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策藏] 心之所之（END） [R-18]

【策藏】心之所之

　　天寶九年，天南王家以擒獲血眼龍王蕭沙為由，詔告天下舉行屠龍大會，廣邀名門正派與各路豪傑共襄盛舉，各派掌門接獲請函，紛紛啟程應邀，豈知屠龍大會不過是一道幌子，天南王家乃是南詔王潛伏於大唐的江湖勢力，南詔意欲反唐，卻苦無助力，於是與烏蒙貴沆瀣一氣，協助天一教設下陰謀詭計擒住赴邀的各派掌門，並囚之於燭龍殿中。江湖各派接獲噩耗，連忙出動人馬營救受困蒙難的掌門，此役幾經波折，最終以烏蒙貴敗走告終，只是風波雖平，南疆卻仍是風雨飄搖、百廢待興。

　　前來援救的江湖各派在黑龍沼中紮營休整，戮力齊心地扶傷救死，此戰傷亡不計其數，更有人下落不明，營區之中只見各門服飾的徒眾或倉皇或蹣跚地來來去去，嘲哳人聲不絕於耳。

　　葉雲景初醒時，外頭仍是兵荒馬亂，他起身越過了一眾或坐或臥的傷患，瘸著傷腿走出了安置傷者的帳子，立在帳門外打量了一會兒欲雨未雨的天色，一時之間只覺得潮氣攀纏而來，悶得厲害。

　　他朝外走了一陣子，眾人碌碌正酣，無暇顧及一個不甚安生的傷者，他也識相地不打擾誰，逕自於營中尋覓起自己的搭檔李峰。

　　大營各處的江湖俠士們不時談論起已然告歇的戰役，那些「南蠻匪首敗走」、「天一教群龍無首已然潰散」、「受困掌門均安」的零星句子支離破碎地隨風落入耳廓，葉雲景聽聞大勢底定，大莊主葉英亦平安脫困，頓時心神稍安，唯獨不知所蹤的李峰仍令他惦念不已，也不知道究竟安危與否，他思來想去只覺得心緒越發難平，足下步履也加快了幾分。

　　天策搭營處與大營相距不遠，卻得走過一道陡坡，坡間本是草木叢生，卻因近日人來人往而自成蹊徑，葉雲景步履蹣跚地循徑而上，走不過一半，傷腿已疼得寸步難行，他扶著樹幹稍歇半晌，眺了一眼山坡盡處捲騰飛揚的天策旌旗，長吁了聲正欲邁開步子，不想一人忽地從身後按住了他的肩頭，一道清冷卻熟悉的聲音隨之而來：「想廢了腿嗎？」

　　葉雲景敏銳的五感因傷漸衰，竟沒發覺身後來了人，他心下一驚，一崴身掙開箝制，腿登時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氣，那人見他足下沒個穩當，伸手攙住了他，嘆道：「是我，別慌。」

　　葉雲景卻不是慌於受制他人，而是認出了此人的聲音，他咬著牙關忍過一陣疼，才偏頭向那人連聲急問：「阿易，李峰在哪？他怎麼樣了？是不是受傷了？傷勢如何？」

　　葉雲景受傷昏厥前正與李峰並肩戰於燭龍殿中，李峰在鏖戰之際處處維護著已成負累的他，定然無法全身而退，然而眼下李峰不知去向，也無從得知情況，他只得六神無主地連拋數問。

　　此人與葉雲景關係熟稔，正是孫思邈門下一脈相承的弟子方易，他似是早已料到了葉雲景的問語，不禁輕嘆了一口氣，隨即言簡意賅地應道：「李少俠中了一種難解之蠱，怕是回天乏術，我已經將他安置在一處僻靜之地，只是……這事兒他讓我瞞著你，他說不想見到你，讓我別告訴你他在哪兒。」

　　「怕是？」葉雲景一愣，分明是無可轉圜的一句話，他卻從中聽出了弦外之音，「阿易你能不能說得清楚些？他究竟中了甚麼蠱？為甚麼不願意見我？」

　　方易清雋恬淡的眉眼在葉雲景稜線俊逸的臉上逡巡片刻，終究是蹙起了三分莫可奈何：「李少俠所中之蠱名喚『聆心』，此蠱陰毒至極，發作的症狀因人而異，應在李少俠身上的症狀乃是春毒，解法有二，一是強行以內力逼出蠱毒，二是與人行房，內力不夠深厚的人若是強行逼毒而出或者不肯行房，十有八九爆體而亡。他深怕自己神智不清之際違背了原則，於是自請禁閉，只是依照他的情況來看，可能撐不過三日。」

　　葉雲景聞言如墜冰窖，本就蒼白的病容頓時灰敗如土。

　　南疆僻地何來青樓楚館，李峰又生性正直，定然不願為了自身性命誤人清白，這才自請禁閉，並且拒絕葉雲景的探視，然而若是如此，李峰只能選擇逼毒而出，但他修為尚淺，勢必力有未逮，葉雲景思及此處已是按捺不住，他拽住了方易的衣袂，堅定不移地道：「阿易，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你勢必也不願意見他坐以待斃，算我求你了，告訴我他在哪裡，我去為他解毒。」

　　雖是應諾了李峰的請求，怎奈人命關天，方易這才將李峰的事情逐一交代了，只是葉雲景負傷在身，又身處南疆荒野，且不說葉雲景人生地不熟，縱是南疆居民也未必識得路，何況此刻營中誰也抽不開身來，若是就這麼讓葉雲景獨身一人前去探視李峰，他始終放心不下。

　　方易思量了片刻才將藥箱一擱，攙著人坐在傾倒的枯樹幹上，蹲身拆下了葉雲景腿上浸血的布帶，一面重新拾掇起葉雲景的傷處，一面問道：「他若是不願意你為他解毒，難不成你要用強？」

　　葉雲景搖搖頭，神情有些茫然，語調卻相當篤定：「不知道，但我得去試一試，若是他不願意，至少我還有個機會勸一勸他，而不是在這裡束手無策的窮緊張。」

　　一番話語情深義重，處處是以命相交的相攜相守，方易聞言一嘆，心中有所盤算，立時紮好了裹傷的布帶，對著葉雲景道：「你坐這兒等我，我去營裡尋一匹識途快馬送你過去，只是無論結果如何，切莫強求。」

　　初秋新雨驟然而落，打濕了葉雲景憂心如焚的眉眼，他一路往僻靜山野疾行，直到掩映於重林深處的屋子漸入眼簾，才躍下馬背幾番縱躍，踉蹌地落在屋前平台，接著跌跌撞撞地破門而入。

　　臨坡而立的屋子是南疆苗寨中常見的吊腳木樓，裡頭收拾得有條不紊，卻隱隱飄散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淡薄霉味，他揣度著屋主約莫已久日未歸，環顧的視線卻忽地落定在屋室盡處的熟悉人影上，只見那人戎裝襤褸，對來人動靜罔若未聞，正是葉雲景遍尋不著的李峰。

　　葉雲景匆匆褪下沾滿泥濘的鞋子，攜著深林秋雨的料峭走向榻上閉目打坐的李峰，傍晚時分寥落的光線自窗外可有可無地透了進來，將李峰劍眉緊蹙的清俊容顏映照地越發模糊。葉雲景隻手搭過了李峰的肩頭，單膝著地打算檢視李峰的傷勢，卻見李峰眉間鬢角涔著一層薄汗，似是忍受著莫大的痛苦，連忙問道：「李峰？你還好嗎？」

　　李峰卻對葉雲景的叫喚無動於衷，葉雲景見他始終巋然未動，終於按捺不住晃了晃李峰的肩膀，只見李峰驀地睜眼，電光石火間已拽住了葉雲景的肩頭，出其不備地將他撳倒在榻上。

　　葉雲景與李峰搭檔已久，袍澤情誼深厚，對李峰從來是毫無戒備，饒是他身手了得也不及防範這一番毫無預警的發難，他的身子順勢失衡，後肩與後腦勺頓時狠狠撞在榻上，一時間磕得七葷八素，待他緩過勁來，立刻對上李峰落定在他身上的視線，從來清如朗星的瞳眸盡處此刻卻染著一抹瘋狂的血色，葉雲景身子微微一僵，他知道現在的李峰不太對勁。

　　臨行前方易說過蠱毒陷人於慾海深處，必然侵心蝕性，此時李峰恰如其言，神智已經不甚清明，葉雲景陡生怯意，卻不是害怕即將發生的事情，亦不是害怕此事過後二人關係的分崩離析，只是心中忽地有些後怕，怕若是他再晚一步，是不是只有收屍的餘地？

　　葉雲景這廂思忖著，李峰眼底的瘋狂卻忽地斂去了大半，多半是理智終於壓抑住蠱毒，只聽他遲疑道：「阿景？你怎麼會在這兒？」

　　葉雲景見李峰終於清醒，咬牙切齒地斥道：「自然是來助你解蠱，難不成放任著你自取滅亡？」

　　「開什麼玩笑，別胡鬧了，趁著我現在還清醒趕快離開這裡，這不是你能處理的事情。」李峰晃了晃腦袋試圖穩定神識，接著卸去了箝制的勁道，直起上身重新打坐，並閉上雙眼低聲吼道：「聾了嗎？走啊！」

