沒有砸到手機螢幕上過。大抵是有的,但像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不過深夜用摻著濃濃鼻音的嗓音說,小菅,你睡了嗎,我睡不著。
「睡不著,為什麼。」電話裡的菅原孝支也睏倦著。
過了良久,對面才擠出一句話。「可能因為這裡沒有賣日式麵包,也沒有麻婆豆腐吧。」
他把手機壓在臉上,翻個身,「最近還好嗎?我是說⋯⋯你在球隊裡的集訓,怎麼樣?」
及川徹的聲音在空曠地觸碰後反彈,說一切都好,教練很欣賞他。他低低的回答快把菅原孝支哄睡著,但仍撐著。眼睛澀澀地疼,他對沈默的話筒講,如果真的很累,依靠我也是不錯的選擇呢。對面人笑了,極短促極輕快,幾乎要錯過;透過電話傳進菅原孝支耳裡,稍稍模糊失真,但他像手指穩穩拖著球底那樣,穩篤踏實地接住。
他就是及川徹長久以往安心轉身離開、不安回頭時,仍然矗立遠望的人。
放暑假的日子一點不輕鬆,有成堆成群的庶務、雜事、瑣碎細項,隨著新學期即將開始而到來。不同往日的,潔白風景日曆上出現紅色突兀圓圈,是丈夫的生日,結婚幾年,第一次趕上他的大日子。菅原孝支等待那天的到來,如同拆聖誕倒數禮盒的孩子,細數還有幾天。
雖然及川徹去往阿根廷後的生日一向是與隊友一起,俱樂部發獎金、結束訓練後喝酒,但不能喝得爛醉,因為比賽不會因為有個壽星就格外寬容。亞洲的七月炎熱,東京空氣混雜著悶燥的風。他從埃塞薩機場風塵僕僕轉機,落地東京時,聞到乾爽的冷氣味道。轉國內航線時,鼻子裡竄進一股熟悉的洗衣精味。及川徹笑自己疑心病太重,左顧右盼幾回也沒見心裡想的那人。
直到心裡想的人站在他面前說,你怎麼沒發現我。語氣有故作委屈的調侃,銀灰色髮絲因為奔跑飛揚後稍顯凌亂,眼睛很亮,及川徹能在那雙瞳仁裡看見自己的倒影——棕色頭髮被太陽曬得褪色,矯健、年輕氣盛又帶點難以避免的疲倦,也許大部分都是高興。
他說,你怎麼來了?菅原孝支得意地沒說話,毫不掩飾的高興。其實及川徹這次回來攜著不算太好的消息,但是目光停在那張全心全意信任他的臉上,什麼也說不出來。
對親密的人坦承是困難之事,但他沒有說。膝蓋會在跳高魚躍時陰鷙悶痛。站如松柏,積液卻似眼淚一管一管抽出來。當然,會痊癒的,醫生如此說。面對著菅原孝支,及川徹又怎麼能說出口。我可能要提早離開賽場、我可能要病休一段時間、我可能——
萬幸丈夫並沒有發現自己的糾結,拖著他的行李箱走去停車場,笑著說過完暑假要重新帶一批一年級的小孩子們;還有那些即將升三年級的孩子,有幾個加入排球隊了。
菅原孝支常常在活動時間帶班上的孩子們出去走走,穿著室外拖鞋顧小孩;或許曾經的訓練唯一的痕跡僅存於齊整的指尖,延續至今。及川徹坐在他對面聽他說,握住筷子。從日本帶去天高路遠的阿根廷裡沒有被磨滅削盡的,口音、長相、手機預設語言,還有慣用筷子的手。
夾菜還是很穩重,無名指上的銀戒反射出溫潤弱光。他們都安靜下來,直到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小菅,我要提前考慮退役了。」
菅原孝支的反應稱得上平靜,端著飯碗說,是嗎,再考慮看看吧。不過,休假了就少想一點,明天出去散步走走怎麼樣?
他不明所以,點頭。陷在熟悉柔軟的氣味裡睡著,都說氣味是直觀勾起回憶的感官,太陽曬過的棉被裡,他腦中只有丈夫當時考試前,用視訊電話講課給他聽的勤懇印象。
講到努力的時候,及川徹總是想到他。
4
距離上次在日本悠閒地走來走去,好像已經是高中時期了。每次回來都匆匆忙忙的,畢竟休假的時間短促,回日本有瑣事要處理。跟菅原孝支並肩,狀似漫無目的地走著,和諧的安靜。
走到他任教的學校,假日的操場滿是矮矮的孩子在笨拙地拍打著球,發出砰砰砰的聲音。有個像教練的人,表情帶點威嚴地讓孩子們圍成一圈坐下,用手把球墊給下一個人。「我剛開始會打到別人的頭,」及川徹說,果不其然就有孩子把球給弄掉了,砸到前面孩子的頭,一群人咯咯笑。
在矮牆看了很久,他說,「我有時候會忘記打排球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
「然後再想起來。」
只要想起來就好了嗎,菅原孝支問。
丈夫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是的。就算不是天才,只要想起來打排球是件很高興的事,那就好了。
儘管他的腿還隱隱作痛著,像個筋疲力盡的普通人那樣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