　　「你才別胡鬧了！以你的內力怎麼可能逼毒而出？你是不是存心找死？」葉雲景亦坐起身子吼了回去，接著緩了緩情緒，才諄諄勸道：「我知道你不願意辜負清白姑娘，只是解這蠱也未必只能和女子，我……」

　　心神逐漸受蠱毒影響的李峰立刻打斷了葉雲景的話語，微顫著嗓音道：「你聽著，我不願意做出讓你我都悔恨的事情，這件事你別插手了，你立刻走！聽見沒有？」

　　葉雲景察覺了李峰聲音裡的異樣，身子頓了一頓，心中卻有了一番計較，他並未依言而行，反倒是動起手來寬衣解帶，徒留一件輕薄單衣鬆鬆垮垮地罩著身子，才膝行幾吋蹭向李峰。

　　衣物摩娑的窸窣聲響始終沒有逐漸遠去，正與蠱毒抗衡的李峰睜眼欲言，葉雲景卻已經環著他的脖子吻了過來。

　　蠱毒的本質即是誘發李峰埋藏心中的渴望，並控制李峰行其所欲，而葉雲景的投懷送抱正中蠱毒下懷，徹底激發了李峰體內蠢蠢欲動的毒性，李峰的理智頓時所剩無幾，他不由自主地摟住葉雲景勁瘦的腰肢，連啃帶嚙地深深回吻著葉雲景，靈台僅存的一絲清明終究湮滅於情潮欲海。

　　葉雲景見李峰已受制於蠱毒，心知事不宜遲，一手解下李峰的腰帶，探入褲中捫弄著因蠱毒刺激而昂揚的事物，另一手從懷中摸出一個膏藥盒子，指尖一撥挑開蓋子，清涼的藥香頓時撲鼻而來，他以指刮出膏藥，朝著臀瓣中央探了過去。

　　葉雲景原是想將膏藥抹入庭中，不想他忍著疼將一指刺了進去，指腹上的大部分膏藥卻留在了庭口，兀自泛著一陣又一陣的清爽涼意，他覺得有些出師不利，只得就著僅存不多的藥膏試圖擴張，然而緊緻乾澀的甬道從未經歷人事，待他終於探入兩個指節時，已經疼得停下了為李峰撫弄的動作。

　　李峰雖然神智不清，卻仍舊察覺了葉雲景的異樣，他將舌頭從葉雲景口中退了出來，舔吻著葉雲景的鎖骨肩頭，接著伸手摸向葉雲景後庭，不想卻沾了一手庭口滯留的膏狀物，他撫過葉雲景的食指根處，將沾著膏藥的手指也刺入庭中，葉雲景一激靈，難受地嗚咽了幾聲，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握在李峰命根上的手，只聽李峰粗重地低喘一聲，葉雲景這才有所覺地放鬆指掌。

　　李峰頎長的手指勾纏著葉雲景進退維谷的手指，就著逐漸液化的膏藥且旋且入，稍緩了甬道內的乾澀不適。葉雲景對李峰從來抱持著不可言說的曖昧情思，縱然身後疼痛難當，身前物事卻已勃然半起，顯然是有所情動，李峰此舉無可置疑地挑動了他的情欲。

　　李峰偕著葉雲的手指擴張了半晌，逐漸取回了情事的主導權，他引導著葉雲景退出手指，摟住葉雲景的腰桿將人按至榻上。異物抽離的瞬間，葉雲景不由自主地長吁一線，不想少頃之後卻是一陣溫熱抵上臀瓣，葉雲景目光一抬，昏昧之中只見李峰英氣的眉眼似是有些情迷意亂，他稍稍俯著身子，將葉雲景的雙腿挎至腰際，吐著清液的彤紫器官自半褪的褲中探了出來，輕輕搔弄著葉雲景稔膩的肌膚，已然是蓄勢待發的模樣。

　　葉雲景咬了咬牙半撐起身子，伸手摸向李峰勃發的物什，將那碩然物件對準庭口，配合著李峰把著那物推進的力道撳向臀間，蕈狀的前端緩緩挑開穴口，葉雲景的臉色頓時一白，疼得他倒抽著氣，身下那物也半軟了下來，幸而李峰的神智雖然濛昧不清，卻不躁進，也不知是生性使然抑或是其他因素，他只是徐徐而入，間或停下片刻，才又漸入其中。

　　李峰撥開了葉雲景的手，方才抹進谷道的膏藥已盡數液化，利刃且鑿且撚地拓開軟嫩敏感的內壁，葉雲景將手背覆於額前，掩去綴在眼角的生理性淚水，他不由自主地收縮著又脹又疼的庭口，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顫抖著身子迫使自己放鬆，接著輕輕拱動著臀部，配合著李峰深入淺出的節奏，試圖將半入體內的碩物吞得更深。

　　待李峰將那勃然之物盡根埋入葉雲景的小徑時，兩人已是熱汗淋漓，李峰悶著嗓音輕喘一聲，頂胯而入的動作稍歇，葉雲景只覺得身下脹得他又是羞窘又是難受，不由晃了晃腰調整了一下姿勢，小穴亦不自覺地吸吮了幾下，不想這無心之舉卻撥動了李峰壓抑的神經，他俯下身子，猛地抽動了起來，只聽葉雲景猝不及防地叫喊了一聲，伸出手來環住了李峰的頸脖，近乎甘之如飴地承受著狂風暴雨所帶來的痛楚，無論此事之後將是生離還是死別，他的孤注一擲都已無憾無悔。

　　葉雲景那廂暗忖著，李峰這廂卻渾然不知，仍然是依循著本能將葉雲景的嫩紅媚肉翻進翻出，也不知出入了幾個回合，那物忽地擦過壁內一處，葉雲景不由渾身震顫，一陣無法言喻的舒爽油然而生，思緒頓時為之分崩離析，他不禁洩出一線勾人神魂的呻吟，先前因疼痛而一蹶不振的身前物件亦隨之昂然，又戳又蹭地抵著李峰結實的小腹，李峰立時察覺了身下之人的生理變化，他一挺身，灼熱的前端泛著狠勁地朝那處又撚又磨，葉雲景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聲音，長呻淺吟之際顫著嗓音道：「李、李峰，輕點！」

　　這話入了李峰耳中卻無端成了攜著百般撩撥的討饒，他將碩物自潤軟溫緊的甬道中抽離而出，只見庭口狀似索求地輕輕翕動著，還不及閉合，李峰又抬胯長驅直入，這一下不遺餘力地進得又深又重，徑直地擊過那一敏感處上，葉雲景一仰頸脖，背脊順勢向外一弓，任憑呼之欲出的叫喊哽於喉頭，一時之間也說不清究竟是爽是疼，還是二者兼具。

　　他猶如一尾溺水的魚，試圖於驚濤狂瀾中喘上一口氣，李峰激烈的抽送卻又接連不輟，哪裡能容得他緩過氣來，他只得顫搐著身子任憑情欲擺佈，初經人事的後庭貪婪地品嘗著不曾經受的春潮湧動，不自覺地絞咬著那物什，彷彿要將李峰那物上頭的筋絡悉數刻入徑壁。

　　然而葉雲景愈是控制不住身下的小口，李峰的攻勢愈是急促狠戾，兩人相接之處只見水沫輕溢，細碎的水聲連綿作響，與簷外雨聲交相錯落，葉雲景早已顧不得羞赧，就在李峰又一次劇烈的直搗黃龍中叫喊出聲，抵著李峰小腹的柱體立時噴發出一線白稠，愣是不經撫弄地洩了出來。

　　葉雲景前端一洩，後頭甬道不禁一縮，又絞又吮地吞咬著李峰瀕臨巔峰的勃然碩物，李峰難耐不已地低喘一聲，九淺一深地朝著溫軟濡濕的小徑又是一陣橫衝直撞。

　　窗外陡然落下一道雷，短暫地驅散了滿室陰翳，兩人借過一刻天光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情潮湧動，李峰瞧見葉雲景意亂情迷的酡紅眉眼與媚態，不由精關大開，將一陣趨近滾燙的熱流釋入葉雲景體內。

　　只聽屋外雨聲越發瓢潑，滾滾雷聲綿延而來，分明不驚人，李峰卻渾身一震，從情欲之中幡然驚醒，他蹙起眉頭打量著葉雲景一身荒唐的痕跡，動作輕緩地將身下物什退了出來，稠濁白液頓時自不及合攏的紅腫小洞中汩汩流出，困倦不已的葉雲景卻渾然未知，已是睡得不省人事。

　　蠱毒初解的李峰收拾了情事的痕跡，又將葉雲景身上崩開的血口子重新包紮，才挨著窗子歇了下來。他整頓了一番卻始終了無睡意，只得閉目調神，細聽驚風急雨拍打梧桐，漫不經心地數過一葉又一聲。不知不覺間夜色將盡，窗外風雨收過勁頭，熹微晝光破雲而來，李峰一睜眼，只見睡得四仰八叉的葉雲景忽地一伸懶腰，接著又打了個激靈，哀嚎一聲收回四肢，已是驚醒了過來。

　　葉雲景經歷了一場自作孽，只覺得渾身散架似地痠疼不已，身後那不可言說之處更是疼得欲哭無淚，他蜷著身子哼哼幾聲，卻發覺環境有些不對，睡榻不僅硬得磕人，空氣中更是瀰漫著雨後潮濕卻清新的泥土腥氣，他驀地睜開惺忪睡眼打算確認自己身處何處，卻對上了李峰探詢而擔憂的目光。

　　兩人的視線一交錯，前日傍晚的荒唐事跡頓時歷歷在目，氣氛無端顯得尷尬了起來，李峰不動聲色地拾掇了情緒，一言不發地收回了逐漸肅然的視線，葉雲景與他相識多年，對李峰的情緒與神情變化已是瞭若指掌，他見李峰避過了自己的視線，眉眼間斂著一抹山雨欲來的不豫，頓時有些心神不寧。

　　葉雲景罔顧李峰的意願強行為其解蠱，心中自是理虧，便坐起光裸的身子打算說些什麼，卻發覺披蓋了一宿的被褥是李峰的外袍，不由愣怔了少頃，李峰見狀忽地站起了身子，將舖在樑上陰晾的明黃衣衫取了下來，朝著他的面上一扔，淡道：「雖然還有些潮，不過聊勝於無，趕緊穿上，別著涼了。」

　　雨後輕寒偕著七分秋涼著摸過肌膚，葉雲景接過自己的衣服才察覺確實有些涼，他慢騰騰地將衣物逐一穿戴，心中正思量著如何突破兩廂無語的僵持，李峰卻率先開了口，語調間甚是清冷：「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句話分明問得不明不白，葉雲景心中卻是一片了然，為什麼罔顧李峰的意願？為什麼不顧安危地強行為之？為什麼破壞兩人固有的關係？那些同袍搭檔的情深義重履過思緒，終究未能成為葉雲景掩飾真情實意的藉口，他抬起頭來望入李峰亮而不灼的瞳眸中，一瞬間只覺得那些袍澤情深也搪塞不了他的決然行徑，於是破罐子破摔地坦承道：「因為我喜歡你。」

　　李峰聞言並不訝異，僅是蹙起眉頭，神色凝重地端詳著葉雲景真摯的神情，卻始終未能從中尋得一絲半點謊言的蛛絲馬跡，他沉吟半晌，肅道：「這不是兒戲。」

　　葉雲景一挑眉：「你覺得這是兒戲？你覺得我在和你開玩笑？」

　　「這還不是兒戲？」李峰搖搖頭，聲調由緩漸厲，「你知不知道你負傷相救的是個神志盡失不知道會如何對待你的人？你知不知道你的腿傷若是再嚴重些就廢了？你知不知道你被那幾個巡衛打出的內傷還沒好全？如果你所謂的喜歡是不知輕重地以身犯險，如何不是兒戲？」

　　葉雲景一時間有些啞口無言，又覺得好心被當驢肝肺，於是沉默了半晌只啞聲道：「人命關天，你卻覺得我這是不知輕重？」

　　李峰將葉雲景的失落收入眸中，立時收斂了戾氣，卻仍是冷道：「正是因為人命關天，這件事情才顯得非同小可，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不明白。」葉雲景直起身子追問，「若我對你的感情只是尋常的兄弟之情，我仍然會排除萬難前來救你，倘若如此，你還覺得我輕率嗎？」

　　「若是如此我還能一輩子拿你當兄弟，也為你出生入死，但你昨日那般……縱使你不坦白心意，我也心中有數，你得明白，為情故和為義故終究是兩碼子事。」李峰擺了擺手，卻是不願繼續深談，只是彎下身子拾起充當了一宿被褥的外衣，「好了，先不談這個了，昨兒看你的腳傷惡化得厲害，我們得先回大營去。」

　　葉雲景察覺了李峰的拒意，卻又摸不透李峰話中的深意，心中不由失望不已，他摩娑著腿上的白色布帶，正思索間只聽李峰又問：「你昨兒怎麼來的？這兒離大營有些距離，憑你的腿傷不可能徒步走來吧？」

　　葉雲景聞言一愣，起身瘸著傷腿一蹦一跳地臨窗望去，昨天騎乘的那匹識途快馬已經不知所蹤，他才想起自己急著進屋確認李峰的情況，壓根兒忘了栓好韁繩，於是避重就輕道：「騎馬來的，那馬兒靈性得很，估計自個兒回營了。」

　　「那我背你回去。」李峰話竟一蹲身子，示意葉雲景上來，「你等會兒搭把手替我開個門。」

　　葉雲景仍對李峰方才的拒意耿耿於懷，立時牴觸道：「不必，我自己能走。」

　　李峰見他一瘸一拐又蹦跳兼具地穿上鞋履行出幾步，跳樑小丑似地滑稽可笑，忽然道：「你記不記得兩年前浣江剿匪，我們的行跡意外敗露，被一窩流寇追殺了一路，那時候你分明和我置著氣，可還是背著受傷的我回營，一邊趕路回營，一邊又要貧嘴。」

　　「記得。」葉雲景甕聲甕氣地應了一句，又想起剿匪那次是李峰以為他尚在匪窩中，冒著槍林箭雨回身尋他才平白受了傷，葉雲景自然對此氣結不已，於是分辯道：「沒貧，分明是你該罵，那時候就算我還在匪窩裡頭，也不是沒本事全身而退。」

　　「我那時不明白你的心情，現在卻也感同身受了一回，即使今日這件事與浣江之事無法相提並論，但你當時作何感想，如今我便作何感想，這樣你可能理解我的顧慮？」李峰嘆著氣解釋了幾句，接著暫釋前嫌地埋怨了一句：「所以你能上來了嗎？我蹲得腳痠。」

　　葉雲景聽他語氣和緩，沒了先前教訓的態度，又回憶起兩人並肩患難的陳舊往事，心中頓時起了零星暖意，雖然仍是思量著李峰的話語，但也不再和他犟了，兀自蹬到李峰身後攀了上去，道：「當兵的蹲這麼會兒就腳痠？回去我就和李統領商量商量，給你們加重訓練。」

　　李峰笑了一聲沒接話茬，逕自走出屋舍拾階而下，蹋過鬆軟濕潤的碎石泥地，步伐穩健地踱入重重野林之中，不經意地驚飛了一路鶯雀。

　　瑟瑟秋意將山頭染得遍野橙金，綴著枯黃樹葉的縱橫枝枒篩過濛濛曙光，落成眉間葉下躍動的斑駁，葉雲景抬眼眺了出去，疏影光斑如一把碎金漫灑千里，為山色添了幾分鮮活，經受風雨蹂躪一宿的亂山野林沐浴其間，倒也顯得不那麼狼藉了。

　　履過颯遝晨風的李峰掂量著身後實切的溫度，感覺到葉雲景細軟的髮絲蹭過頸項撩撥起一陣搔癢，忍耐了半晌忽道：「你能不能別亂動？我後脖子被你蹭得好難受。」

　　葉雲景正細細琢磨著李峰先前的幾番話語，忽地聽見李峰抗議了一聲，甩了甩頭對著李峰的後頸處又是一陣亂磨亂蹭。

　　「上房揭瓦了是不是？」李峰斥了一句，接著轉過話鋒：「我自請禁閉的事沒和多少人說，知道我去哪兒的人更是沒幾個，是誰把我的去處告訴你的？」

　　葉雲景聞言一驚，立刻老實了下來，罔若未聞地伏在李峰背上挺屍。

　　李峰察覺了葉雲景的緘默，又好氣又好笑地道：「你不說我也心中有數，那膏藥也是方先生給的吧？醫者仁心，他救人心切，病急亂投醫找你過來也是情有可原。」

　　「也就你一個人敢說藥王孫思邈的門下弟子病急亂投醫，苗疆蠱毒本就是易施難解，窮途末路之際能提供一、兩個法子實屬不易了。」方易醫術精湛，幼時又曾長居南疆幾年，對蠱術略有所知，葉雲景聽了這話也不裝孫子了，立刻詐了屍為方易打抱不平，「何況你身上的蠱毒古怪得很，我瞧阿易也是操碎了心，你可別怪他。」

　　李峰卻是未置可否，葉雲景見他不應答，也不再接話，兀自挨著李峰的後肩打起盹來。

　　雖是日漸高懸，蒼鬱山林中仍有些料峭，李峰出了一片深林又入一處莽林，忽地發覺身後那人的溫度越發沸熱了起來，便側過首來叫喚幾聲，葉雲景被李峰顛得眼瞼微睜，似醒非醒間沒頭沒腦地囈了一句：「喂，李峰，我們還能不能是兄弟啊？」

　　李峰一腔心緒仍是麻亂不已，一時半刻間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置兩人的關係，聞言不由一頓，他稍忖了片刻，才驚覺葉雲景似是有些神智不清，頓時暗道不妙，倉皇之際只將這番問語視作病中胡話，探著路應付道：「你說呢？」

　　葉雲景也不知道究竟聞聲與否，重又陷入了昏睡之中，李峰聽他息了聲，連忙加快步履行過迢遙長路，終於將人煙重重的營地收入眼簾。

　　李峰倉促地入了營，幾個不同門派的徒眾立刻迎上前來關切，他交代了幾句葉雲景的病況，將葉雲景揹入安置傷患的營帳中，才剛放下人，肩負藥箱的方易已經端著盛水的木盆子風風火火地進了帳。

　　李峰一見方易一宿未歇的眼下青黑，立時頷首道：「有勞先生。」

　　「不勞，是我失了信諾，私自將少俠的去處告訴雲景，才陷他於這般境地。」方易搖搖頭，坐於榻側為面色潮紅的葉雲景切脈，「發熱是甚麼時候的事情？」

　　「早上剛醒時狀況還好，發熱是回營路上的事，多半是吹了風所致。」

　　方易點點頭，對著協診的同門師妹囑咐了幾句，只見那墨衣弟子掀簾出帳，方易立時褪了葉雲景的衣物，重新整飭著葉雲景的傷處。

　　立在一旁的李峰乍見那一身歡好的痕跡，頓時心生愧疚，視線亦不由自主地岔了開來。自打葉雲景剖白心跡，李峰就意識到兩人的關係已經無路回頭，若是就此陌路，他始終是於心不忍，但又驚心於葉雲景的捨身相救，如何能輕易接受葉雲景的情感？只得糟心地抉擇良久，才終於有了一番盤算。

　　方易見了葉雲景身上曖昧的痕跡，仍是神色如常地清理傷口，過了好半晌才想起了李峰的存在，他抬起頭來向杵成木樁的李峰昀過一眼，又垂首道：「我雖失信於少俠，但絕不瀆職，定不怠慢雲景的傷勢，還請少俠放心的返回軍中報備歸營之事。」

　　「先生高義，失信是為救人，李某雖然不認同先生的做法，但絕非不辨皂白之人，這件事終究是李某欠了先生人情，失信一事，請先生今後莫要再提。」李峰蹲下身子撥過葉雲景額前的碎髮，眼中的決絕一閃而逝，「先生和阿景是老相識，我自然放心，只是阿景生性孩子氣，今後還要勞煩先生多費心思照料他了。」

　　心思細緻的方易無端從中嗅出了幾分訣別的意味，不禁蹙眉抬首：「李少俠何出此言？」

　　「先生多心。天策軍中尚有要事，還請先生恕李某少陪了，告辭。」李峰搖了搖頭抱拳一哂，四兩撥千金地避過方易的問語，還不待對方接話，人已起了身子掀帳而出。

　　燭龍殿一役才過三日，身負重責的天策軍已分三撥人馬執行任務，一撥隨同李承恩再探南詔情勢，一撥負責留守並照料傷勢較重尚需休養的傷兵，最後一撥則是回都捎訊的輕傷軍士。李峰的蠱毒已解，餘下傷勢並不妨事，又因軍職之故，受李承恩之命負責率領第三撥人班師回都。

　　葉雲景退了高熱再醒時，李峰已經率師離開，只聽帳外馬嘶人語，足音往來不絕。晚炊的香氣從不甚嚴實的帳簾外捉隙而入，饞得葉雲景腹中直響，他循著肉香起身掀帳，立刻撞見了端著白粥正欲入帳的方易。

　　方易一見葉雲景的模樣，便將他的想法猜去了七八分，淡道：「別想了，你現在只能吃些清淡的白粥小菜。」

　　葉雲景慘絕人寰地哀嚎一聲，頹然不已地接過白粥坐回榻上，執著勺子攪動幾下，忽道：「李峰呢？」

　　「率師回洛陽了。」方易坐了下來，翻來覆去地再度檢視起葉雲景的腿傷。

　　「真是無情無義。」葉雲景擱下湯碗點評了一句，料峭秋林裡的回憶倏地切幀換片地捋過思緒，他憶起了李峰寬厚溫暖的後背，也憶起了李峰對兩人關係的未置可否，心中不由為之一沉，逕自認定了李峰的態度何其疏離，卻不知道當時的李峰憂心忡忡，根本無暇修飾語調，那一句不辨心意的話語也不過是倉促之際的信口一答。

　　「李統領率人探查南詔，自然得派人將南疆之事捎回洛陽，李少俠不過是奉命行事，你大可不必酸溜溜的說話。」方易拆卸了葉雲景腿上裹傷的布帶，取過置於榻側的藥臼，將臼中稀爛的草藥碎泥均勻地塗抹於傷口之上，他的話音落下不過俄頃又重新拾過字句，向來雲淡風輕的語調竟出人意料地染過了些許八卦的意味：「你們是怎麼回事？我以為你們已經……」

　　方易頓了一頓，卻沒把話說清楚，葉雲景正咬牙忍著疼，見方易欲言又止，不禁抬起眸來切齒催問：「已經？」

　　方易仍未接話，一雙情緒寡淡的清雋瞳眸逡巡過葉雲景因疼痛而猙獰的面容，他尋思了半晌，才語出驚人地問道：「昨日行房時你們分別洩了幾回？」

　　葉雲景聞言猝不及防地咬了舌頭，又被一口嚥了一半的唾沫嗆個正著，他驚天動地地咳了好半晌，才騰出空閒愕道：「你問這個幹嘛？」

　　「以醫者的身分問的，勸你據實以答。」

　　葉雲景只得不甚自在地搔了搔臉，面紅耳赤地赧然應答：「各洩一回。」

　　「那之後李少俠就恢復神智了？」

　　葉雲景思前想後，卻發覺記憶斷了片：「那之後我睡著了，沒注意李峰的情況，不過我醒來時李峰人已經清醒，還把……一切都收拾乾淨了。」

　　「那就奇怪了。」方易面上一愣，從藥箱中取出布帶的動作卻未見耽擱，「聆心蠱一如其名，能反映出中蠱之人內心最深層的欲念，隨著不同的渴求，徵狀也會因人而異，我十多歲時和師父暫居南疆苗寨，曾見過一次聆心蠱，中蠱那人幼時曾目睹雙親遭人殺害，畢生心願即是手刃仇敵，應在他身上的便是嗜殺的徵狀，因此他受蠱毒所控，見人就殺，最後死於一場搏鬥之中。」

　　「你的意思是……李峰可能有個心上人，所以應在他身上的是……春毒？」葉雲景只覺得好似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四肢末處無端泛起了陣陣涼意，又回憶起李峰眉間話裡的拒絕之意，心中頓時苦澀不已。

　　「大抵如此，不過這便是問題所在。當年寨中老人曾經說過，那中蠱之人解蠱的方法有三，其一是以內力逼毒而出，其二是手刃仇人了卻心願，其三則是殺足了人，蠱毒自然化解，只是究竟得殺多少人才能解蠱卻是不得而知。」方易頓了頓，對著葉雲景昀過一眼，又垂首包紮腿傷，「以此類推，李少俠身上的蠱毒應該也是如此，若不能以內力逼毒，那麼只要和心上人行房一回，或和非心上人行房數回，如此自能解蠱。我見他對你情深義重，你又說你和李少俠不過行了一回，蠱毒卻解了，才認為你們應該已經……心意相通。」

　　葉雲景聞言驀地一愣，不敢置信地遲疑了片刻，才道：「你的意思是，李峰的心上人……是我？」

　　「顯然如此。」方易紮實了布帶，收拾著手邊的工具，淡道：「所以我才不明白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

　　「我才不明白他是怎麼回事。」葉雲景隻手向後一撐，一時之間只覺得心亂如麻，他伸了伸傷腿，左思右想了片刻，又道：「他問我為什麼去救他，我忖著他話裡別有他意，便和他表明了心意，他卻說我一身是傷的去救他太過輕率，還說什麼為情故和為義故是兩碼子事，我始終想不明白，同是救人，如何不同？」

　　方易卻不立即應答，他靜忖了半晌才道：「為義故，是為知己者死；為情故，卻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如果你喜歡的人捨命救你，你捨得嗎？若是我，寧死也不願我深愛的人為我捨命，無論我將會如何，我都寧願他好好活著。我要是李少俠，知道你救他是為情故，多半也會對你疾言厲色。」

　　葉雲景伸著腿重新端起碗，輕輕地啜了一口粥湯，不以為然地陷入了沉思。

　　他和李峰風雨同舟數載之久，既是知己，又何妨是心悅之人？不過是一朝立場乍易，一如既往的肝膽相照卻成了如今的有失分寸，縱然強行解蠱確實失之熟慮，葉雲景仍覺得好似灌了一口兌足白水的醇釀，怎麼不是滋味怎麼來。

　　葉雲景思緒正盛，一道人影忽地掀簾而入，那人見他已經清醒，不由呼叫一聲：「師弟，你終於醒了！」

　　葉雲景一見來人頓時有些腦殼疼，他忙不迭地收拾了紊亂的思緒，擱下木碗蜷過身子，捂著腿煞有介事地哀叫了起來：「哎呀！好疼啊！阿易你快來看看我這是怎麼回事，唔……怎麼忽然疼了起來？師姊，我可能得歇會兒，你還是明兒再來吧？」

　　「師弟，你是不是捂錯腿了？我看你分明是傷在左腿，怎麼捂著右腿？難不成……腦子也傷了？」來人正是葉雲景的同門師姊葉鶯鳴，只見她鄙夷了一句，頓了一頓又故作驚慌地對著方易急道：「能不能勞煩先生替我師弟醫醫腦子？」

　　方易聞言卻是不多見地輕笑了一聲，葉雲景發覺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只得欲蓋彌彰地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盤起右膝，可憐兮兮地道：「師姊，你看我傷成這副模樣，肉都不能吃上一口，能不能不罵我啊？」

　　「不能。」葉鶯鳴幡然作色，向前一步揪住了葉雲景的耳朵，「你個小兔崽子，翅膀硬了就想飛了是不是？說了讓你和門中弟子一同行動，你不僅脫隊去尋李峰，還傷成這個樣子，我今天不把你的翅膀打斷，你還知道家規怎麼寫嗎？兔崽子把家規背一遍。」

　　葉雲景見葉鶯鳴動手，身子不由一避，卻動著了傷腿，這回是真的疼得說不出話來，只得欲哭無淚地咬著牙根，將家規逐一背誦。

　　「小兔崽子沒忘本啊？」葉鶯鳴聽他一字不錯地背誦了家規，仍是諷了一聲，繼而冷道：「那你說說，你違背了哪條？」

　　葉雲景思吟了會兒，問道：「呃……忤逆不孝？」

　　葉鶯鳴鬆開揪著耳朵的手，接著一彈葉雲景的額頭，訓道：「豈止如此？回家之後你先養好傷，再把家規抄過三百遍，才許你回洛陽處理商行事宜。」

　　江南葉商行的東都地區分行是由葉雲景和幾個門中弟子一同經營，葉雲景作為分行掌櫃，經常是事務繁重，這一回南下苗疆，已不知累積了多少燙手山芋，若是入冬前不能返回東都，開春之後必然得處理堆積如山的工作，他簡直連想像都不敢，立刻揉著額頭駁道：「師姊，有些事情拖不得，我回家養傷都入冬了，這一入冬就不便回洛陽了，商行裡那些事情該怎麼辦？」

　　「我讓分行裡的其他師弟妹先接手你的工作，家裡頭還缺能手嗎？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徹底養好了傷才准回去。」葉鶯鳴卻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她教訓了一番敢怒不敢言的葉雲景，才長嘆一聲向方易致歉，「唉，讓先生看笑話了，雲景這孩子不知輕重，還請先生多多擔待。」

　　方易搖搖頭表示無妨，接著問道：「請問葉姑娘，貴莊何日啟程返回西湖？」

　　「這一回敝莊弟子傷情慘重，我們一時半刻還回不了杭州，可能得再休養一陣子。」葉鶯鳴愁眉不展，卻始終不顯頹唐，「雲景醒了已經算是萬幸，不瞞先生說，我們有幾位弟子至今還未能尋回。」

　　方易立時正色道：「若有何處需要幫助，請貴莊莫要見外，我們萬花定竭力相助。」

　　「多謝先生，知道雲景醒了我也沒什麼事了，這就先告辭了。」葉鶯鳴對著方易拱了拱手，又對著葉雲景斥訓一聲：「小崽子吃飽了早點歇息。」

　　方易起身回以一禮，目送葉鶯鳴掀帳而出：「葉姑娘慢走。」

　　葉雲景還來不及詢問失蹤了哪些弟子，葉鶯鳴已經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端起漸溫的白粥，一時間只覺得新愁壓舊愁，頓時苦道：「內憂外患，唉。」

　　方易重又坐下，別有深意地問：「哪個是內憂哪個是外患？」

　　「內憂自然是莊中弟子傷情慘重，如今我連路都走不穩，師姊怕我愁病相仍耽擱了復元，定不會容我插手家裡頭的煩心事，可我怎麼能置身事外？」葉雲景明白方易話中的弦外之音，先是心有不甘地自責片刻，才自覺失態地拾掇了情緒，繼而反執勺子晃了晃，故作輕鬆地分析道：「外患則是李峰那傢伙，他的心意尚不可知，不能歸於內憂，充其量只能是個讓人不省心的外患。」

　　「你全心養傷絕非是置身事外，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那不是平白添亂？」方易寬慰了幾句，又問道：「李少俠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自然是開春之後立刻回東都逼良……」葉雲景將勺子擱回碗中，幾點粥水濺了出來，他一頓，玩笑的話語收過勢頭，尚且染著病氣的眉眼頓時捎過了幾分莫可奈何，「逼他說實話。」

　　故年雙燕偕歸舊巢，自梅香悄逝處穿身而往，這年杭州過了一季暖冬，三月數來不見分毫雪意，遲綻的寒梅開得不盛，也謝得早了，於是蓊鬱初春攜著滾滾春雷迫不及待地遞嬗而來，與無以為繼的蕭瑟冬霜晤後相辭。

　　春雷才一打響，葉雲景已經收拾了包袱離開物華漸盛的微雨江南，他披星戴月地行過十天半個月，抵達東都時正逢晨雪初化，只見春意拾掇了酣夢，漸褪縞素的城市終於從一夜濃睡中復甦過來，城街坊門聞鼓而開，睡意朦朧的街市一時之間沸反盈天，人流於長街小弄間熙來攘往，不多時已是車水馬龍的繁華景象。

　　葉雲景循著人流回了一趟洛陽分行，行中要事雖然已經交由門中師弟妹經手，卻仍是累積了不少燙手山芋，他以急緩作別將事務分門別類，又聽師弟妹匯報兩季事宜，終於暫時敲定了餘下一月的日程。

　　葉雲景衣不解帶地將一干庶務整飭妥帖已是數日後的晌午，他四仰八叉地往商行裡供人小憩的臥榻上一躺，打算歇一會兒養養神，豈料揮斥公事的腦袋方才沾枕，久日未見的李峰立刻偕著南疆舊事躍入思緒，千迴百轉地擾人入眠，他只得烹小鮮似地輾轉良久，才心煩意亂地起身振過衣袂，從洛城中策馬出行。

　　他輕車熟路地循著英雄路上了北邙山，穿過一片欲生葉芽的林子，一勒轡頭停在巍然而立的天策府前，接著躍下馬背和門口站崗的天策軍士寒暄了幾句。天策與藏劍的交情素來篤厚，自從葉雲景擔任江南葉商行洛陽分行的掌櫃，更是經常以客卿身分出入天策府，與軍中將士往來甚繁，幾位崗兵一見藏劍弟子拜會，又是熟面孔，也不加攔阻，反倒是熱絡地和葉雲景交談起來。

　　這日的天策大營中正進行著打毬競賽，各營軍士輪番對陣，正門的兩位崗兵不久前才離開毬場前來輪崗，先是和葉雲景天南地北地胡侃了一番，接著熱血沸騰地提起了方才的毬賽，不遠處一位軍階稍長的崗上老兵聞聲清了清嗓子以示警告，兩人連忙收斂情緒，對著葉雲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葉雲景見狀也不再逗留，重又上馬告辭。

　　葉雲景一入府便馬不停蹄地朝著大營騁馬而行，他抵達賽場時，執杖馳馬的李峰正巧擊毬得籌，只聽毬場外爆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呼賀之聲，李峰所屬的兵營勢如破竹地取得了勝利，賽事也告了一段落。

　　李峰春風得意地驅馬下了賽場，就見衣戎著甲的人群盡處立著一道格格不入的明黃身影，他微微一愣，神情有些複雜地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先是和營中同袍說了片刻的話，才朝著葉雲景踱了過去。

　　自南疆一別之後，兩人睽闊足有半年，李峰在葉雲景身前站定，卻無端憶起了南疆秋日裡的巫山雲雨，不由屈指蹭過鼻頭，躊躇半晌才道：「你怎麼來了？身子好些了？腳傷痊癒了？」

　　「你問得倒是殷勤，寫信給你卻一封也不回。」葉雲景睨了他一眼，接著掇身走出幾步，牽過馬匹躍了上去，一抖韁繩行了出去，「走，去校場，咱們切磋一場。」

　　李峰連忙蹬上馬背跟了過去，繼而有些無奈地解釋著：「不是不回，是你那些信無不沾上雨雪，墨字幾乎都糊了，我不知道你信裡寫了什麼，就不知道回些什麼。」

　　「那你至少回封信讓我知道墨字全糊了吧？」葉雲景嘆了口氣，對著並轡而行的李峰擺了擺手，「罷了，有時候都不知道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葉雲景話竟一揚鞭子疾馳而出，李峰亦驅馬追了過去，兩人相繼抵達了李峰營中常用的小型校場，場中並無人煙，天策大營中除卻當值巡防的軍士和身負軍務的後勤兵，其餘悉數奉令去了毬場。

　　落在後頭的李峰大步流星地追上了逕自走入校場的葉雲景，這才延續了方才的話題：「我不糊塗，也沒裝糊塗，就真的只是沒有想到該回你什麼。」

　　「難道不是不願意回我嗎？」葉雲景踢起一粒碎石，停下步履偏首看向李峰，一針見血地問道：「是因為南疆那件事嗎？你還在為我強行替你解蠱的事情生氣？」

　　李峰沒料到葉雲景竟會單刀直入地提起這茬，沉吟了片刻才嘆道：「不是生你的氣。」

　　「那你打算避我一輩子嗎？」葉雲景問語一落，忽地拔劍發難，只聽出鞘長劍低嘯一聲，隨即連挑帶刺地朝著李峰門面直擊而來，「我已經從阿易那裡聽說聆心蠱的事情了，李峰，你敢不敢面對你自己的心？」

　　李峰倉皇地避過劍勢，踏著輕功掠至兵器架旁，抽起一柄長槍架開葉雲景追隨而至的攻擊，他只守不攻，回禦了幾個回合，才將理了半載的心緒訴諸言語：「你還不明白嗎？這段日子我想過了，如果我們繼續在一起，今後還會有多少這樣的事情？如果你樁樁件件皆為我捨命，那不如斷了你我的念想，我寧可我們此生不見。」

　　「好一個此生不見。」葉雲景怒笑一聲，攻勢隨著情緒起伏愈加猛烈，「可我從來不是捨命救你，為什麼我的身分一旦變化，就失去了與你出生入死的權利？顯然是你還不夠信任我，我們並肩作戰了這麼些年，難道不足以證明無論我是誰，都能夠護全你，也護全我自己？」

　　「如果再晚點，你可能就廢了腳，可能就沒命了！這就是你所謂的護全自己？」李峰指斥了一聲，仍是且退且避地拆了幾招，「你知道你在那種惡劣的環境裡傷了病了有多危險嗎？」

　　「縱然危險我們不也相互扶持地走了過來？李峰，作為兄弟，你我交付生死與信任；作為心上人，為什麼你卻收回了曾經交付的信任？我救你並不是為了以命換命，而是為了與你相攜相持，無論是南疆赴援還是浣江討匪，不全證明了唯有我們相濡以沫，方能護全彼此嗎？為什麼扯上了情愛你卻變得冥頑不靈，始終無法將你對我的信任悉數歸還？既然如此，不如我們打個賭？」兵戈相錯的錚鏦清響接連而來，葉雲景忽收長劍又倏然疾出，接著身形一錯，人已繞至李峰身後，「你贏了，我們此生不見；我贏了，你得坦白心意。」

　　間不容髮之際只見李峰以槍拄地，腳下一蹬，人已借力凌空，錯身避過了朝著背心刺來的一劍，他翻騰落地，隨即拔槍而起，終於不再退讓，一甩槍頭追向葉雲景收攏的長劍，葉雲景頓時有些猝不及防，連忙一折腰桿騰轉一周，避開橫掃而來的槍勢。

　　他向後一掠試圖重整勢態，李峰卻不容葉雲景稍作喘息，長槍轉眼間已破風而來，攜著穿雲破空之勢猛然突刺，葉雲景雖處下風卻仍是好整以暇地墊著步履點地而過，身形如魚躍玉泉避過槍鋒，隨即鷂子翻身重執劍式，不過幾息已不落下風。

　　輕劍間不容瞬地含霜而去，與疾若長風的槍刺錚然相接，李峰轉過腕子一抖長槍，掙開了長劍的箝制，繼而挑向葉雲景足下，將勢若長虹的葉雲景逼退幾分。葉雲景退而不讓，變化劍招化解困境，然而半年的休養使得他的筋骨與劍術疏於鍛鍊，幾個精巧入微的招式到底是施展得力不從心，一時間竟是破綻百出，李峰見機不可失，長槍勢若掠火捉隙襲來，轉瞬之際已擊飛了葉雲景的長劍。

　　葉雲景見長劍脫手而出，足下一錯本欲掇身接劍，李峰的槍口卻先行一步落了下來，攜著兵鋒寒芒抵在了葉雲景心口處，葉雲景一頓身子，視線緩緩落定於鐵槍末處，才意識到自己敗下陣來。

-

註

打毬：唐代馬球之稱，玄宗時始廣用於軍事訓練。

　　油然而生的愴然不由分說地刮碎了一腔情思，葉雲景只覺得分毫未傷的心口陡然一疼，遲疑半晌才緩緩抬眸：「我輸……」

　　「你贏了。」李峰仍未收槍，只是鏗鏘有力地打斷了葉雲景的話頭。

　　葉雲景對上了李峰堅若磐石的篤定眼神，當即一愣，卻聽李峰又道：「你說對了，南疆之事過後，我始終為你的傷病後怕不已，卻忘了我們從來是患難與共，無論你替我解蠱是為情故還是為義故，自當是無損於我們之間固有的關係，我承認是我不夠信任你也不夠信任我自己，才會如此鑽牛角尖，所以這場賭局，確實是你贏了。」

　　葉雲景聞言愣怔良久，才將一時之間丟失的反應能力逐一拾回，他思來想去地琢磨著李峰的話語，幾番應答滾喉而過，最終卻只是欲說還休地抬手別腕一撥槍桿，打算就此應付過去，豈料槍頭銀鋒仍絲紋不動地直指心口，他知道李峰是想向他要個應答，便沒頭沒腦地道：「那……你是不是該履行賭約？」

　　「我已經履行了。」李峰微挑長槍，卻始終不進分寸，收返腕子的葉雲景驀地領會了李峰的意思，只聽長風自萬籟彼端捎過片語隻字，落成浮生過處不可磨滅的一往情深，他頓時有些沒轍地輕輕一笑，將李峰未能付諸言語的情意逐字逐句刻上心頭。

　　長槍所指之處，吾心之所之。

　　李峰一見葉雲景的愁容初霽，便收返長槍，邁開步子踱至長劍落處，拾起那劍遞還給了葉雲景，順道點評了方才的切磋：「你功夫落下不少。」

　　葉雲景收回長劍，有恃無恐地玩笑道：「不打緊，還有你保護我。」

　　李峰見他嬉皮笑臉，便語重心長地正色道：「你別以為這件事就這麼揭過去了，我一想到你不要命地來找我還是挺來氣的。將來不知道還得涉險多少回，你若是不更愛惜自己一些，也沒本事護全自己，那麼方才那些都別作數了，我們還是此生不……」

　　只聽葉雲景猛地大叫一聲打斷了李峰的話，一蹲身子跌坐在地，抱著腿嚷了起來：「哎呀！我這腿怎麼回事，怪不得先人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養了這麼些日子，怎麼還老是疼啊？還連累我切磋輸了，真是讓人不省心。」

　　李峰在他身前蹲了下來，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抹藏不住的笑意：「我怎麼記得你是傷在左腿，你抱右腿做什麼？」

　　葉雲景一頓，煞有介事地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地謅道：「那肯定是你記錯了，我是傷在右腿沒錯。」

　　李峰卻是笑而不語，一時間只覺得裝傻充愣的葉雲景何其勾人，便單膝著地傾過身子，輕輕吻了吻葉雲景，後者不閃不避，隻手環過李峰的頸脖，依循著雲雨舊憶回吻著李峰，原先尋常的親吻立時變了味道，他啃吮著李峰的唇瓣，意猶未盡間李峰已挑開他的齒列，將濕熱的舌頭探入其中，與葉雲景的舌頭相互交纏，推送著彼此的津液。

　　初訴衷情又闊別數月的兩人正吻得難分難捨，細若鴻羽的綿綿春雨卻恰時而落，蠻不講理地將兩人自纏綿之中分了開來，他們對望一眼又不約而同地伸手掂量雨勢，才相繼站起了身子。

　　寒春時節的料峭清風撫過了葉雲景初癒不久的左腿，這一回卻是真的泛起了一陣稍縱即逝的痠疼，他隻手搭著李峰的肩膀伸了伸腿，李峰見他伸動真正的傷腿，忙問：「疼？」

　　葉雲景搖了搖頭，歛起了眉峰過處的一點情緒端倪，笑道：「伸展伸展筋骨而已。」

　　李峰卻將葉雲景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也不揭穿葉雲景的掩飾，只是環顧了四景，攥過葉雲景的手朝著校場外走了出去，「趁雨勢不大，咱們先找個地方避一避雨。」

　　他們擇了一間臨校場而建的倉庫避雨，入屋只見擺放著各式雜物的架子依距相立，潮悶的淡薄霉味攜著塵埃撲鼻而來，李峰揉了揉鼻子掌過門閂，才將老舊潮腐的門關上，葉雲景已一掇身將他往門上一推，欺過身來延續方才中斷的熱吻。

　　李峰被吻得猝不及防，費了點時間與勁力才逐漸取回了主導權，他攬著葉雲景近乎狂亂地啃吻，血氣方剛的腹下物什與葉雲景那物隔著衣物相互抵蹭，呼息凌亂間只聽他問：「腿不疼了？」

　　葉雲景一時之間也分不清李峰究竟是問他裝疼的腿還是真疼的腿，若是真疼的腿，也不過只有起身的當下疼得厲害，而他畢竟是習武之人，早已受慣了皮肉之苦，於是含糊地否認了一聲，重又吻上前去堵住了李峰的問語，李峰有些哭笑不得地輕輕推開了他，葉雲景一愣，卻是誤解了李峰的動作，他略略退了開來，侷促不安地低聲道：「上回是我罔顧了你的意願，我一直欠著你一句抱歉，這回如果你不願意，我……」

　　「屋裡有榻子，別在門口蹭了。」李峰打斷了話頭，拽著葉雲景的手繞過雜亂的木架深入屋中，屋內一隅果真臨窗置著一案一榻，不甚充足的光線穿櫺而過舖在案上，正是提供清點倉儲的人所使用。

　　「榻子沒什麼灰，挺乾淨的。」李峰兀自坐了下來，拍了拍坐榻示意葉雲景坐下，「將就一下？」

　　葉雲景點了點頭，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卻沒有察覺李峰話中的別有深意，他一坐下，李峰便傾身吻了過來：「上回讓你疼成那樣，這回怎麼樣也不能讓你站著。」

　　葉雲景一愣，頓時將那句「將就一下」回過味來，不由燒紅了臉，期期艾艾道：「你……你都還記得？」

　　「當下意識不清，事後卻全想起來了。」李峰頷了頷首，隔著衣衫布料輕輕摩娑著葉雲景已然半勃的事物，摟著他的腰將人往榻上推去，「這次怎麼樣也得讓你舒服才行。」

　　葉雲景雖覺得羞赧不堪，卻仍扳著李峰的肩膀道：「不行不行，上回我本來在上，後來不知怎地就在你身下了，你讓我太沒面子了吧？這回我得扳回一城，我得在上，由我主導。」

　　「等你適應了這種事情以後有的是機會讓你在上，但是現在不行。」李峰卻不容置疑地堅持著，「你腿不是還疼？」

　　「也就疼那麼一下而已，現在已經不疼了。」葉雲景眨了眨眼，眼神盡處滿是期盼。

　　李峰仍是搖頭：「不行。」

　　葉雲景見李峰不從，掙開了李峰按在肩上的手，拳腳並用地企圖以暴制暴，然而李峰豈是省油的燈，兩人你來我往地過招數個回合仍然未果，葉雲景莫可奈何之際只得捂著內傷早已痊癒的胸口，俯首低吟了一聲：「唔……疼……」

　　李峰見狀連忙收勢，慌道：「怎麼了？你的內傷還沒好全？你別動了，讓我看看。」

　　葉雲景見詭計得逞，以膝蹬地猛然反撲，電光石火間已翻坐在防守鬆懈的李峰身上，順道隔著層層布料輕蹭著對方精神不已的小兄弟，接著從懷中摸出了跌打膏藥。

　　「葉雲景！」李峰這才發覺葉雲景使詐，當即蹙起眉頭喝斥了一聲。

　　「這下可相信我痊癒了？」葉雲景將跌打膏藥隨意一擱，逕自寬衣解帶起來，「你別亂動，我只是想知道由我主導是怎麼樣的感覺。」

　　李峰撐肘而起，慎重地嘆道：「你能不能讓人省點心？這個姿勢我怕你受傷。」

　　「不會，你別擔心，相信我。」葉雲景卻仍是初生牛犢不畏虎的模樣，他笑著吻了吻李峰的唇角，將衣衫褪得只剩一件單衣，才拾過方才擱下的膏藥盒子，輕車熟路地刮出了一指膏藥，跪直了身子朝著臀瓣之間探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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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心之所「之」：往。

　　李峰見他動作熟稔，不消片刻已將手指探入其中，不由問道：「我記得你上一回挺生疏的，過了半年怎麼好像習慣不少？」

　　葉雲景正隱忍著拓展甬道的脹疼不適，聞言極輕地悶哼了一聲，氣息已然不穩，只見他眼角眉梢泛著潮紅，目光迷離地睜眼望了過來：「回杭州之後，我自己試了幾次，上回連擴張都是由你完成，我就覺得挺不甘心，想著若是還能再和你……一度春宵，那麼我定不要再顯得那般生疏可笑。」

　　「不可笑。」李峰挺起身子近乎虔誠地吻了吻葉雲景細緻稔膩的頸子，掀過葉雲景的單衣下襬，輕輕掌著翹首而出的物什，接著卸了腰帶，也將自己已然勃發的小兄弟自褲中掏了出來，朝著葉雲景那物貼了過去。

　　李峰的手對著相貼的兩物上撚下捋，躍動其上的青筋脈絡相互應和著，兩人的氣息均是紊亂不已。葉雲景這時才將第二指推入徑中，身後雖是異物入侵的不適，前端卻已舒爽得直吐清液。

　　葉雲景含著一聲輕吟，察覺李峰的舐吻循著鎖骨線條向下蜿蜒，吮咬起他的乳首，一陣麻癢頓時漫了開來，他正欲向後掙開，李峰骨節分明的溫熱指掌卻輕輕逗過了鈴口，葉雲景不由顫了顫身子，李峰立時將汩汩流淌的透明稠液朝著柱身漫抹而過，隨即把著兩物相磨相蹭，又是一陣捫弄。

　　葉雲景見李峰動作俐落，忽地憶起了南疆往事，他一面抽動著探入後庭的手指，一面喘著氣問：「南疆那時候你明明神智盡失，怎麼一開始還能耐得住性子？」

　　李峰聞言一愣，尋思片刻才吻了吻葉雲景的下顎，躊躇著問道：「怎麼覺得說來有損我的形象？你真的想知道？

　　「認識這麼多年，你還有什麼形象可損？」葉雲景鄙夷著，「別賣關子，快從實招了！」

　　「你說你從方先生那裡聽說了聆心蠱的事情，那麼肯定也知道蠱毒的本質。」李峰一頓話語，纖長的手指朝著兩物根處捋動著，有意無意地摩娑過囊袋，他的聲音輕緩得猶如一段蘸著鴆毒的蠱惑，無孔不入地附骨而來，「我曾在心中、夢中無數次地揣摩著如何與你共赴巫山，既然蠱毒的本質是行我所欲，那麼依我猜想，它應該是依循著我內心的欲求，控制我如何待你。」

　　李峰的話音才落，為言所動的葉雲景忽地一顫身子，勃然怒發的物什前端已是一線濁白噴薄而出。

　　縱然早已知曉李峰的情毒是緣由於自己，但聽聞當事者親口一敘，葉雲景仍不由自主地感到血脈賁張，那些伶仃夜裡兀自成思的惶然與絕望終於冰消瓦解，他輕輕一哂，忽地覺得扯平了，原來他的相思從來是兩處閒愁，他也曾身入秋宵旖旎夢，化作那人眉間心頭一段揮之不去的遐想。

　　李峰對葉雲景內心的千迴百轉一無所知，只覺得葉雲景似乎洩得有些早了，便問了一句：「怎麼回事？」

　　葉雲景並不答腔，逕自將深入甬道的手指盡數抽了出來，接著一撥李峰仍握著兩物的指掌，啞聲道：「差不多了，可以進來了。」

　　「不行，這才入了兩指，你會受傷。」李峰一蹙眉頭卻是不以為然，他將霑濡了一手的白稠探入葉雲景尚未閉合的軟嫩小徑中，動作柔緩地拓張著，「你忘了南疆那時有多疼了嗎？這樣就想讓人進去，你想疼死是不是？」

　　葉雲景隻手搭著李峰的肩承受著三指入穴的不適，朝著李峰身前猙獰不已的事物睨了一眼，暗忖著：「憋死你個道貌岸然的君子算了。」

　　葉雲景那廂不知天高地厚地腹誹著，李峰這廂已著手撳過了褶皺之中埋藏的敏感地帶，只見葉雲景線條分明的背脊倏地一僵，一聲變了調的叫喊頓時失之於口，前端疲軟的事物重拾了精神，不聽使喚地兀自挺立而起。

　　李峰見此情景，立刻變本加厲地朝著那處又撚又撓，葉雲景只得咬著唇齒將呻吟咽入喉中。李峰的觸碰分明是星星之火，卻彷若原上烈焰燎灼了葉雲景的經脈百絡，他弓了弓身子只覺得渾身躁熱，濡濕嫩軟的甬道瑟縮了幾下，將小徑中的手指絞咬得進退不得，李峰只得伸手輕撫著葉雲景涔著薄汗的腰背，啄吻著他的鎖骨哄道：「放鬆點。」

　　「能不能別撓了？」葉雲景氣息濁重地埋怨了一聲，「說好了我來，你怎麼又接手了？」

　　「我不接手難不成放任著你胡來？」李峰又殷勤地耕耘了半晌，才將濕潤的手指緩緩退了出來，朝著勃然振怒的物什漫抹了一把，他吮吻著葉雲景白膩的肩頭，柔聲徵求葉雲景的同意：「我動真格了？」

　　「等等。」葉雲景卻撥開了李峰攬在腰際的手，伸手朝前一捉，輕輕搓揉著李峰那物，「說好了我來，你別動手了。」

　　李峰見葉雲景始終執著於情事的主導，幾分沒輒地輕嘆一聲，終於不再攔阻，他收返了遭受排拒的手並向後一撐，擺出了任君處置的勢態，並諄諄道：「好吧，那你別太逞強，我怕你弄傷自己。」

　　躍躍欲試的葉雲景並未接話，逕自一分臀瓣，把過李峰筋絡分明的雄物，身子略一向下，翕動不已的小口頓時對著蕈狀的前端又吮又啜，李峰一咽喉頭，已是有些難耐，卻仍關注著葉雲景的神情與動作，深怕這人不知輕重傷了自己。

　　葉雲景緩緩向下坐著，潤澤的谷道一分一吋地將巍然的物什吞含入徑，李峰低喘了幾聲，卻忽地瞅見葉雲景蜷起的腳趾，便輕輕含舐著葉雲景的耳垂：「慢點，太快了你受不住。」

　　葉雲景聞言打了個激靈，身子一軟不受控制地坐了下去，以為他又耍花招的李峰見狀連忙伸手一托，才遏阻了那話兒直搗黃龍，但碩然之物仍然藉由突如其來的吞吃拓開了溫熱緊緻的徑道，葉雲景淺吟一聲，頰上泛起的潮紅更盛，他不由自主地收縮著又脹又熱的甬道，斥了一聲：「嚇我一跳，你能不能別忽然在我耳邊吹氣？」

　　本欲斥責葉雲景的李峰立刻收拾了呼之欲出的嗔怪，幾分討好地親吻著葉雲景的頸子，葉雲景察覺了李峰的示好，也不再計較，兀自整飭著濁亂的呼息，擺了擺腰重又推進著徑中碩物。

　　「先別動了，你緩一緩。」包覆而來的溫軟嫩肉又吮又吞地搦著前端物事，縱然舒適得難以自制，李峰仍按捺著腹下湧動的熱潮，輕輕托了托葉雲景的臀瓣，「我怕你受傷。」

　　「這種時候你怎麼這麼婆媽？」葉雲景一蹙眉頭呵叱了一聲，再度撥開了李峰的手，「方才那膏藥抹得挺多，你動一動也無妨。」

　　「等會兒你就知道我究竟婆不婆媽了。」李峰莫可奈何地輕嘆一聲，他知道抹入其中的膏藥確實足以徹底濡潤柔軟的徑道，只得摸摸鼻子任憑葉雲景自由發揮。

　　葉雲景見李峰終於拾掇了滿腹意見，便專心致志地埋首吞容著李峰越發碩然的物什。釋出主導權的李峰不錯眼珠地將葉雲景媚態畢現的模樣刻畫入眼，待溫緊的甬道將勃然欲動的事物盡數吞含，葉雲景只覺得身後密處又痠又脹，他濁喘一聲抬眸而起，迷離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入李峰悄含深情的瞳仁之中，葉雲景登時一愣，幾分不自在地一錯眼珠子，將視線岔了開來，故作專注地輕擺腰臀動了起來。

　　李峰還來不及調侃葉雲景突如其來的赧然，溫軟小徑忽地又絞又咬地對著身前事物上下抻扯了起來，情潮快感巧取豪奪地將李峰的好整以暇蠶食鯨吞，他蹙過眉頭低喘一聲，卻聽葉雲景含聲嗚咽，南地荒疆的雲雨舊事立刻躍入思緒，李峰惟恐葉雲景又勉強自己，忙問道：「疼？」

　　葉雲景搖了搖頭睨了李峰一眼，猶自探索著李峰方才觸及的敏感之處，李峰躊躇半晌正欲接話，葉雲景的神色卻陡然一變，他渾身一顫只覺得一陣酥軟從神經脈絡中漫入骨縫，人險些挺不直身子。縱然察覺有什麼逐漸脫離了自己的控制，他仍是咬過牙關磨蹭著那處，不多時已分不清究竟是那物戳著自己那處，還是那處攫著李峰那物。

　　葉雲景折騰幾番已是漸生悔意，他既想肆無忌憚地循著濤生不息的情潮縱身而動，又生怕就此失態，只得踟躕不已地隔靴搔癢，情事的進展一時之間不上不下，誰也不痛快。

　　李峰察覺了葉雲景的溫吞猶疑，揣度著重拾主導權的時機已至，便輕輕舐去綴在葉雲景鎖骨末處的晶瑩汗珠。嚙吻攜著旖旎紅痕蜿蜒向上，綿軟的唇瓣才攫住了葉雲景的唇舌，李峰已掌過葉雲景豐潤的臀股，將人向下一錮，隨即抬胯律動了起來。

　　悍物嚴絲合縫地熨過津潤的谷道，不遺餘力地向上搗過黃龍，萬重情潮翻江倒海地洶湧而至，摧枯拉朽地將葉雲景極力把持的從容假象摧毀得潰不成軍，他顛著身子承受著時輕時重的劇烈征伐，早已無暇顧及主導與否，只是搭過李峰的肩頭，顫聲埋怨道：「你緩點兒行不行？」

　　李峰卻是朝著褶皺深處幾番疾送，問道：「現在還覺得我婆媽嗎？」

　　「這種時候你怎麼這麼記仇？」葉雲景有些昀不過氣來，只得收臀試圖緩阻李峰九淺一深的撞擊，卻聽李峰忽地重喘一聲，精關險些失守，葉雲景聞聲不禁一愣，顯然是對自己的撩撥行徑渾然未覺。

　　李峰見他面露疑惑，只得附耳輕道：「你別忽然夾這麼緊。」

　　「你哪裡學的葷話！唔……」葉雲景蹙起眉頭斥了一聲，還來不及說教一番，李峰已輕攏慢撚地挑過他的腰窩，葉雲景只覺得腰背酥軟，方才收攏的甬道亦隨之舒展，筋絡脈張的滾燙之物立刻乘時順勢地撞入庭心，葉雲景悶哼一聲承過了突如其來的勁道，掐在李峰肩甲上的指尖頓時泛起了一抹白。

　　迭然而起的快意循著李峰的攻勢捲土重來，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流遊髓走骸，葉雲景覺得自己好似一方引火焚身的白宣，眼見熾盛烈焰騰捲而來，他卻不知趨避，任憑灼灼火舌舐吻過每一吋肌理，將焦痕末處的一箴愛恨鏤骨銘身，才從陡然成灰的渾噩思緒中醒驚於情之所動。

　　葉雲景一敞精關，溫澤小徑頓時收絞，疾攻不輟的李峰蹙著眉頭猛地一抽身，一聲引人赧然的水沫清響倏地入耳，離了溫柔鄉的勃然之物攜著幾縷將斷未斷的水絲，顫顫巍巍地撞向葉雲景的會陰，只聽葉雲景猝然低吟一聲，李峰的唇舌立刻吻了過來。

　　他將葉雲景訴諸無門的呻吟吞含入口，吸吮著上下顫動的溫軟唇瓣，隨即挑開齒列舔舐葉雲景的上顎薄肉，葉雲景只覺得口腔上頭一陣刺撓，連忙推舌而出驅逐齒間的不速之客，李峰卻不退反進地一捲舌尖與之交纏，連吻帶咬地吮弄著彼此的舌根齒齦。

　　縱使唇齒間酣戰未歇，李峰那物仍然不誤正事地狠狠搦弄著葉雲景會陰，蕈狀的前端幾度撞入已然泛紅的臀縫間，不多時便在葉雲景的悶哼聲裡吐白而出。

　　兩人繾綣難捨地嗢咽著不辨歸屬的津液，纏綿良久終於從偃旗息鼓的情事裡重執思緒，李峰覆著重繭的指掌來回輕撫著葉雲景薄汗未晞的背脊，若有所思地忖了起來。身上那人似是察覺了李峰的分神，向下蜿蜒的淺吻立刻變舐為嚙，在李峰的下頷輕咬了一下，吃痛的李峰輕嘶出聲，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逕自從葉雲景散亂的衣襟裡取出乾淨的方巾，著手收拾著葉雲景胯間的斑白狼藉。

　　葉雲景的舐吻立刻隨著李峰的動作微微一僵，他面紅耳赤地向下覷了一眼，便聽李峰明知故問地開了口：「怎麼了？」

　　「我自己來。」葉雲景一錯視線打算奪過方巾，李峰立刻橫臂一撥葉雲景的手腕，不容置辯地道：「我來，你別亂動。今天已經讓你夠多次了，輪到你讓我一回了。」

　　輪番相讓已是兩人多年來的默契，葉雲景對李峰的處處退讓心知肚明，只得收返爪子，無所適從地打量著樂在其中的李峰，赧然地指控道：「你讓了我一下午，該不會就是為了這一刻？」

　　「我沒想到會有這一刻。」李峰正色駁回了葉雲景的欲加之罪，隨即擱下了清理濁物的方巾，取過落在榻上的衣飾為他逐一穿戴。本欲抗拒的葉雲景一見李峰眉眼深處不易覺察的溫存，立刻將掙扎的一百零八種方式擱置腦後，溫順地任憑李峰將他打理得衣冠楚楚。

　　穿戴整齊的兩人又耳鬢廝磨了半晌，葉雲景卻忽然發現坐榻上沾染了情事的痕跡，便拾起擱在榻邊的方巾胡亂抹了幾下，隨即愁道：「怎麼辦，這榻子遭殃了，好像弄不乾淨。」

　　李峰循著葉雲景的視線向下昀過一眼，接過了葉雲景手裡的方巾，不以為意地道：「沒關係，你別弄了，等一下我直接毀屍滅跡。」

　　「我現在終於知道你們天策府破壞公物浪費軍餉的人是誰了。」葉雲景睨了李峰一眼，也不待他回應，又兀自轉過話鋒：「好像有點悶，這窗子可以開嗎？」

　　李峰點點頭起身支起了年久未啟的窗櫺，陳年積累的塵埃頓時簌簌落了下來，他只覺得鼻頭一癢，低下頭來伸手欲揉，卻見一枝破萼春意臨窗而入，不由愣了一下，隨即抬眼朝著窗外望了出去。

　　臨坡而建的屋子後頭是一條許久未經人打理的叢間窄路，李峰記得小徑深處挨著一道淺流山澗，可供山間過客借上一捧清水，如今萋萋荒草已經埋沒了昔日小路，徒留百囀鶯啼循著潺湲春澗蜿蜒而去。

　　李峰收回了思緒，專心端詳起林上枝枒，發覺滿山新綠間只開綻了眼前這一朵，便打算轉過身來一敘見聞，身後探頭探腦的葉雲景卻率先開了口：「怎麼了？你在看什麼？」

　　「你來看。」李峰的視線自花上逡巡而過，轉回了葉雲景身上，只見葉雲景好奇地挨了過來與他並肩而立，李峰心中陡然一動，忽地明白了半生伶仃的萬般磨難終有其意，他始終不是不知歸處的流離客，而是安然落定在那人心裡的一抹涓塵，「只有這朵花開了。」

　　李峰的話音才落，立刻牽過了葉雲景的指掌與之相扣，心有所向地在對方的脈脈回望裡垂首一笑。

　　陌上花開，吾心歸矣。

　　一個月後，天策府忽然收到了三十車由江南葉商行相贈的精緻坐榻。

　　李承恩：？？？